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 我們,再也不見!(2/2)
早上起來,剛打開門,就看見房東湯大姐走過來。
「費小姐,身體好點了沒?」湯大姐微笑著說。她和趙雪萍差不多大,笑容淳樸,說話帶著濃濃的口音,是這個小城鎮的居民慣有的樣子,能讓人覺得生活其實很簡單,也會很安寧。
「已經好多了,謝謝湯大姐。」
「那個,」湯大姐面有難色,遲疑著,「不好意思,知道你的身體剛好,不應該在這時候提出來的……」
「沒關係,湯大姐,有什麼事情儘管說。」費芷柔輕笑著看她。
「原本想等你身體穩定一點,再讓你開始上班的,可是我女兒提前生了,我得馬上趕過去照顧她,這裡的工作……」
「沒事,我的身體可以。」費芷柔連忙點頭,「我早就應該上班的,結果出了意外耽誤了時間。湯大姐,你去忙吧,其實這份工作很輕鬆,不會影響身體的,你就放心吧,好好照顧好女兒和外孫。」
其實離開z市時,費芷柔並沒有目標,隨便買了一張火車票,上了車。到站後,又隨便買了一張到縣城的汽車票。而站在這個雖然遠離z市,卻還在同一個地區的小城鎮時,費芷柔才恍然,原來自己離開他,是這麼得不情不願。所以還會在自以為遠離他,又未真正遠離的地方落了腳。
若是早知道會發生後來的一切,早知道他會這樣令她失望,她大概會跑去天涯海角,絕不會輕易讓他找到!
生活還是要繼續。在租房子的時候,費芷柔碰巧也找到了工作。
這是一家快遞公司在縣城的一個駐點,由湯大姐在負責。門店在一樓,湯大姐就住在門店的樓上。女兒出嫁到外地後,她把空出來的一個套間租了出去。現在,女兒馬上要生了,湯大姐在出租房子的時候,順便給自己招聘一個「職員」,負責在駐點收發和登記來往快遞。工資雖然不高,但有地方落腳,看湯大姐也是好人,費芷柔便租了下來,也得到了一份工作。
「聽你這麼說,我也放心不少。」湯大姐放鬆地笑了笑,又說,「我已經和上面說過你的情況了,到時讓負責運送的快遞員多照顧你一點,有什麼事情只要他能做的,就幫你做了。」
「謝謝湯大姐。」
湯大姐把手裡的工作交待給費芷柔,當天就收拾好東西走了。
第二天早上,費芷柔坐在快遞門店裡,一邊等待顧客上門,一邊熟悉快遞運費的相關知識。她不想讓自己停下來,只想讓自己被各種各樣的事情擠得腦子裡、心裡滿滿的,滿到再也裝不下他的任何事!
忽然,一陣老舊的電動三輪車的聲音突突地由遠而近,最後在門店門口停下。
費芷柔抬頭,看見經過加工的三輪車上貼著「xx快遞」的字樣。她又低頭,看看時間,剛七點半。
她有點疑惑。這個時間,無論是來取件,還是發件,都有點早。是她記錯時間了,還是有什麼特殊情況嗎?……
突突的嘈雜終於停止了。看不到車頭位置的費芷柔,看見三輪車車身明顯地晃了一下,應該是有人下來了。
「你好……」費芷柔站了起來,準備打招呼,可剛說出兩個字就愣在那裡。
進來的人,個子很高,頎長的身軀,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工裝,戴著一頂同樣黑色的平頂帽,帽檐壓得很低,低得讓人看不到他的鼻子和眼睛,只露出他涼薄的唇和英挺的下巴,讓一般人無法看出他是誰。
可她不是一般人。她曾是他的枕邊人,光是他的身影,光是一個下巴,就能認出他是誰!
「郎霆烈,怎麼是你!」費芷柔震驚地睜大眼睛。他若是找來,她不驚訝。可他竟然當了快遞員,用這種方式出現在她面前,她怎能不驚訝!
「什麼郎霆烈?」來人微微昂頭,似乎很吃驚,「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他的聲音很低沉,帶著費芷柔陌生的方音,不是她所熟悉的郎霆烈的發音。
認錯人了?……怎麼可能!這樣的身材,這樣的下巴,怎麼可能不是郎霆烈!
費芷柔暗暗低下頭,想從帽檐下看到他完整的面容,可剛低下一點,他就轉過頭去,似乎很不願意被人看到他的長相。
他轉得很快,她確實沒看清楚什麼,只是看到他左邊臉頰上似乎有一條長長的傷疤,猙獰地從下巴一直往上蜿蜒著……
郎霆烈沒有那種傷疤,他的傷疤都是在身上,也是這樣地觸目驚心……
想到那些傷疤,她心裡不由一痛,人也站直了。
真的不是他嗎?……不,肯定是他!這種「傷疤」其實是可以「做」出來的,粘貼在臉上,不仔細看或者不動手摸,是分辨不出來的。
在z市,他都能那樣戲耍她、掌控她了,一條人工的「傷疤」又算得了什麼!變換聲音又算得了什麼!喬裝成別人又算得了什麼!
「我沒有認錯人,要不然把你的帽子摘下來,讓我看看是不是自己認錯了!」費芷柔冷肅地看著他,確切地說,是看著他遮住臉孔的帽檐,等待他把帽子摘下來的那一瞬間!
忽然,又一陣聲音在門口停下,來了一輛小型貨車。
「你們的快遞到了!」一個中年男人從駕駛座位上下來,走到車後,打開車廂,「來個人把快遞件搬下來!」
這是公司從上一級的集散地發來的車,車上裝的是需要送到本縣城居民手裡的快件。
「來了。」在費芷柔還緊緊盯著他的時候,男人走開了,走到門口,二話沒說就登上車,開始搬運裡面的東西。
「你是誰啊?」中年男人看著這個陌生但動作麻利的年輕男子,有些疑惑,「怎麼沒見過你?」
聽見中年男人在問,費芷柔也豎起了耳朵,仔細聽著,想聽聽郎霆烈打算裝到什麼時候。
「我是新來的快遞員,」年輕男子還是略微低著頭,不願讓人看清自己的臉,彆扭地說著普通話,「我叫阿邦。」
「哦,」中年男人點頭,又問,「那之前那個胖哥呢?他不做了嗎?」
年輕男子搖頭,「我不清楚,我剛來沒幾天,工作也是剛找的。」
裝,你就繼續裝!郎霆烈,我看你能裝多久!
想著他又用這種幾近戲耍的方式接近她,費芷柔一肚子憤怒。想發作,又怕正中他下懷,想了想,終於什麼都沒說,冷冷地看著他,準備靜觀其變。
費芷柔也走到車廂那,準備一起搬運快件。私事歸私事,該做的工作她不能耽誤,尤其是在湯大姐不在的時候。
她正要抱起車邊上一個大箱子,卻有一隻大手更快地抓住了它,又把另一隻手裡的一個小小的紙盒遞給她,依舊是那繞著舌頭的普通話,「你拿這個。」
那個箱子看著大,但東西不重,她可以做,不想顯得自己有多嬌氣,有多需要他照顧。
費芷柔剛要說話,旁邊的中年男人也開口了,「你是新來的駐點員吧?湯姐說了你的事情。這裡的活有人幫忙就行了,你一個柔弱女人也做不了這個,還是進去等著吧。」
說著,他笑呵呵地把費芷柔往裡面推了一把,和叫阿邦的男人一起繼續搬運快件。
費芷柔看了眼「阿邦」,他低著頭,彎著腰,很認真地把快件搬進去,似乎從來沒有多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個工作人員,一個陌生的人。
不可否認,他演得很好。如果不是他的身影太像,下巴和嘴唇太像,她幾乎要懷疑眼前這個男人真的不是郎霆烈,而是另一個人。
費芷柔沒再說話,走回門店,開始整理那些他們已經搬運進來的快件。也在「阿邦」放下東西時,快速地打量他,希望能看到更多的東西,比如他的鼻子,比如他的眼睛……
可是,沒有。他很敏感,也很機警,但凡她的頭稍稍偏一點,就會快速地挪開。
直到所有的東西都被卸完,她也只是把他臉頰上的那條疤看得更加清楚。那連帶著周圍的皮肉都在扭曲的傷疤,似乎並不像是人工上去的,而是被什麼利器給砍過,深深傷害過……
真的是另外一個人嗎?……可是,世界上真的可以有另一個人的半張臉,如此地與郎霆烈相像嗎?……
一直看不到真面目,費芷柔半信半疑,等中年男人開車走了以後,她決定先試探試探這個叫阿邦的男人。
「對不起,阿邦,剛才不好意思。因為你的身材很像一個人,又一直戴著帽子,所以我一時認錯了,把你當成了別人,你別在意。」費芷柔輕笑著說。
「沒關係。」阿邦一直在旁邊整理準備發送的快遞,彎著腰,嗓音顯得更加濃重。
「阿邦,我看你臉上好像有汗,是不是搬東西太熱了?要不你把帽子摘下來,會舒服點。」其實費芷柔什麼都沒看到,她是故意這麼說的。雖然很唐突,但她也只能硬著頭皮說。她就是想知道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郎霆烈!
聽她一說,阿邦反而把帽子壓得更低了,頓了頓,緩緩地說,「我臉上有疤,不想嚇著別人。」
費芷柔一怔,不知道自己此時是什麼心情。如果他真是郎霆烈,那麼他現在演的這齣戲讓她覺得可笑。可如果,他不是……那她就是在傷害一個身上有傷、心裡更有傷的人!……
就在她發愣的時候,阿邦已經整理好需要送達的東西,把它們陸續搬上他開來了三輪車。
過了一會,又來了兩輛貼著「xx快遞」的三輪車停在店門口。
「阿邦,好早啊!」一個從車上下來的年輕男人笑呵呵地高喊著,往店裡走來。
「第一天上班是要勤快點!」另一個胖一點的男人也笑著,還在阿邦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年輕人好好干,踏實點,別像有的人幹不了多久就走,太沒意思了!」
阿邦沒說話,只是點點頭,依然搬著東西,看上去性格有點內向。
縣城雖然不大,但一個人也不可能攬下所有的快件,所以湯大姐這個站點一般都有三個快遞員負責送貨。
「哇,大美女!」先走進來的年輕男人看到費芷柔時,忍不住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眼睛發亮地看著她,「你就是湯大姐新招來的?你叫什麼名字?」
「嗯。」費芷柔頓了一下,餘光一直注意著那個一直在忙碌的高大身影,甜甜一笑,回答說,「我叫費芷柔,以後請多多關照。」
要是往常,對於這種明顯的搭訕,費芷柔不會這樣理睬。可是,她忽然想到,也許可以用這種方式來試探「阿邦」。如果他真是郎霆烈,絕對不會眼睜睜看著她和別的男人「打情罵俏」的!
在小城市生活,很少看到如此絕色又氣質俱佳的漂亮女人,尤其是她傾城微笑的樣子,更是讓年輕男人的魂都要散了一樣,腿軟軟的,上身支撐在隔在兩人之間的桌子上,痴痴地傻笑著,「費芷柔,芷柔……你的名字真好聽……」
後面跟來的男人一看就是結了婚的老實男人,對這樣的佳人,心有仰慕,可也不敢造次,站得稍微遠點,也是傻笑地看著費芷柔。
見費芷柔回應自己的搭訕,年輕男人受*若驚地開始找各種話題跟她聊天,壓根忘了自己到這是幹什麼來的。
雖然心裡很反感,也很厭惡,但費芷柔一直告訴自己要堅持,再堅持一會……
很快,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對年輕男人笑得更加燦爛了。
因為她看見「阿邦」正往這邊走過來,而且在他們面前停下了……
「我的東西都清理好了,我先出發了。」
阿邦淡淡地說了一句,因為始終看不到他的眼睛,也不知道是在對她說,還是對那兩個人說。
說完,他連多一秒的停留都沒有,轉身走了出去,跨上三輪車,突突地走了。
他,竟然沒有任何反應?如果真是郎霆烈,怎麼可能會沒有反應,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說,任由她和別的男人「親昵」?……難道真是她認錯了?……
「快來搬我們的東西吧,時間該晚了。」微胖的男人見阿邦已經走了,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時鐘,開始催那個年輕男人。
「著什麼急啊,又沒人催!」年輕男人不悅地說。好不容易碰到個大美女,他當然要多聊會。
胖男人無奈地搖搖頭,開始忙自己的活。
「美女,聽你口音好像是從外地來的,只有你自己嗎?要是有什麼需要人幫忙的,隨時找我……」年輕男人繼續笑呵呵地說。
「你們都認識剛才那個叫阿邦的人嗎?」費芷柔心不在焉,完全沒有聽他在說些什麼,只是想著自己的問題,關於阿邦的滿滿一肚子的疑問。
「哦,是的,剛認識的!」雖然不是回應自己的話,年輕男人還是很高興地回答,「他昨天剛到公司報到,我們兩個正好在那裡碰到他,順便帶他熟悉這裡的環境和路線。他和你一樣不是本地人,是從南邊來的,聽他的口音就是。」
昨天剛到?南方人?……
費芷柔蹙眉,繼續問,「我看他一直戴著帽子,你們見過他長什麼樣嗎?」
「昨天在公司里,他也是這樣,一直戴著帽子。不過長相我們倒是看到了幾分,臉上有一條太可怕的傷疤,我們倆仔細看的時候都嚇了一大跳。」年輕男人沒心沒肺地笑著,「可能我昨天表現得太過頭了,他今天連頭不抬了。」
難道他真的不是郎霆烈?……
想起阿邦剛才壓低帽檐,避開她視線的樣子,費芷柔心有不忍,眉心擰得更緊了,也越發覺得眼前這個年輕男人實在不討人喜歡。
本來就是違心開始的交談,現在更是半句話都不想再聊下去。
正想著怎麼擺脫他,桌上的電話響了,費芷柔像看到救星一樣飛快地拿起了話筒。
「喂,你好,這裡是xx快遞。」
「你好!」電話里是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我剛查了我的快遞單號,顯示我的快遞已經到縣城了,請問能不能快點送貨,我等著用!」
「是嗎?你是住哪個街道的?我們的快遞員正在分檢貨物,馬上就會送出的。」費芷柔一面笑著回答,一面祈禱著對方住的地方正是年輕男人管轄的範圍。
「我住在紅星街道。」女孩又說了一遍,「能快點嗎?等著用的!」
「好的,我們馬上送。」
掛了電話,費芷柔對年輕男人說,「有顧客在催了,等著用,你趕緊送過去。」
「真是的,有這麼急嗎……」年輕男人其實也聽到了電話里的聲音,他不滿地嘀咕著,不甘心這麼快就結束「愉快」的交談,但還是轉身去收拾自己的東西。畢竟像他這樣沒學歷、沒本事又沒錢沒權的人,找到一份相對穩定的工作不容易。
等那兩個人離開,費芷柔坐了回去,回想著這個新來的快遞員,腦海里又不斷交織著郎霆烈的身影,一時之間,心裡亂極了,好像什麼都分析不了,也分辨不出……
「老闆,給我寄個快遞!」
也不知道呆坐了多久,有人走進了店裡,手裡抱著一個大箱子,好像很重的樣子。
「好的,寄什麼?」費芷柔定了定神,對顧客微笑著,準備開始工作。
「兒童推車。我已經拆開了。」顧客把箱子擺在費芷柔面前,「這是德國進口推車,很貴的,你們運的時候小心點!」
費芷柔伸頭一看,果然是一輛已經拆分零件的兒童推車,看那質地自然是不便宜,而且也很沉。
「寄到哪裡?」費芷柔拿出一張快遞單給顧客。
顧客一邊說著地址,一邊開始填寫。
「寄到那麼遠的地方,而且東西超重不少,運費可能有點高。」因為熟記過運費標準,費芷柔知道大概的資費,便笑著說明情況,讓顧客有思想準備,避免一會付錢時鬧不愉快。
「多少錢不是問題,只要保證運到時沒有完好無損就行。」顧客強調著,又催促費芷柔,「你快算算多少錢,我還趕時間!」
「好。」費芷柔已經拿來快遞公司專用的超大紙盒,放好抗撞抗壓的泡沫板,重新把配件一一裝進去,用膠帶封住盒子的開口,準備把盒子抱到電子秤上。
單獨拿配件時不覺得,可是整個抱住時,費芷柔覺得有點沉。剛要起身時,覺得腹部一陣難忍的疼痛,疼得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幾乎要跌坐下去……
糟糕,她的傷口!
就在那時,一個身影忽然躥到費芷柔面前,連人帶物地幾乎整個抱起來!
手裡沒了重物的壓迫,疼痛感終於消失了,她也長長地緩了一口氣。
「阿烈……」
看著近在眼前,那樣熟悉的下巴和唇,感受著曾經那樣熟悉的呵護,費芷柔不由自主地呢喃出一直在心裡徘徊的名字,視線有短暫的模糊……
攬著她的胳膊明顯一滯,很快就鬆開了。
「我是阿邦。」來人淡淡地說著,轉身把手裡的箱子放在電子秤上。
阿邦……阿邦……
不是阿烈,只是阿邦嗎……
看那個已經轉身的男人,看那樣相像的背影,費芷柔實在分辨不出這到底是阿烈,還是「阿邦」。只知道聽到那句「阿邦」的時候,在他淡淡轉身的時候,她心裡有無法抑制的失落和傷感。
對於這個男人,她始終放不下。明明知道不能再愛了,還是放不下……
「稱好重量了沒?多少錢?」顧客又看了看手錶,不耐煩地催促著。
「好了。」阿邦替費芷柔答應著,又扭頭看她,「這個重量需要多少運費?」
「哦……我算算。」費芷柔恍然自己還在工作,看了眼電子秤上顯示的數字,趕緊計算。
付了錢,顧客又說了句,「我趕時間,就不看著你們弄了。反正要小心,我已經買了保,弄壞了你們賠!」
說著,他急匆匆離開了。
剛才只是草草封住了箱子的開口處,現在費芷柔要用膠帶再把整個箱子封存結實。
「我來吧。」還沒等費芷柔動手,阿邦已經把箱子從電子秤上拿了下來,放在另一邊桌上,拿出膠帶,結結實實地捆了一個來回。他的動作很熟練,也很利落,好像已經做過很多次了……
他不是在送快遞嗎?為什麼這個時候又出現在這裡?難道,他根本就沒離開,一直在某個角落裡守著,等著幫助她?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