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side透子 尋死者(2/2)
「我就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如果要像那樣奪走我人生中的一切,那我也用不著執著下去!那兩人總是不讓人自立,卻又老是因為工作而不在家,可是待在一起時,又黏著我不放。他們消失後,我一切都不在乎了!我也想死過好幾次!但是,老爸和媽媽之前說過,要努力地活下去。那是我少數還記得的父母留給我的話。所以要是自殺,我會覺得很對不起老爸和我媽……況且,堂島叔叔、室實姐、日和姐……那些仰慕我父母的人對我實在太好了……我明明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卻又無法撒手離去。我沒辦法在那些人面前死去,才活到今天……」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會想死?」
「第一次到外區的時候,我原本以為在那裡也許能多了解老爸和我媽。比起一無所知,能多了解一點點就好。但是不管我怎麼找,去了幾次,那裡都只有一大片空無一人的廢墟,沒有任何發現。到頭來,留在我手中的只有我媽留下來的槍,還是一樣一無所知。不過,實際上也只是漫無目的地活著而已,所以也無所謂。只是心裡有點覺得,希望能知道一些事。」
阿驤的說話聲漸漸失去力氣。
「在去年年初時,『敵人』突然出現在沒有任何人的外區,發生了戰鬥。他們沒有任何人打算確認我是誰,二話不說就突然開槍。我拿用來護身的我媽的槍,以及在衛學鍛鍊的技術拼命戰鬥。當時的對手和狀況,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但我好不容易打贏,發現自己還活著而鬆了口氣的時候,毫無感慨到連我自己都吃驚。」
嗯,我大概明白了。
「我的確聞到了煙硝味,彈
匣里的子彈變少了,屍體就倒在我身邊,但是我一點感想都沒有。不是因為當時很焦急,也不是因為很拼命——我對自己扣下扳機這件事,一點感慨都沒有。」
這個人,一定和我想的一樣。
「以平常的心情迎來早晨,隔了一天又到外區去,然後又和『敵人』戰鬥。那時我確定了——我不在乎,我真的一點也不在乎人的性命。扣扳機時的心情就跟按下微波爐的開關差不多。重複了好幾次後,我發現另一件事——我對於我自己也同樣不在乎。不管是對方槍口指向我,還是刀鋒抵住我的脖子,感覺就和在衛學的教室里上課時沒有兩樣。對我來說,沒什麼大不了。」
他一定「曾經」和我一樣。
「所以說,我覺得如果是在這個地方,死了也沒關係。可以不給任何人帶來麻煩地死去,如果是為了尋找老爸和我媽死去的真相而倒下,那也有點意義。被不知道姓名的某個人殺掉,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是這麼想的。」
和我一樣,懦弱得想靠別人下手。
「如果是在這裡,我能接受自己死掉,我是這樣想的。你應該不懂這種心情吧。我和透子之間,所有一切都不一樣。」
所有一切——不只是說我們的境遇,一定是指所有事。阿驤的語氣很冷漠,而且眼神依然是放棄了一切的眼神。
「這一切,我都不在乎。」
「騙人。」
我堅定地斷言後,阿驤露出納悶的表情看著我。
「說什麼不在乎,都是騙人的。」
「是真的。就連現在也是,我也想去死。」
「這也許是真的,但是不在乎一切是騙人的,你只是假裝放棄而已。因為,如果你真的想死,不要反抗,乖乖被殺就好了,但是你沒有這麼做。如果一切都無所謂,那也沒必要救我,也完全不需要因為我的話而心痛。」
所有一切,都和我一樣。
「我以前也是這樣。待在那個研究所里,每天都想死。不曉得自己為何而生,也不知道為何活著,每一天都一直覺得想死。」
那也許是置身在那個地方時,最常浮現的念頭。
「像這樣度過一天又一天,我的眼神也變得跟阿驤一樣,變成想死的眼神。和戰鬥實驗中希望對手殺掉自己的那些孩子一樣。」
我每天在鏡子裡見到的,我最討厭的眼神。
「但是,我只是露出這種若有所求的悽慘眼神而已,絕對不說出口。只是在心裡祈求著,最好沒辦法抵抗就被殺掉。不是出於我的想法,是基於別人的意志,我無論如何都想死。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其實不想死,想活下去。我實在沒辦法接受自己在冰冷的地下研究所里,連誕生的意義都搞不清楚就死去。但我也沒有其他辦法,所以希望借別人之手,硬是結束我的人生,強迫自己接受死亡。」
被拋棄在充滿痛苦的封閉庭院中,我就這樣越來越厭世。
重複著徒增痛苦的每一天,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
某一天,我改變了。
「但是啊,某一天我讀了研究所的人拿來的漫畫後,我變了。漫畫中的主角到了學校,遇見喜歡的人,有時候牽著手,看起來好幸福。也許你會覺得那只是人家編的故事,但我覺得好耀眼,覺得非常羨慕,我也想像那樣活著。於是我發現,我現在的境遇很奇怪。為什麼擅自把我製造出來,自顧自地玩弄我,隨意地折磨我,每天都好痛苦。因此我想到,為什麼我非得放棄不可?我明明也想過平凡的生活,為什麼會這樣?一想到這裡,我覺得自己很蠢——隨便就放棄的自己是最糟糕的。我大概是在那時變了。我覺得,我絕對要活下去。」
我還記得填在書頁上的台詞因為滲入淚水而變得模糊。
「阿驤和那時候的我很像,一模一樣。所以我懂,阿驤想乾脆死掉的心情,我非常懂。」
「懂又怎樣?跟我說教,自以為好像很懂一樣,是要同情我嗎?然後我和你就能得救了嗎?」
阿驤帶著就快迸發的情緒直瞪著我。
感情無處可去,但是,他明明也知道無處宣洩。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所以,我並不是想說得多了不起。
我想說的事更單純。
「在那之後,我變得開朗了一些,雖然待在研究所里,開心的事也變多了。有時和朋友講話,或是讀讀書。和一心想死掉的孩子聊天,跟他們說大家一起努力活下去。不過有些孩子還是會想死,一樣希望死在別人手上……所以,在戰鬥實驗中遇見那種孩子時,我會抱緊對方,用電力不造成痛苦,讓對方昏過去——我只能立刻讓戰鬥實驗結束。因為那種心情我懂,如果我下得了手,我也想幫忙殺了他們,因為我真的很明白想死的心情。但是我沒有那種勇氣,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他們也活下去。我不知道該怎麼解決這種困境,只能把問題往後延。」
我走下床,坐到阿驤身邊。
在聽得見呼吸聲的距離下,我直望著阿驤那雙我最討厭的昏暗眼神。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我說完,緊緊抱住阿驤。
我小小的身體實在沒辦法把阿驤整個人抱在懷裡,所以從一旁看上去,只像是我撲抱住阿驤吧。
不過就心情上來說,像是包容他一般堅定地抱住他。
「我希望阿驤活下去,希望阿驤不要死掉。昨天才剛見面的我講這種話也許很奇怪,但是我真的打從心底這麼想。」
抵在阿驤胸前的耳朵里,血液的流動聲不斷迴蕩。
那是我活著的聲音。
從耳朵抵著的阿驤胸膛里傳來心跳聲。
那是阿驤活著的聲音。
「阿驤,謝謝你救了我。所以,我也想救阿驤。」
儘管我深切地明白想死的心情,但我第一次說出自私的話。
「因為我非常想活下去,所以你救了我,我真的很開心。這次輪到我了,輪到我來救阿驤。如果你想知道七年前的事,想知道爸爸媽媽過世的真相,我也會幫忙——讓我幫你的忙。我希望阿驤活下去。」
我不顧他的心情,只說出我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