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樂極生悲(2/2)
「真真的,我親眼看見的,看了好幾遍,第十七名,沒錯!真了不得,竟然進了前二十!」
「前二十?」文氏輕輕地呢喃著,她已經哭了出來,嗓音尖細沙啞仿佛劃痕過多的銅鑼,她如夢似幻。整個人好像在做夢一樣暈暈乎乎的,迷茫的眼神虛無縹緲地漂浮著,蒼白乾裂的嘴唇一遍遍輕聲念叨著。「中了!中了!書白中了!」她突然大笑了一聲,這笑聲是從未有過的暢快,是從未有過的得意,是從未有過的輕鬆,這一聲笑在尾音未落時戛然而止,她兩眼一翻,猛然向後跌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直挺挺如一根鋒利卻脆弱的乾柴!
「文大娘!」眾人驚慌失措地高呼。
「娘!」文書因為陸慧的事心裡還殘留著陰霾,即使知道自己中了也沒有太高興。因此沒有像蘇煙那樣興高采烈急於匯報,三個人里他是最後進來的,才走到外場連接後院的走廊口,他一眼看見母親暢意地笑著向後跌倒。雙目緊閉。他的心裡咯噔一聲,兩眼圓睜,大喊了一聲,三步並兩步奔過來抱起母親,恐慌地叫喊道,「娘!娘!」
文氏病的很重,許多年的操勞她的身體已經被掏空,這一次又經歷了劇烈的情緒起伏。痰迷心竅,驟然昏倒。就算郎中被請了來。郎中也只是直截了當地說「大娘子這病是中了髒,不可治了。」
連請了幾個郎中都是這麼說,文書越發慌亂,他跪在床前握著母親蒼白乾瘦的手,呆呆地望著她滿是褶皺的臉。這張臉他每一天都在看,然而此時他第一次發覺原來母親已經這麼老了,已經老得不成樣子了,她那比實際年齡衰老了一倍的容顏令他覺得心酸,他恍惚記得年輕時的母親亦是婀娜美麗的,然而現在……
他雙手握住文氏的手,將額頭貼在那修長卻乾癟布滿了滄桑老繭的手掌上,他沒有哭,他哭不出來,他只是覺得哀傷,錐心的哀傷……
晚間時,恍若迴光返照般,文氏甦醒了過來,迷茫的眼在逼仄的破屋內掃了一眼,旋即落在跪在床前的文書身上。文書仿佛看到了她空洞的眸子在望見他的一刻竟猛然泛起光彩,這樣的光彩令他越加心酸,他悲戚地輕喚了聲:
「娘……」
或許是因為病體過於虛弱,文氏的目光有些散亂,她直直地望了他一會兒,忽然,乾枯瘦弱的手一個用力,她緊緊地握住兒子的手,聲線微弱卻堅定有力地對他說:
「書白,潔身自好……要好好活著!」
她艱難地說完最後一個字,戀戀不捨的目光在文書的臉上短暫地掠過,雙眼合閉,被文書握在掌心裡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她一輩子都在要求兒子「出人頭地」,在臨終前的最後一句囑咐卻是那句充滿了慈愛與不舍的「要好好活著」。
「娘!」在呆滯了幾秒之後,文書猛地俯下身抱住已經離去的母親,嚎啕大哭起來。
……
文氏在愛子中榜的當天猝然離世,三日後她被兒子安葬在豐州城郊的墓地。
沒錢做法事沒錢舉行葬禮,安葬的錢還是相識的人來悼念時給湊了一半,蘇妙見他實在可憐,答應了寧樂的要求,寧樂去陪文書守了三天靈。
那之後文書進了官學,雖然每月有生員補貼,卻遠不夠一個人過日子。他的房東因為文氏死在自己的房子裡,很生氣,房東找到了一對更好的外地租客,於是文書被從租屋裡趕了出來。恰好蘇記的通屋裡還有一個床位,蘇妙就答應了他提出的付一半房租剩下的一半用做兼職夥計的形式來抵的請求。
於是文書背著他少的可憐的行李搬進了蘇記,這對他是好事,至少他不用在經歷了喜歡的姑娘去沖喜母親驟然離世後一個人呆著,蘇記的熱鬧多少能衝散他心中的悲戚,他比從前更沉默,性格卻比從前完整了許多,仿佛一根被暴風摧殘卻更緊地抓牢了土地的野草。
……
轉眼間到了秋冬相交之際,涼風蕭瑟,落葉枯黃,蘇記品鮮樓又一次迎來了燉菜大賣的時節。
黃昏時分,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緩緩駛來,穩穩地停在蘇記品鮮樓門口。豐州城並不缺乏豪華馬車,但像這一輛如此鮮艷華麗的馬車陳陽還是頭一次見,基本上豐州城的達官貴人他都認識,貴客們坐的馬車他也很熟悉,他敢肯定在這之前他從沒見過這輛馬車,也就是說這輛馬車的主人應該是外鄉人。
馬車在門前停穩之後,坐在車轅上頭戴斗笠的小廝跳下來,將一個摺疊的腳踏張開,對著車裡笑嘻嘻道:
「爺,咱們到了!」
一隻雪白如玉的手將馬車的帘子輕輕掀開,只看這隻線條優美的手就能判斷出車裡的人應該是個貌美之人,果不其然,陳陽只覺得眼睛一花,一名身材頎長的年輕公子從車裡緩步下來,站在酒樓門前笑吟吟地望著頭頂上蘇記品鮮樓的招牌。自家店裡也有貌美之人,比如回味,看久了回味本以為已經有免疫力了,沒想到在看見這個貴氣優雅的公子時仍舊被閃了一下。年輕的公子約莫二十來歲,身穿一件紫色素軟緞錦衣,腰系玄青色戲童紋金縷帶,三千青絲烏黑柔順以一根正紫色的髮帶綁住,鴨蛋臉面,膚色白皙,眉心一點硃砂痣,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脈脈含情,因為這樣一雙眼讓他看起來有點輕浮,然而這樣的輕浮卻並不讓人反感,反而是那一身渾然天成的風流倜儻讓人看上一眼便無法再移開目光。
緊跟著他下車的是一名溫婉如水的女子,身穿一件蓮青色刺繡鑲邊五彩花草紋樣織錦緞圓領衣衫,下系一條草綠色彈墨織金纏枝紋百花裙,身披黛綠色藤紋薄煙紗,堆雲砌黑的長髮挽著別致優雅的如意高髻,插著攢花綠葉鑲金玉簪,膚如凝脂的手上戴著一雙鎏金水波紋鐲子,腰系珠穗子宮絛,上面掛著一個素紋香囊。即使是面罩輕紗看不清長相,也能隱隱感覺到這是一個面容姣好的小娘子。她扶著丫鬟的手,溫良秀美,儀態端莊,這大概是一個出身高貴的大家閨秀。
紫衣男子在門口笑吟吟地看了兩遍,問同樣笑嘻嘻的小廝:
「李征,真是這兒?」
「爺,沒錯,就是這兒,全城只有一家蘇記品鮮樓,奴才特地打聽過了!」
「嗯?」紫衣男子百轉千回地哼了一聲,在面前的二層小樓上掃了一圈,「這酒樓也太舊了點!」
陳陽有點火大,這人是來吃飯的還是來踢館的?
「相公。」青衣女子覺得不太好意思,輕聲喚道。
紫衣男子便哈哈一笑,大聲招呼:「小二,給我們一間包間,我家娘子傾國傾城,可不能讓人瞧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