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2/2)
澪氣憤的同時,腦中突然浮現疑問。她不安地站起來,打量日本橋川。
然而,河裡沒有剛才那名面試官的身影,只有潺潺的流水聲靜靜響起。
澪仔細回想剛才的經過。她不記得聽見人掉進河水裡的聲音,而且掛在欄杆上、身體很接近河面的自己身上,也沒有沾到任何水滴。
──我在作夢嗎?
她也知道用「夢」來解釋剛才發生的事太過牽強,但仍然不得不用這個想法來說服自己。澪只能茫然看著河川。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澪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長崎次郎聞言,走到澪的身旁,背倚靠著欄杆,大大地嘆一口氣。
「面試官只有三個人。」
澪直視次郎,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還打算繼續說這個嗎?雖然澪打算向他抱怨個幾句,但是次郎的表情再認真不過。
鬱悶的心情無處發泄,澪只好將臉趴在欄杆上。
石材冰涼的觸感讓她覺得很舒服,她閉上雙眼,覺得自己的心情好像逐漸平靜下來。
──面試官只有三個人。
澪在心中復誦次郎說的話,腦海中浮現的是記憶猶新的最終面試場景。
坐在她正前方的是董事,從她的方向看過去,右邊是商業大樓事業本部長,而他的右側是第六物件管理部部長長崎次郎,董事的左邊則是剛才那個男人。
──奇怪……?
澪猛地抬起頭來。
不管她怎麼回想,就是想不起剛才那名面試官的名牌。不只是職稱,連名字她都沒有任何印象,不如說──
「他的桌子上有放名牌嗎……?」
下意識地將疑問說出口的瞬間,一股寒意直竄她的背脊。
次郎筆直看著啞口無言的澪,平靜地開口:
「大約在十年前,有一名員工從吉原不動產總公司大樓的頂樓天台跳樓自殺。」
撲通!澪的心臟劇烈鼓動。
次郎沒有等澪做出任何回應便繼續說下去。
「他沒有留下遺書,所以至今沒有人知道他自殺的理由。不過,據說當時他離了婚,還要照料年邁的父母,生活上似乎承受莫大的壓力。大概是精神上的疲憊再加上管理職繁重的工作,使他衝動地跳樓自殺──」
「那又怎麼樣?」
澪刻意打斷次郎的話,因為她可以猜到次郎接下來想說什麼,但是那內容太不切實際了,她覺得自己無法接受次郎的說法。
然而,次郎不僅毫無懼色,嘴角甚至揚起一抹笑意。
「他沒有發現自己已經死了。人在衝動自殺的情況下,有時候會發生這種現象。所以,那個男人反覆來公司兢兢業業地工作、衝動地跳樓自殺。然後,要是碰巧找到波長合的人,就會想找人陪葬。」
「波長?而且你說找人陪葬……」
「你應該也察覺到了吧?算你運氣好,在日本橋川跳河根本淹不死人。」
「……你在捉弄我嗎?」
果不其然,次郎說的話完全超過澪所能理解的範圍。澪再也無法壓抑心中怒氣,與次郎正面對峙。
不過坦白說,從心底深處湧現的恐懼壓倒性地大於怒氣,一個不小心,她的心就會被恐懼徹底掌控。用怒氣擺脫這個話題是不得已的下策。
次郎歪著頭,不解地看著怒氣沖沖的澪。
「等一下……你應該已經習慣這種事了吧?」
「啊?」
「『啊』什麼?你少一副『我是第一次遇到這麼恐怖的事』的表情。」
「呃,你到底在說什麼……?」
澪皺起眉頭,完全無法理解次郎所說的話。一直很冷靜的次郎也不敢置信地睜大雙眼。
「不會吧……?」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但是,請你不要再捉弄我!我要回家了。雖然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不過,請你對求職學生開玩笑時不要太過火……大家都是很拼命在找工作的。」
「喂,等一下!」
澪向次郎鞠躬行禮,然後猛然轉身,仿佛在對次郎宣告「不要再跟我說話」。次郎也沒有追上來,澪極力不去思考任何事,朝東京車站走去。
不管是剛才發生的神奇事件,還是次郎提及的跳樓自殺事件,坦白說,全部超過澪所能理解的範圍。她的腦海始終一團混亂,理
不出一絲頭緒。
不過,幸好澪少根筋的天性超乎常人。
所以遇到這種超乎現實的事,只要時間一久,她甚至可以說服自己一切都是一場夢。
只是眼前有個她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求職活動……必須從頭來過了……
這是一個讓人笑不出來的事實。
*
以產茶聞名的埼玉縣狹山市。
澪的家位於距離車站徒步約莫二十分鐘、氣氛悠閒但偏僻的地方。
一家人住在屋齡三十二年、澪的父母結婚時購買的分售公寓。澪的父母是高中同學,二十出頭的時候結婚,但結婚十年後才喜獲麟兒,所以澪也感受到他們對自己的溺愛。
從開學典禮、畢業典禮、運動會到合唱比賽,學校所有活動,夫婦一定連袂出席;高中和大學的入學考試時,他們也盡全力地鼓勵澪,努力到反而讓澪擔心自己要是落榜了,雙親不知道會怎麼樣的程度。
因此,澪從小到大沒有經歷過巨大的挫折,相較於同儕,可說是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換句話說,今天是她的人生第一次遭遇挫折。
澪有生以來第一次對打開自家玄關的門感到憂鬱。
「澪,你回來啦!最終面試的結果怎麼樣?你有機會成為丸之內的OL嗎?」
打開家門的瞬間,澪來不及說「我回來了」,便聽見媽媽的聲音。不知為何一直深信「參加最終面試等於拿到工作內定」的媽媽,似乎完全沒有感受到從澪的身上明顯散發出的沉重氣息。
「媽,你不要喊得這麼大聲啦……會被鄰居聽見的……」
「為什麼不能被聽見?」
「求求你,不要問了……」
「你怎麼無精打采的?啊,你肚子餓了吧?」
澪完全繼承了媽媽開朗、樂觀和少根筋的個性。開朗面對任何事的個性,在很多情況下都起了正面、積極的作用,澪很尊敬這樣的媽媽,所以沒有過叛逆期。
然而今天是唯一的例外。她不得不儘快訂定從明天開始的求職計劃。這關係到往後的人生,所以她無法像媽媽一樣樂觀。
澪草草結束對話,回到自己的房間。
裝滿資料的求職背包被她扔到床上,咚的一聲,發出沉重聲響。
脫下外套的瞬間,一股無法抵抗的無力感向她席捲而來,澪就這樣順勢倒在床上。
被穿不慣的皮鞋持續壓迫的趾尖又熱又疼。
──啊啊……累死我了。
必須做的事還堆積如山,但她的心和身體都渴求休息。
一旦閉上雙眼,醒過來可能就是明天早上了。她雖有這樣的危機意識,卻無力抵抗暴力地侵襲而來的睡意。
她停止敷衍性抵抗的瞬間,意識變得模糊,最後像昏死一樣沉沉睡去。
等她睡醒時,已經是深夜兩點半。
她對自己的意志不堅感到後悔,但尚未滿足的睡意遠勝於悔意。
──算了……明天再努力吧……
澪決定不反抗睡意,等待意識再次遠去的瞬間。可是這時候──
砰!她的正上方冷不防傳來巨大聲響。
玻璃窗因衝擊而震動。澪反射性地坐起來,仰望天花板。
衝擊的力道大得讓人懷疑是不是發生地震,但爸爸和媽媽都沒有驚醒,周圍也仿佛沒有發生任何事似地安靜無聲。
澪觀察了一會兒,再次躺下。
時間一久,她就會覺得這只是自己的錯覺。也有可能是因為她太過睏倦,才把夢境和現實搞混了。
澪發現自己甚至沒有換上睡衣,所以她把一切歸咎於自己沒有睡好。她躺著扭來扭去,把襯衫脫掉,再次閉上雙眼。
然而在朦朧之中,她的上方又「砰」的一聲傳來巨大聲響,不只如此,她還聽見有人大步跑來跑去的聲音。
澪本來想坐起來,但猶豫一會兒後,還是選擇用棉被蒙住頭來隔絕聲音。因為聲音太大,澪一開始嚇了一跳,但聲音接連傳來,所以她判斷是樓上的住戶半夜擾人清夢。
最後,澪決定徹底無視噪音,強迫自己睡覺,同時在心裡抱怨這棟公寓的牆壁很薄,實在讓人很傷腦筋。
「樓上的住戶?我沒跟你說他們在好幾個月前已經搬家,樓上現在是空屋嗎?」
「咦?」
隔天早上,澪向媽媽報告樓上住戶半夜吵鬧的事,媽媽卻疑惑地歪著頭,然後用「真拿你這個孩子沒辦法」的笑容對愣住的澪說:
「應該是隔壁鄰居吧?因為現在樓上沒有住人呀。真傷腦筋,這棟公寓很老舊,大概很難找到買主吧?」
「是呀……」
就算個性再遲鈍,澪也知道從隔壁和從樓上傳來的聲音不一樣。但既然媽媽說樓上是空屋,她也無從反駁。
「話說回來,你經常說聽到噪音。這棟公寓是鋼筋水泥建造的,隔音應該很好呀。」
「咦?但是……」
澪本來想反駁自己在家裡真的聽到噪音,最後還是把話打住。仔細回想,她發現家裡確實只有自己曾抱怨有噪音。
「你這孩子有時會說一些奇怪的話呢,像是水自己流出來、電燈自己關掉、電視自己打開之類的。可是,每次找人來檢查都沒有發現問題。」
「……是這樣嗎?」
的確就跟媽媽說的一樣,只有澪經常遇到水電問題。因為她個性少根筋,所以從來沒有去深入思考,聽到媽媽這麼說,她才發現三個人住在這裡,卻只有自己身旁經常發生奇怪的現象,確實不太對勁。
「討厭啦,你不要說這是靈異現象喔!媽媽很膽小。」
「你不要亂說啦,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澪雖然口頭上否定,但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昨天的事。如果次郎說的是事實,也就是說,她真的碰上了靈異事件,那也沒有立場說「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然而……
──那才不可能是現實。比起那個,還是努力找工作吧。
澪喝完媽媽幫她泡的咖啡,最後還是沒有深入思考這件事。
雖然她覺得最近在短時間內增加了很多「先放在一旁,不要深入思考」的事,不過她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她的信條是:「一直去想無法解決的事也無濟於事。」
*
「適性審查的……通知書?」
那是澪在參加吉原不動產的最終面試後過了約兩個星期的事。
沒想到吉原不動產寄來了令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通知書。
「呃……敝公司考慮將您分派到特殊單位……?因此,為了判斷您的適性,將實施實務審查……」
澪不記得自己聽說過在最終面試後還有別的審查。
雖然「特殊單位」這四個字讓她很在意,但澪仍目不轉睛、一字不漏地反覆閱讀她深信自己落榜、已經從記憶中消去大半的吉原不動產寄來的通知書。
通知書的最後還寫了一句:『本審查不強迫參加,但若您接受且敝公司判斷您具備適性後,將予以內定。』
換句話說,至少她通過最終面試了。
「通過適性審查就可以拿到工作內定……不、不會吧?」
即使這封通知書有很多值得吐槽的地方,但是「內定」這兩個字實在太誘人。
有些飄飄然的澪,甚至沒有仔細閱讀寫在通知書下方冗長的注意事項和保密義務,就在「參加」打圈,將通知書裝進回郵信封中。
──我絕對要通過適性審查!
明明不知道自己必須接受什麼樣的審查,澪卻已經鼓足了幹勁,發誓無論如何都要拿到工作內定。
她本來覺得已經沒希望了,沒想到機會再次從天而降,這不只是天大的幸運,簡直是命運吧。
適性審查實施的日期在七月,剛好是一個月後──澪事後回想,這時候的自己內心滿懷期待,根本沒有一絲警戒。
被喜悅沖昏頭的澪將在一個月後,接受一場異想天開的適性審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