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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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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需要來自外界的聲音。無論是越過山丘而來的風聲,或是穿過橋下而去的水聲。

美紀已決定要離開故鄉,並且對此沒有一絲感慨或留戀。

自己與其他人不一樣。

美紀不像禮奈等人那樣,只對眼前的事物感興趣。因此,她想前往更多地方。不惜捨棄從小生長的故鄉,也要搬到東京去住。

美紀認為直到她這麼做,才算是真正展開自己的人生。

若是繼續龜縮在這片出生地,自己一定實現不了任何理想。只會被沉重的窒息感給壓垮,靜靜地埋沒在這座城鎮之中罷了。如同此時此刻的自己,穿著與大家相同的制服,就這麼被人群所淹沒。

美紀不由得低頭觀察起自身的裝扮。

腳下穿的是一雙黑色樂福鞋搭配高筒襪。身上則是墨綠色的百褶裙和深藍色的制服外套,給人一種沉重的感覺。可說是日本各地常見到令人生厭的「高中生」。

像這種如娃娃般的服裝,究竟有什麼價值可言?

——如果換作是由我來設計的話,肯定會更加……

美紀注視著自身那件牛角扣大衣的下擺。

她的腦中浮現出數種花色,可是卻沒有更為具體的形象,就只有尚未定案的模糊靈感一閃而過。

忽然間,耳邊傳來帶走這些靈感的涓涓水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河川,美紀反射性地瞥了一眼。這時恰好有一群孩子打打鬧鬧地奔跑在沿著河堤所建造的步道上,看著那逐漸遠去的背影,令美紀聯想起昔日的自己、優斗以及寬子。

在美紀那不由得眯起的眼底深處,浮現出隨風飄動的水藍色裙擺。她突然回想起那件令人懷念、如今早已不存在的衣服。

『——來,完成了,這是專為你特製的衣服喔。』

那是一件蔚藍色的連身裙。

縫製這件連身裙的人,就是美紀的亡母。擅長裁縫的母親,曾幫美紀製作過許多件專為她設計的衣服。

其中別具意義的這件連身裙,每當美紀穿上它,心情總會特別興奮。因為不管她走到哪裡,都不曾見過其他孩子穿著顏色相同的服裝。這套連身裙對美紀而言,是令她每天都想穿在身上的寶物。

但是這件衣服已不知收到哪裡去了。或許是母親的葬禮結束後,父親在整理遺物時沒仔細檢查就直接扔掉了。肯定是這樣沒錯。由於父親獨力撫養美紀的關係,與美紀的關係相當生疏,就連美紀表示她想去東京念書時,父親也是二話不說便點頭同意,冷淡到令人傻眼的地步。

美紀走進住宅區,重新背好肩上的包包。

在這條窄巷的前方,能看見一棟白色的小屋子。

就在這時,父親推門從屋裡走了出來。因為他的打扮依舊這麼樸素,所以美紀是不會認錯的。

外頭是一件枯葉色的羽絨衣,裡面則是不知從哪裡買來、看起來有些邋遢的灰色運動衫,搭配下半身的黑色運動褲,即便只是從遠處瞥見一眼,也顯得相當俗氣。為何他有臉穿著這身服裝在外走動?真叫人傻眼。

「虧我在他生日時,都送給他一件體面的襯衫了……」

對美紀來說,至少這種時候並不想被其他人瞧見自己和父親走在一起。

父親沒注意到女兒的歸來,粗魯地一把將門甩上。

「真是的!一群派不上用場的傢伙!」

對於父親粗魯的話語,美紀嚇得睜大雙眼。

儘管父親正晴算不上是品德高尚之人,但也不會毫無理由地對人惡言相向或破口大罵。

美紀感到相當詫異,不過仍裝出平靜的嗓音開口詢問:

「你好吵喔,是發生什麼事嗎?」

「……美紀。」

正晴轉過身來時,明顯有些亂了方寸。但在美紀起疑心之前,正晴已馬上將目光移開。

「你還真早回家,難道畢業典禮已經結束了?」

「嗯。」

「感覺怎樣?」

「也還好啦……」

老實說也沒什麼事值得一提。認為畢業典禮別具意義的人,就只是對平凡的生活甘之如飴罷了。

即使女兒態度冷漠,正晴仍是感慨良深地嘆了一口氣。

「……已經過了三年啦。」

這句話的語氣,給人一種回首至今所背負之責任的沉重感。

美紀聽見父親的呢喃後,忍不住稍稍睜大眼睛。

因為平日的正晴,並不會顯露出如此感性的一面。即使美紀提出「我想就讀東京的服裝設計學校」,正晴也只是短短地回了一句「這樣啊」。

雖然父親生性冷漠,但也或許是他一想到自己今後得孤單過活,才忽然有感而發也說不定。美紀不由得眉頭深鎖,等待父親把話說下去。

——自從母親在美紀就讀小學時過世以來,她就跟父親相依為命。

父女倆都有在為彼此著想,儘可能地分擔一切。雖然令人煩心的事情多不勝數,但現在早就習以為常了。話雖如此,美紀和父親的感情還是沒有特別融洽,甚至一整天都沒有說上話的日子還比較多。在美紀的眼裡,父親就是一個平常不知在想些什麼、個性冷漠的人。

看著陷入沉默的女兒,正晴脫口說出他經常講的那句話。

「我稍微出門一趟,晚餐不必幫我準備。」

「隨你高興。」

反正美紀恰好要參加畢業派對,不必準備晚餐也算是落得輕鬆。

正晴接下來似乎已有安排,只見他表現得比平常更為倉促地轉身離去……接著又忽然回頭看向美紀。

「美紀,如果你接到警方的來電——」

「警方?什麼意思?」

「沒事,當我沒說,我先走了。」

父親似乎不肯多作解釋,快步離開現場。美紀只能瞠目結舌地望著父親那道消失於街道之中的背影。

——爸爸到底想說什麼?「接到警方來電」這種話,只會讓人覺得事情不單純。

美紀甩了甩頭,伸手推開自家的大門。就在此時忽然發現異狀,隨即扭頭望著父親離去的方向。

「咦……爸爸怎麼會徒步呢……?」

如今已看不見父親的身影,同時四處不見父親的車子。難道是送去修理了?

美紀感到一陣納悶,不過依照父親的個性,自己再如何擔心也無濟於事。

美紀一走進家中,便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

美紀的書桌上堆滿尚未開封的時尚雜誌。美紀把制服外套一脫丟在成堆的雜誌上,然後站在方形的梳妝鏡前。

倒映於鏡面的牆壁上,貼滿了她自己繪製的服裝設計圖和雜誌的剪報。由於一有新資料就會替換,因此舊資料已所剩無幾,但在這一年裡沒什麼更換過的印象。

在那之中——有一張立可拍照片。

照片裡的美紀剛就讀小學不久,穿著那件蔚藍色的連身裙、臉上露出靦腆的笑容。

地點是區公所附近的高崎公園。盛開的櫻花倒映於河面上,看起來美不勝收。

美紀之所以保留這張照片,並非因為其中的主角是小時候的自己,而是為了欣賞那套連身裙。那是母親親手製作的衣服里最特別的一套,乍看之下款式簡單,不過一穿在身上,裙擺的線條就會漂亮地擴張開來。小時候的她,甚至覺得這套連身裙就像禮服一樣。

每次穿上這套衣服,就覺得自己成為與眾不同的特別存在。美紀就是基於這份感動,才開始對服裝設計產生興趣。

美紀的臉上浮現出苦澀的微笑。

「我終於畢業了,媽媽……」

在美紀記憶中的母親,是一位容貌出眾的美女。

母親總是笑臉迎人,舉止優美地宛若一朵鮮花,無論穿著何種衣服都十分迷人。就算是身處於街頭的人群中,遠遠看去也能讓人一眼就認出她來。

因此母親的周圍,總會給人一種光鮮亮麗的感覺……當失去這道光時,別說是美紀,就連父親也變得窮途末路,一老一小就這麼同時陷入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迷茫之中。

如今再次回想起父親當時失魂落魄的模樣,美紀不禁面露苦笑。

「不知爸爸有沒有辦法一個人生活下去。」

原因是所有家事,目前都由美紀一手包辦。一想到父親那副德性,實在令人懷疑他能否在家獨自過活。

美紀忍不住陷入思緒之中,但她立刻抬起頭來重振精神。

——比起不知上哪去的父親,現在更該為自己做好打算。

美紀打開衣櫃。掛在裡頭的衣服,大多都是類似雜誌里介紹過的潮流服飾。美紀從中逐一取出,在鏡子前比對。

但是看著鏡中的自己,每一套都讓人不甚滿意。

今天的派對,禮奈她們也會參加。

就算挑選講究的服裝前往參加,那兩人也不懂穿搭的奧妙,而且她們明明沒打算購買,也會纏上來詢問「你這套衣服是在哪買的?」只會讓人不勝其擾。

正當美紀考慮挑選較為保險的款式之際,注意到掛在衣櫥最深處的衣服。

——過了許久才再次看見的這件衣服,是一套蔚藍色的連身裙。

這不是母親縫製的那件,而是另一套未完成品。

美紀記得是在自己就讀高中沒多久時,因為發現與記憶中顏色相同的布料,才決定動手製作。

美紀依照自己當時的身材動手縫製,可是無論她怎麼做,都無法重現那種漂亮的線條,因此一直沒將它完成,就這麼擱置在衣櫥里。

美紀久違地將這套未完成的連身裙取了出來。

「得找時間完成這件衣服才行……」

話雖如此,美紀完全不清楚該從何下手。相較於沉浸在縫製衣服的那個時候,美紀總覺得自己心中逐漸對此產生迷惘。若硬要擠出一個理由,可能是因為自己不再是高中生,但也還不是職業學校的學生,可說是不上不下的身份,才令她出現這種想法。

在美紀暫時出神之際,客廳傳來電話鈴聲。

「啊、來了~」

美紀反射性地出聲回應,但是當她走出房間時,忽然有股不祥的預感。原因是父親剛才在臨走前,冷不防地拋出「如果你接到警方的來電」這句話。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美紀走進客廳,拿起話筒。

「喂,這裡是吉川家。」

『——請問您是吉川美紀小姐本人嗎?』

電話另一頭傳來沉穩的男性嗓音。因為對方提及自己的名字,美紀不由得繃緊身體。

「是的,我就是……」

『我是新宿服裝設計學院會計課的課員,敝姓田原。由於本周末是繳交學費的最後一天,因此才會來電通知尚未繳交學費的新生們。』

「咦……」

這是美紀預計於四月起就讀的職業學校。

不過學費未繳是怎麼一回事?其實美紀在很早之前,就把入學通知單里的必要資料都交給父親去處理了。其中,應該也有包含繳納學費的資料才對。

美紀能感受到自己的臉色瞬間刷白,就這麼語氣生硬地回答說:

「真是不好意思……那個,我一定會在今天之內轉帳繳費的。」

『那就再麻煩您了。』

美紀一掛斷電話,立刻取出自己的手機。她按下通話鍵打給父親,話筒里不斷傳來響鈴聲……但正晴卻遲遲沒有接聽。當手機里傳來語音留言的提示音時,美紀忍不住板起臉來,語氣自然也變得相當嚴肅。

「那個,我剛才接到通知說我尚未繳交學費……若是你聽見這段留言,馬上打電話給我。」

美紀一口氣說完之後就切斷通話。

原先仍處於搖擺不定的心情,轉眼間變成強烈的煩躁感。

美紀不願讓自己感到不安,輕輕地咬緊下唇。

「……你到底在做什麼?爸爸。」

如此喃喃自語後,美紀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隨之發出的嘆息也充滿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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