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下) 第三百七十一節 游南北喬三少挑刺 為民權顧議員上書(2/2)
「難道這就是禮崩樂壞?」喬承雷湊上前問道。他這幾年的所見所聞讓他不得不對中華帝國光鮮的外表產生了質疑。
「應該是盛世下的禮崩樂壞。」顧炎武跟著紀正道。但他在說這話時卻並沒有帶上其一貫具有的嘲諷語調而是出乎意料的冷峻。
盛世下的禮崩樂壞——王夫之不得不承認顧炎武的形容一針見血。只不過這種「禮崩樂壞」並非是在促使盛世崩潰,恰恰相反是盛世的出現伴隨著「禮崩樂壞」。甚至在一些地方種種跡象還毫不客氣地表明正是這種「禮崩樂壞」推動了當地經濟的繁榮。也正因為如此,一切原本真切的道德標準幾乎在一夜之間都變得光怪陸離起來。試想當一個民風淳樸卻極其貧寒的村子看著另一個村子通過拋棄禮儀廉恥而一夜暴富,人們會做出怎樣的選擇?此刻無論是激進的顧炎武,還是沉穩的王夫之,亦或是年輕的喬承雷都深深地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不知所措感。他們當然不知道資本主義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矛盾的現象,一方面它推動了經濟的發展,使一個民族國家走向強盛,但另一方面它同時也抽掉了這個民族天然的生存基礎和敗壞了這個民族人民的道德的和身體的健康。須知在這種制度中,資本對利潤率或剝削率的追求是一種生存條件,因此一旦資本在一個國家占據了主導地位,人們總是會發現生產過程中的殘酷剝削、社會狀況的大大惡化、以及國民健康總體水準的急劇下降。
就這一點來說,就算顧炎武、王夫之等人尚還不清楚什麼是資本主義,也不知道什麼是「剩餘價值」,心中的直覺卻在提醒他們是該做些什麼的時候了。如果放任目前的這種趨勢繼續下去,堂堂的禮儀之邦早晚會被那日漸膨脹的貪婪吞噬。想到這裡王夫之不由輕咳了一聲打斷了現場沉悶的氣氛道:「無論如何,我朝正在日漸走向強盛這總是不爭的事實。可如何在盛世中保持民風淳樸卻是歷朝歷代都需要面對的難題,亦是吾輩所要肩負的重任。」
「民風淳樸老夫是不敢奢望,不過要是能確立下民權倒是也算是功德一件。」顧炎武認真地說道。
「民權?」對於顧炎武有關民權以及人民主權的言論喬承雷也是早有耳聞的。但是由於這些論點一直有「大逆不道」之嫌,因此在中華帝國的士林之中影響並不大。
「是的。只有確立了民權才能制約個人對他人的過度剝削,同樣也能約束受剝削者的過激之舉。」顧炎武揚起頭撫摸著鬍鬚說道。
「可是朝廷不是已在《憲誥》之中宣布『民為邦本』的國策嗎?」喬承雷不解地問道。
「不確立民權,何來的民為邦本?亦或是說朝廷如何證明民為邦本的國策?」顧炎武冷哼道:「想那黃太沖當初在國會上信誓旦旦地宣稱要民為邦本,現在呢?」
「哎,寧人話可不能這麼說。太沖為相五年,體恤百姓,政通人和。只是有些事是身在其位不得不為罷了。」王夫之微微搖頭道。
「恩,頭兩年確實是如此。至於如今嘛,恐怕我們的首相大人這會兒想得最多的還是他的中央銀行或是他的黨魁寶座吧。還真應了那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呢。」顧炎武不無揶揄地嘲弄道。
聽到這裡王夫之只得向好友報以了一個無奈的苦笑。事實上比起顧炎武來,王夫之更能深切地感受到黃宗羲目前咄咄逼人的氣勢與野心。這也難怪,陳家明的落馬以及內閣換屆的臨近使得中華帝國的政界充滿了動盪。更何況對於黃宗羲本人來說,就算這次能連任成功,未來的五年也將是他最後的首相生涯。尚未達到花甲之年的黃宗羲當然不能接受自己的政治生涯如此快地結束。因此國會議長一職便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新目標。只是雖然之前有過陳邦彥的先例,但黃宗羲在復興黨內卻並沒有陳邦彥那般的威望和資歷,特別是復興黨中的嶺南一系更是因為黃宗羲在經濟上的政策與其心存間隙。在這各情況下便不難想像黃宗羲會利用目前尚在手中的首相大權在復興黨內鞏固自己的地位。
眼見王夫之一臉無辜的表情,顧炎武卻並不打算給好友「面子」。卻見他努了努嘴不滿地說道:「不過而農啊,正是因為你們東林黨的無能才讓黃太沖他們現在有那份閒心窩裡鬥呢。就目前來看,我們的首相大人根本就不擔心這次的大選。」
被指責為「無能」的王夫之卻甘之如飴地笑了笑道:「寧人教訓得是。其實東林黨也很希望能讓復興黨那邊擔憂一回,只可惜每每總是事與願違。」
「哼,以己之短攻敵之長當然不會有好結果。」顧炎武說到這裡突然回頭向喬承雷建議道:「承雷,他們內閣既然每五年都要來一次總結,那咱這裡也給他來一次總結。不過這內容嘛,自然不能是什麼去年又打了勝仗,或是今年貿易額又提高了多少。我看咱就將你這幾年一路上所見的不平之事編撰成冊如何?」
「這個主意好啊!不瞞先生,晚生是早有這打算的。相關的素材也整理得有一大籮。只是至今不有出版社肯反這些東西出版罷了。」喬承雷狠狠地說道。顯然這些年他所碰到的釘子著實地不少。只是他並不知道,倘若他不是喬家的三少爺,他所碰到的就不止是「釘子」那麼簡單了。
「誰說要出版了。老夫是要將這份報告在國會上公之於眾。怎麼說這也算是同內閣前後呼應吧。」顧炎武說到這裡又回頭向王夫之問道:「而農,這事你怎麼看?東林黨可是在野黨啊,倘若也同執政黨一個鼻孔出氣,那還叫什麼在野黨?」
顧炎武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王夫之也只能欣然應允。更何況正如其所言,論政績、論影響東林黨都不是復興黨的對手,加之海軍在太平洋、印度洋上的接連獲取的勝利都為復興黨再次問鼎執政黨寶座奠定了基礎。留給東林黨的有利籌碼似乎只有揪錯了。眼看著顧炎武與喬承雷興致勃勃地商討著具體事宜,王夫之的心中不由地萌發出了些許的感慨。眼前的二人不約而同地都對當權的勢力充滿了厭惡,卻同時又被他們所厭惡的勢力所保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