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詠月之魔女 下 第七章 索雷娜的森林(2/2)
「大小姐,這是索雷娜的命令。」
並如此說道。
那是在索雷娜生前,每當霍登強行拖著在森林裡玩瘋了的阿爾巴斯回家時,經常會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索雷娜的命令,始終優先於阿爾巴斯的命令。
阿爾巴斯惡狠狠地瞪了霍登一眼,隨後撿起掉在地上的玩偶說:
「別鬧了!奶奶明明一直待在這裡,怎麼可能對你下那種命令!」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那玩意兒才不是索雷娜!為什麼大小姐就是這麼無法辨別是非呢?」
霍登的厲聲駁斥,讓阿爾巴斯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大概是因為從以前到現在,霍登從未用這麼嚴厲的口吻對阿爾巴斯說話吧。
阿爾巴斯低頭望著手中的玩偶。
那是索雷娜親手製作,充滿了回憶的玩偶。明明會動會說話,還能體恤阿爾巴斯的苦衷,總是替她分憂──如果這個不是索雷娜,還會是誰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
「……如果她不是奶奶,怎麼可能進得來……因為這裡可是……」
「還是有漏洞可鑽。正如同我在獸人戰士的引導下來到此地一樣,如果換成是一個沒有肉體的死靈,想必能找到我等所無法發現的漏洞吧。」
「少嘍嗦!講的好像你很了解這裡一樣!你明明什麼都不懂……你明明殺了奶奶!」
「──啊哈哈!」
現場突然響起一道不合時宜的笑聲。
當阿爾巴斯發現笑聲來自懷中的玩偶時,她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
玩偶渾身不住顫抖,誇張地扭著身子,最後哈哈大笑起來。
「呀哈哈哈哈哈哈!啊──嘻──啊──哈哈哈!哎呀,討厭啦,不小心笑出來了。這下計畫全都泡湯啦。」
「奶……奶奶……?」
「叫我嗎?什麼事啊,我可愛的孩子──愚蠢的孩子啊!明明每個人都那麼拚命想要救你,可是你卻一直奶奶、奶奶喊個不停,像個小嬰兒一樣。我本來以為你還有點利用價值,結果根本不行呀,和十三號實在差太多了。既然他都已經闖進這個地方了,我也不想再當保母嘍。」
「奶奶!」
玩偶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發出低俗的笑聲,扭著身子從阿爾巴斯手中掙脫。
摔到地上後,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看似故意地展開雙手喊了聲:「鏘鏘──!」
「初次見面,你好啊,詠月之魔女阿爾巴斯小妹妹。我隸屬於『不完整之數字』,乃是『那位大人』的直屬弟子──你可以叫我莎娜雷。這一次呢,我的任務就是蠱惑你領著威尼亞斯王國與教會開戰,打得越慘烈越好喲!」
阿爾巴斯踉踉蹌蹌往後退了幾步,撞到桌子之後便當場癱坐在地。
一股彷佛被人強塞腐肉到胃裡的噁心感受,讓喉嚨一陣痙攣,強烈的嘔吐感使她難以呼吸,可是卻怎麼樣也吐不出來。
阿爾巴斯的手腳不聽使喚,只能倒在地上蜷著身子,壓著胸口痛苦掙扎,霍登見狀連忙衝過來抱住她的肩膀。
她想推開對方,卻連抬手的力氣也沒有了,隨後感覺到背上被人輕輕拍了幾下,終於忍不住落下淚水。
「……原來如此,我是如此不受信任到竟會輸給這玩意兒啊。」
十三號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他輕輕一個彈指,玩偶的帽子便烙了一個小巧的魔法陣。
玩偶──莎娜雷不由得恍惚了一下,摸了摸帽子後歪著頭說:
「怎麼了?你在玩什麼把戲?」
「只是把你封在那具玩偶之中罷了,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
那並不是多麼複雜的結界──十三號又這麼補充了一句。即使如此,要在一瞬間將結界隔空刻印在玩偶上,可不是每個魔女或魔術師都能辦到的事。
但是像這種烙印上去的結界,只要把玩偶燒掉就能毀去。所以莎娜雷並不慌張,只是讚嘆了一句:「真是令人佩服呀。」
「真不愧是十三號。就連『那位大人』也對你繪製魔法陣的精確及迅速而讚嘆不已呢。也唯有這等造詣,才能將結界轉印擴大到足以覆蓋整個威尼亞斯王國呀!作為『零之魔術師團』的前任成員,我著實引以為榮!」
「想對我挑撥離間是沒用的。你剛才說,你們的目的是與教會開戰──但魔女這邊的實力應該還不足以與教會抗衡。但我覺得你們的首領不至於愚蠢到沒有勝算,就決定與教會全面開戰才是。」
「哎呀,你想知道我們有什麼勝算嗎?聽完之後你就會選擇支持我們嗎?」
「──說吧。」
他並未贊同,也沒有否定。
不過──
「好,那我就告訴你!」
莎娜雷還是迫不及待地搶著開口。
能夠向別人賣弄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事情,實在是開心到不行──莎娜雷表現出的態度,看起來甚至有幾分孩子氣。
「威尼亞斯王國只不過是個誘餌罷了。聚集在威尼亞斯王國的教會騎士,將會被支持『不完整之數字』的魔女及國家所殲滅!等到教會騎士團大舉入侵威尼亞斯境內,再將他們統統封鎖在山脈之中就行了。憑藉『那位大人』的力量,架設那樣的結界只是小事一樁喲。不過,十三號,如果你願意幫忙,就能讓事情變得更容易了。」
「……誘餌?你說我們是誘餌?」
阿爾巴斯感到十分詫異。
「就為了殲滅教會騎士團,竟然打算犧牲威尼亞斯的魔女──!」
「真蠢啊。反正照現況發展下去,開戰之後威尼亞斯也註定會被教會滅國。倒不如利用這個機會,順勢削弱教會的戰力。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就打算向教會宣戰,你真是傻的可愛,讓我省下不少功夫呢。」
「你竟敢……!」
「哎呀,生氣啦?可是你之前不是說,戰爭已經無法避免了嗎?因為呀,你已經把那些貴族子弟統統處以極刑了嘛。下令的不是別人,就是你呀!所以教會怎麼可能原諒威尼亞斯王國的魔女呢!」
看見莎娜雷放聲大笑,十三號只是諷刺地輕笑一聲。
突然間,莎娜雷的笑聲嘎然而止,轉頭望向十三號。
「雖然你自認為將詠月玩弄於股掌之中,但實際上卻有眼無珠啊。那些名義上遭到處刑的教會信徒小鬼──其實全都安然無恙地被拘禁在高塔之中。想必是用了上次將我處刑時的偽裝手法吧。這下我明白了,與其真的痛下殺手,倒不如『用假死的方式把人藏匿起來』還比較有用啊。」
「……你說什麼?」
莎娜雷的聲音變調了。
戰爭爆發的契機,就是周邊國家的貴族遭到處決──如果這件事「其實沒有發生」,那麼情勢將會大為改變。
「我可是知道這孩子有多麼愚蠢喲!她才沒有聰明到能夠耍這種花招!」
「如果你真的這麼想,那就證明了你是多麼愚昧。詠月的確稍嫌稚嫩,思慮短淺。但她同時也有著品格高潔且聰慧的一面。你確實抓住了詠月的弱點,但太過輕視她,以至於疏忽了她的長處。如果是我,絕對不會將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由你這種無能之徒來負責──也多虧有你,讓我明白『不完整之數字』的水準了。」
「請你別開玩笑了!你、你……你說我很無能?就算你說得天花亂墜,這場戰爭也早就開打了。就是由本小姐親手促成的!就算現在告訴教會『其實我們並沒有處決犯人』,他們也不會放下高高舉起的拳頭!」
「或許吧。但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威尼亞斯的魔女絕對不會與教會交戰。」
「難不成你打算無條件投降嗎?你的腦袋還正常嗎?」
「這世上有哪個魔術師的腦袋正常呢?所以我才說你是個無能之徒啊。」
「──不行!」
莎娜雷忍不住大喊。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怎麼可以……『那位大人』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我一定要讓戰爭開打,就算要殺了你和國王也一樣!」
在阿爾巴斯面前始終保持理智沉穩形象的莎娜雷,在十三號面前簡直成了個愚昧不堪的凡人。
阿爾巴斯默默低頭。
要是打從一開始,乖乖聽從十三號的建言就好了。
要是自己能夠更強大──能夠擁有強大的意志就好了。要是自己擁有足夠的決心,能夠不惜利用自己所仇視的人,也要挺身保護威尼亞斯的魔女就好了。
要是自己有勇氣捨棄廉價的自尊就好了。
就在此時──
周遭的空氣突然發生變化。
不只是空氣,就連氣溫也開始急遽下降。
眾人吐出的氣息化為白霧,由植物構成的索雷娜藏身處開始結霜。
「……不會吧,怎麼可能!」
發出喊叫的人是十三號。總是處變不驚的十三號宛如驚弓之鳥,狼狽不堪,反倒讓阿爾巴斯嚇了一大跳。
只見十三號長袍一翻,奪門而出。
「是『那位大人』!『那位大人』駕臨了!」
莎娜雷開心地大喊,跌跌撞撞來到屋外。阿爾巴斯和霍登也緊跟在後,映入眼帘的光景讓兩人戰慄不已。
「森林……」阿爾巴斯吃驚到連話都說不好。
「森林……全都結凍了……!」
原本生氣勃勃,鬱鬱蒼蒼的樹木都結上雪白的冰霜,地上也宛如寒冬降臨一般冒出霜柱。吸入體內的空氣幾乎要將肺部凍結,阿爾巴斯連忙用袖子摀住口鼻。
「啊啊……」十三號不由得一陣嘆息。
聲音當中夾雜著恐懼與混亂,飽含人類的感情,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十三號。而他目光鎖定的方向,有一道人影。
這是在作夢,還是幻覺,又或是某種戲法呢?只見對方在空中優雅地坐了下來。
那人悠然自得地坐在不存在的椅子上,疊起修長的雙腿,居高臨下俾倪在場所有人,一舉一動均展現出無與倫比的強者威嚴。
十三號張開嘴巴,擠出兩個字:
「師傅……!」
阿爾巴斯腦袋一片空白,凝望漂浮在半空中的人影。
是一位銀色秀髮長及腳踝的絕世美人。
容貌和阿爾巴斯所認識的那個人極為相似。
「……零?」
──但是,此人的外貌成熟太多了。
彷佛聽見阿爾巴斯的低喃,她鮮紅的──和零的藍紫色不一樣的雙眸,望向阿爾巴斯。
「初次見面,年輕的詠月之魔女啊。吾並沒有姓名,且容吾為自己下個定義吧。吾是泥暗之魔女──從無意義之事當中尋出意義,自無中生有的泥暗之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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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了一跳嗎?大吃一驚嗎?感到意外嗎?超乎想像嗎?沒錯沒錯,如你所見啊!統率『不完整之數字』的『那位大人』,就是你的師傅喲!」
就像是令人不快的蚊蠅在耳邊嗡嗡叫一樣,莎娜雷尖細的嗓音,傳入十三號耳里。
額頭沁出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滴落,在空中凍成冰珠,最後碎落一地。
不會吧,怎麼可能!──剛才說過的這番話,又在十三號的腦中響起。
應該是已經親手了結她了啊──
「真蠢啊,十三號。你真的很愚蠢呢。就憑你這點程度怎麼可能殺死師傅──怎麼可能殺得了本小姐的師傅呢!這全都是師傅一手主導的。假裝冥頑不靈,誘使你親手了結她──誘使你奪走《零之書》!誘使你成立『零之魔術師團』,讓你熱衷於推廣魔法!」
莎娜雷狂熱地揮舞玩偶的手臂,渾身都透著喜悅之情,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
「你以為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你以為這是你自己下的決定嗎?蠢透了!你不過是在師傅的手心上跳舞罷了,還以為自己是個智謀過人的魔術師呢,真是笑死人了!」
「──莎娜雷。」
「師傅,您叫我嗎!」
「你很吵。」
泥暗打了個響指,莎娜雷便發出慘烈的哀號,一頭栽在凍結的地面上。
她就這樣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十三號不禁看向那具玩偶。要是莎娜雷的靈魂被逐出玩偶之外,肯定會回到公主那邊。
如果零他們還沒逮住公主,計畫就要泡湯了。
看著玩偶還在微微地活動,十三號才鬆了一口氣──才放鬆下來,又湧起一股彷佛心臟被人捏住一般的緊張感,再度望向泥暗之魔女。
那雙宛如看透一切的鮮紅眼眸,百無聊賴地俯視著十三號。
被看穿了。關於十三號的目的就是拖住莎娜雷這件事──不過,事到如今莎娜雷根本不重要了。
打從師傅泥暗之魔女現身的那一刻起,十三號就再也沒有獲勝的可能了。
當初怎麼會覺得自己真的能夠殺死這名魔女呢?
只要掌握訣竅,有太多種方法能停止人體的機能。
甚至是一支筆──也能夠達成假死的效果。
那時候,十三號確實讓洞穴里的魔女們──讓泥暗之魔女斷了氣。
心臟不再跳動,當然呼吸也跟著停止了。
但是這並不等於「死亡」。
就如同索雷娜以靈魂的姿態在這座森林裡存活下去一樣。
泥暗的目光依序掃過莎娜雷、阿爾巴斯,最後停在十三號身上。
「好久不見了,十三號。這段時間你做得很好,完全按照吾的期望行動。吾十分歡迎你成為『不完整之數字』的一員。」
十三號聞言瞠目結舌。
「讓我……加入……?別開玩笑了……!」
「吾並不喜歡開玩笑,你應該還記得這點才對。因此,吾接下來所下達的命令,自然也不是鬧著玩的。」
「說什麼命令──!」
「殺了詠月。」
十三號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那無視個人意志的強硬命令,讓十三號忍不住想要言聽計從。他轉頭看向阿爾巴斯,雖然對方明顯嚇了一跳,卻沒有後退半步。
打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阿爾巴斯這位魔女就是這個樣子。無論遇上多麼恐怖或困難的障礙,就算心生膽怯、害怕、狼狽不堪,也絕不會逃走。
十三號一直覺得這種反應很愚蠢。
「……如果殺了詠月,就會失去結界。」
十三號一面低聲回答,同時在腦中想著別的事情。
一年前。
與零的那場對決。
禁章的咒文──誤記。
零所詠唱的一字一句,自己都還記得。應該沒問題,自己能夠辦到。
──阿魯多?格魯多?因?德?科亞?提亞?捷亞。
「由你重新架設結界不就得了。技藝尚未純熟的詠月所架設的結界,你不可能模仿不出來吧?」
「但我看不出殺了她有何好處可言。留著一條命更
有利用價值才是。」
──於欲望與渴望之交點睥睨眾生的絕望之王啊,以汝之名,由泥暗深淵呼喚朽壞之門來此。
「死了才有用啊,十三號。身為背負詠月之名的魔女,偉大索雷娜的直屬後裔──其實不過是個死了也不會對世界造成影響的渺小存在。因此,那顆魔女心臟才適合為吾所用。」
「您要拿魔女的心臟做什──」
「祭品。」
臉上沒有一絲笑意,泥暗如此回答。
在十三號的記憶中,只有一種魔術需要拿魔女心臟當祭品。而他也知道,身為師傅的泥暗過去曾經研究過這項魔術。
那項魔術從籌備到完成,必須耗費十年左右。
將零碎的記憶與思考一一拼湊起來之後,導出了一個答案。
「吾師啊……您打算毀滅世界嗎!」
「誠然。吾將要破壞這個世界。」
泥暗露出悠然的微笑,彷佛在說「這個點子很棒吧?」一樣。而她似乎認為十三號也會贊同這是個美妙的想法。
然而──
──受血肉契約所縛的軋轢之下仆啊,即刻降臨愚者之狂宴吞噬一切吧。
「真遺憾啊,吾師……這便是我的回答!禁章?最終項──〈黑虛〉!承認吧,吾即為十三號!終焉的執行者!」
在詠唱結束的同時,十三號將右手指向泥暗之魔女。只見十三號周圍的景色開始粉碎瓦解,一片深邃的幽暗張開血盆大口,亡者大軍如雪崩般自幽世湧入人間,嵌合成巨大的肉塊殺向泥暗之魔女。
他並不覺得這樣就能殺死對方。
但只要能爭取幾秒鐘就夠了──
「詠月,快逃!我來拖延時間!」
「咦?啊……」
阿爾巴斯躊躇了一下,霍登卻搶先一步行動了。他抱起阿爾巴斯的身子,頭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這時,一道百無聊賴的嘆息聲追上了那道背影──是泥暗的嘆息。
接著──
「──那麼,輪到吾了。」
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即使正面承受十三號所發動的〈黑虛〉,泥暗依舊毫髮無傷。
不僅如此,還能看見她纖細的指尖上,冒出一根晶瑩剔透,粗如樹幹的巨大冰柱。
那是《零之書》上沒有記載的魔法。
這也是理所當然。零就是在洞穴中完成《零之書》的。十三號當時就在她身邊,而身為師傅的泥暗之魔女,自然也見證了這一切。
因此,就算泥暗之魔女以這項理論為基礎,開發出自己的魔法,也不讓人意外。
泥暗將放在冰柱上的指尖輕輕往上一揮,隨即指向阿爾巴斯。這優雅的動作,竟讓冰柱以極其猛烈的速度撕裂天空,刺向阿爾巴斯的心臟。
霍登發現情況不對,馬上將懷裡的阿爾巴斯扔向灌木叢中。
明智的選擇。考量到冰柱的驚人尺寸,就算挺身阻擋也只會一起被貫穿而已。
但冰柱沒有減速,甚至還直接在空中改變方向,繼續追著阿爾巴斯而去。
「不會吧──大小姐!」
霍登面色大變,放聲嘶吼。就在這一刻,一棵小樹破開結凍的地面,像是擋箭牌一樣聳立在阿爾巴斯面前。
這是守護森林的偉大索雷娜所施予的庇佑──但想保住阿爾巴斯的性命卻還稍嫌不足。
十三號看出這一點,便不假思索地沖了過去。
這一連串的事情,全都發生在不到一秒的時間當中。
冰柱貫穿了擋在阿爾巴斯面前的十三號的心臟,也貫穿了隆起的樹幹,冰尖就停在阿爾巴斯的胸前。
「……哎呀,這……」
泥暗似乎有些意外──但是她低喃的語氣卻聽不出任何觸動。
「十三號死了嗎?」
「還沒有!身為數字十三的持有者──我自己的死只有我自己能夠決定……!」
心臟遭到貫穿,被冰柱釘在樹幹上的十三號,在發出怒吼的同時,口吐鮮血抓住冰柱。懾人的氣魄甚至讓泥暗也不禁退讓幾分。
「把我的身體拿去用吧,索雷娜!將那傢伙趕出這裡!」
十三號厲聲疾呼。索雷娜的靈魂接著就逐漸流進十三號體內,凍結的森林開始消融,漸漸恢復原貌了。
身為死靈的索雷娜只要動用力量就會削減自身的存在。
但是以十三號的身體為媒介,就只會消耗十三號的生命──而索雷娜並不會吝惜十三號的生命。
「同時與兩人為敵實在過於不利。十三號啊,你讓吾感到有些意外呢。竟然能為了詠月做到這種地步……算了,無妨。反正吾已經得到需要的東西了。」
如此說著的泥暗手上,有一顆還滴著鮮血的人類心臟。十三號知道,那是自己的心臟。
泥暗紅唇一彎,露出笑容,望向愣在原地渾身顫抖的阿爾巴斯。
「今夜正逢月圓。到時候,這個世界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詠月啊,用你的雙眼去見證吧。切莫無端浪費了十三號不惜性命才讓你得以『苟延殘喘』的這條命啊。」
話聲方落,坐在空中的泥暗頓時如冰霜般碎裂消散。
水滴像雨霧一樣飄散在空中,沒多久,森林再度回歸寂靜。
此時,阿爾巴斯打破了這片寂靜。
「十三號!」
她的叫喊之中,沒有半點死裡逃生的欣喜之情。
5
直到現在,阿爾巴斯還不明白剛才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只知道十三號的師傅突然現身,而且打算殺了她,以及十三號挺身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而已──而十三號很有可能還藉助了索雷娜的力量。
在泥暗離去的同時,冰柱也隨之融解,十三號的身體便摔落到地上。
阿爾巴斯抱起十三號的身體,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帶著死氣的臉龐。她將手掌按在對方胸口的大洞上,用〈愈手〉使傷口癒合。
沒問題的,我一定能把傷口治好。心臟也可以再生,只要把創傷統統治癒就沒問題了。雖然腦中是這樣想的,但身體的顫抖還是停不下來。
十三號無力地望了渾身發抖的阿爾巴斯一眼,接著慢慢搖頭。
「……沒用的。這樣只是……浪費力氣……」
「才沒有這種事!傷口已經痊癒……就連心臟也……!我才不會讓你就這樣死掉……要是你以為犧牲性命救了我,我就會原諒你的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詠月,聽我說。」
「閉嘴!有話等以後再說……!」
「沒有以後了!聽我說!」
聽到這句話,阿爾巴斯的肩膀抖了一下。
十三號靜靜地朝著阿爾巴斯伸出右手。
「握住我的手。」
阿爾巴斯忍不住睜大雙眼。
握住瀕死魔女的手──這是掠奪魔力的儀式。
為了避免過於龐大的力量匯聚在一名魔女身上,也為了防止魔女狩獵同類,古老的魔女曾經達成共識,立下代代相傳的不成文規矩,掠奪魔力可說是魔女們最大的禁忌。
最重要的是,活過漫長歲月的魔女及魔術師,都得仰賴魔力才能維持肉體的存在。要是奪去魔力,十三號的肉體也會就此腐朽壞滅吧。
阿爾巴斯用力搖著頭,默默地表達拒絕之意。但十三號並沒有放下他伸出的那隻手。
「你需要力量。需要足以守護這個國家的力量。」
「……我不要這樣……!」
「在我死後,這個國家需要有人站出來守護……!國王在魔術師這方面仍然不夠成熟,所以需要你從旁輔佐。」
「我才不要這樣!這種事情你自己去做就好了!我根本不夠格……完全不行啊!你也很清楚吧?你不要講這種喪氣話,明明還有救啊!奶奶不是也在嗎?她一定可以……」
可以救你的。阿爾巴斯話沒說完,就變成一陣嗚咽聲。
沒救了。阿爾巴斯還沒有愚昧到看不出這一點。十三號受的傷,嚴重到就算當場死亡也不奇怪。
正是靠著索雷娜的力量,才能像這樣一息尚存──但是這份力量也維持不了多久了。
「對不起……」
阿爾巴斯將額頭抵在十三號的肩膀上。
「真的很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過去,十三號試圖傳播魔法所帶來的結果,造成索雷娜的死。但是阿爾巴斯其實也很清楚,這筆帳不能全算在十三號頭上。
十三號在威尼亞斯境內推廣魔法,引發了內戰。但就算沒有爆發內戰,魔女也只能等著哪天成為狩獵對象,迎向死亡而已。
她不認為十三號是無辜的。但十三號為了向阿爾巴斯及威尼亞斯王國贖罪,可說是鞠躬盡瘁了。
──相較之下,自己又付出了多少?
自己為這個國家做了什麼?
為魔女做了什麼?
就是被莎娜雷的甜言蜜語所迷惑,主動挑起一場沒有勝算的戰爭,還讓躲藏起來的王子不得不回到城堡,暴露在暗殺的危險之中,甚至現在還害死了十三號。
「其實我……還想跟你學習很多很多東西啊……!我……!想要成為像奶奶、像十三號這樣的人……!」
「詠月。」
聽到這聲呼喚,阿爾巴斯抬起頭來。
「不需要以別人為目標。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阿爾巴斯還在發愣,十三號便使勁握住她的手。雖然她慌慌張張地試圖甩開,但被十三號牢牢握著,始終無法掙脫。
「別這樣!」
阿爾巴斯大喊。
「別這樣!等等啊!我還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十三號──十三號!」
她感覺到一股無與倫比的力量,從緊握的手掌流入體內。從未感受過的力量洪流,讓她全身發熱,還能感受到十三號的記憶和感情。
就連被十三號殺害,並奪走力量的無數魔女的記憶也──
「這下子你懂了吧?『吾』並不是什麼善良的魔術師。」
十三號笑了──阿爾巴斯第一次見到他的笑容。
那好勝的笑容很像零。啊啊,在這種時候就能清楚感受到他們果然是兄妹。
阿爾巴斯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被十三號緊緊握住的手,也用力地握了回去。因為十三號的力量正急速從體內流失,無力到若是阿爾巴斯不牢牢握緊,就會從她手中滑落了。
「去拯救世界吧,詠月……無論是魔女也好,不是也罷……你一定能夠拯救他們……去找零吧……我們跟教會的戰爭……現在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問題了……泥暗──吾師她……」
──打算毀滅這個世界。
十三號的這番話太過荒誕,令人難以置信。
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阿爾巴斯不認為十三號在說謊。她還想問這是怎麼回事,還想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還希望對方能和自己一起解決問題。
然而,她再也不能把重責大任賴在對方身上了。
阿爾巴斯只能點點頭。這讓十三號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
「啊啊──偉大的索雷娜。」
十三號望著虛空,悄聲低喃。
「能與您相見,深感光榮……」
就此陷入沉默。
十三號的呼吸停止了,隨即身體也像灰燼一樣開始泛白崩解。阿爾巴斯想要伸手挽回,但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雙手沒入崩垮的灰燼之中。只見灰燼隨風消失在森林裡,就只剩下十三號的手杖和狀似木棒的義肢還留在原處。
阿爾巴斯茫然地看著這一切,突然感覺霍登走到自己的背後,便轉頭對他說:
「……霍登,去報告國王。十三號已經死了。」
阿爾巴斯對霍登下達命令。她拿起十三號的手杖站了起來,臉上再也沒有一絲迷惘。
「麻煩你去貼身保護國王。我現在已經有能力保護自己了。」
力量不斷從體內湧出。阿爾巴斯覺得,現在就算必須分心維持結界,想要施展比過去更高階的魔法也像呼吸一樣容易。
「大小姐,那你呢?」
「我會騎最快的馬去迎接零。他們正好在『學舍』那邊,只要利用魔女小徑應該就能馬上與他們會合了。雖然原先安置在拉提特的通道被十三號連接到別的地方去了──」
阿爾巴斯抹去淚水,露出笑容。
「不過,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把通道復原只是小事一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