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 桃之夭夭 第一百一十九章 眾里尋他千百度(三)(2/2)
璇璣垂頭,半天沒說話,他那種淡然的語氣神態,令她十分惱火。這快兩年的時間,她吃了多少苦,跑了多少地方,幾乎每一夜都要夢見他離開自己,淚染枕巾,結果他卻這麼淡淡的樣子。這樣的話,她豈不是像傻瓜一樣,白白忙碌一場?
這樣的結果真讓她不爽,十分不爽!
禹司鳳沒有說話,隔了一會,他忽然起身走到門口,道:「你們在這裡休息一下,我去山上采些藥草。要是餓了,廚房裡有村民昨天送來的點心。」
騰蛇一聽有點心,忙不迭地跑去廚房,一手抓一把,吃得津津有味。璇璣突然也起身,道:「我也去。」禹司鳳搖頭道:「你不要動,燙傷不是小事,弄不好會留下傷疤的。」
「傷疤也是我自己的事。」璇璣給了他一個軟釘子。
禹司鳳默然,只得做個隨君喜好的手勢,轉身走了。璇璣忍著疼,咬牙跟上去,騰蛇也趕緊湊熱鬧跟在他們身後。
西谷這裡的山都不高,矮小玲瓏,將這個小村子簇擁在其中。翻過山頭,後面便是茫茫大海,渡過大海,便是傳說中的海外,那裡究竟是什麼樣的,很少有人知道。雖然兩邊有貿易往來,但並不是所有商人都有那好運氣能順利到達海外,許多人都會在海途中喪生。儘管如此,每個月還是有許多商人從西谷這裡走渡口,冒險去海外,一圓發財夢。
三人在山間小路緩緩行走,金燦燦的日光透過枝葉撒下來,像碎金屑一樣。山風拂在面上,混雜著泥土青草的澀然芳香,還帶著海風特有的微咸,不由令人精神一振。
荒山野嶺,自然沒有什麼人文景觀,不過長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樹木,都是前所未見的種類。禹司鳳一株一株指過來,告訴他們這個是穗木,會結大米一樣的果粒,可以做飯,味道分外香甜;那個是銀鉤樹,樹枝長得像銀鉤而得名,而地上大片大片鮮紅的小草則叫酸漿,拿來做湯可以明目清火。
璇璣見這裡沒見多的東西十分多,不由興趣大增,一肚子惱火好像也消失了不少。待上了一個坡子,拐彎便看見一圈竹籬笆,籬笆里種了許多藥草,東邊一片黃,西邊一抹綠,各式各樣的,有他們認得的,也有許多不認得的。璇璣奇道:「我先前竟不知道你也了解醫道,這些都是你種的?」
禹司鳳的心情似乎也愉快了許多,笑道:「我本來是一竅不通的,不過當日我受了重傷,是和陽長老將我救活,從那時候起,覺得醫道很有用,便有興趣去學。在少陽派住的那段日子,我問和陽長老借了許多醫書,你不知道麼?」
她確實不知道,她以前只知道依賴著他,從來也沒關心過他喜歡什麼。眼下見他侃侃而談粗淺的藥草知識,黑寶石般的眼睛熠熠生輝,與以前似乎完全不是一個人。司鳳一直都是略帶憂鬱的,她現在才知道,原來他也可以這樣專注而且平靜,甚至喜悅地做一件事。看著他認真選草藥,細細訴說每一種藥草的作用,璇璣心中又是歡喜又是失落。
禹司鳳采了幾株藥草,細細拂去上面的泥,舉起來對著太陽看了一會,指著葉片上螺旋狀的花紋說道:「看,這種草就是普通的玉枝草。只有成熟之後,葉片上才會有螺旋花紋。」他說完,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轉頭去看璇璣,低聲道:「抱歉,你大概不感興趣。」
璇璣急忙搖頭:「不!很好玩!你繼續說吧!」
禹司鳳只是微微一笑,將那幾株藥草放進布袋裡,說道:「好了,回去。你滿臉是汗,一定疼得厲害吧?」他用手抹去她額頭上的冷汗,觸手只覺她的肌膚柔滑細膩,心中猛然一動,急忙又縮手。
兩人頓時都有些無言。璇璣怔了半晌,才道:「司鳳,你還在怪我嗎?」
他垂下眼睫,輕道:「不,我從來也未怪過你。」
璇璣喃喃道:「這一年多,我一直在找你。去了離澤宮,大家都說你和柳大哥一起離開,誰也不知道你們去了哪裡。你這一年多,一直呆在西谷嗎?為什麼突然離開離澤宮?情人咒還沒解開,你怎麼就……」
禹司鳳淡道:「這些也沒什麼好說的,先回去吧。」
璇璣登時急了,「怎麼叫沒什麼好說的?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找了你快兩年,可不是來聽你說什麼不重要的!」
禹司鳳忽然抬頭看著她,那目光,竟令她心中發顫,不由自主想退後。他低聲道:「第一,我並沒有叫你來找我;第二,我的事情,我不想多說。」
他冷漠得簡直像一塊千年玄冰。璇璣知道他性子裡有一股冷酷的味道,但他對她從來都是和顏悅色的,如今他這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突然用在她身上,幾乎要將她凍僵,從心口到喉嚨都在顫抖。
禹司鳳看了她一會,又道:「走吧,太陽快落山了,夜裡涼。」
璇璣吸了一口氣,眼淚幾乎要出來,突然悶哼一聲,摔倒在地上,瑟瑟發抖。禹司鳳回頭見她如此可憐模樣,心中登時軟了,快步走過去,柔聲道:「怎麼了?是傷口在疼?」
她咬著嘴唇不說話,禹司鳳嘆道:「不能走路了嗎?說了讓你別逞強跟來的。」他攔腰將她小心抱起,冷不防她抬手死死抱住他的脖子,腦袋埋在他胸前,還是一言不發。他默默站了一會,輕嘆一聲,說道:「璇璣……這樣很辛苦。」
她哽咽道:「我、我更辛苦!」
他胸前的衣裳很快都被她的眼淚打濕了,一會熱一會冷。懷裡的少女是真實存在的,或許在他最隱秘的夢中,會夢見這樣的場景,她千山萬水尋覓過來,這樣抱著他,怎樣也不鬆手。但,夢是夢,現實是現實,她真的來了,他卻完全不知所措。
真的沒有怪她嗎?他心裡若沒有恨,又怎會用言語的利刃刺傷她,然後再反過來刺傷自己。他不得不承認,他對她又愛又恨。恨她不懂愛,任性地留住他,又任性地看著他走,這會繼續任性地追上來。
他的生命被她打擾得一塌糊塗,她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風,但她其實是殘酷的颶風,他退一步,她便前進一步,撕裂他全有的一切,不容他喘息。她會撕碎他,吞噬他,完完全全擁有他。
禹司鳳沉默了很久,才扶住她的後腦勺,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嘴唇涼涼印在她的額頭上,低聲道:「你為什麼要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