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 6 反叛的理由 ——(2/2)
伊莉莎白深深地嘆了口氣。這個用法與舊世界聖女所設想的相同。
現在的狀況與舊世界末日來臨前的狀況超乎想像的相似,但也有幾點不同。最困難的召喚已經進行完畢,與上位存在締結契約的相關知識也通過舊世界成功收集到。可以說,現在跟聖女抑制惡魔失敗的那時候相比,恐怕成功率更高。
伊莉莎白感到頭痛,抬頭望著天花板。
(——不過,『正確的牧羊人』究竟是什麼?)
絕不捨棄任何一隻迷途的羊?還是說,為了一千隻,能將一隻推落谷底?
又或者說,將愚鈍的一百頭羊統統宰殺?
至少,這用下位存在的思維和價值觀來斷定,只能是愚蠢的。但是,談到這個的話……
(正確的『救世』,到底什麼是呢?)
現在正在談論的話題,也是為『救世』而戰之後所得到的結果。這越想越覺得不可救藥。『拷問姬』忍著頭痛問道
「然後呢……在那個醜陋的計劃中,余要扮演什麼角色?」
「哎呀?講了這麼多,你能擔當的角色當然只有一個啦——『媽媽』!」
愛麗絲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劉易斯一隻手捂住臉。看來交涉步驟被打亂了。拉·克里斯多福眨了眨眼,愣愣地歪起了腦袋,幾秒鐘後詫異地向伊莉莎白看去。這真是個令人愉快的反應……而且回過神來發現,伊莉莎白自己也慢了半拍才理解過來。
幾秒鐘後,伊莉莎白額頭上青筋暴起
「這麼說,難道你們要讓余和『惡魔之子的孩子』性交,生孩子?」
「沒錯!因為,你是吃了『初始惡魔』的肉並適應的女性!是這個世上名聲赫赫的大罪人,『拷問姬』!年輕美麗的大姐姐!沒有誰比你更適合當『媽媽』了!所以呢,這就是條件——也是回報!」
伊莉莎白強忍著把動搖控制到最小。愛麗絲沒有惡意,但伊莉莎白一反常態地受到衝擊,就如同被刀子捅在身上。她被愛麗絲精準地貫穿了心臟。
實際上,伊莉莎白明白一個事實。
有才能的魔法師很長壽。『拷問姬』的話,能活的壽命遠遠超越常人。但是,她已經有了粗算結果……在她還活著的時候,能取代瀨名棹人的容器出現的可能性等於零。就算非常幸運地出現了容器,也不能強行將『
神』與『惡魔』繼承過去。
也就是說,答案不言自明。『不論等多久都毫無意義』。
伊莉莎白是說過『好想見你們啊』,夢想過『有朝一日』的到來。但同時,她也得出了結論。甜美的夢不會實現。後面,只剩下冷冰冰的事實。
(根本沒有什麼『有朝一日』)
『伊莉莎白·蕾·琺繆,再也無法與愚鈍的侍從重逢』
伊莉莎白回憶起某一幕情景。那幅圖景,只留下了美麗。
她珍視的兩個人在飛舞的紅與藍的花瓣中沉睡著。結晶堅硬冰冷,被透明的牆分隔開的咫尺,更甚世界盡頭的遙遠。呼尤不應,觸尤不及。
(哪怕一次也好,只要可以夠到你們,哪怕手指被砍下來余也沒有怨言。只要能個你們說說話,嘴唇被縫上余也認了。只要能聽聽你們的聲音,耳朵被燒爛也欣然接受)
(余應該知道)(啊,余當然知道)
重逢之日,不會到來。可是,愛麗絲撼動了這個令人絕望的結論。
她甜甜地誘惑著……你的手,是能夠到結晶那頭的。
只要伊莉莎白願意犧牲自己,選擇血染這個世界。
「我知道的哦,伊莉莎白。真正重要的東西啊,大家都只有一個」
為了它,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做得出來,對吧?
愛麗絲·卡蘿爾『表示理解』地笑得更深了。
那是在為伊莉莎白著想的,純真無邪的表情。
***
「……原來是這樣」
伊莉莎白靜靜地閉上眼睛,在椅子上單腿內收雙手環住,就這樣把身體深深靠在椅背上,美麗的黑髮順滑地擺動起來。她抿住嘴,像在斟酌那惡魔式的誘惑,一動不動。
沉默充滿了整個屋子,沒人開口,沒人說任何話。
不說話就憋不住的愛麗絲也鉗口不言了。不只劉易斯,拉·克里斯多福也保持沉默。
幾秒鐘後,伊莉莎白毫無預兆地睜開眼睛。她眨了眨鮮紅的雙眼,擺回之前的姿勢,再次看向前方。她沒跟任何人交換過一件,也沒向拉·克里斯多福使眼色,直接作出回應。
果然還是和之前相同的發展,相同的話語。
「余拒絕!」
「真快啊」
「不猶豫」
「唔,果然不行啊」
沒想到,在場所有人的反應都很從容。他們似乎都隱隱預想到了結果。
伊莉莎白想貓咪似地哼了一聲,雖然留有苦惱,卻沒有猶豫。
她的回答,正是起初就已經決定的字句。
『復仇者』的行為有著情有可原的背景,提出的勸誘也很有魅力。但是,伊莉莎白有她需要貫徹的矜持。否則的話,她早就把結晶打破了。伊莉莎白很清楚。
(瀨名·棹人很蠢,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白痴)
他深知生者多麼醜陋、多麼可怕、多麼自私、多麼殘忍,但還是選擇了原諒。他斷定他們極度醜陋,卻還是稱他們無比寶貴,並真正地愛著他們,保護了他們。
既然如此,這個世界就有守護的價值。
『心愛之人所呵護的東西,就是美麗的』
就算自己不愛他們,唯獨這一點千真萬確。
瀨名棹人拯救過世界,那是以無償的愛拯救的天下蒼生。既然如此,想要毀滅這一切的行為,必然是基於截然相反的感情。要阻止漫無止境的破壞,非被愛拯救過的人不可。
這是個又滑稽又古怪的方程式。但不那樣的話,也就不美麗了。
劉易斯他們的做法,與那位少年的決心和生存方式並不相稱。
而且,他們還忘記了一件事。
(/我和你不一樣/我們和你們不一樣/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所以,我們做什麼都可以/
如今,這同樣也是劉易斯對復仇對象的認識。
確實,這個世界將犧牲過分強加給一部分人了。要問能不能被原諒,那當然是不能。被原諒的那天,永永遠遠都不會到來。當然,受害者有權詛咒、怨恨、憎惡這個世界。
但是——到此為止。
沒有道理說受欺凌的人就可以能去欺凌一切。
「被掠奪過的人,沒道理就能夠不分對象掠奪殆盡」
伊莉莎白斬釘截鐵地斷言。愛麗絲的白緞帶猛地脹了起來,稚嫩的小嘴畫成兇惡的笑的形狀。但伊莉莎白沒有理會,接著說道
「想復仇天經地義,無以阻擋的決心的確是有。但是,你們要是打算不分對象地憎恨一切,把所有人殺個精光,或者管理起來的話,那之前貫徹旁觀立場的人們也要顯露敵意了。二者的受害者意識與加害者意識就會反轉,殺人的人會被殺。只有在要被殺的人心甘情願伸出脖子——與你們遭遇了悲劇,想要詛咒世界所相應的——那時候覆仇才能結束。但是,別說得好像振振有詞一樣」
紅色的雙眸映著對面的兩個人——醜陋的混血種男子以及在異世界遭到殺害的少女。他們是無辜的被害者,他們內心所受的傷無法估量。加害者失去了補償的可能,因此他們渴望毀滅屬天經地義。但是,他們根本沒權利去報復整個世界。
那個權利,誰也沒有。
劉易斯說的沒錯,正義已死。那麼,用『被剝奪殆盡』作理由請求幫助豈不是天大的矛盾?不論怎樣的理由,都不能保證他行為的正當性。
憎恨世界的人,不可能被世界所愛。
瀨名棹人知道這一點。就算面對殺死自己的人——父親,棹人也只是一句『這種東西我不需要』,沒下殺手。在那之後,他更是背負了周而復始的痛楚,卻沒想過讓任何人去嘗一下自己所嘗的痛。
——我喜歡你,所以我願意背負。
他曾笑著這麼說過。
「你們有夠噁心」
伊莉莎白把由衷的感情撂了出來。她認可他們的感情,並以生者的身份予以唾棄。掠奪也好,被掠奪也罷,有罪也好,無罪也好,全都一樣。
「不准為了蹂躪他人而自稱弱者」
場面頓時鴉雀無聲。愛麗絲準備跳下椅子,但被露易茲一隻手抓住胳膊。他在等伊莉莎白說下去。『拷問姬』兇惡地冷冷一笑
「另外,你們覺得自己這是在邀請誰?你們的人選真是犯了天大的錯誤——余乃『拷問姬』,伊莉莎白·蕾·琺繆。飽受怨念與憎恨的大罪人,是孤高的狼,卑賤的豬。像狼那樣殘酷傲慢地謳歌生命,像豬那樣可憐死去的女人——啊,對了,這回還是承認好了」
伊莉莎白坦坦蕩蕩地抬起了頭。她回憶維拉德之前的指摘……的確,『拷問姬』不被允許自怨自艾。伊莉莎白窮凶極惡地冷笑道
「余是被剝奪了一切。以『拷問姬』的身份戰鬥到最後,什麼也沒給餘留。所以,那又怎樣。劉易斯啊,別誤會了。同情余就是個錯誤——余原本就是掠奪方的人。余殘殺過眾多無辜子民,所以就該連惡魔都不在身邊,孤獨地迎接死亡。怎樣?」
伊莉莎白·蕾·琺繆的人生,曾經總有一名愚鈍的侍從相隨。
雖然再也不能重逢,再也不能跟他說話,再也不能聽到他的聲音……可就算這樣……
「那真是段安寧平凡,像做夢一樣的時光。而它結束了——這就夠了」
就算結束了……
仍有其賡續。
「余要活下去,守護世界。這不是別人,正是那傢伙的願望。所以,余決定尊重本人的意思。迄今為止的日子,對於一個罪人來說幸福得簡直是場奇蹟——已經回不去了。這樣就行了」
夢總會醒來,但這有什麼不好。
這沒有錯。伊莉莎白生下禁忌之子,生靈塗炭血流成河,仇恨蔓延……這才不是那個少年想要的結局。既然知道,那麼保護世界才是義務,哪怕這比割自己的肉還要痛苦。故事,就必須正確地讓它結束。
不能讓瀨名棹人的故事被人玷污。
(哪怕那是錯誤的選擇)
美好耀眼的東西會存在。
它確實存在過。唯有這點,現在也不會改變。
由那份美好挽留下來的人們,應該堅守這個結果。
「余要感謝你,愛麗絲·卡蘿爾。余總算是察覺到了。這確實不是余的風格,但余此時此刻要自豪地說出來。就算是為了承受你們的怨恨,余這大罪人也有孤身留下來的意義呢——把選擇作惡的人腦袋砍下來,是邪惡的工作啊」
伊莉莎白擺著很壞表情,嗤笑道。她跳下椅子,將手伸向半空,隨即黑暗與花瓣捲起絢爛的漩渦,她將紅色刀身的愛用長劍拔了出來。
「『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
『拷問姬』放聲高喊,手持處決用
劍毅然挺立。
愛麗絲終於跳下了地,這次劉易斯沒有阻止。拉·克里斯多福像是笑了,儘管幅度微乎其微。愛麗絲故意讓頭髮擺動起來,剛準備破口大罵,伊莉莎白卻在她面前豎起指頭。
「還有——其實不管余點不點頭,都已經太遲了」
「我說啊,伊麗莎……欸,這是怎麼回事?」
愛麗絲眨了眨眼,劉易斯皺緊眉頭。但是,他們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目光轉向牆壁上的一個點上。直覺不錯啊——伊莉莎白點點頭。
下一刻,響起轟隆隆隆的沉悶聲響,整個離宮發生劇烈震動。
碎片紛紛從天花板上掉下來。這情況並不尋常。劉易斯飛快起身,愛麗絲一副害怕的樣子扯了扯他的衣裾。但是,這個房間沒有窗戶,完全沒辦法確認外面發生了什麼。但是,聲音和震動正好來自從劉易斯所看的方向。
在那個方向上,是『砂之神殿』。
伊莉莎白知道,這是騷亂開始的信號。
那聲音不是別的——正是『砂之女王』遺體被爆破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