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樂園的守墓人 第三章 漆黑村莊(1/2)
1
隔天早上,是個晴空萬里的好天氣。
天上的陽光實在太過強烈,因為昨晚那場大雨而濕透的地面,一下子就乾掉了。
早餐是昨晚的剩菜,配上烤好的麵包及牛奶,相當豐盛。
雖然很想悠悠哉哉享受早餐時光,但我們得在那個叫「悖德」的傢伙找到「零之魔術師團」藏身處之前,搶先抵達那個被魔女拯救的村莊。
因為,或許能在那裡找到莎娜雷留下的蛛絲馬跡,而零也能追蹤遺留在當地的魔法氣息,進而找到他們的大本營。
倘若一切順利,我們搞不好可以搶先「悖德」一步,找到那個地方。
確實付清剩下的住宿費後,臨走之前我靈機一動,轉頭對著麗莎說:
「就當作是餞別禮,你能不能告訴我番茄燉菜里用了什麼秘方?」
麗莎先是愣愣地眨了眨眼,臉上露出又氣又笑的表情,作出驅趕動物的動作,直截了當地說:「慢走不送啦。」
──果然還是不行啊。
我笑著聳聳肩,瞥了一眼還是躲在麗莎背後的莉莉。
在我的注視下,莉莉有些不知所措,還是躲在麗莎身後不出來,只是擺動長長的尾巴權充道別的問候。
看著莉莉令人不禁莞爾的舉動,我們輕輕笑了笑,離開了這間只有餐點堪稱一流的破爛旅店。
「所以說,神父啊。曾與魔女接觸的村莊位於何處呢?你應該知道路吧。」
「你似乎貴人多忘事啊,我在白天可是一名盲人喔……況且那是個我從未踏足的村子,怎麼可能有辦法替你們帶路。」
「語氣那麼臭屁,還不就是要承認『自己一點用處也沒有』的意思。」
我小小地吐槽了一句,神父的手杖就猛力刺了過來。驚險地閃過攻擊後,我忍不住發出嘲笑,卻又被某種東西絆到腳,大大地摔了一跤。
我忘了,神父的武器是由可變形成鐮刀的手杖,以及杖身延伸出來的隱形絲線,所構成的兩段式構造。我扯開纏在腳上的絲線站起來,又聽見神父嘲諷了句「真是難看啊」。
「雖然沒辦法帶路,但是我從教會領取了一份地圖,上頭應該註明了前往村莊的路線才是。」
這種事情拜託你一開始先講好嗎。我在心中暗自吐槽。
「話說啊……我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想了。為什麼我們非得和這傢伙一起行動不可啊?乾脆在這裡幹掉他不是簡單多了?」
這裡又不像船上那樣,想要閃躲都沒地方可躲。雖然當前的目標一致,但是雙方對於手抄本的處理意見有所分歧。既然最後還是會成為敵人,倒不如一開始就先幹掉他,事情就簡單多了。
然而,零卻從神父手中接過地圖,悠悠哉哉打開來研究,把我的不滿當作空氣看待。
「在銀髮女性被視為魔女特徵的現在,神父的存在對吾輩有利。在還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就儘量互相利用,這不正是傭兵的做法嗎?」
「你說的也有道理啦……」
「我事先聲明,只要你們對我露出一絲絲開戰的意圖,我便會立刻將有關零的情報全部上呈教會。這樣一來會有什麼後果,我想兩位還不至於蠢到無法想像吧?」
我不禁皺起鼻頭。
倘若神父不再包庇我們,向教會全盤托出的話,教會騎士團肯定會全力動員圍剿我們。到時候我們根本無暇顧及手抄本的下落了。
「吾明白你的意思。到時候再看狀況應對就好。」
「到時再看狀況……你講得還真簡單啊……」
我無力地垂下肩膀,零的嘴唇勾起笑容,望著我說:
「靠你了呀,傭兵。」
「只有這時候才會想到我啊……」
「你在說什麼?吾時時刻刻都在依靠著你啊,就像現在也想讓你背著走一樣。」
「不要,太熱了。」
「真無情啊……那麼,就讓神父背吾好了。」
「不要,太重了。」
看著面無表情回答的神父,零露出了笑容。
「神父啊,你還真是毫不留情地表露出惡意呀。以往那個心懷博愛的你,和現在充滿惡意的你──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呢?吾明明始終不曾改變,但是你卻判若兩人啊。」
「兩者都是真正的我。人是有多面性的,面對不同的對象,態度自然有所不同。」
「原來如此。或許人性正如你所說的一樣吧。倘若兩者都是真實的你,吾比較喜歡現在的你。」
「你這是在誘惑我嗎?」
「當然不是。」零伸手拉住我的斗篷。
「吾早已心有所屬,只是這個男人始終不願對我敞開心胸呢。要是有空誘惑神父,倒不如統統用在誘惑這個人身上。」
這傢伙又開始口無遮攔了。
要是我當真的話該怎麼辦?我如此心想,下意識地打探零的表情,只見零望著我調皮一笑:「當真也無妨喔。」
我嘆了口氣,搶在兩人之前開始邁步前行。
根據地圖判斷,從魯多拉出發前往目標村莊的話,徒步一整天大約可走完一半路程。
若是利用馬車趕路,大概一天就能抵達了,可惜墮獸人的氣息會使馬受到驚嚇,所以我們只能選擇步行前往了。
──不過,好熱啊。真的有夠熱。究竟有多熱呢?我現在就連跟在步幅相對較短的兩人身後都覺得很吃力啊。想著想著開始覺得腿好沉,好像站不穩了。
「傭兵啊……你沒事吧?從剛才開始你就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呢。」
大概是覺得我的樣子太反常了,零停下腳步,憂心忡忡地抬頭望著我。
「沒事……啊啊,不對,我可能撐不住了……對了,我想起來了……以前我還待在這個國家附近時,基本上都是晝伏夜出啊……這是我第一次頂著這種大太陽走遠路……」
「嗯……不管怎麼想,你看起來的確不怎麼耐熱啊……」
說出這番話的神父,自己也是穿著一身漆黑的神官服。黑色容易吸熱,所以這傢伙其實也相當煎熬吧。
「嗯……似乎該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呢。」
「就算你說要休息……」
放眼望去儘是一片荒地,就連可以遮陽的樹木也沒有。
零攤開地圖,面有難色地喃喃自語起來:
「按照地圖來看,吾輩走到晚上便會遇見一條小河,不過……現在似乎得先用水降溫試試。再這樣下去,傭兵會被烤熟的。」
零說著說著,就打開水壺往我頭上淋。從我身上滴落的水珠,一碰到地面就嗤地一聲蒸發掉了。
太陽,你會不會太認真了點……?
「……吶,魔女。」
「怎麼了,傭兵?」
「之前你不是說過,有什麼魔法可以操控天候嗎……?」
就在不久之前,搭船遇上風暴的那時候。要是她真的能用魔法招來風暴,還是讓天上下點雨的話,那麼──
「有沒有那種……可以涼快一點的魔法?」
「……傭兵啊,你覺得會有便利到這種程度的魔法嗎……」
「沒有吧……我想也是……」
「──啊,吾想到了。」
「居然有嗎!」
零輕輕敲了一下手心,神父則是露骨地皺起眉頭。
「你們竟敢在審判官面前,堂而皇之談起魔法的話題啊……」
「好啦好啦,事態緊急嘛。神父啊,別說這麼傷人的話呀。在收穫之章中,有一項透過降低氣溫來保存肉類和蔬菜的魔法。那是一種牽涉到『空間』的魔法,所以無法一邊移動一邊冷卻物體,但至少可以讓身體感覺好過一點。」
零一邊解釋,一邊走到道路外頭,用小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形狀標準而寬闊的大圓。在圓形的四個方位隨意放置石頭,把我推到裡面之後,她開始嘰呢呱啦地詠唱某種咒文。
「收穫之章?第五頁──〈冷域〉!承認吧,吾即為零!」
原先毛皮吸飽了太陽熱力,宛如地獄一般,此時卻感覺到陣陣涼風穿透其中。
好涼爽。太陽明明還在頭頂上大放光芒,現在卻完全感受不到熱氣了。
全身的體溫瞬間降了下去,昏沉沉的腦袋也逐漸清明起來。
「如何?稍微好受點了嗎?」
零這麼問著。但這不只是稍微──而是……這實在是……
「超棒的──!舒暢到不行啊!甚至讓我覺得這輩子都離不開你了!」
「看到你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不過,繼乾燥機之後又被當成溫度調節機啊……吾也稍稍覺得自己有些可憐呢……」
「你還不是一直把我當成毛毯和床
鋪還有交通工具,虧你還敢抱怨呢。」
「吾就是可以。不過先別說這個──神父,你也一起進來,稍微讓身體休息一下吧。」
「身為審判官的我,怎麼能接受魔女邪法施予的恩惠──」
「那你就自己留在那裡吧。」
零冷冷地拋下一句話,走進圓圈裡長舒一口氣。這時我坐在地上,身體已經冷卻下來,零理所當然地坐進我的懷中,滿足地感嘆道:「氣溫涼爽的時候,這裡就是最舒適的地方呢。」
神父一臉不快地瞪著正在乘涼的我們──雖然他還綁著眼帶──並一步一步緩緩靠近這個圓圈。
「這莫非是某種幻術?在這麼炎熱的環境中,只有劃入圓圈的範圍氣溫下降,實在太不合理了。換句話說,該不會一旦踏進那個圓圈,身體就感覺不到實際存在的溫度,最後活生生被太陽曬死,真是恐怖的──」
「你真的很煩耶,那麼在意就進來看看啊。」
我伸手抓住神父的衣服,硬是把人拖進圓圈當中。
換作是平常的神父,才不會這麼簡單就被我抓過來,看來神父也被大熱天折磨得很慘啊。
「你這傢伙!竟敢攻擊身為審判官的我──!」
話才說到一半,神父就突然僵住了。
他接著不快地皺起眉頭──
「……感覺……真的……好涼快啊……」
並如此說道。
零既開心又自豪地笑了。
「穿著那件黑漆漆的神官服,怎麼可能不會熱。你和傭兵不一樣,身上的衣服是能脫下來的,所以至少把上衣脫掉如何?」
「服裝不整代表品格不正。無論身處何種狀況,我都不能容忍有損服裝整潔的行為。」
神父在圓圈中坐下,將蓋在神官服上的遮陽用斗篷脫下來。
他試著把手伸出圓外,滿心佩服地喃喃自語:「結界竟然也能封住冷氣。」
「但是,這種現象背後究竟是什麼原理……到底是從哪裡製造出這些冷氣的?」
「很簡單──只要接近死靈,就會感受到寒氣了,對吧?」
哇啊……我有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
我只想要身體的部分涼颼颼就好了,但是……
「這個魔法是將飄蕩在這一帶的死靈,召來一小部分,封在結界當中的魔法。因為這附近有大量死靈,只要吾願意,甚至能讓溫度降低到冰點以下──」
「我休息夠了,差不多該出發啦。」
「是啊,沒有時間在這裡逗留了。」
我和神父同時起身,走出零所描繪的圓圈。雖然全身一下子籠罩在猛烈的熱氣之中,但至少比死靈的寒氣好多了。
「怎麼?你們兩個害怕死靈嗎?這和死靈術稍有不同喔,只是把它們聚集起來關在一起而已,並不是操縱死靈去做什麼……」
我們拋下試圖繼續解釋的零,心如止水地在道路上邁步前行。
我們走了一整天,直到夜晚降臨。
在野外露宿一夜後,隔天早上立刻啟程朝著目標村莊前進。正當太陽還高掛在天空,我估算大約在日落前就會抵達的時候,突然有個奇妙的東西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帳篷……?那是軍營嗎?」
我眯著眼看向道路的另一頭。那伙人腰上掛著劍,高舉繡有女神紋章的旗幟,看來應該是教會騎士團。
在這個熱死人的天氣下,他們當然沒有穿著鎧甲,不過看起來還是熱得很難受的樣子。
規模不大,總數頂多十人左右──照這樣看來,可能是從大部隊分出來的任務小組吧。
他們的裝備有一輛馬車,和一匹拉車的馬。若是往常的我,肯定會繞道而行,但是神父一臉若無其事地走在道路上繼續往前直行,我也只好跟在他的後頭。
隨後,不出所料。
「你們幾個!不准再往前走了!我們是教會騎士團!」
我們被一道粗暴的聲音喊住了。
因為身上披著遮陽用的外套,無法一眼辨認出那件證明神父身分的神官服。對方大概覺得他只是個拿著手杖的盲眼旅人,沒注意到騎士團的存在,才會一直往前走吧。
神父聞言停了下來,這時,一個看起來最為資淺的小伙子,從部隊當中氣沖沖地走了過來。
「奉教會之名,前方的道路現在禁止通行。無論是誰都不准通過這裡!」
「奉教會之名……?我沒聽過這種事啊……」
「不管你有沒有聽過,總之禁止通行就是禁止通行。馬上折回去!」
「喂喂,一個盲人好不容易長途跋涉來到這裡,你不覺得自己趕人的態度太蠻橫了嗎?好歹解釋一下理由,還不至於害你受罰吧?」
聽見我從旁插嘴,騎士狠狠瞪了過來──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子,就被我的體格嚇到往後退了一步。
「別擔心。這是我的僕從,他的教養相當好,沒有任何攻擊性。」
誰是你的僕從啊!不過我好歹還有這點理智,知道不能在這狀況下講這種話。
騎士聽了神父的解釋後,多少找回了一點氣勢,臉色難看地說:「我才沒有擔心。」
「方便的話,可否請你說明無法通行的理由?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往這個方向走……」
「不行!如果你們真的想過去,那就先回魯多拉一趟,拿到教會的許可再說。當然,教會是不可能發下許可的就是。」
實在是耐人尋味。
照地圖上來看,從這條路往下走就是那個接觸過魔女的小村了。教會騎士團特地堵住這條唯一通往村子的道路,未免也太小題大作。
神父輕聲說了句「我懂了」,就突然把手杖尖端伸到騎士的眼前,神父歪著頭,對著慢了一拍才往後仰的騎士說:
「雖然不知道這個是否能代替通行許可,但可否請你確認一下這個紋章呢?」
「紋、紋章……?就算讓我看這種東西也……」
騎士頓時臉色大變。刻在神父杖上的圖案是木柱與火焰──也就是象徵火刑的紋章。
它所代表的意義只有一個。
「你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嗎!」
「是的,雖然看來不像,但我姑且算是其中的成員。」
「該死!主教閣下到底在想什麼啊!光是來個『掘墓人』就讓人受不了了,居然還多派了一個──!」
騎士抓狂似的猛抓頭髮。
「你們別鬧了好嗎!村裡的居民已經受了太多苦!就算是要懲罰,也已經遠遠超過他們的罪行了!你們到底還想要他們怎麼贖罪才行啊!」
看見騎士激動的樣子,我們不由得面面相覷。
這個人好像對「女神之淨火」相當不滿的樣子。
「我不懂你說的贖罪是什麼……」
神父的語調中帶著疑惑:
「我只是為了調查案件才會前往那個村莊。雖然會向村民詢問案情,但是從未想過要將他們定罪。」
「若是吾的記憶沒錯,那位『掘墓人』應該是被指派去討伐『零之魔術師團』的審判官吧?難道是那個人下令封鎖這條路嗎?」
「別開玩笑了!這是教會騎士團自發性的行動。當然,我們也得到主教閣下的許可……雖然僅限於不妨礙到審判官行動的範疇內就是。」
神父皺起了眉頭。
「教會騎士團自發的……?為什麼要在這條路上……」
「──你什麼都不知道?真的嗎?原來如此,『女神之淨火』的成員不會互相干涉行動啊。真是可喜可賀啊,你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同類究竟幹了什麼事呢。」
騎士刻意揚起嘴角。
他試圖做出嘲笑的表情,但是眼中一點笑意也沒有。
「我們怎麼能讓民眾過去……怎麼能讓民眾看見那種景象……!這條路的盡頭是一座地獄啊,而且這座地獄竟然是教會的人創造出來的。」
在這個大熱天當中,騎士臉色發青,渾身顫抖。
他似乎想抹去烙印在瞳孔中的恐怖光景,搖了好幾次頭。
「……教會騎士團無權阻止審批官的行動。過去吧。然後好好地調查一番。」
騎士輕蔑地對我們說:
「如果你心中還有一點人性的話,事後你大概會在調查報告寫上『必須立刻將「女神之淨火」的成員全部處死』的結論吧。竟製造出那種慘況,到底那一方才是魔女啊……!」
2
聽完騎士近乎咒罵的話語後,我們繼續沿著道路前進。接近日落的時候,我們終於看見了目標村莊。
不知是陽光太強,還是含有鹽份的海風造成的影響,魯多拉周邊連一座像樣的森林也沒有
。在視野不受阻攔的平原上,遙遠的景物也能看得很清楚。
遠處有一條水勢平緩的大河,有一座橋橫跨兩岸。從這裡就能看見,河岸這一頭有著廣闊的農田,而對岸有一處房舍密集的村莊。
田裡不知種了什麼作物,似乎正好到了成熟的時候,乍看之下是個閒靜的村莊。
──如果去掉那些「漆黑」的異狀的話。
整座村莊彷佛籠罩在一層黑霧之中。
尤其是農田特別嚴重,像是打翻了墨水一樣漆黑。
再加上一股濃烈的腐臭味。
「感覺像是來到夏天的戰場啊……光是這股臭味就能讓人生病了。」
我實在忍不住了,便拿起布條掩住口鼻。
零和神父也跟我一樣這麼做了。臭味就是強烈到這種地步。
我們強忍惡臭往村莊走去,越是靠近,腳步便自然而然沉重起來。
每踏出一步,就會響起啪嘰一聲踩碎蟲子的輕微聲響──有大量的蟲子在地上爬行,如果不願意踩到它們,甚至一步都跨不出去。
耳邊還能聽見昆蟲振翅的嗡嗡聲。
籠罩全村的黑色霧氣的真面目,就是屍體上聚集的海量蒼蠅。
沒錯,我們看見屍體了。
為了尋找魔女的藏身之處,在經過「女神之淨火」的調查或是拷問之後的地方,就算出現一兩具屍體,也不足為奇。
遺憾的是,農田裡的屍體數量甚至不只十具二十具。
最為異常的地方,就是屍體的狀態。
零靜靜地眯起雙眼,絲毫不帶感情地嘆了口氣。
「這還真是驚人……簡直像是孩童的惡作劇。怪不得有這麼多死靈啊。」
「難怪教會騎士團也想把道路堵起來了……」
教會騎士團評為「地獄」的這副光景。
約有一抱大小,從一片焦黑的南瓜田裡,冒出地面的球狀物體──那是脖子以下全都埋進土裡的人類頭顱。
因為天氣炎熱的關係,臉上的肉已經腐爛剝落,上頭還聚集了大量的蟲子,根本分辨不出面貌。
像這樣的頭顱有好多個,全都密密麻麻排列在田裡。要是哪個旅行者無意中撞見,肯定會發出尖叫逃跑吧。
「不單單是這樣,最近社會上提議把『女神之淨火』全員處死的聲浪也越來越大了,要是哪天被吟遊詩人看見這樣的景象,教會的惡名可就要傳遍全世界啦。」
「居然將人類當成南瓜種進田裡。這種兇殘的手法已然超越惡俗的境地──甚至讓吾覺得這位審判官擁有魔女的天賦呢。雖說教會原本應該是個狩獵『這種魔女』的組織才對……」
神父雙眼包覆在眼帶之中,所以看不見這副光景。即使如此,想必他還是能從這股惡臭,以及我們的話語當中,推測出現場究竟是何等慘況。
神父並未回話,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
忽然間,神父轉頭面向村莊的方向。
大概是注意到有一道人影,提著裝滿水的沉重木桶,腳步蹣跚地從河邊朝這裡走來。
身型非常削瘦,是個年輕女子。
女子一直走到我的眼前,才發現有其他人的存在,便朝著我們露出笑臉。
「哎呀,幾位是旅人嗎?不好意思,我剛才走神了呢。因為忙著打水的關係。」
按常識判斷,這是極為普通的問候,但是按現況判斷,實在太過異常了。
在這個狀況下,怎麼有人還能笑著向別人打招呼──
「那個,請幾位稍等喔。我得先送點水才行,畢竟今天很熱嘛。」
說完之後,女子便把桶里一半的水往田裡──往埋在田裡的人頭灑下去。接著在把剩下的水,用長柄勺倒進屍體的嘴裡。
「你在……做什麼……」
「就像你看到的啊,我在餵水。要是喝不到水可是會死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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