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十三節 父子君臣(1/2)
深秋之際的江南紅葉翩翩,已是上士的夏完淳,就在這金菊飄香、蟹肥糕厚的時節,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鄉松江華亭。此地古又稱「雲間」,地如其名,這片山明水秀的風雅之地確實滋養了不少文人雅士。夏家亦是當地有名的書香門第。身位夏家單傳的獨子夏完淳更是遠近聞名的「神童」。可誰都沒想到過這位才華橫溢的夏家大少爺最終會棄筆從戎成為一個軍士。當然這其中也包括夏完淳的父親夏允彝。
此刻在書房之中,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個頭,又黑又壯的兒子,夏允彝的心情異常的複雜。卻見一身戎裝的夏完淳必恭必敬的走向前禮道:「孩兒,見過父親。」
「淳兒,你明天就要走嗎?」夏允彝頷首問道。自從孫露從徐州回來後,南京內閤府衙就發生了許多變化。夏允彝之前雖與幾個大臣,趁孫露生產之機四處為皇帝奔走,但卻未受到任何的查處。不過心高氣傲的他還是以身體不適為由,主動告假回鄉修養。這一方面是出於對現實的不滿。另一方面也是向自己的朋友和同僚證明,自己的兒子雖是首相的親信侍衛,但自己卻同那女人劃清界限。
「是的,父親。母親和秀芳正在為孩兒打點行裝。」夏完淳乾脆利落地回答道,語氣中再也沒有了從前的嬌慣之氣。
「這麼快啊。這才剛回家幾日呢。」夏允彝一邊示意兒子坐下,一邊不無失望的開口道。
「回父親,軍令如山,孩兒必須在三十日之前回營報導。」夏完淳習慣性的腳下一個立正回道。
「是嗎。聽說朝廷即日就將發兵北伐了。我父子這一別,也不知道何時能再見呢。」夏允彝長嘆一聲道。
「父親放心,這次回來看見家鄉日益興盛,孩兒亦是激動萬分。想到北方百姓還在韃子的蹂躪之下,孩兒就巴不得即刻縱馬殺過黃河去!」夏完淳神情激昂的說道。
「咳!淳兒,你怎麼還覺得如今的松江府興盛呢。你可知松江府衙門最近又開設起了什麼信貸所來。哼,什麼信貸所,巧取贏利,整個兒就是在吸取民脂民膏。」同往常一樣一提到現在的種種新事物,夏允彝就忍不住冷哼起來。隨著隆武朝解除海禁,地處東海、黃海、長江交匯之處的松江亦逐漸長江口重要的海路樞紐。吳淞港更是替代原來的杭州港成為江南第一大港。繁忙水陸運輸帶來地是當地貿易的迅猛發展。原本風雅的「雲間」自然也就沾上了市儈之氣。於是在夏允彝眼中似乎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麼的不順眼,一切都是禮崩樂壞的表現。金錢與**磨去了原本淳樸的民風。
「父親,這『信』,指的是朝廷的信用,『貸』是將錢借給百姓。以朝廷的信用借錢給百姓,解百姓的燃眉之急又有何不妥呢。退一步來說,就算朝廷不設立信貸所,百姓還是會去向高利貸去借錢的。怎能說朝廷是在吸取民脂民膏呢?」面對父親日日冷言冷語的態度夏完淳覺得自己很難理解。為何朝廷的許多良策一到了父親眼裡就成了禍國殃民之舉了呢。難道父親看不到周圍百姓生計的改善嗎?
「淳兒,你年紀還小,能懂什麼。這信貸所說起來好聽,是為百姓解燃眉之急。可其本質就是在榨取民脂民膏。哼,借錢給百姓!萬一有貪官以權謀私從信貸所借貸錢款不還怎麼辦?或是與奸商勾結將朝廷的錢肆意借出,然後賴帳怎麼辦?這還不是最糟的。若是地方官員逼迫百姓向信貸所借貸錢款。再遇上個旱澇之災,百姓借了錢到時候還不上怎麼辦?那可是要引起民變的!」夏允彝皺著眉頭痛心疾首的說道。
「可是父親,您所說的情況那並不是信貸所的問題,而是吏治的問題。無論再好的法令,再好的政令都是要由人來執行的。就算沒有信貸所,貪官們照樣能貪污,奸商們照樣能勾結污吏。」夏完淳不甘示弱的反駁道。
「淳兒啊,你還指望一個由奸商、悍婦當政的朝廷吏治能清明到哪兒去?」夏允彝不屑的反問道。
「是的,父親。首相大人是一介女流,又是商賈出身。她或許是個悍婦,但絕不是一個漢奸。弘光朝時多少飽讀聖賢之書的士大夫,忙著內鬥,對外卻背躬屈膝。別忘了是首相大人將大明朝由一個岌岌可危的偏南小朝廷一舉建設成如今的虎狼之朝。」夏完淳極其認真的回答道:「若說吏治依孩兒看如今的隆武朝怎麼都比崇禎朝時清明吧。同天啟朝和弘光朝就更沒得比了。史可法大人、陳老師還有戶部的陳邦彥大人哪兒一個不是人品道德都高尚的良臣。」
「淳兒你在軍營里待得太久了,聽得儘是些片面之詞。史尚書、陳大人都是清流,可底下的那些官吏們就難保了。也就是你口中的首相大人讓一些不學無術之人進衙門擔任公職。這些人根本沒讀過什麼聖賢之書,又怎能指望他們會潔身自好呢?」
「父親,那些吏使並不是不學無術的。相反他們懂得農務、懂得商務、懂得河運。比起那些只知道四書五經的秀才來,他們更能勝任衙門中的各類工作。孩兒也是在從軍之後才發現自己要學的東西原來還有很多。」夏完淳說道這兒又整了整思緒,連帶著將自己心中思考已久的想法一併說出道:「父親,您說他們未讀聖賢之書,就不能保證他們的品行。難道讀了聖賢之書就一定各個都是君子了嗎?歷朝歷代多少貪官污隸,不都是讀過賢書,受過聖人教化的。偽君子有時比真小人貪得還厲害。」
「放肆!是誰教你這些歪理邪說的!你竟然質疑起聖人的學說來!」勃然大怒的夏允彝厲聲呵斥道。他發現兒子這次從軍營回來後變了許多。說話的方式以及言論都越來越象個粵黨了。這一切都使夏允彝覺得兒子正越來越偏離正道。因此借著夏完淳回家探親的機會。夏允彝極力想說服自己的兒子。但每次的談話總會遭到兒子毫不示弱的反駁。
「父親息怒,孩兒沒有質疑聖人的意思。只不過將吏治清明一味地寄托在官吏自身的品德上,是遠遠不夠的。就象我們在戰場不能完全指望士兵能各個悍不畏死一樣。戰場上需要軍法,朝堂上需要國法。若想讓吏治清明、政令通暢、百姓安康,就必須以法治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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