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二章 父親的合家歡(1/2)
夏瑾萱第一次吃魚糕是她七歲的時候,那個時候的她已經開始正式在蓮花樓里做學徒了,最先學的是蓮花樓的茶女蒸,茶女蒸只看做法並不困難,可不管她怎樣練習,做出來的茶女蒸始終欠缺火候,只是一道入門級別的菜餚,她卻練習了許久許久。
父親對她很嚴厲,儘管她是女孩子,可她既然選擇了這個行當,她的待遇和普通學徒沒有區別。因為她始終做不好,父親對她的笨手笨腳很是惱火,幾乎每一天都在責罵她。
那段時間是她最能感覺到壓力的時候,也是她最痛苦的時候。
夏朗因為一道魚糕跟著回憶起了那個時候,在他們這個行當里做學徒越早越好,因為年紀越輕意味著跟著師父修習的時間越長,等到能夠獨當一面的時候年紀尚輕,越年輕意味著越有前途。可是學徒年幼同時也有一個弊端,就算有志氣的孩子對自己的未來懷著嚮往,但孩童的玩心是很難控制的,做學徒又是最最枯燥的工作,大部分孩子都沒辦法堅持下去。可那個時候的夏瑾萱,夏朗第一次知道,原來女孩子也能有這樣令人又驚又怕的毅力。那時的她還只是一個孩子,她卻能為了一道茶女蒸在小廚房裡苦心鑽研。整整兩個月,她沒有踏出她的小廚房一步,做出來的茶女蒸都快堆成山了。也是那一次,作為養子的夏朗,和養父家的大小姐有了第一次親近的接觸,他陪著她做出了蓮花樓招牌的茶女蒸。
也是從那個時候起,夏朗開始注意到了夏瑾萱,這個天資聰穎、卻又過早成熟、自尊心非常強、明明只是一個孩子卻總是將自己當成成年人看待的小姑娘。這一注意就是九年。
夏瑾萱回想起了第一次做出茶女蒸的喜悅,她以為她忘記了,原來這喜悅印刻在了記憶的最深處,儘管許多年過去了,依然沒有消散。這樣的喜悅並不是成功的喜悅、勝利的喜悅這麼淺薄,而是在經過了長久的努力、苦澀的煎熬終於收穫到了回報的一剎那所產生的喜悅。不是所有努力經過時間的沖刷都能收穫回報,不是所有苦澀經過時間的洗禮都會轉為甘甜,所以這份來之不易的喜悅才更能讓人心動。
那一天,一直對她嚴厲訓斥的父親終於對她展露了笑顏,她還記得那是在蓮花樓打烊之後,夜已深,廚子夥計們全都回去了,空蕩蕩的蓮花樓里只剩下父女兩個人,父親為了獎勵她,親手給她做了魚糕。
魚糕是蓮花樓的招牌菜,在當地也是一道名菜,在這之前夏瑾萱從來沒有吃過。
那一晚,父親做了蓮花樓招牌的魚糕,以魚糕為主料,加上豬肝、腰花、豬肚,用黃花菜、木耳、筍片作為配料,紅燒成了一道菜餚,名為「合家歡」。
時間久遠,關於那些往事夏瑾萱已經不太記得了,只是在剛才蘇妙的鍋子落在地上出響聲的一瞬,她突然想起了那一天夜裡,父親只為她做的那道「合家歡」。吃魚卻不見魚,魚含肉味,肉有魚香,鮮軟滑嫩,入口即溶,色澤艷麗,回味無窮。
那一天晚上父親很高興,雖然庶子沒能學會家傳的手藝讓他有些遺憾,但長女的天分已經顯露,成功地從他的手中將家族技藝傳承了過去,這讓他十分歡喜。明明第二天還要營業,這一晚父親卻喝了許多酒。他酡紅著膚色黝黑的臉,慈愛地望著女兒開心地吃著魚糕,他的心情非常愉快。
夏瑾萱仍能記得那一天父親身上濃烈的酒氣,他哈哈地笑著,用粗糙的大手拍著她的頭,將她系了紅繩兩根小辮子拍亂,他帶著醉意,大聲對她說:
「萱兒,你記住了,蓮花樓是咱們夏家的祖業,你是夏家的女兒,你一定要守護好蓮花樓,知道嗎?」
「知道!」夏瑾萱用力點頭,兩根山羊角似的辮子隨著她點頭時的力道跟著搖晃。那時候的她還是童音,清脆而響亮。她記得當時的她就是這麼答應的,那時候的她想的非常簡單,守護蓮花樓就是學會父親的全部手藝,並將包含著家傳手藝的蓮花樓順利地傳承下去。
可現實並不是這樣簡單。
合家歡這道菜,自從父親過世後,她再也沒有做過,準確的說,自從父親過世,她幾乎沒有進過蓮花樓的廚房。不知不覺間,她的身份由蓮花樓的廚者轉變成了蓮花樓的掌權人,各種帳冊替代了爐灶炊煙,牛鬼蛇神取代了曾經並肩對抗用餐高峰期夥伴,而曾經和她一同並肩對抗用餐高峰期的夥伴卻轉變成為了她的仇人,他們敵視她,說她是鬼冷血無情沒有心肝。從前融洽的氛圍再也找不回來,明明父親在世時蓮花樓的氛圍非常和諧,明明在她還是廚者時她和蓮花樓之人的關係十分要好,可是在父親過世她力排眾議掌管夏家之後,一切都變成了另外一個樣子。
夏瑾萱也曾安慰過自己,這些都是必要的犧牲,她果斷決絕地走到今天,她的人生不可能還會和從前一樣,她現在要做的只是守護好蓮花樓,只要讓蓮花樓順利地運作下去,這樣就好了。
可糟糕的是,僵硬的氛圍不只讓蓮花樓的質量下降,同時,她現,她再也做不出原來她理所當然可以做出來的東西。所有的菜餚,她所做過的所有菜餚,她自己都能體會到,味道全部變了,那種感覺一去不復返,就算她努力想要抓回來,卻徒勞無功。她無計可施,也因此,她進廚房的次數越來越少,到最後是不肯再去。這樣令人不舒服的排斥感和微微的恐懼感從那時候起一直持續到現在,雖然她努力在忽略,可忐忑不安還是會在偶爾冒出來。
儘管她不願意承認,可是有時她也會這樣想,她大概是要完了。
父親過世後,合家歡她一直不敢再做,可是今天,鬼使神差的,她又一次嘗試做起了合家歡,她記憶中最最香美濃醇的味道,那是幸福的味道。
軟滑細嫩,香氣濃郁,誘人的鮮香直面撲來,勾得人饞涎欲滴。
在比賽結束的最後一刻,合家歡總算全部完成了,夏瑾萱的額角滲出了汗珠,不過她並沒有做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她立在料理台後面,脊背僵直,負著手,半垂著頭,一言不,唇角緊緊地繃著。
坐在台下的夏朗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他的心裡湧起了一股酸澀,他心疼她,正因為心疼,是遵從她的情感縱容她的**任由她繼續毀滅自己,還是不顧她的感受趁現在還能夠扭轉時將她拉回正途,他左右為難,自相矛盾,經常會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蓮花樓的魚糕!」淨明法師夾起一塊嫩嫩的魚糕,頗為感慨地說,「從夏掌柜過世後,蓮花樓好多招牌菜都不做了,這魚糕上一次去蓮花樓時沒吃著,沒想到在這兒吃上了!」說著,咬了一口,閉上眼睛,細細地品味起來。
「哇!軟乎乎的!好吃!」淨明法師還沒來得及表評論,身旁,一個人已經用驚嘆的語氣大聲讚揚起來。
品到一半的淨明法師被迫睜開眼睛,愕然地看著蘇妙站在他身邊,正在用筷子夾盤子裡的魚糕:
「你,你怎麼下來了?」
「這菜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我也想嘗嘗!」蘇妙一邊吃一邊說。
任誰也沒想到一眨眼的工夫蘇妙居然下台了,夏瑾萱蹙起眉,三步並兩步從料理台後面奔出來,一直走到賽台的最前端正對著蘇妙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夏瑾萱想說話,可是聲音撞到嘴唇邊,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死死地盯著蘇妙,眼神專注得有些可怕。
蘇妙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笑著道:
「你剛剛做菜時的表情級可怕,讓我在看著你做時就想吃了。這是什麼東西,蓮花樓的特產嗎?」
「以魚糕作為主料的菜,名叫『合家歡』,蓮花樓的招牌菜。」夏瑾萱僵硬著聲線,硬邦邦地回答。
蘇妙揚眉,將魚糕放進嘴裡,慢吞吞地嚼著,嚼了一會兒,歪著頭對她說: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