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8 雙木非林(日出)(2/2)
那時他尚在夢中。
「冷嗎?」林司南緊緊的摟著她。
「不冷。」
寬闊無垠的海邊,只有零零散散的幾伙人。
他們遠遠的坐在一邊,安靜的等待著太陽從海面上緩緩升起。
海風很大,吹得林司南的眼睛有些乾澀。
寧心將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聲音格外平靜,「你哭起來很醜,我會嫌棄你的。」
她不想他哭。
眼淚流多了,會成為一種習慣。
可以後她不在,誰哄他呢?
「難道我不哭你就不嫌棄我了嗎?」他反唇相譏。
「……」
聽起來頗有道理。
一句話,打破了原本可能傷感的氣氛。
他們都不想整天哭哭啼啼,有那個時間,不如多相聚一會兒。
人從出生開始就註定了最終的結局,區別只在於「戲份」多少而已。
「沒認識你以前我就想過,如果哪天我遇到了喜歡的人,我一定要和他一起去旅行,去那些沒有去過的地方。」
不帶電腦、不帶手機。
她帶著他,他帶著錢,路過一個地方玩一個地方。
不需要刻意去制定旅行的路程,也許他們最初的打算是登上山頂看日出,可沿途風景秀麗,他們便會就此駐足。
在寧心的心裡,那個過程才是最美好的。
至於結局最終的走向,她已經能夠坦然接受。
「我們可以一起老在路上,夜晚的時候躺在帳篷里數星星、白天一邊聽著音樂聊著電影,一邊趕路,當茉莉花香飄散而過,我們牽著手,踩著夕陽的餘暉同歸。」
「嗯。」
「林司南,你還記得『木木』嗎?」她之前告訴他,這是自己給孩子起的小名。
「記得。」
「我那天夢到他了……」
她最近常常做夢,有些時候醒來甚至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夢裡,還是在現實中。
有時夢見自己迷了路,在荒涼昏暗的樹林裡,傳來一陣陣苦悶的歌聲,她循著聲音找去,卻只看到了一雙充滿悲傷的眼眸。
唇角帶著笑,眼中噙著淚。
熟悉的念頭閃過心間,她卻遲遲想不起對方是誰。
又有時,她夢到天地都變了色。
蔥蔥的田地變的空曠,喧鬧的小溪變的冰涼,鬈髮的森林白了頭,高高的天穹也顯得淒涼。
不遠處站著一個男人,任由猛獸撕碎他的身軀,可他卻仿佛沒有知覺似的站在那,不恐懼、不尖叫、不逃跑。
他絕望的眼神讓她窒息,而後滿臉懼色的驚醒。
但夢終究是夢,徹頭徹尾都是假的。
「如果將來有一天你夢到了我,那一定也是假的,不要沉浸在裡面。」夢境是給人逃避的,而他需要面對現實。
林司南點了點頭,目光直直的落到遠處的海面上。
天際漸漸變成了魚肚白,淡淡的金黃光暈灑向海面,像是在天盡頭撕裂了一道口子。
光,一點點的滲漏過來。
海面上波光粼粼,閃動的光亮刺的他眼睛發酸。
「我在盛夏的夜裡,摘了一朵潔白的茉莉花,把它夾進讀了一半的詩集裡……」寧心的聲音輕輕響起,卻被海風吹散。
隱隱約約,林司南聽得並不真切。
他轉過頭看她,就見她微眯著眼靠在他的肩上,蒼白的臉頰被光照的近乎透明。
「陽光……太刺眼了……」她說著,伸手覆在了自己的眼睛上,有溫熱的液體沾濕了掌心。
餘光看著尚未升起的太陽,林司南附和她說,「對呀,好刺眼。」
但又不能不看。
陪她走得越遠,越怕從此不見。
「寧心……」
她遲了好一會兒才輕應,「嗯?」
「我背詩給你聽,好嗎?」
「好。」
「為了嗅一嗅茉莉花的芬芳,她離開了異鄉;為了花朵凋零枯萎的那一刻,她悲傷的哭泣……」
有一雙逐漸變冷的手,
在盡力將她挽留;
分離的時刻總是格外令人心痛,
如果想打斷他的哀求,
那便該給他一個吻。
但是,
她卻把她的唇移開,
中斷了這個苦澀的親吻;
她希望他離開黑暗的沼澤地,
去一個陽光普照的所在;
她說,我們曾經在一起的日子,天空總是那麼湛藍,茉莉花開邊的花簇旁,我們將重吻愛意。
只是,
就在那裡,
蒼穹閃著蔚藍的光芒,
茉莉花倒映在水面上,
她卻在最後一個夢裡睡去。
美好的、痛苦的,
通通消失在夢裡——連同約會時的擁吻;
但他會等著她,
等著那個吻……
隨著林司南的聲音落下,甜橙般的陽光從海平面上「躍起」,調皮的像是孩子。
他微微勾起唇角,輕聲喚她,「寧心。」
海風有些大,她沒聽到。
「寧心……」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而她依舊沒應。
那個瞬間,他的心上像是蓋滿了一隻一隻飽含熱淚的眼睛,這時一齊流下淚來,「寧心……太陽升起來了……」
茉莉花……
卻落了。
*
那天之後,寧心再也沒有醒來過。
她一直安靜的躺在病床上,心電圖有規律的變化著,昭示著她的生命將得以繼續。
只是,她一直睡著。
林司南幾乎寸步不離的守著她,生怕一個眨眼就發現這是一場夢。
春天在病房的窗外悄然而過,夏季也慢慢「凋謝」。
明朗的日子正在飛去,夜晚陰霾的濃霧在昏睡的暗影中瀰漫。
這一年夏季的最後一天,林司南聽到了他人生中最恐怖刺耳的聲音。
嘀——
平靜到沒有一絲起伏。
像是鋒利的刀尖,筆直的豎起划過他內心最柔軟的所在。
醫生和護士匆忙擠到了病床前,他像失去生機的木偶般被排擠到了人群的最外面,眼神呆滯的看著躺在病床上的人。
是誰?
他怎麼不記得了呢?
有人朝他嘆息、有人向他投以同情的目光,可他無法理解。
為什麼?
他又沒有怎麼樣……
只是覺得呼吸不太順暢,可能是因為病房人多,空氣不暢通,他這樣告訴自己。
臉頰緊皺的發疼,他抬手摸了一下,掌心一片濕潤。
眼淚?
自己哭了?!
「司南……去看看她吧……」有一位很溫柔的女士這樣對他說。
「林先生,我們很抱歉。」醫生向他道歉。
還有別的什麼人,也都在和他說著什麼,但他真的不懂,為什麼大家都要用那麼悲傷的語氣和難過的眼神看他。
「林先生,心心她……」朝輝欲言又止。
聽到「心心」兩個字,林司南才恍然大悟。
寧心!
可她也沒怎麼啊,好好的睡在床上,和每天一樣,那麼安靜乖巧。
他說自己沒事,但別人都不信。
他想,他們不信沒關係,只要寧心相信就行了。
只是——
寧心呢?
「先生、先生,您沒事吧?」空姐關切的聲音響起,讓林司南得以從夢中醒來。
「……謝謝,沒事。」
他看著身邊空置的座位,愣愣的出神。
寧心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