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命運教會我的事情(2/2)
吃完飯之後,我和顧晨城一起收拾了桌子,然後幫著外婆把房間裡一隻只樟木箱子統統搬到客廳里來。
那些樟木箱子上原本刷著明亮的清漆,雖然因為年代久遠而變成了暗暗的舊色,但依然油亮。外婆用抹布細細地擦淨箱子上的灰,這才慢慢地打開箱子:「小月,這裡面都是過去的衣服,有許多還是我的媽媽留給我的,你看看有沒有對你有幫助的,都可以拿走的。」
箱子裡的衣服全都仔細地用塑膠袋一件一件地分開包裹著,明顯看得出都是外婆十分珍惜的,現在她卻這樣慷慨地任我挑選。我不敢奪人所愛,趕忙道:「沒事的,外婆。這些都是您的寶貝,我不用拿走,我有相機,喜歡的我多拍兩張就夠了。」
「沒事的。」外婆小心翼翼地拆開其中一個塑膠袋,從裡面捧出一件水藍色的半衫展開攤在沙發上,道:「這些衣服太舊了,要不是意義深刻,早就被扔進火堆燒了。我即便留著也只能藏在柜子里偶爾拿出來看看,你拿去做設計,就是讓它們重獲新生,我高興都來不及,哪裡會心疼的。」
沙發上平攤著的半衫的布料上有一排排細細的小孔,是典型的杭綢,這樣隔排留孔讓布料又輕便又透氣,小孔變成花紋既漂亮又不會顯得暴露。這些都是古人留下來的智慧,觸摸著布料仿佛在和老祖宗們隔著時空交流,讓我心生許多感慨。
外婆輕輕撫平半衫上的皺褶,懷念道:「這原本是我媽媽的旗袍,她去世的時候本該燒給她的。可是,我媽媽年輕的時候經常穿這件衣服,看到它就想起我媽媽,實在沒捨得燒,就給留了下來。」
我靜靜地聽著,視線落在了這件半衫上,絲綢本該有蠶絲的光澤度,然而眼前這件半衫卻已經暗淡了,領口袖口的磨損顯示著它經歷了漫長的歲月。
外婆繼續道:「旗袍大腿的地方已經破了,我沒辦法只好改成一件半衫,往前十年我都還穿著呢。最近幾年身體胖了些,這才把它收起來的。」
這大約就是服裝設計的魅力吧?衣服的作用不僅僅是簡單的蔽體,更是一件承載回憶的、充滿生活氣息的藝術品。
木箱打開的同時,也打開了外婆記憶的大門,她越說越開心,甚至還說動我去臥室換上這些舊衣穿給她看看。這些女人的樂趣顧晨城欣賞不來,才穿兩件的時候他眼裡還有驚艷,再換的時候他就開始打呵欠了。
外婆把他的睏倦全都看在眼裡,伸手推了推他:「今天開了一天的車吧?你早點洗澡睡覺吧,我和小月看衣服就行了。」
這話我之前就勸過顧晨城了,只是他這個傻瓜不肯聽我的,這會兒被我和外婆輪流勸了半天,才終於挪回臥室洗澡睡覺。
等到顧晨城的房間安靜下來,外婆才重新開啟話題:「這件旗袍是我媽媽結婚時穿的,你看這上面的花紋全都是繡娘用針繡的,好幾個月的工程哪。」
即便往前推八十年,也不是人人都能穿得起繡娘繡出來的嫁衣,我似乎知道外婆的從容優雅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了。我羨慕地望著她,希望我在她這樣的年紀時能有和她一樣的優雅。
外婆注意到了我的眼神,像是已經看穿我的想法似的摸了摸我的頭:「傻孩子,女人的優雅來自內在的堅定,而不是外在的物質。外婆這輩子可沒少吃苦頭,有好幾次我差點就想上吊死了,好在最後都堅持下來了。你是個好孩子,以後只會更好,明白嗎?」
我以為我表現得很堅強,原來只是我以為。
我的眼圈又開始濕潤,似乎下一秒眼淚就要奔出我的眼眶。
「外婆……」我忍不住撲進外婆的懷裡。她的懷裡香香的,很溫暖,原來「外婆」是這樣子的……我第一次感受到親人的溫暖。
外婆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低聲哄道:「好孩子,沒事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忍了好久的情緒,最終還是在外婆面前決堤:「外婆,為什麼幸福會那麼難呢?」
「這要看你對幸福的定義了。」外婆慢慢說道:「小城的外公三十多歲就去世了,我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日子過得很艱難。那個時候,我也以為我活不下去了,可是我現在不還是活得好好的嗎?命運喜歡鍛鍊人的內心,只要你不灰心,日子總會好的。」
「可是……」我想說我忘不了鄭予安,臨到嘴邊又吞了回去。老人家並不知道這些紛紛擾擾,一心把我當外孫媳婦看,我怎麼忍心讓她難過呢?
「沒什麼好可是的,錯過的人就讓他錯過吧。」外婆替我擦掉了眼淚,道:「小城是個好孩子,你可以試著接受他。」
「外婆……」我心頭巨震,難道外婆已經看出來我和顧晨城是政治婚姻了嗎?我有些窘迫地想要挽回:「不是的,我和晨城他……」
「傻孩子,」外婆慈愛地摸了摸我的頭:「外婆都這麼大年紀的人了,你們兩個有事沒事我還看不出來嗎?聽外婆的話,試著接受小城吧,他是真心喜歡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