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 10 【拷問姬】與【皇帝】 ——(2/2)
兩人將白騎士與愛麗絲的身體硬生生地從馬上拽了下來。
【皇帝】與伊莉莎白雙雙從高處落下。
這是只有『現在』能辦到的事。因為愛麗絲在哭,這是致命性的破綻。
「————誒?」
愛麗絲髮出驚訝的聲音。但是,白騎士仍默不作聲。他不具備可稱為意志的東西。白騎士喉嚨噴出血,但還是去優先保護愛麗絲。
他以不穩定的姿勢準備揮下長槍。伊莉莎白召喚出一把新的劍落在手中。
「『蛇蝮之刃〈Rickrack〉』」
自由伸縮的劍畫出弧線。伊莉莎白讓縱橫無盡地奔騰起來,平安地打散了並不完全的衝擊波。即便如此,伊莉莎白的皮膚還是受到了灼燒。但她直接將『蛇蝮之刃』扔掉,不考慮用它施展第二擊。伊莉莎白架起『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筆直揮了下去。
這一劍,勢要剜掉愛麗絲的心臟。
「————結束了呢」
瞬間,就仿佛
時間停止了一樣。
***
劍,折斷了。
何止沒有剜掉心臟,劍刃根本就沒有刺進愛麗絲的胸膛。劍停止在肌膚之上,開裂折斷,就像猛揮到金屬塊上一般。
深深的悔恨,充滿伊莉莎白心頭。她平靜地領悟到。
(啊——是這樣嗎)
已經,為時已晚。
分水嶺恐怕就是白騎士在王都的那一擊吧。
愛麗絲獲得了大量的魔力,肉體完成了變質。她的身體已然刀槍不入烈火不侵,這個世界的任何人都已經無法傷害到她了。
『哪怕召集國王一百匹馬,召集一百名士兵』
愛麗絲·卡蘿爾,殺不掉。
(已經,連結束都辦不到了)
愛麗絲大概也理解了自身的變化,一瞬間的確露出了悲傷的表情。但她又立刻改變表情,準備裝成什麼都沒察覺的天真無邪,直到最後。
就好像在說,那是以『終結世界』為目標之人應盡的使命。
愛麗絲露出僵硬的微笑,輕輕打了個響指。
「再見啦,伊莉莎白。我很開心……真的」
接到她的訊號,白騎士動了起來。他首先擊飛了【皇帝】。黑色野獸在冰面上滑行,一路撞碎結晶。愛麗絲的話語中蘊含著深深的悲痛。但白騎士毫不留情。白騎士一舉起槍,當即大幅度拉向後方。
對伊莉莎白一人,白騎士要投擲長槍。
伴隨熱與衝擊的必殺一擊
貫穿了闖進中間的【皇帝】。
***
「……為什、麼?」
「誰知道啊,為什麼呢,吾自己也不明白啊」
伊莉莎白問了過去。她向身上扎著長槍的黑犬,投去發自心底的疑問。
【皇帝】回答的態度,似是有些愉快。
裂痕以黑亮的腹部為中心擴散開來。他的負傷,與通常之物不同。【皇帝】猶如暴露在高熱之下的瓷器,開始破裂。噼哩、噼哩、發出碎片掉落的聲音。【皇帝】眼中露出幾分惆悵,發出低吼。從他嘴裡傳出酷似人類的冷笑。
『要怪那小子吧。那個扭曲殆盡的玻璃工藝品——那小子,和腦子裡養著地獄的男人都保護過的成果,就連吾都不忍心眼睜睜看著被殺掉。何其,悽慘啊』
【皇帝】嘲笑起自己。但不可思議地,從他身影中感覺不到後悔。
黑犬逐漸破碎,那樣子是那麼美麗。非但不殘酷,甚至顯得神聖。他一點點地失去身體,卻仍沉重地邁著腳步。【皇帝】,堂堂正正地去走自己要走的路。
至高的獵犬,站到伊莉莎白面前。
無數碎片,炫目地灑向天空。
在閃耀的漆黑中心,【皇帝】輕聲道
『喂,女孩啊。人是這麼艱難的物種嗎?會為失去什麼而膽怯,哭泣嗎?』
「啊————沒錯。人,懂得恐懼」
『那麼說,汝等還真強大啊。分明是無為的命,卻不去死,艱難地活著』
噼哩、噼哩,黑色的結晶掉落下來,就像沙漏。那層層堆疊的東西,想必就是【皇帝】的內臟。不知有沒有痛覺……就算有,黑犬也無視那種東西。
他堂堂正正,高傲地睥睨伊莉莎白。
『取勝吧,愚蠢的女孩。活下來。既然是汝殺掉了吾,那就——不許汝死!』
瞬間,【皇帝】再度跳躍。帶著無數裂紋的漆黑,畫出優美的弧線。
他的軀體接下了第二隻長槍。燃燒著地獄之火的雙眸,明確地注視著伊莉莎白。
那是看到愚蠢之人時的眼神。
簡直,就像人類一樣
與瀨名櫂人神似的,眼神。
***
噼啪,響起微弱的聲音。
一片格外美麗的碎片崩開,消失。
那便是,臨終的瞬間。
之後,沒有留下活著的東西。
伊莉莎白倏地站了起來。她低沉地笑起來,這次沒有流淚。眼淚那種東西,早已乾涸。只是,她扔掉了斷劍的柄,放聲大喊。
「愛麗絲!」
「……伊莉莎白」
愛麗絲作出回應,並讓白騎士停止動作。
一如曾經的某一刻,在她的手中落下一隻勺子。她已刀槍不入,不論怎樣的攻擊恐怕都已無法奏效。即便如此,伊莉莎白仍舊為了掙扎到最後,下定決心。
只能悽慘地頑抗到底。但是,伊莉莎白心裡如狂喊般想到
(誰會後悔啊)
「余,豈會有任何一絲後悔」
哪怕這是多大的錯誤,縱然願望沒能實現。
但確確實實地,朝那渺茫的希望伸出過手。
「誰能說那是錯誤的,誰有權決定!」
所以,沒有後悔。
唯獨,只有一個
星星一般的
小小的心愿。
***
伊莉莎白再一次從鮮紅花瓣與漆黑之暗中抽出長劍。烏黑的髮絲飄逸起來,她朝少女跟前飛撲而去。愛麗絲正毫無畏懼地等待著【拷問姬】。
她張開雙臂,露出滿面笑容。
就像迎接玩耍對象。
感覺,時間仿佛停止了。
伊莉莎白將劍高舉。
愛麗絲拿起了茶匙。
血紅花瓣與蒼藍花瓣飛散開來。
【拷問姬】揮下利刃————
然後
這是個紅色的房間,沒有窗戶也沒有門。
沒人能夠出去,也沒人能夠進來,像座墳墓,又像座牢籠。
但現在,『不存在的門』開啟了。
在裡面,只有小雛坐著。她一個人緩緩地環顧房間。
環顧這個染成鮮紅的房間內……
環顧這個,被封入結晶後,依然繼續承受著世界的痛楚,用瀨名櫂人的血染遍的房間。
瀨名櫂人緩緩起身。
小雛喃喃自語。
「在戰鬥的,不光只有您喔,伊莉莎白大人」
然後
伊莉莎白與愛麗絲各自的一擊……
被某人徒手抓住了。
斬擊的風壓令那人披在身上的破布搖擺起來。那人深深戴著兜帽,看不到是誰的臉。那人只是若無其事地接住刀刃。
伊莉莎白眼睛眯了起來。
她很清楚,如果攻擊不被人接住,被砍到的就是自己的腹部。她看看對方,抓住兵刃的那人,形象果真與『肉老闆』如出一轍。但是,手不一樣。
那手,是人類的手掌。
那是,心愿。
那是真正的,心愿。
就像星星一樣的,小小的,閃著光,
是惟一的,
『想要見面』的心愿。
伊莉莎白·蕾·琺繆,百感交集地呢喃
「————櫂人,是你嗎?」
然後
他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