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卷 —— 伊莉莎白的日常·里 ——(2/2)
小雛翠綠色的眼睛眯了起來,表情扭曲成悲傷的樣子。
在她身後,『肉老闆』摸著似乎是下巴的部分,尋思起來。
「可是啊,女僕閣下……敵人貌似是惡魔崇拜者。這樣的話,也算有戰鬥的理由,而且伊莉莎白大人沒有一絲輸掉的可能……這麼來看,打起來大概也沒什麼。放著不管不就好了?」
「不行!那種事,我小雛做不到!」
小雛激烈地搖了搖頭,兇狠地盯著房門。
『肉老闆』的興趣似乎被調動起來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然後帶著幾分沉重問道
「莫非站在下人的立場,有什麼看法嗎?」
「嗯,不能讓現在的伊莉莎白大人一個人。如果那樣,小雛不會原諒自己」
小雛毫不猶豫地回應道。『肉老闆』微微頷首。
在這時,伊莉莎白的聲音仍在繼續。她坦坦蕩蕩地大喊道
『既然如此,那就是「拷問姬」的專場啦!要殺惡魔一樣的傢伙,就該同樣的惡棍來動手!』
小雛是知道的。
有時候,能將邪惡殺死的,只有相同的邪惡。這也是世間的一則真理。但是……
在小雛看來,那樣未免太悲傷了。
同時,也存在著巨大的矛盾。
***
機械人偶思考起來。思考人類的語言。
——誅殺邪惡的邪惡,究竟是什麼?
正義到達不了地下宴會。既然如此,有人被招待過去並搗毀一切,人們就會對她獻上讚譽嗎?回答是否定的。人們會一邊對她唾棄、指責,一邊高呼著正義。
『拷問姬』不會憤怒。她會笑著說「這是理所當然的」。
但小雛知道,至少有一個人會全力地去憤怒。那就是她心愛的主人——瀨名棹人。
——只顧自己乾淨,卻辱罵甘願弄髒自己的手來誅殺邪惡之人,簡直豈有此理。
(不論在哪個時代,正義都是模糊不清的。一切都有其正確性,但又都是錯誤的吧——只不過……)
唯獨最愛之人的話語,值得相信,值得去愛。
小雛地將手伸進魔導皮包。由於是魔道具,皮包中無窮無盡。她從中抽出一把比她身高還長的斧槍,準備用那凶暴的斧刃砸碎房門。但在她將武器向後掄起,準備將門砸破。但在千鈞一髮之際,『肉老闆』叫了起來。
「呀呀呀呀,請等一下!突然把門破壞很危險啊!會打亂伊莉莎白大人的注意力的!忍住吧!」
「說、說的沒錯!」
小雛點點頭。但斧槍已經揮到了無法制止的位置。但她以難以置信的爆發力改變了斧刃的軌道,直接拋向半空,重新擺好了架勢。
銀髮沙沙一擺,小雛低下了頭。
「非常抱歉!小雛有失冷靜了。向『肉老闆』同時表示感謝和歉意」
「唔唔唔,都這個階段了還能重新維持體勢,真不愧是女僕閣下。好了……這種時候要想安穩地把門打開就只有用鑰匙,或者能夠打敵人出其不意的其他入口……貪心點來說,最好兩者都有呢……嗯嗯,我偷瞄」
『肉老闆』的目光轉向膝枕之上的車夫,然後輕輕拍打他的臉。
車夫在幾次衝擊之下醒了過來,結果一看明白情況,表情馬上就僵住了。這也難怪。
誰能料到,自己醒來正躺在一個漆黑的神秘男人的膝枕上。
他估計是在『哇啊啊啊,妖怪啊』地尖叫,但被『肉老闆』用手捂住了。『肉老闆』低聲說道
「呵呵呵,你現在安靜一點。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肉老闆』先生!您這話從別的角度聽上去像可疑的台詞啊!」
「看我釋放出更加危險的氣息,呶、呵、呵、呵……你有從外面打開這扇門的鑰匙麼?或者知道其他進去的途徑嗎?」
被這麼問,車夫愣愣地眨了眨眼睛。他目光有一瞬間轉向了側面。小雛以機械人偶的視力捕捉到了這個變化。『肉老闆』似乎也確信了。看來鑰匙和入口都有。
可是車夫搖了搖頭。看來他挺有骨氣,準備堅守保密義務。看到他的反應,『肉老闆』表情一變。儘管兜帽內側依舊漆黑一片,但小雛能明白。
『肉老闆』,應該在笑。
「……『肉老闆』、先生?」
「唔,夠忠義啊。對職務懷有責任感,要為主人盡忠職守,這份心意非常不錯,我不討厭哦……也就是說,你做好了替主人背負罪責的覺悟對吧」
「————唔咕?」
車夫被堵著嘴,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肉老闆』悠然地動起胳膊,將鉤爪反射著寒光的手放在車夫的脖子上,以特別發粘口吻輕輕說道
「哎呀哎呀,這裡面應該一遍遍地進行過可怕的儀式吧,居然準備毅然決然地承擔這一切……這真是很了不起的覺悟呢」
車夫睜大了眼睛,開始胡亂掙扎,拼命地想要申辯什麼。
『肉老闆』裝作沒察覺到,鉤爪慢慢陷進車夫的皮膚。
「那就沒辦法了呢!我『肉老闆』雖然除了肉之外一概不感興趣,但為了對你的忠義表示敬意,就以我神奇的手法來了結你吧!」
「噶、噶哈……住手、住手啊!」
車夫拼死掙扎,扯開了『肉老闆』的手。
『肉老闆』的動作一時停下來,在開口之前,車夫自己喊了出來。
「鑰、鑰匙在休息室!從參觀用的露台可以入侵!還有其他問題的話儘管問吧!我全說!所以饒了我吧,繞我一命吧!」
車夫哭喊著苦苦哀求,死去活來地纏著『肉老闆』,而且還罵起了自己的僱主,罵他們宴會醜陋,是惡魔的行為,太過分了,一群肥豬……
『肉老闆』隨即變了模樣,用平常的開朗口吻說道
「那就勞煩帶路咯!嘿嘿嚯~!」
『肉老闆』的突變,讓車夫更加恐懼不已。車夫反反覆覆地點頭,身體前傾著拔腿就跑。『肉老闆』喝著「嘿嘿嚯~」跟在後面。
小雛握緊斧槍,也迅速地跟在後面。
他們的目的地只有一個。
那就是『拷問姬』——伊莉莎白的身旁。
***
——露台在前面。
車夫這樣說道,指向漆黑的角落。在那裡設置著隱蔽的台階。這裡原則上不允許參觀。這是由於,宴會的參加條件之一包括了『成為共犯』。但在組織的高額出資者面前,這個前提也能顛覆。
年邁的富豪中很多懷有殘忍淫靡的欲望,卻不具備直接參加宴會的精力和體力。於是在房間深處,為他們設置了感官不遜於一樓的露台。
他們能夠選擇自己喜歡的時候,隨時從那裡觀覽殘酷的情景。
「唔,一邊謳歌惡魔崇拜,一邊前提亂七八糟,更弄成了一種買賣……哎呀,這麼著急嗎。那就一路走好,美麗的女僕閣下」
『肉老闆』揮揮手。在他的目送下,小雛化作一陣風暴衝上了台階。
現在,裝飾在壁面上的雕刻映入她的眼角,並紛紛向後方流逝。長著角的異形一邊吃人,一邊大笑,是豪華且惡趣味的圖畫。那些應該是將想像中的惡魔描繪出來的作品。
(——簡直愚蠢)
小雛感到無語。她知道,真正的惡魔是那麼恐怖,根本不是這種東西能比擬的。
惡魔給人類帶來的痛苦是無法想像的。會對惡魔心懷嚮往的,恐怕只有那些對惡魔的形象任憑自己妄想進行加工,其實一無所知的人。
(不管把形象塑造得多麼符合自己心意,神和惡魔都不值得相信)
小雛根本不會夠像眾人讚譽的那樣盲目地去崇拜。
她認為值得信奉的人,只有一個。
只
有瀨名棹人,她永遠的戀人。
愛才是瘋狂,才是信仰。
然後在台階的那邊,是她所信仰的那個他所信仰的人。
正因如此,小雛不得不著急。忽然,左右兩側的牆壁消失了。
小雛奮力一躍,來到露台之上。
近處能看到冕形燈的光輝。她放下目光,去看下方的情景。
與此同時,她倒吸一口涼氣。準確地說,是重現了『倒吸一口涼氣』這個人類的行為。
一樓染成一片血紅。
眼下的一幕,想必遠比那些出資者目睹過的一切情景更加慘烈。
殘酷的殺戮已經結束,地面化作內臟和血液的海洋。被撕碎的人體像垃圾一樣堆起來。絕大部分人似乎毫無抵抗的餘地便被『拷問姬』殺死。
懲罰終於趕上了罪孽。
可是,一樓還有活著的人。
那是一名手持斧頭的青年。他正將斧刃對著伊莉莎白,似乎做好了某種覺悟,與『拷問姬』對峙。伊莉莎白聳聳肩。
「你不是沒參加『宴會』嗎?……余可沒有殺你的意思」
「住嘴!你……你這些的傢伙一樣!為什麼要做出這麼殘忍的事情!」
青年像咆哮一般大叫起來。伊莉莎白搖了搖頭。
『拷問姬』的口吻不慌不忙,接著說道
「余倒想問,你這魯莽的勇氣怎麼不早在那女孩還活著的時候拿出來?」
「……這、這個……」
「哎……你要是承受不住場面的殘忍,哪怕在那些傢伙還活著的時候發威也好啊。為什麼現在才站出來?你大吼大叫有什麼意義?能撫慰誰的痛苦?晚都晚了」
「住嘴!你這怪物!啊,沒錯……我已經在後悔了,後悔死了!我一進房間就該這麼做才對!後面的路很長,我會盡我一切去贖罪!」
「是嗎……雖然不知道有何種程度,但既然有了覺悟,那余便無話可說」
「只不過,我現在必須殺了你!讓怪物活著,還怎麼前進!」
小雛靜靜地繼續聽著青年激動得怒吼。伊莉莎白點點頭。
小雛很明白。當人遇見怪物的時候,就算怪物不會加害自己,也忍不住要去殺死怪物。
這是人與怪物的宿命。但同時——
「這是,人與怪物的宿命」
小雛輕聲細語。青年將斧頭高高舉起,劈向『拷問姬』,但他的動作慢得可悲。伊莉莎白只用打個響指便能結束一切,但她並沒有行動。
『拷問姬』只是平靜地回望著青年。小雛繼續喃喃細語
「您,不是怪物」
有時,能殺死邪惡的只有邪惡。但能夠斬斷負面鏈鎖的,恐怕只有正義。
這也是一則世界的真理。『拷問姬』明白這一點。
明白這一點的人,不是怪物。現在,伊莉莎白·蕾·琺繆一動不動。
酷似行刑斧的凶刃,向她逼近。
「豈能讓您孤身一人」
既然這個世界的人不能理解,那就讓別的人陪伴在身邊。
由來自異世界的異邦人,和機械人偶。
小雛如躍舞般蹴地而起,跳下了露台。
***
「是的,光看這裡的所作所為,確實會讓人那麼去想。這也是無法逃避的事實」
女僕裝的裙裾搖擺著,小雛垂直落下。
慘烈的場面映在小雛的翠眼中。『拷問姬』的殘忍,不容置疑。但就算這樣,小雛依舊不會改變自己的心意。
「——但是,我決不允許喊她怪物」
最愛之人所憧憬的人,自己所親近的人……
正一臉悲傷地站在那裡。
這就夠了。不需要更多理由。
銀髮翻飛,小雛華麗地著陸,隨即斧槍一閃,輕易地砍斷了青年手中斧頭的斧柄。斧頭打著旋飛向空中,最後插在了屍體上。
小雛抬起美麗的面龐,毫無迷茫地說道
「不許對我親愛的伊莉莎白大人無禮」
「欸……什……」
「要上咯,嘿——!」
青年發出困惑的聲音,但隨即被開朗輕快的聲音蓋過。
不知什麼時候,入口大大地敞開著,一個充滿重量感的影子飛了進來。那是今天表現活躍的巨大的帶骨肉。
那肉打著旋,重重地砸在了青年的臉上。青年癱軟地倒向了後面,似是發生了腦震盪,就那樣一動不動了。小雛直直地注視著他。
他性命無憂,一醒來應該就會逃出去,將地下發生的事情告訴教會吧。伊莉莎白的暴行應該會被知道。但是,她所做的事情,是收拾掉殘酷的惡魔崇拜者。教會一方,應該會悄悄將這段事情抹消。即便如此,還是會留下傳聞。
恐怖的伊莉莎白,可怕的伊莉莎白。
實際上,『拷問姬』的所作所為,不是為人所該施以的懲罰。
與此同時,黑暗的地下也不會再有犧牲者。
這兩點,都是事實。
所以,小雛直直地凝視著伊莉莎白。她選擇了『凝視』。伊莉莎白愣愣地眨了眨眼,似乎完全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發展。
不久,伊莉莎白嘀咕起來
「不,等等……你們怎麼在這兒?」
「不由得就!」
「尾隨過來了!」
兩人略去了具體過程,驕傲地挺起胸膛。
伊莉莎白困擾地撓了撓臉。小雛和『肉老闆』都知道。即便在那個時間點上,伊莉莎白要反擊依舊遊刃有餘。但是,重要的並不在於是不是有幫忙的必要。小雛不會讓『拷問姬』孤身一人。
這正是說過要留在伊莉莎白身邊的,她和棹人的責任。
(——是這樣吧,棹人大人!)
小雛在心中對她最愛的主人這樣說道。
然後,她繼續驕傲地繼續挺著胸膛。
***
馬車行駛在漆黑的夜路上。
伊莉莎白坐在小雛的身旁。從剛才起,伊莉莎白就一臉不開心。『肉老闆』時不時地發出「嗨呼」的聲音。不久,伊莉莎白以生硬的口吻說道
「……小雛,沒關係麼?」
「您指什麼?」
「在那個房間裡,你也看到了余的殘忍行為吧。你說不讓別人喊余怪物……但你是主人是棹人,沒必要向余獻媚。你平日裡的無私工作已經幫了余不小的忙,但你完全不需要套近乎」
「伊莉莎白大人,請您不要誤會」
小雛當即否定。伊莉莎白就像臉被牽拉過去一般,轉向小雛。
小雛直勾勾地回望著自己主人的主人,眨了眨那對翠綠色的眼睛,輕聲說道
「我並沒有人類那樣的倫理觀,但也理解您過去的所作所為以及現在尚存的殘忍,確實會遭到許多人的唾棄。對此,我無法否定……但是,想要守護的人,希望親近的人,都由我自己決定」
——我的心只屬於我自己。就連心愛的主人也不能否定它。
小雛肯定地這樣說道。這件事情,小雛絕不退讓,哪怕棹人也無法改變她的心。當棹人要做出重大決斷的時候,小雛也會自己去思考,決定未來。
這正是她的矜持、自豪,也是愛。
伊莉莎白沒有回應,把目光投向空蕩蕩的地方,然後不解地問道
「……真搞不懂。余身上究竟哪兒有值得你那樣仰慕的要素?」
「呵呵,當然有很多很多啦……可是,這些不能告訴伊莉莎白大人。因為,應該日後伊莉莎白大人自己去發覺」
小雛惡作劇似的將手指豎在自己的嘴唇上。
她和棹人都仰慕著伊莉莎白。至於為什麼,伊莉莎白必須靠自己去發現。即便在『拷問姬』製造的地獄荒野中,也有願意和她站在一起的人。
有些東西,確實改變了。
這是無法動搖的事實。
『肉老闆』又發出「嗨呼」的聲音。伊莉莎白嘀咕道
「真嚴厲啊」
「是啊,小雛雖然對棹人大人十分溺愛,但對親愛的伊莉莎白大人有時會很嚴厲的!」
小雛挺起胸膛。寵溺是不好的,愛也需要嚴厲。
伊莉莎白服輸似地搖了搖頭,然後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張自然的笑容。
響起謎樣的「嗨呼」聲。
馬車顛簸著在黎明的道路上前行。
在城堡里,小雛這個世上最愛的人,應該還在繼續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