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炎發灼眼的殺手」 (1)(2/2)
「準備好了吧?」
「——強者——」
隨著沉重得幾乎發出「磅」一聲的動作,「天目一個」蹲低馬步,雙手緊握武士大刀「贄殿遮那」擺出架勢。鎧甲武士已經將剛才的鼎力相助全部拋諸腦後,成為一個不容妥協的真正敵人。
與他對峙的少女在簽訂合約之際已經治癒傷口,全身卻仍然只包著繃帶而已,沒有比現在這副模樣更讓人感到放心不下了。然而,炎發灼眼散發出耀眼光亮,其英姿充滿了壓倒性的存在感。
少女的唇畔流瀉出一個詞:
「——封絕。」
「嘭」的一聲,熾紅火炎通過頭頂。在地板上沿著階梯描繪出圖騰,一切因果隨之中斷,從外界獨立出來。
「成功了。」
「呵、呵。」
少女與亞拉斯特爾交談著,就像正在一一測試力量一樣。
封絕當然不會對「天目一個」造成影響,少女自然也明白這一點。這是確認自己的力量與存在,集中精神加強身為火霧戰士的自覺的手續。
接下來,為地板上燃燒的熾紅圖騰所映照的聖堂之中……
雙方彼此靜止數秒鐘……
冷不防,「天目一個」縱身躍起。
(看見了。)
灼眼完全捕捉到其動作之中所產生的「殺氣」的流動。一回過神開,身體已經隨著感覺移動,一同趁隙突破鎧甲武士的「殺氣」。感覺身輕如燕,簽訂合約之前折磨全身的劇痛完全消失,不僅如此……
(力量不斷湧現。)
正足以形容成「充滿爆炸性的」,甚至可以感受到燃燒的熱量不斷溢出,成為一股驅動身體壓力的龐大力量奔流而出。
而少女能夠「自在」地掌握這股力量,完全不會失控,也不會像過去身為人類之際被感覺所迷惑而發生調節不當的情形。長久以來,從出生開始持續到現在的訓練已經開花結果。
(火霧戰士……這就是火霧戰士!!)
少女察覺到,「天目一個」踏出一步改變了奔跑的步調。
(即將進攻的準備動作。)
不但識破了這一點,也感覺得到「殺氣」的流動是從動作的何處產生的。清晰的視線,皮膚的感覺,自己所有的動作與對方的動作全部相呼應,感受「殺氣」的流動。
沿著一如先前預測的軌道,高舉過頂的大上段斬擊掠過少女的鼻尖。
不過,少女已經整個竄入以這個斬擊速度絕對無法變更姿勢的區域——也就是身體右側。躍進之後踮起腳尖,將順著跳躍力道的旋轉動作轉換成水平踢腿,從下方掃過腳部。
「天目一個」的右腳被從斬擊與視線外側甩出的掃堂腿踢倒。
「————!」
然而「天目一個」不慌不忙。撲倒的動作前端正是不知不覺換成反握的武士大刀刀尖。目標自然是少女嬌小的身軀。
「啊!?」
正如字面所形容,僅有一線之隔,少女閃過這個突刺,連忙跳開。
把插在地面上的武士大刀當做支點,「天目一個」也遠遠跳開,再次大幅拉開間距。
(啊,好險。)
臉頰浮現一滴冷汗、一抹無畏的微笑。
完全沒有氣息,應付「天目一個」只能根據動作動中的「殺氣」。然而,那個可怕怪物的「殺氣」超出少女原先的估計,再加上出乎意料的攻擊。險些死裡逃生的少女內心並未因恐懼而冰凍凝結,反而興奮而雀躍不已。
(好棒。)
這就是賭上生死的戰鬥嗎?
這就是來自修羅之巷的人嗎?
這就是這個世界嗎?
所有感動全部化為助長少女激昂鬥志的燃料。
不過,她不會因狂熱而喪失自我,反而愈是猛烈燃燒,愈能投入戰鬥,與戰鬥合而為一,冷靜觀察戰況。
(雖然說是傳說中的怪物……對了,因為是「密斯提斯」的關係……!)
少女根據亞拉斯特爾對她說明過的相關特性,想出一個應付方法。裸足逐步滑過聖堂的石制地板,變換所在位置,尋求進攻契機。
正對面的「天目一個」也對少女的難纏提高警覺,巨軀保持等距離移動。
這時,一直維持等距離的移動受到聖堂的梯形地板所阻礙。
(現在!)
少女如同飛撲一般快速奔至階梯下方,十年以上的習慣讓她如同走在平地一般輕而易舉跑上梯形地板的高處。
身經百戰的「天目一個」是不可能因為地板變成梯形就自亂陣腳。然而,只要能夠讓動作產生一絲紊亂,想找到制勝關鍵並非完全不可能。
與白骨交手的這十幾年當中所累積的動作模式、對於因應策略的模擬,在這一瞬間不斷給予少女制勝關鍵。
少女泰然自若地奔下梯形地板,「天目一個」緊追上前。
倏地,少女轉過身,感覺就像有勇無謀般,朝著直逼而來的鎧甲武士猛衝上去。
「天目一個」需要立足點以揮出更加犀利強勁的斬擊,只好將準備迎擊迎面衝來的少女的腳步位置貼在梯形地板邊緣。
而少女識破了他的攻擊位置以及武士大刀確定會從那個方向揮來的時機。注視著會從哪個方向過來?從上下?還是左右?這些動作的起點……
(上!)
不再像之前一直在刀刃外圍閃躲迴避,而是「勇往直前」。夾帶著熾紅火粉的耀眼劉海被削掉一綹,不過少女已經竄至緊鄰「天目一個」右肩的位置。戴著鎧甲的壯碩右臂揮出,她也以右手抓住,左手往「天目一個」的側腹部嵌進去。
「怎麼樣!」
不是以拳頭攻擊,而是從手腕到指尖整個伸入側腹部。
「喀咚」一聲,「天目一個」如同電池消耗盡的娃娃一樣靜止不動。
包括「天目一個」在內,稱為「密斯提斯」的這個東西的身體是遭到「紅世使徒」啃食「存在之力」的人類替代品「火炬」。這個在機能方面與人類沒什麼兩樣的東西體內由於放置了「紅世」的寶具,因此成為擁有特殊力量的「密斯提斯」,但既然是火炬,基本的性質一般是不會改變的。少女企圖強行分解這個「密斯提斯」當中屬於火炬的部分。
(亞拉斯特爾教過許多「存在之力」的操控方式————!?)
沒有分解。
不僅如此,「天目一個」再次採取行動。頸子轉向一旁,以攪雜著淡青色與淡紫色旋渦的獨眼俯看將手伸進自己側腹部的少女。
亞拉斯特爾帶著顯而易見的危機意識大喊:
「快離開!」
「唔!?」
然而,再怎麼用力拉,手就是拔不出來。
(糟……糟了,是陷阱!?)
少女焦急得抬腳踩住,不斷扭動打算強行拔出手部,換成以左手緊握的「贄殿遮那」刀尖已經逼至眼前。
(上當了——!!)
少女抬起自己另一隻手嘗試做出無濟於事的防備。
外圍有另一道……
似是保護少女的黑影飛了過來。
「磅」的一聲,不是硬物之間的撞擊而是彈開的聲音,斬擊砍偏了。還不等理清眼前的光景,在心生恐懼與動搖之前,求生本能與鬥爭本能……
(攻擊失准,趕快拔開。)
促使少女以雙腳踩住「天目一個」的側腹,用力拉扯埋在其中固定不動的左手手腕。
接下來又有另一道……從這個動作外圍出現的物體,與雙腳一樣往「天目一個」的側腹部重重一擊,硬是將左手腕給拔出。
「咯、唔——!!」
感覺好像即將被扯斷的劇痛讓左手腕整個發麻。少女以右手腕護住,幾近翻滾一般低空跳開藉此拉大距離。當這個動作結束之際,才發覺自己的肩上不知何時罩著一件黑色的、看似披風又像大衣的物體。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這件大衣形影不離又能自在活動。漆黑的布料比夜色更加深沉。
「這、這是!?」
「『夜笠』——披在『炎發灼眼的殺手』身上,相當與我的羽翼一部分的自在黑衣。」
「……『炎發灼眼的』……?其實你可以早點告訴我呀。」
少女出聲與亞拉斯特爾交談,似是想借次忽略左手腕的疼痛。
「意象是無法以言語傳達的,只能透過體驗與領會來施展火霧戰士的力量。」
經這麼一提,少女才想起來。
威爾艾米娜說過:火霧戰士的力量是「藉由合約人具備的強烈意象與『紅世魔王』的力量合而為一才得以顯現」。
(那麼,原來這是因應我的自衛本能所衍生的產物。)
稍稍集中意識的話,似乎也可以在一定範圍內自由變化形狀。總之,先做出防衛面積較大的大衣外形,衣領跟長袖,還有寬大的下擺。
少女在進行這項作業期間(其實只有數秒鐘而已)仍然持續保持警戒。「天目一個」維持剛才一連串動作之後的姿勢靜止不動,即便如此,卻不可能停止活動。
冷不防地,他張開嘴巴:
「————吾乃刀匠,吾的使命是將武之器交予強者————」
「咦?」
「由於結構受到干擾,生前的意識產生短暫的活化作用。」
亞拉斯特爾解釋眼前所發生的現象,不過少女對於話中的內容比較感興趣。
「刀匠?是製作那把武士大刀的人嗎?」
寶具其實是由十分罕見的「能夠在這個世界操控『存在之力』的人」所製作的。以「贄殿遮那」的狀況來說,製造人似乎正是持有者「天目一個」本身。
「——因此我自願成為『寶庫』密斯提斯——」
聽到接著脫口而出的說詞,連亞拉斯特爾也不禁感到錯愕。
「人類主動要求成為『密斯提斯』?」
從古至今從未聽過如此荒謬的例子。
成為火炬、成為「密斯提斯」,意思等同於喪失身為人類的一切。由於「存在之力」的消耗,不但無法留在別人的記憶中,也失去了自己曾經度過的人生……這是比死來得更加悲慘,全盤否定一個人曾經活著的事實。
不過,這個「天目一個」卻滿不在乎地述說這件事。
「為什麼要這麼做?」
少女這句並非想要尋求答案的疑惑,讓「天目一個」產生反應。
刀光一閃,武士大刀「贄殿遮那」往前伸出。
「——強者——」
少女不由得提高警覺,相隔一段距離的位置正是引誘觀者墜入死亡,散發恐怖美感的刀尖。
「尋求——最後資格得到吾的——強者——吾自願成為『寶庫』密斯提斯——」
「吾……指的是這把武士大刀?」
「鎧甲武士『天目一個』、武士大刀『贄殿遮那』以及負責製作的刀匠,看來是三個自我混在一起的樣子……不過,話中提到尋求強者?難道……」
面對納悶的少女與亞拉斯特爾,「天目一個」開口說明。
宛如希望取得兩人的理解。
又像尋求更上一層樓的勝負。
「——尋求超乎常人的強者——最有資格獲得灌注了吾生命精粹的武之器——『贄殿遮那』的強者——吾自願成為『寶庫』密斯提斯——」
「為了尋找足以託付那把武士大刀的適任強者,主動願意捨棄身為人類的一切?實在令人不敢相信……?」
傳
說中的怪物火炬,不斷血腥殺戮所有與「紅世」相關之人,有史以來最為駭人聽聞的「密斯提斯」,其真面目完全出人意表。
亞拉斯特爾自己身處維護「存在之力」平衡的立場,自然是無法理解這種行為模式。
然而,少女卻不一樣。
「……原來如此。」
低喃之中透出理解的語氣。
或許是感應到這一點,「天目一個」鬼面具的獨眼轉向少女。當然,手上還緊握著武士大刀。
少女以灼眼定睛回望如此一絲不苟的對手。
「你也跟我一樣。憑藉自己的意志,尋找自己的歸處,全心全意朝著目標邁進。」
「——」
灼眼的少女與獨眼的鬼面具相互瞪視,中間隔著武士大刀「贄殿遮那」。
兩者之間瀰漫著一股氛圍。
終於,少女開口說道:
「儘管『放心好了』。」
這是少女在今天被告知的話語。
在不斷尋求的人聽起來,像是一切畫下休止符的句子。
「你所尋找的適合成為刀主的強者就在這裡。」
「——強者啊——————指教了。」
語句中斷的同時,「天目一個」走上前。
少女靜靜等待。
兩者只話了四分之一秒鐘拉近距離。
為了測試自己主子的器量,「天目一個」將武士大刀正面高舉過頂,使勁全力揮下致命斬擊。
位於正下方的少女將過去的一切、未來的一切全部投注於這一瞬間。
看起來有如雙掌從兩側夾住刀尖的空手取白刃……
「——喝啊!!」
這個動作雖然夾住刀尖卻沒有阻止斬擊,而是順著接住刀尖的力道,往正下方用力一拋。
雙掌的皮膚被剝掉,鮮血淋漓。
取而代之的是,由於從上方使勁揮動的力量,往下方奮力劈砍的力量兩者交互作用之下,武士大刀「贄殿遮那」似是被牢牢吸住一般深深嵌進地板。
「!?」
燃燒著錯愕氣息的獨眼鬼面具正前方……
少女順著將刀身使勁拋甩的力量縱身躍起,迎面一個頭錘。
(——集中!!)
少女將瞬間集中的力量灌注在打點也就是頭錘的前端。
「碰喀」一聲,撞擊點產生熾紅爆炸,雙方糾纏在一起,整個摔向地面。
「啊……唔、咯……」
完全沒想到會爆炸的少女驚訝地站起身。
接著望向一旁。
鬼面具已經碎裂開來。
武士大刀「贄殿遮那」仍然插在地板上。
所向無敵的驚世寶刀終於脫離了「天目一個」的手。
刀匠終於實現了願望。
「琉眼」維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記得自己應該已經被那個怪物吃掉了才對……但這裡也不可能是那群人類所幻想的那個世界吧……
此時,驀地傳來說話聲:
「——哎呀,好像有一個人被殲滅了?」
維奈頓時陷入意想不到的驚訝與歡喜。
這個天籟般的美聲,正是他的女神——
「貝露佩歐露大人!!是……是我,是我『琉眼』維奈!」
即使處在無法理解的狀況之中,他的內心仍然充滿期待與憧憬。
豈料……
「維奈……維奈,維奈嗎?是我的部屬之一嗎?」
得到的是無情的宣判。
「——!?」
面對這股負面衝擊,他一時無言以對,而那個聲音再次給予打擊:
「算了,『不管是誰都好』。既然我的『非常手段(黃金之結)』開始啟動,代表附近一定有個力量強大的火霧戰士吧。」
「非……『非常手段』……?」
維奈這個聽似想找機會交談的問題,得到一個簡短又冷酷的回答:
「就是偵搜獵兵平時戴在身上的金色鑰匙啊,所謂的『非常手段(黃金之結)』,就是像事先安裝的定時炸彈那樣的東西。」
「什麼!?」
「這陣子,為了有效運用『使徒』的餘燼,做了各種嘗試……總之,先利用你的餘燼,破壞這一帶看看。」
維奈為了索求否定的答覆而大喊出聲:
「不、不可能!我不相信!您不是告訴我那是代替勳章的嗎!?您不是誇獎說我表現得很好嗎!?我把鑰匙當成一種鼓勵——」
「那是當然,因為我在送出鑰匙的時候,特地注意舉止跟措詞讓你們『信以為真』呀。」
維奈感覺自己的立足點,一切行動的來源在剎那間分崩離析。
「您、您一直在……利用我的愛嗎?貝露佩歐露大人!?」
「……愛嗎?你的愛是希望有所回報的嗎?」
聲音之中攪雜著訕笑。那是站在深切的理解之上,譏嘲無知的狠毒訕笑。
「……唔、啊、啊啊……」
維奈只是不斷呻吟。這番話的意味,以及聲音之中所蘊涵的狠毒語氣仿佛讓他全身麻痹,再也無法思考任何事情。
聲音仍然語帶嘲諷地剜挖著他:
「啊啊,不對,這樣其實也說得通,我的確『深愛著』對我有利的人。
維奈感覺自己僅剩的「存在之力」以那把金色鑰匙為核心,逐漸轉換成其他物體。雖然感受得到,卻無能為力,也不想做任何掙扎。
他的一切已經完全扭曲破碎。
「所以,我是愛著你的,沒錯,深愛著你……」
一心期盼渴望的話語傳達到維奈即將消失的意識。
然而這番話截然不同於曾經在內心所描繪的喜悅。
語氣之中充滿殘酷。
「你真是太胡來了……害我一直擔心我的火霧戰士才剛簽約不久又要失去了。」
亞拉斯特爾從墜子「克庫特斯」之中,「心滿意足」地對著旗開得勝的合約人抱怨。
「可是不胡來的話根本打不贏對方呀,況且我也不知道其他的做法。」
為了報復大家從來沒有教導過「炎發灼眼的殺手」的戰鬥技巧,少女也「喜不自勝地」頂嘴。
「呼嗯……確實沒錯,在沒有其他選擇的情況之下,結果成為最恰當的手段。」
這個「天目一個」對於一般火霧戰士與「紅世使徒」……意思就是操控火焰,感受氣息,以自在法戰鬥的人而言,是有如天敵一般的存在。高手所擁有的優勢被抹消大半,所有自在師完全無法越雷池一步,的確是名不虛傳的可怕怪物。
可是,一旦遇上像少女這樣,在肉搏戰當中投注鍛鍊成果並使出渾身解數的人……怪物搖身一變,成為一般單單憑藉肉體的能力正面對決的劍客。就能力的屬性而言,這是無可避免的局面。
或許,這場對於一般火霧戰士與「紅世使徒」而言背負了太多不利條件的戰鬥,正是刀匠為了挑選出具備足夠能力揮舞武士大刀「贄殿遮那」的刀主所指派的考驗。
少女也十分了解這一點。
「我很清楚這次只是剛好比較幸運而已……嗯,比起特訓要困難一百倍……而且,比起『使徒』……要可怕一千倍。」
吐露的氣息因過度地戰慄而感覺冰冷,站立的膝部也微微打顫。心跳有如打鼓一般在胸口強烈又快速地跳動。看樣子,戰鬥當中絕不容許的反應,知道現在才不約而同襲卷而來。只能說是運氣好跟八字合,才僥倖撿到僅有一線希望的勝利。
然而從這場驚悚的戰鬥中,所學習到的事物讓少女感激不已。
他(少女自然而然如此認為)所帶來的,緊逼而來的敵人的可怕、生死交關的對話、看準制勝關鍵賭上一切的力量、瞬間的燃燒,這一切使得少女充滿信心。對於自己有沒有辦法在修羅之巷生存,奔馳在戰鬥之庭……的那份信心。
少女終於看向筆直插進一旁的地板,刀身沾滿自己鮮血的武士大刀。不自覺地尋求亞拉斯特爾的允准。
「……可以嗎?」
「話既出口,就要負責到底。」
少女點點頭,接著站起身,以沾滿鮮血的雙手,握住武士大刀
「贄殿遮那」的刀柄。
「我收下了,謝謝。」
對著一旁殘留這餘燼的甲冑先行請示之後,接著一鼓作氣用力拔出。
「唔……」
掠過的劇痛讓表情蹙起了一下,眼前的武士大刀那份令人驚艷的美感讓少女屏息。
黑暗之中,炎發灼眼的光亮讓刀身染上熾紅的色澤。
刀身勾勒出優雅的曲線,細長卻厚實。刀尖是刃片寬大的大鋩子。不知是採用何種材質,刀身的皮鐵與刀刃的刃鐵熔成看不見刃紋的銀色。相較起刀身長度,刀柄顯得異常短小,木瓜型護手色澤鈍重,造型簡單樸實。
以武士刀而言,擁有這些特徵幾乎可以稱得上異類了,卻宛若一件藝術品般全部協調地融合一起。
少女抱著讚嘆欣賞武士大刀,接著說道:
「一起走吧。」
雖然沒有得到回應,但少女已經感到十分滿足。
此時……
「啪嚓」一聲……
「!」
傳來一個聽起來像是乾燥的物體裂開的奇怪聲響。
渾身感受到的不安定氣息讓少女反射性地往後跳開。
散播不安定聲響的來源是趴倒在地的甲冑內部閃爍不定的餘燼。
冷不防地,空間開始龜裂。
「怎……怎麼回事!?」
「是『使徒』埋下的陷阱!」
亞拉斯特爾之所以如此斷定,是因為延伸到半空的細長裂痕的色澤是與遭到「天目一個」砍殺啃食的「琉眼」維奈相同的淡紫色。鎧甲從中心整個碎裂,坍塌之後再次迸出不計其數的裂痕。
看起來好似沒有葉片的細枝又像血管的透視圖一樣的裂痕在聖堂內部,逐漸擴散成為立體形狀。一接觸到地板便沿著平面繼續延伸,厚實的地板石材出現真正的裂痕。如同病魔一般朝著四周的圓柱與天花板擴散侵蝕。
亞拉斯特爾判斷目前沒有辦法遏止這個慘狀與自在法,於是簡短下達指令:
「準備離開,接下來會發生大規模坍塌。」
「啊!」
忽地,少女顯得躊躇不定。眼看著自己一直當作棲身之所,融入亞拉斯特爾的火焰努力學習「馭火修煉」的容身之處……正在不斷瓦解,內心產生些微的動搖。
但是,只維持了一瞬間。
「嗯。」
少女往前奔跑。身後傳來圓柱隨同巨響倒塌的聲音。眼見前方是孕育自己的搖籃出口,於是朝著親愛的火焰魔神說出準備已久的句子:
「走吧,亞拉斯特爾。」
「!——唔嗯,走吧。」
少女終於和亞拉斯特爾一起離開。
值得回首的場所已經不復存在。
少女沒有時間沉浸在感傷之中,迅速奔過每天培育自己其中三分之一的小白進行戰鬥的長廊,永無止盡的倒塌聲響直逼身後而來。
前方擴展開來的是,天花板頂著戰爭全景的大型神廟。
走進有兩列粗大圓柱並排的長廊之中,少女停下腳步。
「————!!」
走廊中央站著一名騎士。
挺直著身軀等待少女的到來。
少女第一次見到這名容貌精悍的青年,卻立刻明白他的身份。
「……小白。」
當自己還是人類的時候所描繪的未來——體內寄宿著亞拉斯特爾離開「天道宮」,成為火霧戰士的自己一面保護帶領自己前往外面世界的威爾艾米娜,同時與小白一起對抗「紅世使徒」——那個天真無邪的夢想如今已經完全消失。
即使明白身後的崩毀,仍然緩緩前進。
青年騎士散發出一如「琉眼」維奈卻顯得更加深沉廣闊的存在不協調感,他凝視著少女。與面對威爾艾米娜之際截然不同,表情顯得認真又溫和。現在的他正在迎接一心殷切期盼,向著一名女性誇耀的時刻——暌違數百年之久再次目睹的炎發灼眼,仍然是那麼美麗動人——然而,現在不能受到無謂的情感干擾。
終於,來到傳遞彼此聲音的適當距離,少女停下腳步。
她並不是要問,為什麼他會在這裡等待。
因為他絲毫沒有掩飾敵意。
他應該是「紅世魔王」……而自己……
了解其中代表的意義,歸納而出的行動,完全明白這一切,於是他出現在自己面前。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藉由交談彼此傳達訊息的交情。
所以只能四目相接。
單單如此,仍然可以明顯感受到他的心意。
這也是自己在離開這裡之前的一項考驗。
經過看似漫長,實則短暫的對峙……
青年騎士·「虹之翼」梅利希姆以清澈的聲音說道:
「來吧,『火霧戰士』!」
也許,這是他最後希望說出口的話。
最極致的平等關係。
與愛情絕不矛盾的行為。
正是戰鬥的展開。
「嗯。」
成為火霧戰士的少女帶著滿面笑容答道。
她雙手緊握剛剛才得手的武士大刀「贄殿遮那」,擺出最合適的架勢。並沒有經過任何人的指導,而是配合自己「殺氣」的感覺,自然而然採取動作。
刀柄與手心十分服帖。過短的刀柄宛如要與過長的刀身取得平衡一般,重重的相當好握。此外,由於刀身本身細長,揮動之際幾乎感受不到阻力。與火霧戰士的力量完全契合,可以稱得上是為強者而生的寶刀。
相對的,梅利希姆也拔出軍刀。擺出僅僅以右手持劍,右腳微微向前的側身姿勢。整體架勢給人一種柔軟輕盈的印象。
兩人相互瞪視,並非出其不意的偷襲,而是第一次正面決鬥。
少女的炎發灼眼飛撒出熾紅火粉,梅利希姆的周身也不斷飄落分別散發出彩虹七色的火粉。
經過樹秒鐘……
少女主動攻擊。以幾乎踏碎地板的起跳動作,以及將武士大刀高舉過頂的斬擊……
「呼嗯。」
被梅利希姆的笑容連同軍刀釋放而出的紅色光線所阻斷。
「啊!?」
少女隨即豎起「贄殿遮那」擋下攻勢。紅光在刀身前方整個炸開,迸散出大片火花然後消失。正如同「天目一個」的特性,這把武士大刀可以完全防禦自在法的攻擊。
保持劍尖指向前方的姿勢,梅利希姆說道:
「『天目一個』的力量只有一把武士大刀。對付這個敵人不能驅動自在法,而是必須採取肉搏戰。不過,與我們『紅世使徒』交手,單憑表面判讀攻擊行動是不夠的。」
這是頭一次透過言語的指導。
「除了外在的行動,也必須用心感應位於內在的『存在之力』的轉換,也就是自在法體現之際的氣息才行。」
指導者與被指導者必須分別為「紅世使徒」與火霧戰士才能採用這種教法,否則將失去意義,而且只有目前這種情況之下才辦得到。
「對,就像這樣。」
梅利希姆輕聲說道,少女感覺到這次他的體內凝聚了「兩股」力量。閃過在毫無任何準備動作之下所釋放的黃色光線,接著以武士大刀擋下另一道利用時間差攻擊的橙色光線。不同與先前,一時之間受到壓制。而且攻擊力逐漸增強當中——
「當然……」
「!」
想著,梅利希姆已經逼至少女眼前。
「外表也要仔細觀察,不可大意。」
在這句話結束之前,不曾中斷的連續斬擊五次攻擊少女。感受到他體內經過錘鍊的「存在之力」。
少女好不容易挨過這一連串的斬擊,對於他的速度與毫無破綻的動作感到不寒而慄。
(唔!要先撤退嗎?)
「還有,千萬記得……」
在焦急的少女採取對策之前……
「我們『紅世使徒』在驅動自在法的時候,會引發不可思議的神奇現象。」
梅利希姆宛如將顏色加以區分一般,化為七個人影分散開來。
「什麼!?」
「不需要驚訝」「正視現實的事物」「就在眼前」「我們的技巧」「這正是
我們」「與『紅世』相關之人」「的戰鬥」。
七個人七種顏色繞著少女,一人給予一句指導。
「該說的,已經說完了。」
所有人把劍橫指同一個方向。
一個人一種顏色,光線往一旁合併,所有人的顏色逐漸重疊。
一回過神來,少女正待在彩虹光環之中。
「最後一次讓你瞧瞧」「我真正的力量」「感受力量體現之前的我」「感受體現的力量」「比較並領會其中的差距」「不要錯失良機」「這個世界的一切不會重新來過」。
宛若不斷浮現的泡沫,彩虹光環往上散開。
受到鼓舞的少女定睛凝視,準備全數實踐老師的教誨。
「!!」
縮小的彩虹光環凝聚在頭頂,然後再次擴大。接著一擊將大型神廟的天花板,該處所描繪的戰爭全景畫打飛。充滿壓倒性的破壞力,完全感覺不到壓力的存在與物體的阻力。
(如果那股力量是朝著內側的話……)
修羅之巷兇殘的真實與戰鬥之庭無情的面貌令人背脊發冷。
然而少女心想:
(好!)
毫不膽怯地與不知不覺從正面保持距離獨立佇立的「紅世魔王」對峙。
(他剛才說,已經全部說完,以及最後一次讓我瞧瞧……那麼,接下來……)
不知有沒有經過三分鐘的時間。
這時候從身後緊逼而來的裂痕還沒有從長廊延伸出來。
短短的時間內,從過去到現在整個集大成的指導已經結束了。
接下來就是,親身實踐。
到頭來,兩人交談的內容只有戰鬥技巧而已。
沒有不滿,也沒有不足。
兩人的感覺就是如此。
「……」
梅利希姆再次擺出持劍架勢。背後開始發出七道七種顏色的光芒。光線不斷增強,最後隨著光圈幅度擴大,仿佛展開七支翅膀一般將他點綴得華麗壯觀。
(虹之翼……)
少女並不曉得他的名號,只是閃耀著炎發灼眼,估算行動的時機。
存在感強烈得令人膽戰心驚,但另一方面,維持的力量也不斷減少。由於力量猛烈燃燒,因此得以支撐眼前的顯現。然而,剩餘的力量很少。依照這個情況繼續燃燒下去,很明顯地不久後就會燃燒殆盡。
他將一切賭注在眼前的顯現。
少女並不去思索為什麼要做到如此地步,因為他自己說過,要正視現實的事物。
他是威脅,正努力使出渾身解數,而且所剩的力量很少,如此而已。
這樣的事實令人感到悲哀。
「然而就算如此」。
「來吧,你試著擋下看看。」
展現出讓人感覺不出不久之後的結果的恢弘氣勢,「虹之翼」梅利希姆開口說道:
「我致命的『虹天劍』。」
考驗的時刻來臨。
不只身為火霧戰士的少女。
亞拉斯特爾、威爾艾米娜、梅利希姆都是。
他們歷經數百年經營的成果現在即將受到考驗。
是一切努力付諸流水,徒勞無功的失敗擊垮他們?
亦或是,他們的心血將在這個世界綻放花朵?
在梅利希姆的宣布之後經過數秒鐘……
猶如宣布結局的來臨一般……
神廟深處,長廊位置的牆壁掠過無數裂痕,陸續崩坍。
龜裂的魔掌沿著空間,終於染指了神廟。
身後感覺到裂痕的逼近,少女仍然全心全意提升、活用、燃燒自身的力量。
(……與「天目一個」戰鬥的過程……剛剛小白教導的內容……)
體內充滿了如同熾烈燃燒的火焰一般的力量。
剽悍冷靜的戰鬥意志將之捕捉、引導。
為了全力迎戰阻擋在眼前的「紅世魔王」。
(……「炎發灼眼的殺手」的力量、一切的感覺……交織在「殺氣」當中……)
空間的裂痕貼上背後的圓柱,繼續擴散。
由於自身重量以及缺少天花板的支撐而導致張力不足,整個迅速坍塌。緊鄰的圓柱受到波及,加上遭到空間的裂痕侵蝕,成排的圓柱陸續產生骨牌效應,卻是分別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倒下。
裂痕的前端即將來到少女他們的眼前。
(來……)
梅利希姆持劍指向她,甚至沒有任何準備動作。
(了……)
位於背部的七色羽翼朝著劍尖所指方向彎曲,迅速伸長。
(!!)
交織成為彩虹的羽翼,化為驚人的破壞光線「虹天劍」,朝著少女排山倒海而來。
少女瞠大灼眼正面迎接攻勢,並以大弧度躍至斜前方。不出所料,崩塌的圓柱對她形成數道掩護。
然而,這點程度可無法阻止具有壓倒性破壞力的「虹天劍」。舉凡其碰觸到的事物全部被撞飛,美麗得過火的破壞怒濤貫穿了劍尖所指的前端,僅僅一掃便挖掉了少女藏身的地點。
成排圓柱倒塌,仿佛要填滿被挖開的空間,有些圓柱從中折斷,有些圓柱摔得粉碎,然後……
其中一跟倒下。
朝著佇立在走廊中央的騎士。
雖然這個詭計讓梅利希姆大吃一驚,但他也對於其中的不恰當表現感到憤怒。
一如先前與少女的交談,長期進行的特訓一般。
(這就是你的目的!?)
打算趁我閃避而重心不穩之際加以偷襲?
還是企圖趁著「虹天劍」破壞之際接近?
(無論如何,太過投機取巧!)
他正準備以「虹天劍」輕易粉碎少女有勇無謀的賭注,眼中卻冷不防映入少女的身影。少女站在迎面倒下的圓柱頂端,做出跳躍動作。
(怎麼會!!)
以這個距離來說,「虹天劍」只要轉個方向就可以觸及少女。即使具備火霧戰士的身體技能,然而藉由跳躍產生的衝刺速度是很有限的。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加以擋開。
而且手上的「贄殿遮那」根本不可能攔阻「虹天劍」的破壞力。即使武士大刀平安無恙,反而是身為刀主的少女會被卷進紊亂流動的力量餘波之中消失無蹤。
(最後是這種下場嗎——!!)
抱著憤怒、懊悔與惋惜,但絕對不手下留情,梅利希姆揮動「虹天劍」。
此時,在這個動作當中,他感應到了。
少女體內的力量開始提升,沒有足以編寫自在法的控制能力,而是十分粗略的,連調音也沒有,總之就是一股腦兒地把力量集中起來,極其簡單的動作。
在他還來不及了解與思索其中的含義之前,少女已經採取行動。
以笨拙手法將力量聚集起來並凝結在一處,使之炸裂開開。
(腳底!?)
當他明白這一點時,化為超高速子彈的少女已經用手中的「贄殿遮那」深深貫穿了他的胸甲中央。然後,再一次將粗略凝聚的全副力量轉移到武士大刀的刀身,接下來……
爆炸了。
飛至截然不同方向的「虹天劍」,在半空分解成七種顏色,散落、消失。
少女被施加在梅利希姆身上的爆炸威力彈飛,摔倒在地,手中仍然緊握著「贄殿遮那」的刀柄。以膝蓋跪地,重新握好武士大刀,準備採取下一步行動。
然而……
梅利希姆已經不再站起身,一直仰躺在地面,動也不動。「虹天劍」與少女的最後一擊,讓他耗盡了所有「存在之力」。從胸前敞開的傷口噴濺而出的七色火粉寥寥可數。
他即將消散而死。
對著眼前這個事實,雖然身為親手持劍貫穿他胸口的當事人,卻也忍不住心生動搖的少女……
「『很好』。」
梅利希姆如此說道。
「你表現得很好。」
他語氣堅定地打斷少女的脆弱。聲音當中,已經沒有給予少女指導之際的嚴厲,只留下清澈的溫和,宛若空殼一般的爽朗。
「憑著不純熟的力量竟然有辦法對抗並
打倒我『虹之翼』。」
少女走近他的身旁跪下來。重新端詳青年的臉龐,表情十分的溫柔……看起來就跟自己每次被打倒在地,躺在地面仰望白骨的表情一樣。
「因為……今天、昨天還有之前,你一直教了我很多。」
少女誠懇地回答與閃耀動人的炎發灼眼,讓梅利希姆心滿意足地吐露一口氣,接著突然轉以聽似不悅的語氣詢問:
「『天壤劫火』……最後那招是你從旁出的主意嗎?」
「不是,『這部分』是屬於你的範疇。」
亞拉斯特爾簡短回應,不知為何聲音之中也透出隱約的不悅。
「……是嗎?既然如此,的確表現得非常好。」
語氣很快又恢復到原有的清澈,接下來……
「快走吧,『天道宮』就要整個倒塌了。」
以十分冷淡的口吻道別。
聞言,少女稍稍顯得驚慌失措,正要朝著後方——目的在於確認裂痕抵達之前的時間——轉過頭之際……
「走吧,還在東張西望些什麼?」
卻遭到梅利希姆制止。
「『放心好了』,走吧。」
「……嗯。」
少女棉露複雜的表情頷首。分明還有很多話想說出口,然而他努力壓抑下來,其實自己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才好。只有一股思緒囤積在胸口,令他痛苦不已。
亞拉斯特爾從少女的胸前,對著這個一向沒有好感的男人致贈一句感謝:
「多謝你長久以來的照顧。」
不過,梅利希姆反而不悅地蹩起臉。因為他想起了他「心愛的」女子誇耀自己體內的魔神之際的情景,再加上對於這個行為的氣惱。
(為了自己的計劃犧牲所愛的人,這種傢伙哪裡「好心」了!)
內心的怒氣化為聲音吼出:
「根本不是為了你……沒錯,根本不是為了你!!」
他夾帶著殘餘的火焰說道,完全沒有理會跪在一旁,詫異瞠大雙眸的少女。
「我會這麼做,完全是發自『對她的愛』。」
透過這個聲音所蘊涵的近似憤怒的強烈力量,少女感受到他內心忿恨不平的想法。隱約可以明白,他所指的「她」並不是自己或威爾艾米娜。應該是那名因亞拉斯特爾而犧牲性命的「炎發灼眼的殺手」。
「……」
驀地,如同在威爾艾米娜和蒂雅瑪特默契十足的對談之際所感受到的一樣,少女產生一種在被遺留下來的寂寞與悲傷之中,同時攪雜了些許氣惱的心情。
「……——」
面對臨終之前的老師,一同生活迄今的小白,少女努力以微弱的聲音致贈一句:
「我也很愛你。」
「——————?」
梅利希姆顯然比起遇到任何偷襲來得更加吃驚,頓時一臉目瞪口呆。
他察覺少女以堅定的目光凝視自己。
成為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的少女。
為了心愛的女子所培育的,成為可恨的男人的工具……對於這名少女原本僅僅抱持這樣的想法。
少女的灼眼蘊涵正因為年幼所以顯得真誠的心意,定睛凝視著自己。
他以更勝表情的木訥聲音詢問:
「……你愛我?」
「嗯。」
少女認真點頭,在她的灼眼凝視之下……
「……」
於他體內奔騰的狂熱不知怎麼回事完全冷卻下來。
他發現了,最後留下的事物。
「……是嗎?」
對著向他如此表示的少女,他也回贈一句:
「嗯,『既然如此,我也是』。」
少女浮現燦爛的笑容。
望著那毫無防備的天真表情,梅利希姆勾起唇角一端答道,然後灌注剩餘的大部分力量,抬起一隻手:
「握著我的手。」
「嗯。」
溫暖柔嫩的小手,從來不曾觸摸過的手,輕柔地包住他的手。
「記住,這是全世界最強的自在法,足以產生只需一擊便可以打敗『紅世魔王』的力量。總有一天,你要自己去發掘……」
「咦?」
分不清一切,少女疑惑的身影漸漸縮小。已經連睜開眼睛也沒辦法。只能勉強以聲音告知少女:
「……好了,快走吧。外面有個凶女人在等你……」
似是與這個聲音相呼應一般,他們身後的神廟圓柱與地板碎裂,地面發出嘎吱聲響。
「嗯。」
不同於手掌的柔軟物體——應該是臉頰吧——貼住被握住的手。當不知是漫長還是短暫的這個碰觸一結束……
「我走了。」
「嗯。」
交談過後,腳步聲起初緩慢,接著漸漸加快……然後越來越微弱,終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裂痕擴散的聲音與神廟坍塌的聲音陸續增強,不斷逼近。
(……到頭來,「天壤劫火」那傢伙完全沒有從那個可笑的護身符當中開口說過一句話……哼,你大概又會說那是因為那傢伙很好心,對吧……?)
與亞拉斯特爾的對話當中,引燃很久以前他倒臥在地,無法阻止心愛女子的那一天,內心仿佛被火筷子翻攪的痛楚與灼熱,至此完全消失了。
因為少女的一句話而消失了。
「啊啊。」
毀滅直逼眼前,發出的聲音如同有氣無力的嘆息一般。
「我已經完成對你的愛了,不需要任何逼迫,只要我的所作所為能夠實現你的願望……看見了吧?我甚至為了『天壤劫火』一直努力到現在。這就是我『對你的愛』。」
空間的裂痕已經來到腳下,持續擴散。腳部隨即分解,幾乎沒有任何阻礙的,倏地化為散發彩虹色澤的火粉四散紛飛。
對此視若無睹,梅利希姆笑道:
「哈、哈哈哈……是你出的主意嗎?如果成功的話,我會附上獎品,一個非常溫暖的獎品……多虧這樣,我才————————」
聲音淹沒在陷落的地板與倒塌的圓柱之中,漸漸模糊。
形容成流星未免顯得體積太過龐大的「天道宮」,一面飄散出瓦解的碎片,一面緩緩沉入黑夜的海面。
歷經接二連三的損壞導致力量減弱,卻沒有喪失隱蔽技能的「隱匿的聖堂」克利由普塔所包覆的宮殿,大規模質量的沉沒導致周圍捲起水花,打亂波浪。
一切正不斷下沉。
與火焰追逐嬉戲,然後入睡的聖堂。
令觀者心情激昂的戰爭全景畫的大型神廟。
日復一日,每天生活的常畫館邸。
以鈍重的聲響報時的大時鐘。
書庫還沒讀完的書,寫滿重點的筆記本,原本再過不久應該要幫忙修剪的庭園,平日愛用的茶杯,即將接受的考試,偷偷瞞著(她覺得)威爾艾米娜在庭園造景一角栽種的花朵。
那株菩提樹的殘骸。
還有,小白。
所有的一切,正在下沉。
兩名火霧戰士與兩名「紅世魔王」站在從海岬延伸而出的瞭望台,默默不語地凝視著這一切。
靜靜地凝視,直到整個埋入海浪之中,最後的水花消失為止。
少女的時間一旦開始啟動便再也停不下來。
甚至連再一次的離別,也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突如其來地造訪。
除了純白頭飾以外,全身衣裳破爛的威爾艾米娜說道:
「那麼,我們也就此道別了是也。」
如此重大的事情卻仍然保持平時一貫簡潔利落的態度。
少女的炎發灼眼已經冷卻成黑色,只裹著黑衣的少女打從心底大吃一驚。
「你不一起來嗎?」
對著默默頷首的前·保姆,少女語帶依賴地開口央求:
「好不容易出來了,本來以為終於可以一起行動了……再多待一下,陪我一起,教導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少女微弱的聲音顯得斷斷續續,威爾艾米娜嚴厲地出聲叱責:
「如此一來,我長久以來的努力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是也。從
此以後,你必須一個人去面對所有事情是也。所謂放心好了指的就是這件事是也。」
「……」
少女低頭不語的模樣使威爾艾米娜的心揪得死緊。
抱著兩種心情。
「請你體諒是也……我也必須花一些時間調整心情是也……這樣『對大家都好』。」
「傷心。」
蒂雅瑪特的話讓威爾艾米娜難得蹩起眉心,往自己的頭敲了一記。
「……」
自己無意間做了一件事情……
而且是不能詢問的事情。
威爾艾米娜告訴少女,她要將與少女完全無關的,屬於自己的個人私事與心情儘可能排除掉,連同剜挖自己般的痛苦。
「只要按照我們先前的指導去做,就不會有問題的是也。」
然而,隨著擠出的聲音所透露的「與少女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是多麼美好。那是一段不容任何人置疑,閃亮耀眼的美好回憶。
「況且現在有『天壤劫火』陪著你,完全不用擔心是也。」
「放心好了。」
就連蒂雅瑪特也以簡短卻溫柔的語氣說道。
少女點頭,但動作非常緩慢。
威爾艾米娜繼續努力保持鎮定,卻又不斷叨絮著注意事項。
「我不在的時候,千萬不能吃太多甜食是也。要聽『天壤劫火』的話——」
她的聲音倏地中斷。
少女將她緊緊抱住。並不是想撒嬌叫她不要走,留下來。
(「火霧戰士是不撒嬌的」。)
不可以讓威爾艾米娜擔心。
而且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