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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做個夢就能穿回去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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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峭的冬日乍泄出一絲寒意,漫天紛紛灑灑的雪花飄落在男人冗長的披肩之上,隨風繾綣,幾度翻滾,又覆住那幾滴刺目的殷紅,又誤入那一盞滾燙的杯中,六瓣晶瑩融化的時候,像眨眼的星星,像她的笑容。

男人捏著茶盞的平穩手臂,忽然隨胸膛震顫了起來,一陣一陣,低沉的笑聲,砂砂的濁濁的,像是從肺里一點點擠出來的,將面部生硬的肌肉都撕扯開來,一個足以讓人看得怵目驚心的笑。

寒冽的天似乎更冷了,冷的將人四肢百骸都滲透,一如毒癮,一如思念。

劉管家稍稍抬起頭,眉髯之上還逗留些雪星,眼前籠上一層陰影,漸漸的又挪移開。

那襲清雋瘦削的背影,悄然遠去,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體,又像一架殘剩口氣的骨骸。

腳步踩上厚雪,沒有一絲聲。

一個曾經頂天立地的男人,一個披斬天潢貴胄的王,仿佛下一秒就會倒下。

膝蓋底的雪不知何時融化了,浸入皮子,侵入骨頭,才後知後覺。

劉管家扶著地起了身,幾十年未白的發,幾個月內銀鬢斑斑。

「阿慎,場主回慶家了。」

「我跟著。」

青衣掌事起身,將嵌入玻璃碴的手心隨意撣了撣,劉管家拿過石桌上的玉凝肌,粗糙的大掌緩緩闔在他的手心,輕輕的拍了一下。

「晚上,給場主加一床被子。」

顧府的門口落了一層厚雪,無人清掃,只有一處空地里安靜的坐著一隻大黃狗,兩隻耳朵機靈豎起,雙層睫毛上堆著細雪,時不時抖動一下,目光依舊炯炯的望向遠方,好像那裡有什麼人,會隨時喚它一聲。

淺底革翁靴從面前走過,黃狗便起身,四肢蹄子甩了甩水,默默的跟在身旁。

鵝毛絨絮翩飛,皚皚白雪大地,一人一狗背影相攜,越來越遠。

……

院落中有風吹過,揚起一卷畫冊,檀掌事給老夫人熬好藥羹後,打荔園出,帶人過來收拾石桌。

一樁樁調方製藥的器皿、汁草全都被小心收攏到了藥簍之中,還殘留幾絲溫度的石凳上,幾片被捏碎的茶盞,幾絲濃稠染上的血液,也很快被掏出的帕子悄無聲息的擦拭了乾淨。

小嫣悶頭跟在後面,不知在鬧什麼彆扭,鼻子一吸一吸的,眼圈泛紅,咬著唇死也不肯說話。

「把乾果都摟過來。」

「喏。」

她抻著手,用袖袍揩了把眼臉,生怕弄髒了什麼似的,乾淨的雙手小心翼翼的捧著石桌上的乾果,板栗、松子、杏仁、榛子、碧根、花生……

同翻炒端過來時一般,一顆不多,一顆不少。

檀掌事把東西都裝好,擺弄著藥簍背扣就上了身,朝藥閣走,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餘光落到那捲畫冊上,久久來了一句。

「送到場主房內吧。」

小嫣沒說話,只是一個勁的點頭,捧起畫冊就撒奔子朝乾宜齋跑。

或許是太激動了,或許是上台階的時候,雪太滑,冷不丁的摔了一跤,半個身子磕在柱子上。

索性把懷裡的冊子拿出來看,完好無損。

但人卻不知是磕疼了還是怎麼的,紅彤彤的眼眶裡豆大的淚珠就這砸了下來,一連串徑直砸在那畫封上。

等她再回過神來,一個勁的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大雪紛飛,北風呼嘯。

直到身後有聲稚嫩的『姐姐』傳來,女子這才撒開腳步跑進了乾宜齋。

臘月的天,總是很快就黯了下來,沒有光,齋內視線朦朧模糊,隱約嗅得香爐中的檀香也熄了有一會。

小嫣慢騰騰的摸過火石,輕輕擦亮了紅燭,『欻』的一下,整個房間都亮了起來,通紅的火光映的四周梁頭不甚鮮明的紅布都熠熠生輝,和大喜之日的場景甚為相像。

她放下火石,捧著手中的畫冊,走到書桌旁,與其它三卷落到一起。

一絲風從未關嚴實的花窗縫隙陡然吹過,不期然揚起了畫冊的首頁,霎時間,小嫣的視線定格在那雙交疊的身影上。

滿地都是黃燦燦的油菜花,那麼美,卻生生被襯成了背景。

她言笑嬉鬧,眉眼粲然,趴在男人背上,一手摟著男人的脖子,一手輕輕觸他的腰,鼻尖嗅著那發頂芬芳的氣味,滿臉的享受,生動鮮活的仿佛要躍然紙上。

「叔,您身上真香,比女人身上還香。」

像是被火灼了,小嫣指尖輕微的顫抖了一下,眉間漸漸囊起了褶皺,有淚珠砸落到抖動翻頁的手背上。

第二頁,碧波蕩漾,綠柳成蔭。她似是剛從水中冒出半個身子,懵然甩了甩秀髮,傾城額間有輕盈的水珠滑落,順著流暢的五官划過生笑的臉頰,一直延入胸間,純然的連芙蓉都及不上萬分之一。

「清叔解衣服做什麼?難不成也想下來涼快涼快?」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厚重的烏雲被狂嘯的冷風推來推去,晃得屋內的燭光搖搖擺擺。

小嫣緩緩坐下了身子,一遍一遍的翻著畫冊。

第五頁,有片皎潔的月光地,照的人影蔥蘢,有一個清雋挺拔的男子低頭看著一個踮起腳尖的小女人,眼底有細碎的光,就像看到了一片星辰,袖袍下的指節越攥越緊,景致美的不像話,他迷戀的不成樣子。

「為什麼叫我叔?」

「我們那邊,管年齡大的都叫叔。」

第九頁,是一處斑斕紛繁的衣莊,有一個輕顰著眉頭,面色痛苦的嬌小身影撞進了男人寬闊的懷,扯了扯凌亂的衣襟,不悅抬頭,才發現男人燙紅了的雙耳。

「咦?清叔,你的臉……是生病了?外面下雨,肯定是淋感冒了吧?」

第十七頁,在一座碧波蕩漾的河畔,河中有鳧水的白鵝游過,悠然寧靜,時光靜好,男人緊擁著懷裡的小女人,舒朗的眉眼灼灼生輝,一如大婚宴席上笑的傾倒眾生。

「小白,我要娶你了。」

「回去吧,我等著你提親。」

第四十五頁,是生機勃勃的溫園,她坐在男人衣擺處,鼓著小臉剝開乾果,一邊咀嚼一邊揚起臉明媚的問他,神情可愛的像只偷吃的松鼠。

「清叔,咱們以後生多少個小包子?」

「八個。」

「八個!」

她驚得差點噎住,男人伸手輕輕撫著那飛揚的髮絲,眼底的寵溺滿的差點溢出來。

「夫人辛苦些。」

第八十頁,……

抒不盡,畫不完,寫不了,道不出。

如果說他們之間的美好,太多太多,多的滿了,滿的快要漫出來,所以才致於一時間抽走了所有的愛,人就空了。

小嫣一直看到深夜,冷的渾身發僵,終於忍不住睏倦,趴在了桌子上,或許是凍出了幻覺,迷迷瞪瞪之際,她仿佛又想到了場主大婚那夜。

十里玫瑰紅,漫天煙火香,長長的紅毯,滿座的賓客,摩肩接踵,紅飛翠舞。

喧譁換盞聲不絕於耳,紅綢綠緞匹眼花繚亂,甚囂的鑼鼓,醇厚的酒香,最美的新娘,最紅的嫁衣。

原來那都是一場夢!

忽然來的一陣烏壓壓颶風,藏污納垢的捲走了一席紅衣,快的讓人看不清,便浸入無邊黑暗的河流。

她看見場主伏在地上,手裡撐著一把刀子,一步步朝著青石河挪去。

鮮血拖了一地,紅火的燒人眼,連嫁衣都遜了三分。

幸而……白徒貴賓步如生風,氣概絕倫,伸手便奪下那傷人的利器。

男人卻忽然像是瘋了一般,眼睛紅的駭人,拼著半殘的身子與白徒仙君過了千萬回招,昏天黑地,不見日月。

失了所有的希望,泄了滿身的戾氣,他最後哭的像個沒有辦法的孩子。

「她說過,走了會帶走我的心臟,她忘了。」

那斷續的委屈低吼,至今都能聽得她耳目發顫。

顧府大喜之日,遣散了五湖四海所有的來賓,撤掉了方圓百里迷眼的紅毯,老夫人當庭昏倒在喜堂,場主一夜之間白了頭。

一場歡喜,一場涼。

半生情濃,半生傷。

當夜的滂沱熄了十裡屋檐上的紅籠,江璃兒服毒死在喜床,劉管家驅散了玉春半堂。

剩下的賓客,不過煉丹寨師徒二人,白徒山神仙夫婦而已。

場主昏迷了整整十日,醒來的時候,第一句話是,『小白,過來。』

一尺道人左右把脈,確定他食了噬魂丹。

這世間,還有人食了噬魂丹能記得所愛之人。

如此一來,非死不能忘。

老夫人耳順之年,給四位高人下拜,乞求能救場主一命,四位高人承下,連著商議幾日才告辭莊園。

而後,場主的寄託變成了一隻只從煉丹寨、白徒山飛回來的信鴿,每一幀都寫著夫人何日回歸的聲息。

可夫人卻再也沒有回來過。

顧府上下,每個人日日都提心弔膽著場主的情緒,時常暗中看守,明里跟隨。

但自那以後,場主變得很平靜,用藥汁將頭髮染成了墨色,拆卸了原來的乾宜齋,同水榭園並為一處,婚房的置辦舊物,一一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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