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零的傭兵 下 第一章 理由(1/2)
1
清晨時分,激烈敲打房門的聲音響徹屋內。
喊著「開門,讓我出去!」的男音不絕於耳。
從昨晚開始就通宵叫到現在,聲音卻不見一絲衰弱,「隱密」對這個體力充沛的怪物感到厭煩,也覺得佩服,就一邊若有所思地走出自己的房間。
傭兵變回人類的樣子被丟棄在下雪的森林當中,將他運回城鎮之後,已經過了三天。
一發現自己變回人類,傭兵便暈了過去,並昏睡了好一陣子。現在好不容易醒來了,卻嚷著要「去追零」,講都講不聽。
無計可施之下,只好將他關在房裡,結果他卻不斷叫鬧著:「開門,放我出去!」
現在好歹借住在教會騎士團宿舍的一間房裡,鬧成這樣只會讓處境更加艱難。
不過只要想起傭兵和零離開城鎮的根本原因,就在於所屬教會騎士團的奧爾迦斯身上,心情也就沒有那麼沉重了──
「……啊,神父大人。」
一靠近瘋狂胡鬧的傭兵房前,莉莉帶著不安的聲音,在那裡等著「隱密」。
她似乎一直坐在房間前沒動過。
「你在這裡做什麼?」
「不知道……可是莉莉很擔心。」
「你還真是溫柔。讓開吧──我要開門了。」
為了防止被傭兵聽見,這句話他說得很小聲。
莉莉馬上起身,細心周到地接過「隱密」拿在手上的裝了麵包和水的籃子,接著退到走廊牆邊。
「隱密」輕輕握好手杖,把手放在傭兵持續敲打而撼動的房門上。
他一口氣打開房門,一個大男人就這麼順著力道滾到走廊來。他似乎還想往哪裡跑,於是「隱密」拿起手杖絆倒才起身就想跑走的男子,拖著他走進室內。
莉莉踩著小步伐跟在他們後頭,並再次細心地關好房門。
神父把傭兵的身體壓回房間正中央,嘆了一口氣。
「真受不了……真虧你能不眠不休地鬧成這樣。看來不管你的模樣是人還是墮獸人,如怪物般的體力依舊沒有改變是嗎?」
「隱密」厭煩地開口,耳際卻聽見一道令人不悅的吐口水聲。
「所以你就把我關在房間裡嗎?難得變成人類了,真希望你們能人道地對待我啊。」
傭兵抱持著殺意、憎恨、悲哀、絕望還有焦慮──以這般真虧能凝聚這麼多負面情感的聲音,開口威嚇「隱密」。
現在想想,這個男人以前是個說話很穩重的墮獸人。
第一次在阿克迪歐斯遇見傭兵時,他覺得傭兵是個會威脅聖女立場的危險存在,不過他無法忽視存在於傭兵體內的人性也是事實。
然而在對峙的瞬間,令他感覺到生命危險的對象,毫無疑問──就是如今力量不到墮獸人一半的人類傭兵。
「我不是已經解釋過,就因為你是個人類,所以才要這樣保護你嗎?你完全不了解人類的身體。要是在這種冰天雪地中不好好禦寒就外出走動,可是會凍死的。而且要是受到跟過去一樣程度的攻擊,你就會立即死亡。」
「這種事我當然──!」
「隱密」高舉手杖,接著就朝傭兵的側臉揍下去。
傭兵發出一聲呻吟,身子嚴重踉蹌,痛得當場抱頭蹲下。
「剛才這下只用了平常一半的力量。痛嗎?我想也是。站都站不起來了吧?普通的人類當然會這樣。」
傭兵沒有回話。
「要是用我平常的力道揍你,你要不是昏倒,最糟的情況就是死亡。至少額頭會頭破血流吧。這就是『普通的人類』。你或許不想承認,不過一介人類的你想要正面挑戰我,是絕對贏不了的。」
「我不信!」
「如果你不承認自己的弱小,就無法走出這個房間。」
「唔──!可惡……!」
傭兵拋下這句話,握緊拳頭就往地板揍去。
「可惡、可惡、可惡!該死,這種身體──!」
地板傳來啪的一道切實的聲響,接著血腥味隨之擴散開來。
持續敲打房門和地板的傭兵的手──人類脆弱的皮膚和血肉,終於皮開肉綻。
傭兵像是被這件事實嚇呆了一樣,停止所有動作。
莉莉拉了拉「隱密」的衣服。
「……那個……莉莉去……拿藥跟繃帶過來……」
「不用了,他受點傷還比較安分。乾脆把腳打斷也行。這個男人必須稍微了解一下人類的身體有多脆弱。」
「隱密」輕描淡寫地這麼說著,就將手杖的前端對著莉莉遞出。莉莉馬上明白他的用意,便把裝著麵包的籃子掛在手杖前端。
「隱密」和傭兵之間保持著一根手杖的距離,就這麼靜靜地把裝著麵包的籃子放在他眼前。
「既然你已經變回人類,就不能再像以前當墮獸人那樣勉強自己的身體了。傷口放著不管不會癒合,不吃東西傷口好得更慢。不擦藥就會為疼痛所苦,如果傷口惡化還會發燒。普通人類從嬰兒時期就會開始學習並熟知自己的弱小,而你卻要從現在開始學習。這就是你一直期望的結果。」
「我才沒有期望這種事!」
這句話簡直就像硬擠出來的否定一樣。
傭兵的身體趴在地上,不願把頭抬起,「隱密」便將現實硬塞到他的眼前。
「但你和零訂下了契約不是嗎?作為護衛的報酬,她將會把你變回人類。現在零履行契約了,幸虧她是個守約的魔女,真是太好了呢。」
「別說了……不對……!我……我們是……!」
「你別再作白日夢了。零是一個多麼有能力的魔女,這點你應該很清楚。但你卻深信自己對她而言有其必要性,只有典型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男人,才會成天追著美麗女人的屁股跑。真是慘不忍睹啊。」
零與傭兵再怎麼樣,也只不過是一層被契約束縛住的關係。
他們之間不存在任何感情與牽絆,更別說是愛了,根本不可能存在。
認為「他們有情分」的人才不正常。一旦當零像這樣捨棄傭兵,反而讓人感到心安,甚至會說「果然如此」。
「大哥哥,你在哭嗎……?」
莉莉驚覺這件事,忍不住屏息。
對雙眼覆蓋在眼帶下的神父而言,並不會知曉傭兵現在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但是光憑他的氣息,神父也想像得到他的表情有多麼悲慘。
「走開,別過來!小不點……!」
莉莉不把傭兵的威嚇當作一回事,跑到他的身邊。
她拉起裙襬,擦拭傭兵的臉龐。看來傭兵還殘存著一絲理性,並未把靠近他的莉莉一掌揮開。
雖說他恢復成人類的模樣了,但對莉莉這樣嬌小的墮獸人來說,傭兵依舊是個體格壯碩的男人,若是挨了揍還是會痛吧。
「該死……!這玩意兒為什麼擅自跑出來啊!眼淚這東西,以前從來不會……這要怎麼讓它停下來啊……!」
「不知道。莉莉也沒有哭過。啊,不過神父大人的話……」
「我怎麼會知道。正常的成年男子不會流淚。」
「真、真的嗎?」
當然是假的,但以「隱密」來說,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忘記眼淚的存在了。連怎麼哭都忘記了,當然也就不知道該怎麼停止流淚。
在痛哭的傭兵面前這麼一看,「隱密」也不得不深感自己有多像一頭怪物。
憤怒、傷痛、悲泣。變回人類模樣的傭兵,正毫無保留地傾出自己體內人性的一面。
想哭多久就哭吧。
「隱密」在內心悄悄說著。
如果他內心的傷痛嚴重到讓他失去情感,那麼傭兵或許會選擇自我了斷。
縱然現在被狂暴的情感支配,但怒吼著要去追零的傭兵身上,卻沒散發出死亡的氣息。
正因如此,傭兵現在需要的就是冷靜。
為了防止他受激動的情緒支配而衝出城鎮,然後失去自己無意捨棄的生命,現在必須有個人做好被憎恨的覺悟,來壓制住這個男人。
而最適合做這件事的人,毫無疑問就是「隱密」。
「館長也說了,剛從墮獸人恢復成人類,就能像你這樣行動,實在教人吃驚。」
「那就放我出去啊!」
「正因為如此,你才更有可能處在亢奮狀態,勉強自己的身體活動。我會再觀察三天。我們現在必須不靠零的護衛撤退到威尼亞斯王國,你至少要恢復到不會扯我們後腿才行,否則就傷腦筋了。」
「你少自作主張!我才不會回威尼亞斯!」
「那我只好把你綁起來拖著走了。按照主教閣下的意思,我們會連同罪犯也一
並帶走,往威尼亞斯撤退。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捨棄──莉莉。」
「嗯。」
守在傭兵身邊,靜靜旁觀雙方對話的莉莉,因為神父這聲叫喚而迅速起身。
傭兵到現在依舊不知道該如何停止哭泣。莉莉雖然擔心,還是隨著「隱密」的腳步走出房間。
──走出房間後,她發現房外有人聚集。
他們是教會騎士團長吉瑪和破龍王格達。雖是一組奇怪的組合,不過他們生性認真,或許是臭味相投吧。
「神父閣下,怎麼樣了?傭兵的狀況……」
「他狂毆房門和地板,結果拳頭皮開肉綻了。應該多少安分下來了吧?」
「隱密」輕描淡寫地說道,吉瑪聽了則是鐵青著一張臉。
「那、那不是糟了嗎!有沒有包紮?傷口處置了嗎?」
「我才不會幫他療傷。就算幫他包紮,萬一他又開始揍門不就玩完了。」
「怎麼這樣……」
「我看乾脆把他五花大綁還比較安全吧。」
說出這個提案的人是格達。他似乎覺得自己這句發言是一種體貼,卻招來吉瑪一陣怒瞪,他只好開口辯解:「這樣最保險吧?」
「限制胡鬧的囚犯又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但傭兵不是囚犯啊,破龍王!」
神父聳了聳肩。
「請你冷靜一點。破龍王的主張很正確,吉瑪隊長。」
「可是,神父閣下──!」
「不過我希望他能儘早習慣用人類的身體行動,綁住他就沒有意義了。現在看起來也不必擔心他會自殺,總之還是先觀察情況吧。」
神父解釋完畢後,雙方都不再開口。
畢竟他們都同樣擔心著傭兵。
「能全天候監視著他是最好的,不過現在還要進行往威尼亞斯撤退的準備,實在無法為了一個胡鬧的傻子分配多餘的人手。」
「莉莉!莉莉可以看著大哥哥!」
「我沒辦法把監視工作交給一個只會用『殺人』來阻止別人的墮獸人。」
只要莉莉咬人一口,不論什麼樣的人類,都會淪為瘟疫的餌食。莉莉消沉地說出精神上的反駁:「莉莉才不會咬人。」
「你不咬人就只是個無力的小不點。這裡這麼冷,在大多數老鼠已經死亡的這片土地上,你也無法藉助『朋友』的力量。你就閉上嘴巴,搔首弄姿吧。」
「啊嗚……」
「關於人手問題──」
格達加重眉間的皺紋開口:
「神父,我希望你也能稍微反省一下。你把那個叫奧爾迦斯的近衛騎士隊長打成廢人,害得現在近衛騎士團已經變成潛在的敵人了。雖然檯面上是表現得很配合……」
「真不愧是前戰敗國的王子,對於敗者細妙的心理變化非常敏銳。」
「你想吵架,我可不奉陪。如果你是想發泄心中的焦慮,麻煩去找別人。」
「我是在稱讚你。近衛騎士團的動向的確讓人在意,他們的氣氛簡直就像在岩石底下增殖的蟲子。吉瑪隊長。」
吉瑪點頭回應:
「我們姑且也有在注意他們的行動……再怎麼說,我們對這塊土地不熟,實在無法把近衛騎士隊完全排除在任務之外。但我還真沒有能徹底管理他們的自信。」
「你這樣示弱會讓我很困擾。我們接下來必須帶著那幫危險分子,還有一大群無力的老百姓,跨越長途行軍這道難題才行,而且還沒有零當我們的護衛。我想戰鬥會遠比過來的時候還要辛苦吧。」
「隱密」口中所說的現實,嚴峻地令人無法直視,甚至感覺得到死亡彷佛與之相連。
說出這些話的本人似乎也無法負荷自己這番沉重的話語,於是嘆了一口氣。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必須活著回去。教會原本就是為了對抗惡魔而成立的集團,主教閣下為了守護百姓而發起的行軍,怎麼會沒有神的加護呢?」
格達和吉瑪都和「隱密」一樣──論出身,甚至是比「隱密」還要資深的教會信徒。
正因如此,他們才會苦笑面對「隱密」的言論。
畢竟創造教會的人,是一名魔女。
而說到教會信仰的神明,也只是一種惡魔。
如今得知這件事,究竟所謂神的加護是指什麼呢──
「零閣下背叛的事……我到現在還是沒有真實感。我似乎算是個沒有看人眼光的人……但就算這樣,我依舊認為她是個可信之人。」
「魔女擅長騙人。又或者是,她直到半路確實是想幫助我們,只是某天突然改變主意。像她這樣見異思遷、變幻無常,實在很有魔女的風格。因此她的背叛不會讓我感到驚訝。」
「不愧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還真是可靠啊。」
吉瑪輕輕左右甩頭,重新站好。
「神父閣下說得對。總之,已經失去的東西,想再多也於事無補。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往前走。」
格達一臉苦澀地附和:「也對。」
「光是思考該做的事情,頭就跟著痛了起來。幸好主教閣下是一位聰明人,這樣就算我對教會的神抱持著疑問,若是那位大人,我就能替她效力。」
「而且瑞蘭德副隊長也是一位能幹之人……我和館長稍微談了一下,這場行軍或許沒有那麼令人絕望。起碼對惡魔的力量有一定程度的迴避率。至於惡魔創造出來並野放在外逍遙的怪物,就算教會騎士團再怎麼沒見過世面,也都習慣了。只要當作是有點誇張的猛獸,應該就能應付了吧。」
「如果情況緊急,我也可以坐上西斯去誘導敵人。而且只要接近威尼亞斯到一定程度,正常的動物也會變多,還可以期待老鼠集團來相助吧。」
「可以喔!」
被拋在話題之外的莉莉一聽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便高興地跳起來。
聽了這些強而有力的發言,「隱密」頻頻點頭同意,接著把注意力轉向傭兵的房間。
鬧了這麼久,他也累了吧,現在只聽得見靜謐的呼息。
希望他能像這樣,繼續安分下去就好了──
2
「隱密」等人為了回歸各自的工作崗位而解散,但莉莉還是坐定在傭兵的房門前,持續觀察裡面的情況。
房裡發出拳頭皮開肉綻引起疼痛的呻吟聲、起身的聲音、不乾不脆的腳步聲,還有搖搖晃晃撞到牆壁的聲音。此外,每當傭兵行走時發出的清脆聲響,則是他踩到破碎鏡面的聲音。那是他一開始無法接受自己的外貌時所砸破的鏡子。
──就在這個時候。
房間內側傳來「叩叩」的敲門聲,嚇得莉莉猛然站起。
「……還有誰在外面嗎?」
「莉、莉莉在!」
她不禁拔高聲音,慌亂地回答。
傭兵應了一聲「這樣啊」,他的聲音聽起來已經比方才冷靜許多了。
「那正好,我剛好想叫你過來。」
「叫莉莉?為什麼?」
「我想吃有味道的東西。啃麵包也沒什麼味道……而且又硬。這根本就不能吃。」
「我、我知道了!莉莉去做!莉莉會做很多好吃的東西過來!」
傭兵笑了。
「一點點就好了,反正這副身體也吃不了那麼多。我平常不是都會煮馬鈴薯濃湯嗎?就那個吧。如果是你,應該會模仿我的調味吧?」
莉莉聽出傭兵是害怕自己的味覺產生變化,胸口因而感到一絲痛楚。
傭兵生於酒館,他的夢想是總有一天要開一間屬於自己的店。
他去過許多國家和城鎮,學會各式各樣料理的做法。他喜歡做給旅伴品嘗,聽他們大讚好吃。
然而,倘若傭兵的味覺從根本上產生變化,他有可能再也無法做出正常的料理。
「大哥哥,可是……莉莉跟你的味覺可能有點不一樣……說不定沒辦法像大哥哥那樣做得好吃……」
「那也無所謂……拜託你了。」
莉莉握緊她的拳頭。
「莉莉知道了!莉莉去做!大哥哥,你等一下喔,莉莉馬上去做!馬上好!」
莉莉朝向廚房跑去。
可是就算一隻老鼠墮獸人到廚房要人分食材給她,也不可能會有誰答應。
正當莉莉不知如何是好時,一名教會騎士──吉瑪的勤務兵巴爾賽爾剛好來到廚房,他聽過莉莉的說明之後,馬上替她交涉成功了。
莉莉原本還覺得他這個人不太可信,但生性單純的她,現在卻認為巴爾賽爾為人說不定意外溫柔。
因為被趕出廚房,所以莉莉只好在寒天下生火料理。巴爾賽爾卻連這樣都要跟莉莉
黏在一起,頻頻觀察她煮湯的樣子。
「莉莉自己一個人也沒問題喔。」
「喔……沒有啦,我只是忍不住看呆了。你的手明明這么小,卻能動得這麼靈巧……啊,我說你怎麼用這種眼神!為什麼你每次都要用看變態的眼神看我!」
「因為你很髒。」
「我……很髒……我告訴你!小妹妹,這麼說你可能也不會懂,但我是弓兵,任務就是融入風景當中瞄準獵物!要是我穿著教會騎士團那套閃閃發亮的制服,豈不是很顯眼嗎!」
「但還是很髒。」
「你要這麼說,的確也是事實啦……!」
巴爾賽爾咬牙切齒,一臉不甘地皺起眉頭,莉莉卻直接撇開了視線。
將整潔、外表亮麗的存在,無條件視為正義,而相反的存在則視為邪惡──對花樣年華的少女而言,這是極為自然的冷酷,巴爾賽爾只好嘆了一口氣原諒她。
他真不愧貴為一名內心擁有高潔美德的教會騎士團員。
「我跟你說,你現在把我趕走可沒有好處喔,老鼠妹妹。你要煮東西給傭兵老哥吃的意思,就代表要開門對吧?只有你一個人,萬一傭兵老哥想跑,你可攔不住他。」
「大哥哥才不會逃走。」
「可是他整晚大叫著放他出去耶。」
「是大哥哥要莉莉做飯給他吃的,所以只要莉莉拿吃的給他,他就會吃,不會逃跑。」
「不是啦,我跟你說,這可能就是傭兵老哥的計謀──」
「誰理你啊,白痴。」
莉莉完全沒有思考過傭兵會騙她的可能性,就連煽動她起疑的話語,她也聽不進去。看她這副模樣,巴爾賽爾不禁抱頭苦思。
平常這種情況,他只要回一句「那隨你高興吧」,接著離開就行了。但要是傭兵真的跑了,那可是大事一件,而且莉莉心中所受的傷,也將無法衡量。
既然如此,乾脆就這樣跟著莉莉一起過去,讓自己的心受點傷,總比讓她傷心難過要好的多。就算遭人厭惡也會不離不棄,從這點看來,這就是巴爾賽爾的立場,也是他的個性。
就這樣,莉莉捧著整鍋煮好的濃湯,趕往傭兵的房間。
但是加滿許多配料的這鍋濃湯,實在過於巨大且沉重,相較之下,莉莉卻是嬌小無力。到頭來,還是決定讓巴爾賽爾幫忙搬運鍋子,莉莉則負責拿碗筷。
「如何?還好有我在吧?」
面對巴爾賽爾如此笑說,莉莉不甘願地點了點頭。
「……不過還是很髒。」
「所以我不是洗過手、擦過臉了嗎……」
他們卸下門鎖,打開房門,房間內只有幾根起不了多少照明作用的蠟燭,傭兵就安分地坐在床上。
「這麼一看,完全是對待囚犯的感覺耶。」
「大哥哥!濃湯!莉莉做好了!」
巴爾賽爾將鍋子放在桌上,莉莉小小的身軀便雀躍地爬上椅子,將濃湯分別盛到三個盤子裡擺上桌。
「嗯?」巴爾賽爾發出一道感到意外的聲音。
「我也可以吃嗎?」
巴爾賽爾露出「我還以為你會把我趕出去」的表情,莉莉看了也沒有隱瞞自己的心聲,老實地表示:「其實我很想這麼做。」
「但莉莉不喜歡排擠人。」
「哈哈,真是了不起的博愛精神。」
巴爾賽爾並無譏諷之意,和顏悅色地拍拍莉莉的頭,但她卻一臉悶悶不樂。
莉莉抱住自己的頭,用力地瞪巴爾賽爾一眼,使他露出困惑的微笑。
「咦……?我做了什麼惹人厭的事嗎……你的頭高度剛剛好,讓我忍不住想摸……」
「不行!叔叔,你又不是莉莉的爸爸,所以不行!明明不是爸爸,卻露出爸爸的表情,絕對不行!」
「我真搞不懂你耶……!好啦好啦,我不會再這樣做了!」
巴爾賽爾草草敷衍滿口抱怨的莉莉,走到傭兵面前。
坦白說,他有事要找傭兵。
「這是神父閣下托我幫你準備的衣物和禦寒衣物。你的身體雖然縮水了,但以人類來說,塊頭還是很大,要幫你找到合身的衣服實在很辛苦。」
「……這是什麼?」
傭兵看過一輪塞在袋子裡的衣服,突然停下動作。
「我不是說有禦寒衣物嗎?那是熊皮。頭部做成兜帽,我想這一件應該就夠暖了……另外,我覺得這樣大概多少可以幫你轉移焦點,算是一點玩心。」
那是一件連著頭,感覺會被當成地毯鋪在地上的巨大黑熊皮草。
傭兵摸了一回熊毛。
「我的毛感覺比較高級就是了。」
他露出苦笑。
看樣子他的心情已經平靜到可以開這種玩笑了。
「討厭!濃湯!要冷掉了!」
傭兵從頭頂披上皮草站了起來。從頭蓋上皮草之後,傭兵的臉就只看得見嘴巴了。
一般來說,應該會覺得這副模樣滿詭異的,但巴爾賽爾反倒覺得安心。
人類臉上的表情太過精細了,與其看著傭兵忍受絕望、看不開的表情,用皮草蓋著還比較好。
傭兵坐到餐桌前,莉莉嘴裡便喊著「快點、快點」,不斷催促傭兵喝湯。
傭兵的手還無法順利活動,而且因自己的暴行受了傷,他用這樣的手抓起湯匙,小心翼翼舀起濃湯。巴爾賽爾和莉莉緊張地咽下口水,看著傭兵慢慢把濃湯往嘴巴送。
──這時候,傭兵停下他的動作。
「……你們幹嘛看成這樣?」
傭兵一臉嫌惡地說了一句「這樣讓我吃得很尷尬耶」,他們這才慌張拿起各自的盤子。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無法不定睛去觀察傭兵將濃湯放入嘴裡,喉結上下擺動後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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