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 5 獸人的選擇 ——(2/2)
棹人和小雛的結晶勉強容納在巨石的縫隙中。在石碓下面的昏暗中,他們繼續靜靜地沉睡著。但是,也有幾縷陽光筆直地射向結晶內部。
循著那金燦燦的雨,能看到遠遠呈現的天空。
無法確定時間過去多久,但天空一片晴朗。
這裡背托藍天,高聳著兩道山脈,山頂發生過大規模崩塌,是魔法引發爆破的痕跡。
破碎的延時堆積在伊莉莎白等人周圍。以前,這裡曾有許許多多的簡陋民宅,以及無數悽慘的死屍。但是,那所有一切都被壓在岩石之下。順應他們的意志,一切消失了。
這裡曾是鍊金術士的隱世村落。
珍妮·德·蕾的故鄉。
「順利到達目標地點了嗎……只聽珍妮描述,循著魔力痕跡到過一次呢。而且,還是大約兩年前的事情……真虧能在那種狀況下正確地飛抵這裡啊,不愧是余……等等,這傷?」
伊莉莎白看向自己肩膀,同時不禁語塞。
她肩膀上打著繃帶,看得出想細心處理的意圖,但手法卻很粗糙。
她確認繃帶下的傷口。治癒情況非常不錯,肉已經順利癒合。這不是維拉德乾的,他肯定會避免『以防萬一纏上繃帶』的愚蠢行為。
(——既然如此,那究竟是誰?)
伊莉莎白探尋朦朧的記憶。
最後一幕模模糊糊地浮現出來。
悲傷的面龐漸漸遠去,親切的身影從視野消失。在面前摸索,但纖細的手指卻什麼也夠不到。想喊一聲「等等」,但沒發出聲音。所有的一切,都漸漸變得模糊。
這個時候,感覺有一瞬間看到了一個黑影,但那同樣一下子消融在黑暗中。
「……黑、影?莫非……黑影……是破布袍?」
到哪裡是現實
從哪裡是夢境
還無法辨別,一切便已崩潰。
「不可能吧」
記憶中符合條件的人只有一個,但伊莉莎白搖了搖頭。『他』的確應該已經死了,自我決定為『母親』交託的任務殉葬,了斷了生命。
已經活不了了。
此時,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黑犬像是表達極度無聊一般,低吼道
『於是,汝打算怎樣,愚蠢的女孩』
「什麼怎麼樣,『皇帝』。你問余什麼?」
對模稜兩可的提問,伊莉莎白回以反問。『至高的獵犬』不開心地用尾巴打在地上,周圍的岩石隨之裂開。只見平滑黑影一揮,粗暴地示意那結晶。
『還用說嘛,是拿「這個」怎麼處理。交出去或破壞掉,都是悽慘的掙扎——人類共同的選擇,終究是錯誤』
『皇帝』斷言道。通常來講,惡魔不懂人心,然而這隻野獸懂得憎惡,因此也了解反叛者們的想法。但『皇帝』又接著說道
『汝之選擇亦然。人的膚淺是錯誤,一切都是錯誤。因為,一切都為時已晚』
——不久,『終焉』必將再來。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唔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他以酷似人的聲音,笑起來。
眼前的危機不算什麼,『終焉』必將到來。
面對這極為不祥且令人絕望的預言……
伊莉莎白早已心知肚明,點了點頭。
***
接下來講個故事吧。像講神話一樣,講述現實。
是『神與惡魔的故事』呢。
如此起頭後,維拉德流暢地講述其『故事』。
「三年前,世界悽慘地迎來了『終焉』」
但是,本來任何人都無法改變的命運,被人以一己之力顛覆了。
少年背負起『神』與『惡魔』,於『世界盡頭』長眠。他的大顯身手,避免了生靈塗炭。最廣大人的幸運,毫無疑問稱得上世界的幸福。
皆大歡喜,可喜可賀。但是,在某人的故事結束之時,後面還有後續。
得以殘續的世界,如今死皮賴臉地存在著。
既然這樣,下一場開幕的鐘聲就會重新敲響。
「就是這麼回事。鐘聲必然會敲響。『神』與『惡魔』足以創造和毀滅世界,它們實際存在的事實不言自明,那場浩劫已經讓三種族所有人認識清楚」
換而言之,『現已確定確實存在毀滅世界的方法』
應當稱作最大威脅的,是『生存者常識的變化』,畢竟『世界能夠被終結』這點,如今已是人盡皆知。末日已不再是虛無飄渺的幻想,也並非傳說。
而是純粹的現實。
「既然『末日會降臨,世界能被終結』得到了證實,肯定會有某種意義上純粹地試圖嘗試的人出現。因為……」
「『果然要試試顛覆世界才算得上反派人物』,是嗎」
伊莉莎白將最後一句話接了過去。維拉德點點頭,示意正是如此。
伊莉莎白也很清楚,群眾的選擇固然是錯誤的,但『拷問姬』的應對也不過是解一時燃眉之急。暫時將瀨名棹人的容器藏起來,對『神』與『惡魔』繼續保管,並最終破壞掉,令其回歸於無。從長遠的視角來看,其實是一樣的。
現在人類所能召喚的最高位,只能達到十四惡魔的頂點——『皇帝』。但是,『重塑』已被證實,今後染指召喚『神』與『惡魔』之輩肯定會增多。
目標既已確立,進步所需的時間定然飛躍性縮短。
雖說是天文學概率,但不無可能有其他人成功召喚『神』或『惡魔』,讓世界回歸於無。與其那樣,還不如掌握著控制權的當前狀態。
但是,毀滅不久將至。
不論做出哪一種選擇。
(本來這個世界,就是在一個女人的絕望之下重新創造出來的禁忌之子)
既然如此,終有一天會結束。一切選擇都一樣,無非是或早或晚。
(沒錯。要真正意義上守護這個世界的話……)
必須讓一切,從『神』與『惡魔』的架構中脫離。
『皇帝』身居高處,對人類的選擇嗤之以鼻。
『不知道爾等人類眼中是怎樣,在上位者的俯瞰下,即便化解『末日』,同樣的事情終究還是會發生。點與點之間,距離幾乎不存在……也就是說,吾曾經的不肖之主,『十七年痛苦的集合』可謂是最無藥可救的白痴。但……』
——不成想他竟無知無能到這個地步。
『皇帝』嘟噥了一聲,口吻中透出對瀨名棹人的驚人信賴。
維拉德那討厭的笑容變得更深,張開嘴,大概準備挖苦『皇帝』。
伊莉莎白怕出麻煩,準備出言阻止。
但就在這前一刻,她脫口而出的換成了其他的話語。
「於是……你為什麼跟過來了,琉特?」
***
「非常抱歉。其實那時候,我也在『世界盡頭』」
熟悉的聲音,提心弔膽地回應道。紅毛狼頭從結晶後面露了出來。
維拉德和『皇帝』都沒有反應。看來之前沒有察覺到琉特的,就只有伊莉莎白一個人。她對自己的遲鈍咋舌。簡直遲鈍到家了。
見她反應,琉特尾巴蜷縮起來,好像以為自己被斥責了。伊莉莎白擺擺手,示意他沒那回事。結果琉特的尾巴舒展開來,耳朵也恢復了原狀。
他依舊縮著高大的身軀,提心弔膽地接著說道
「兩位的戰鬥非常精彩,正當在下藏起來看入神的時候,聖人未經命令發動射擊造成了混亂……估計是見伊莎貝拉閣下遇到危機,認為必須行動了。這時我就趁亂跳進了傳送陣。理由的話……」
「你跟過來倒沒什麼,只要不跟余作對就行。但是,理由是什麼」
「——是想問什麼意圖,對吧」
另一個聲音代琉特做出回應。那是個低沉平滑的年輕聲音。
琉特深深低下頭,退到了後面。
一個黑豹頭獸人走上前來。白狼毛皮披風與一等的軍裝令他身襲夜色的軀體更顯神采,短毛精瘦的身軀兼具氣質與威嚴。
伊莉莎白眼睛眯了起來。她記得這個人。
他前面有『霸王』第一公主伐歷錫薩·烏拉·赫斯特拉,『賢狼』第二公主比亞迪·烏拉·赫斯特拉,因此並未如兩位姐姐那般嶄露頭角。但是,他依舊是『森之三王』欽點的皇族之一。
從年齡來講,他是伐歷錫薩的弟弟,比亞迪的哥哥。
「第一皇太子,瓦列夫卡·烏拉·赫斯特拉」
伊莉莎白喊出他的名字。第一皇太子點點頭。披風飛揚,肩頭的孔雀羽隨
之擺動,在伊莉莎白詫異的注視下,他毫不猶豫地行動起來。
然後,獸人的第一皇太子——
在『拷問姬』面前跪了下去。
他單膝下跪,單拳頂地,深深垂下頭。
伊莉莎白只顧眯起眼睛。
「什麼意思?」
「很簡單,『拷問姬』伊莉莎白·蕾·琺繆。我正向你下跪,乞求。人類已不足為信,但你另當別論。我們的仇敵,必須討伐」
「仇敵?」
「我等乃重情重義的種族,姐妹被殺,豈能坐視不理。因此……」
他頂在地上的拳頭正在用力。
伊莉莎白想起來,部分亞人向人類與獸人族倒戈,投靠了混血種。獸人正維持現狀。但是,人類已不值得信任。這正是其他兩種族的共識。
既然如此,獸人要如何選擇?
答案,此刻呈現出來。
「人類的叛徒,我奉閣下為上賓」
獸人第一皇太子如此宣告。
就像過去比亞迪邀請棹人事那樣,
為了獲得,遭人類放逐的戰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