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四章 母女(2/2)
蘇嫻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似笑非笑地說:
「像他那種想像不到未來就什麼都不會做的男人,不是很稀罕嗎?」
「只是優柔寡斷吧。」蘇嬋不以為然地說。
「我喜歡他明明單純卻假裝自己不單純的逞強樣子。」
「……真噁心。」蘇嬋道。
蘇嫻沒搭理她。
兩個人出了北山大營,蘇嬋找回自己的小黑馬,剛要上馬,一聲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喚自身後傳來:
「嬋兒……嬋兒……」
蘇嬋一愣,病弱中的女人聲音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不耐地皺了皺眉,心煩意亂地回過頭去,從北山大營里跑出來的枯瘦女人果然是梁琦。跟在梁琦身後苦著臉勸說卻不敢超過自家主子的丫鬟侍衛們也是不容易,一個個臉刷白,還帶著青。
梁琦跑兩步歇兩步,果然如梁敞所說,她病得只剩下了一把骨頭,整個人都脫相了,最瘦的衣裳穿在她的身上都顯寬大,最白的脂粉都遮不去她青黑的眼眶,她扶著丫鬟的手喘了兩口氣,繼續奔跑,再喘兩口氣,再繼續奔跑。
蘇嬋不願意因為她來了就走掉,好像自己在躲著她似的。蘇嬋真的不是在躲避梁琦,她只是覺得兩個人沒有見面的必要,各過各的生活不是很好麼。
她木著一張臉看著梁琦由遠及近,不是她刻意木著臉,而是她真的不知道面對梁琦時她該用什麼樣的表情。
「嬋兒!」梁琦終於跑到蘇嬋面前,用一雙如雞爪般瘦弱的手抓住蘇嬋的手,再一次眼淚汪汪。
蘇嬋不知道該說什麼,蹙眉,有些排斥地從梁琦的手裡抽出雙手。
梁琦的心越發空落落的,她垂下雙眸,大概也知道了蘇嬋是不喜歡看人哭的,努力把淚水憋回去,她吸了吸鼻子,抬起眼眸,強笑著,對蘇嬋說:
「我是來看你弟弟的。」
蘇嬋看著她,一言不發。
「我繡了平安紋,給他帶來了。我本來不想讓他去赤沙,可王爺對我說,瀛兒的腦袋和正常人不一樣,他必須要在一處他能贏過別人的地方綻放光彩,那樣才不會被人小瞧了去,梁都城人心險惡,萬一有我看顧不到的地方,瀛兒只有學會了保護自己,日後才不會受傷。我想了想,王爺說的也對,所以,雖然擔心,我還是決定讓他去赤沙,我之前也問了他,他自己也說想去。等他從赤沙回來,我打算把他接到靜安王府親自照顧,他就像個小孩子,沒有母親在他身邊無微不至的照顧他,就算他再有力氣,也是不行的。」梁琦用溫柔的語調輕聲說。
「他沒有你十五年了,同樣活的好好的。」蘇嬋望著梁琦,淡淡地道。
這是最戳人的話,梁琦聞言,渾身一震,心痛到無法呼吸。
「雖然我不怎麼喜歡丁芸,可在東平侯府寄人籬下的時候,是她和丁瀛兩個人相依為命,是她在保護著照顧著丁瀛,就算他們是異母所生,就算她弟弟的生母害死了她的親娘,可在她的心中,丁瀛是她唯一的弟弟,也是她唯一的倚靠。丁芸軟弱,但她比你剛強。丁芸伏低做小忍耐了十幾年,好不容易將弟弟養大成人,現在丁瀛終於可以上戰場,只等著建功立業讓養大他的姐姐享福,你卻把丁瀛從她身邊搶走據為己有,你不覺得你很過分嗎?」
梁琦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悲傷,痛苦,委屈,壓抑?因為丁芸的生母,她憎恨丁芸,她更憎恨的是那個讓她因為憎恨變成怪物的男人。每一次回憶起丁信,她感受到的既不是後悔也不是恐懼,而是濃濃的仇恨,恨不得在已經死去的人身上繼續捅上千百刀的仇恨。可是一想到她命運悲慘的子女,她的心就會軟和下來,那時候的她會變得痛苦軟弱,她會悲痛到無法自已。這對子女是她跟那個她最痛恨的男人生下的孩子,於是當母性戰勝了憎恨時,她的心在複雜地悲情著,就像被什麼東西一寸一寸的撕碎,她痛苦到無法呼吸。
「沒有人在責怪你。」蘇嬋望著梁琦婆娑的淚眼,漫聲說,「不管是我的丟失,丁瀛的痴呆,還是你殺了丁信,我們都不會怪你,因為那些不是你的錯。可是你,也是時候該走出過去了,無論是仇恨還是痛苦,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你始終不肯往前看,不僅僅是對你,對你現在的家人,對我,對丁瀛,都是非常沉重的負擔。我已經過了需要父母的年紀,也許幼年時有過遺憾,可就算你現在再怎麼想彌補,也不可能彌補到我的幼年時。如今的我對現在的日子非常滿意,你的窮追不捨對我來說反而是一種困擾。至於丁瀛,我勸你還是別去摻和,作為靜安王妃的你不適宜在你現在的家裡撫養一個痴呆的孩子,我剛剛看見丁瀛的裡衣下擺繡了平安紋,大概是他姐姐繡給他的,人是會在相依為命中互相抱緊的,你若隨著自己的喜歡去橫插一腳,讓丁芸生出不該有的心思,而你又沒辦法專心撫育丁瀛,這樣子反而不妙。有時候,沉默也是一種守護。比起這些,你還是多關心關心你現在的丈夫吧,靜安王上午時出征了吧,你就沒想過他有可能回不來你會變成寡/婦麼?他一片痴心對你,你卻對他不管不問,他也是夠可憐的。」
蘇嬋淡淡地說完,轉身,踩著馬鐙子騎上小黑馬,又將蘇嫻拉了上去。她沒有再看梁琦的臉,勒馬轉身,向來時的方向飛馳去。
「你還會說那種話,笑死老娘了!」蘇嫻坐在她身後,嗤笑。
蘇嬋沒搭理她。
「對一個母親說那樣的話,就算說的沒有不對,可是,太殘忍了。」蘇嫻淡下了表情,她沉默一陣,續道。
「我沒覺得她是母親。」蘇嬋說。
「你討厭她?」蘇嫻忍不住問。
「不討厭,但也說不上喜歡,她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不喜歡懦弱的女人。」蘇嬋淡淡地道。
蘇嫻揚眉,看了一眼她筆直的脊背,撇了撇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