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上) 98 聘講師夫之訪老友 收行裝炎武回故里(2/2)
「朱尚書過獎了,寧人的胡言瘋語怎能登得了大堂?」顧炎武針鋒相對道。
給顧炎武這麼一刺朱舜水老臉微微一變,剛要發作,卻聽一旁的王夫之探身詢問道:「那寧人兄今後有何打算?」
「我想會老家後將這次去歐洲的遊記整理一下,順便同一起去崑山的傳教士將這些書籍翻譯完畢。」顧炎武淡然地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哦,看來寧人兄這次去了次歐洲受益非淺啊。」王夫之興致盎然的說道。
「只能說是感觸頗深吧。見到了一種與中原截然不同的文化。雖然很粗陋卻也不乏可取之處。」顧炎武欣然回答道。
「老夫聽說顧先生在歐洲之時對那裡無父無君的共和制頗為讚賞。難道先生這麼快就忘卻了君臣之道了?為此先生可沒少吃苦頭啊。」朱舜水猛地抓住把柄諷刺道。
對於朱舜水的提問顧炎武並不感到意外,他深知自己在使團時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監視。自己說過什麼,做過什麼,寫過什麼這些大老爺們更是一清二楚。因此他也不怕忌諱的反駁道:「朱大人做了前朝的侍郎,又做了當今的尚書,有道是一臣不侍二主,朱大人也忘了嗎?」
「你…」氣急敗壞的朱舜水當即就要豁然起身,卻被一旁的王夫之硬生生地給拉住了。他知道今日朱舜水若是被顧炎武氣出去,那東林黨的臉才是丟大了呢。不過有關顧炎武的轉變他多少還是有些耳聞的。特別是從朱舜水等人的陳述中他發現這個老朋友似乎是從一個極端倒向了另一個極端。對此頗感興趣的王夫之跟著放緩了口氣說道:「有道是勢之順者,即理之當然者矣。以寧人兄的見識難道現在還參不透這理勢合一,大明大勢已去的道理。」
眼見王夫之還肯稱前朝一聲大明,顧炎武不禁長嘆一聲道:「寧人又何嘗不知大明當時氣數已盡。但那時就是拘泥於一家一姓的正統之爭。而今想來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大明亡,不過是易姓改號,虧得中原沒有落入韃靼之手,否則我華夏可真要亡天下了。」
「既然寧人兄明白了此間道理。又為何要一再的拒絕陛下的盛意呢?」王夫之越發不理解道。
可是顧炎武只是微微一笑反問道:「而農剛才說理勢合一,那若是有一天百姓認為中華朝不再順應大勢或是認為帝王不在適合統治天下,是否也該理因乎勢將其推翻或廢黜呢?」
眼見顧炎武雲淡風清的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在場的眾人各個都嚇了一大跳。王夫之本想當即就跳起來反駁這種異端邪說的。但他轉念一想,自己的那句「勢之順者,即理之當然者矣」繼續往下推的話確實能得出顧炎武所說的結論。一瞬間王夫之只覺得自己渾身冰涼,如坐針氈。毫無疑問,在理智上他確實承認「勢之所趨」即「理」的道理,但感情上卻不能接受真正撲面而來的「勢」。傳統的文化讓他認為君主不能變,能變的只是具體的措施與制度;封建思想觀念不能變,能變的只是個別的方法與觀點。因此王夫之鄙視李自成那樣流寇,一直以來都從內心深處牴觸嶺南學派的契約之說。這才會想方設法的托古改制,借用傳統儒學,特別是孔孟學說,來為現今國家的種種新制度做註解。但現在顧炎武卻一針見血的點出他變了。他苦思冥想出來的新義理竟然會滑落成另一種異端邪說。這讓向來保守王夫之矛盾不已。
眼見自己的好友楞在了那裡,一旁朱舜水握緊了拳頭,而那個姓梅的年輕人則是一臉的茫然,顧炎武知道今天的談話到此就該結束了。在他看來王夫之能推到這一層已經實屬不易。無論是出於感情,還是義理在中原恐怕也沒哪兒一個學者敢繼續深入追究下去。因為在正統思想中,再深入下去的內容就是大逆不道的邪說。卻見他緩緩地站起了身對王夫之說道:「如果而農堅持認為天下是君王的,那『理勢合一』便永遠是矛盾的。」
「那天下歸誰才符合理勢合一呢?」梅文鼎冷不丁地追問道。
卻聽顧炎武一字一頓的說道:「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