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4 夜(2/2)
靜室中,繼曉緩緩自蒲團之上起身。
焚香沐浴更衣罷,僧人乘坐華蓋架輦出了府。
一行錦衣衛在前開道,華輦白紗隨風微動,其內僧人手掛佛珠,閉目靜神,遠遠望去恍若高山之雪神聖高潔,又似同皎皎月色融於一體。
所經之處,百姓紛紛避讓,有人礙於近日來的聽聞遠遠跑開,也有人忍不住躲在一旁拿緊張的眼神悄悄望去。
感受著那些目光的隱隱注視,繼曉緩緩勾起了嘴角。
很快,這世間諸人萬物,所投向他的,將只有仰視與臣服……也包括,所有祝姓之人。
……
長麗宮內,張眉壽剛陪著靜妃用罷晚膳。
「今日時辰也不早了,張姑娘難得入宮一趟,不若就在我這兒歇上一晚。正好明早可以去御花園走走,有好些花兒是已經開了的,外頭輕易賞不到,今日也沒來得及帶你去瞧瞧……」吃茶間,靜妃笑著說道。
張眉壽笑了笑。
這位娘娘還真是善解人意地緊,見她似無意離去,乾脆就要留她過夜。
實則她起初是想用罷晚膳便請辭的,只是方才聽說國師入宮了——
如此境況,如此時機,她怕今夜會發生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
她有心想要留下再觀一觀事態風聲,便也不故作客氣,直接乾脆地道:「留宿宮中怕是有些不合規矩,然或許還要多叨擾娘娘片刻了。」
「這有什麼叨擾的?我一個人平日裡不曉得多悶呢,你願意多陪我說會兒話,我高興還來不及——」靜妃面上笑意真切。
她自然看得出來張眉壽有心事在,卻也欣賞對方一貫的坦誠不扭捏。
……
「陛下將一干太監宮女都趕出去了,只留了國師在一旁作法……說是又做噩夢了,要驅邪呢……」
壽康宮裡,太監將剛得來的消息稟於了太后。
太后聽得面沉如水。
先是醒來之後連她這個母后也不肯見,直接就召了國師入宮,眼下又來這一套,這哪裡是修仙,根本是上趕著送命!
好在太監宮女雖說趕了出去,暗處貼身保護皇帝安危的影子必然不可能離開——要不然這宮裡頭敲喪鐘還不是一眨眼的事情?
「太子可過去了?」
「殿下此時應是正在趕往養心殿。」
太后聞言耐著性子「嗯」了一聲。
若這糊塗東西還是連太子也不願見,可就別怪她這個做母后的不給他留顏面了——
養心殿內,繼曉停下了作法,靠在龍榻上的昭豐帝睜開了眼睛。
「朕覺得好些了……可胸口處,依舊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朕是不是命不久矣了?」他聲音虛弱沙啞,更多的卻是對活下去的渴望。
「阿彌陀佛……」
繼曉微微斂目,並未直接回答什麼。
然這等反應,卻是最易令人不安。
此時,內監有些惶恐緊張的聲音隔著屏風傳來:「啟稟陛下,太子殿下前來求見……」
陛下說了不讓任何人靠近內殿,可是太子殿下再次前來,他們卻不敢不報。
昭豐帝聽得此言神色便是一沉,一句「讓他回去」到了嘴邊,卻聽繼曉道:「陛下,此時或該讓殿下進來才是……」
「國師有所不知,今日朕又夢見了太子弒君……朕如今當真不想見他。」昭豐帝語氣陰沉難測。
那更是上天相助了……
繼曉在心底滿意勾唇,面上卻鮮少地露出了猶豫之色:「恕貧僧直言,陛下久夢殿下弒君,恐怕非是偶然……解鈴或還需系鈴人。」
昭豐帝聞言看似不太清明的眼神愈發沉暗。
「國師說得對……」他不知想到了什麼,低聲喃喃了一句。
後沉聲道:「讓太子一個人進來見朕!」
內侍應下,祝又樘很快獨自入了殿內。
偌大的內殿之中,香霧繚繞,單是置身其中,仿佛便能使人心神恍惚。
「兒臣有要事需稟明父皇。」
祝又樘行禮罷,不顧昭豐帝沉得要滴水的臉色,道:「繼曉僧人身份是假,實為先皇與德太妃古氏之子。當年被德太妃的貼身丫鬟使計換出宮去,在古家相助之下,費盡心思以高僧身份入京蠱惑父皇,可謂步步為營,圖謀造反之意昭然若揭——」
昭豐帝臉色微變。
「你說什麼……」
祝又樘未及再言,僧人的聲音緩緩響起:「這話……陛下也信嗎?」
這聲音透著說不出的縹緲,入的仿佛不是人耳,而是人腦。
昭豐帝的眼神有些瞬間的恍惚,待下一瞬,與繼曉四目相對,更是連同聲音似乎都變得遲緩起來:「如此荒唐之言,朕自是不信……朕信的人,只有國師一個而已。」
繼曉眼底露出滿意之色。
很好。
這算是最後一道試探。
接下來,便到了真正該動手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