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話 既是沉默 又是尾隨(1/2)
雪音不喜歡夏天。
在寒冷的十二月的一個下著雪的早晨出生,還被起名為「雪音」,這是理所當然的。雪音是如此認為的。
七月。
在二次鳴響的鬧鐘聲中睜開眼睛的雪音從床上爬起打開窗戶。已經過了七點了。外面的季節雖然已經是夏天了,房間裡暑意卻是緩和幾分。
雪音抬頭望了望天空,確認了沒有下雨之後關上了窗戶。這是自從開始騎自行車去高中之後每天必做的事情。
跟往常一樣的早晨。
雪音穿著睡衣——罩在內衣外的,別人當作土特產帶回送給自己的一件寬鬆的T恤——便徑直走向客廳,拉開了窗簾。
打開電視後,原本靜悄悄的客廳里響起了輕鬆的GG曲。雪音為了不吵醒昨天很晚回來依舊還沒起床的媽媽慌忙把聲音調小了。
把一塊麵包放入烤麵包機後,雪音從冰箱裡拿出牛奶和預先調好的咖啡。
「啊,不好。」
牛奶快喝完了,昨天明明想著必須要買的。
雪音用油性筆在手心寫上「牛奶」。
發著呆的雪音一邊看著正在快速說著什麼的電視節目,一邊咬著烤好的吐司麵包。因為比平常更加苦的咖啡皺眉後,啪塔啪塔的聲音響起。雪音的媽媽多花子快步走進了客廳。
「早安,不妙了。」
多花子一邊慌慌張張地將咖啡倒入馬克杯,一邊說著,
「明明打算再早點起床的。」
然後咕咚咕咚地喝起咖啡來。
這是雪音看慣了的早上的光景。
雪音坐著只把臉轉了過去。
「早餐,吃嗎?」
「唔~……對不起,沒時間了。去公司的路上隨便買點什麼吧。」
多花子抱歉似地說完後把咖啡喝光,隨後啪塔啪塔地走出了客廳。過了一會兒沖涼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上了高中之後,早餐的準備就由雪音負責了。話雖如此,也就是買買牛奶和麵包,然後把咖啡預先調好這些事。料理很少做,多花子也經常會因為太忙而不吃。
雪音把剩下的吐司麵包一起塞進嘴巴里,然後把吃完留下的餐具和媽媽留下的馬克杯一起清洗了。
刷完牙,把穿著的T恤扔進洗衣機後,雪音換上校服,微微地梳理可一下頭髮後戴上發卡。這樣就準備完成了。
雪音在玄關一邊穿著鞋,一邊朝響著吹風機聲音的洗手間的方向說道,
「我出發了。」
吹風機的聲音停了下來,
「好——的,路上小心。」
朝外探頭的多花子稍微挑選了下用詞後,
「不要勉強自己。」
這樣附加了一句。
「我知道的。沒事的。」
雪音爽朗地回答,關上了大門。
「呼——……」
不由得嘆了一口氣的雪音再一次低語「沒事的……」後走了出去。
我是機器人。只踩自行車的單純的機器人。
雪音一邊幻想著,一邊平淡地朝著學校踩自行車。這樣的話,就不用去想到了學校之後事了。
將精力只集中在踩踏板的腳上,在腦海中附上效果音。
嘎吱、嘎吱、嘎吱……
到學校需要二十五分鐘。
已經走習慣了的路。
穿過住宅區細小的道路,越過江之電的道口,上坡、下坡、然後又是上坡。
雪音上學的緣谷高中位於一條長長的斜坡之上。
越接近學校,斜坡就越漸陡峭。
雪音從自行車上下來,推著車緩緩地往上攀登。汗珠一滴一滴地滲了出來。
剛入學的時候雪音喜歡魯莽地騎著自行車踩著踏板,能踩多遠踩多遠,以踩到學校為目標。比昨天騎的更高——懷著如此的心情攀登這個斜坡的話,也就不會覺得幸苦了。
雪音之外,也有同樣默默地推著自行車攀登的學生。由於快要上課了,所以學生並不是很多。校規禁止騎電動車上學,所以騎著車一路攀登到學校的學生很少見。
雪音穿過校門,避人耳目地把自行車停放在停車場的角落之後便朝教室走去。
學校門前從巴士上下來的一群學生們為了不遲到而跑了起來。雪音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快速地背過身子,從包里拿出媽媽的用剩下的日式摺疊手機裝著在看什麼的樣子等他們過去。隨手打開收件箱,裡面都是媽媽發過來的何時回家的通知。
兩名女學生哇哇叫著跑了過去。雪音再等了一會,確認已經沒有誰會來之後就繼續朝前走去。
緣古高中的教學樓建有4層,分為主教學樓和特別教學樓。雪音所在的二年四班在主教學樓三樓,從離鞋櫃最近的樓梯上去之後馬上就能看到。
雪音換上室內鞋,跟往常一樣,朝樓梯的反方向走去。
靜悄悄的走廊里,響起了早晨的班會將要開始的預備鈴。
走到一層最裡面的教室的門前的雪音輕輕地打開了門。
那裡是現在雪音代替教室每天所待的地方,保健室。
「因為我不在教室里會更好。」
那個事件之後兩個月的今年二月份,還是一年級學生的雪音拿著如此寫著的筆記本的一頁來到了保健室。
「請讓我待在這裡 一年一班 加加宮雪音」
保健教師——也就是所謂的保健室的老師——曾曾木青子雖然不清楚那個事件的詳細情況,但是聽說過從那以來「有個女學生在學校一句話也不說」的事情。「怎麼了?」,面對如此詢問的曾曾木,雪音沉默著再次把那筆記本的一頁拿了出來。
這就是那個孩子嗎——
雖然能看到其臉上不安的表情和疲勞的神色,但她卻目不轉睛地盯著曾曾木。
「……只是今天,還是,一段時間?」
雪音在筆記本上寫上了「一直」。
曾曾木老師就任才第二年,只有二十四歲,在緣谷高中里是最年輕的女性教師。
不止是雪音,對來到保健室的全部學生都使用敬語說話。給人的印象是說話少、性格穩重。
最開始的時候,雪音在保健室正中間的長桌上自習,但是曾曾木老師看到每當有其他的學生來的時候,雪音就移動到旁邊的談話室躲藏起來,於是就在窗邊放置了雪音用的桌子。這裡的話由於隔板的緣故,雪音就不用那麼介意來到保健室的學生了。
從職員晨會回來的曾曾木老師看到雪音坐在往常的位置上,
「早上好。」
便打了聲招呼。
曾曾木今天穿著露踝的短格褲和帶著緞帶領結的白色罩衫,齊頸短髮今天在後面綁了個小辮子。
雪音無聲地點頭回應。
曾曾木老師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開了日誌。
「加加宮同學,缺勤。」
明明看了就知道了。「不出聲也可以,不過要……」。如同被這樣說了一樣,雪音無言地——不情不願地輕輕地舉起了手。
「好的。加加宮同學,出席。」
那樣寫進了日誌里。
「身體狀況怎麼樣?」曾曾木老師看著雪音問道。
雪音依舊沉默著,輕輕地點了點頭。
「身體沒問題……期末考試結束,馬上就是暑假了,不過請不要放鬆學習。那麼晨間班會就到這裡。請開始自習吧。」
曾曾木老師「啪」的一聲合上日誌,轉向電腦說著「好,開工。」就開始了日常的事務工作。
這個只有兩人的「晨間班會過家家」是雪音的班主任,同時也是學年主任的押上老師的指示。
押上老師認為雪音來保健室上學是不好的。
當曾曾木老師告知已經取得校長的同意,雪音來保健室上學也可以當作出席處理的時候, 「這樣寵她的話,不管到什麼時候加加宮同學都不會回教室的」,雪音聽到押上老師曾在保健室如此斥責曾曾木老師。
「曾曾木老師,就請你負起責任來給她上班會吧。」
被押上老師如此說的曾曾木老師,
「好的,了解。」,如此溫文爾雅地回應。
押上老師回去之後,曾曾木老師很開心似地對雪音說,「班會之類的,一直很嚮往呢。」,雪音不知道那究竟是真心的,還是只是照顧自己的感受才如此說的。
班會結束,宣告上課開始的預備鈴便響了起來。
雪音首先看了一遍桌子上的複印筆記。每節課的小測試啊作業、學校活動的通知等等,每天下發到班上的東西都會由負責分發的學生在放學後整理送過來。
(啊,又出現了——)
各個科目的小測試試卷右上角寫著小小的「五分」、「十分」的時間標示。好像是那個小測試要在多少分鐘內完成的時間。最初雪音以為是各個科目的老師寫的,不過後來發現全部都是用相同的筆、相同的筆跡寫的。
(……是誰呢?)
雪音用手機計著時間來進行小測試,然後自己對答案。
完成之後,便打開英語書從昨天的地方繼續閱讀。
鈴聲不知道響了多少次,每次響的時候雪音配合課程表,將自學的科目改變為現代國語、數學等等。
如果成績下降了的話,也不知道會被押上老師說什麼。
雖然不怎麼管用,但是對於現在的雪音來說,不讓成績下降是保護自身為數不多的方法。(反正學習時間很充足……)
雪音也退出了曾經無比投入的戲劇部。雖然已經放棄了,但是每次想起來心頭都揪的難受。
這件事,雪音儘量地讓自己不去想。
午休時間。
進出保健室的人變得多了起來之後,雪音就靜不下心來。
在天晴的日子裡,雪音總是在應急樓梯的最上層度過。
第四節課結束的鈴聲一響起,雪音就馬上拿著家裡帶來的6個小麵包和裝著甜甜的紅茶的水壺走出了保健室。
想要在其他學生們到來之前轉移。
雪音快速地從走廊穿過中庭朝特別教學樓走去,踩著嘎吱、嘎吱、嘎吱的節拍攀登教學樓側面的鋼筋制應急樓梯。
從4樓通往樓頂的樓梯前掛著一條為了不讓人通過而設置的剛好比膝蓋高點的鐵鏈。
(但是,沒有掛著寫著「禁止進入」的牌子之類的……)
在腦海里這樣給自己找著藉口的雪音跨過鐵鏈,向上走去。對校規嚴苛的學校的微小反抗,讓雪音的心微微撲通撲通地跳動起來。
樓頂的出口有到胸口高度的、帶有門的柵欄。門用荷包鎖緊緊地鎖住了。在這扇門的那頭有讓人心曠神怡的樓頂,不過雪音卻沒有那個膽量越過這個柵欄。雪音在柵欄前面的應急樓梯最上面的一個台階坐下歇了一會兒之後,便喝了點水壺裡的紅茶。
學生們享受午休時間的歡鬧聲迴響在校園裡。直到去年十二月那個事件發生之前,雪音的聲音也混在其中。
但是,現在已經跟我沒關係了。因為我已經回不去了……
雪音這樣告訴自己,看著應急樓梯柵欄對面的景色,將意識轉移了過去。
從立於山丘之上的學校的樓頂上,周圍的街景可以盡收眼底。晴天的時候還可以遠遠地看到富士山。
如果能看到海就更好了——
海比富士山要近得多。但是,海所在的那個方位卻被山丘給占了,而且山丘上面還長長地排列著一大堆形狀相同的公寓樓。
雪音呆呆地眺望著遠方的景色,將小麵包撕開往嘴裡送。
幾隻眼熟的鴿子聚集了過來。
一邊分著麵包給鴿子吃,一邊吃完第一個麵包。正在雪音不緊不慢地吃著第二個麵包的時候,
嘎吱、嘎吱、嘎吱……
「!……」
有人在爬著樓梯!
雪音慌忙地把吃到一半的小麵包放回袋子裡,屏住氣息。
特別教學樓有兩個內部樓梯。基本沒什麼人會特意去走不方便的外部樓梯。儘管如此,至今為止雪音也還是有遇到過幾次,但是沒有一個人會一直爬到屋頂的。
悠悠的腳步聲在到達四樓的時候停了下來。
雪音從樓梯的縫隙中偷偷地望了望。腳步聲的主人在正下方,雖然看不到他的臉,但是穿著的是白色襯衫和亮藏青色的褲子。這不是學生的制服。
(是老師!)
那個教師跟雪音一樣跨過鎖鏈,朝著樓頂開始爬樓梯。
(誒、為什麼!?)
雪音很焦急。
「因為沒有掛著『禁止進入』的牌子」這種像小孩子一樣的辯解可不會輕易地被接受。
沒有時間去考慮了。雪音用手拿著麵包和水壺穿過柵欄的縫隙,將之放到柵欄對面的屋頂上,然後兩隻手抓著柵欄,一下子就跳了過去。
接近校規限制極限的長度的裙子輕輕地飄動,越過柵欄的雪音在屋頂落地。
撿起麵包和水壺,雪音儘量不弄出腳步聲朝著附近的供水槽跑了過去。剛好能看到爬完樓梯的那個教師的身影的時候,雪音也同時躲藏好了。
「哈……哈……哈……呼——……」
雪音注意著不發出過大的聲音,調整自己的氣息。
從水槽的陰影處小心翼翼地探頭查看情況。
那個年輕的男教師正在鼓弄那個帶鎖的門。
大概沒被發現。
注意到那個教師的長相,雪音又嚇了一跳。
(是副班主任!)
雪音的天敵班主任押上老師的部下。
今年才開始在緣谷高中就任的年輕老師,雪音由於一直都是去保健室上學,所以沒上過那個老師的課,自然也沒怎麼跟他說過話。押上老師每次來到保健室的時候,有好幾次那個老師都是站在他後面好像僕從一樣沉默著不怎麼說話,所以臉還是記得的。
名字……就想不起來了。
如果被發現了,肯定會跟班主任報告的。
正在鼓弄那個鎖的老師,也跟雪音一樣兩隻手抓住柵欄,
「哦呀!」
輕輕地跳了起來越過了柵欄。
(誒!?)
好像沒有鑰匙。
副班主任直接朝著雪音躲藏的供水槽走了過來。雪音慌忙躲了起來。
來到水箱邊的副班主任輕輕地朝混凝土基座上坐了下去,從塑膠袋裡拿出三明治和罐裝咖啡,邊吃邊翻閱著帶來的書。
(太好了,沒被發現……)
在鬆了一口氣從水箱背後探頭查看情況的雪音的腳邊,
「咯 咯 咯 咯。」
那些鴿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聚集了起來,開口討要麵包。
(等下,現在不行!)
雖然拼命地揮著手想要趕走它們,可是鴿子們卻以為是在扔麵包,越來越多地集中過來了。
「嘿——,有鴿子啊。」
聽到鴿子叫聲的老師撕了一點三明治站了起來,嘴裡念著「嘙 嘙 嘙 嘙」繞著水箱轉了起來。
(真是的,怎麼回事嘛!?)
雪音為了不讓自己被發現也半蹲著朝水箱的反方向繞過去。
老師把三明治的碎屑一扔下去,鴿子們就全部朝老師的腳下聚集過去了。
就那個瞬間!
從天上飛下來的黑鳶猛地把放在地上的老師的三明治整個抓走了。
「啊!」
黑鳶抓著三明治就這樣飛走了,而受到驚嚇的鴿子們也一起飛走了。
「怎麼會這樣……」
老師沮喪地望著黑鳶飛走之後的天空,
「哈……」
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老師啪噠啪噠地走到屋頂的邊緣,兩手搭上柵欄呆呆地開始眺望遠處的景色。
「……如果能看到海就更好了。」
老師靜靜地自言自語道。
(啊……說了跟我一樣的話……)
雪音看著有點可憐、似乎有點寂寞的老師的背影。
(三明治被搶走了讓他這麼受打擊嗎?……)
雪音想起來曾曾木老師曾經說過副班主任「不會看氣氛,在老師們中間也是有點輕浮呢」。也說過「但是個有趣的老師喲」。
說起來,副班主任第一次來到保健室的時候,無視押上老師的吩咐靠近雪音說,
「請多指教呢!我是副班主任……」
——是了,想起他的名字了——
「前田敦博。不管你在哪裡,對我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學生——」
「前田老師!我會說的,你閉嘴看著就好了!我不是這麼告訴你的嗎!」
被押上老師狠狠地訓斥了,當時好像非常地沮喪。
他教的科目是現代國語。比曾曾木老師稍微年長一點,不知道為什麼學生們喜歡用暱稱「維也納老師」來稱呼他。好像非常受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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