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卷 —— 瀨名棹人的日常·里 ——(2/2)
屍骸是那些連姓名都無法確定的無辜犧牲者之一。
但是,屍骸對『拷問姬』並無怨恨的樣子。這也是理所當然,現在就連讓它具體去憎恨某人都辦不到。無辜的村民所遭受的,是『超越人理解範疇』的暴行。
冷不丁地身體被撕開之後又縫起來,組成怪獸的一部分,通常來講根本不會知道是何人所為。
它在混亂中遭受倒了劇痛的折磨,但那折磨也在『騎士』死亡的同時得到了解放。
本應如此才對,可他仍被痛苦繼續禁錮著。
(無法接受……不,應該說無法理解更好吧)
原本,村民在身體被撕開的時候就已經死了,然而性命被『騎士』用魔力強行延續了下去。突然之間正確地回歸『死亡』了,一下子無法理解。
他的靈魂無法沒能夠正常消失,殘留了下來,最終變質了。
『純粹的,痛楚』
在單純而強烈的劇痛下,它的人格被碾碎殆盡。
就這樣,無辜的犧牲者徹底淪落成了怪物。
要將他解放談何容易,畢竟能夠傾訴的意識都已經磨滅了。而且,伊莉莎白是『拷問姬』
,是只懂得傷害和殺戮的女人。
善人的真心,救世主的慈悲,這些都跟她不搭調。但是……
「繼續被纏著也挺麻煩的,余也想『幫你想想辦法』。好吧,痛苦世界的創造者已經進入球體了……你準備怎樣?」
伊莉莎白將煥發著銀光的魔道具托在手掌上。在其內部,不知該說是勇敢、魯莽,還是極度白痴,竟開始往前走。他不畏疼痛地邁著腳步。
在由針和刀刃構成的世界中,血一注一注地流下來。
怪物馬上對流血有了反應,向單手單腳中用力。
真耿直、可憐、愚昧——伊莉莎白殘酷地冷笑道。但那個行為,最終也可能有拯救。
那對於怪物來說,是否真的是拯救?
伊莉莎白並不知道答案,但是……
「那余就准了————你就一起來吧」
怪物接受『拷問姬』的邀請,一躍而起。僅由靈魂夠早的身體,消失在球體中。
伊莉莎白也向自己掌中輸送魔力,將一部分靈魂和意識轉移到魔道具上。
留下咻噗一聲幻聽
她被吞入球體之中。
***
「對疼痛雖然恐懼,但早已習慣。這矛盾便是你扭曲的根源吧」
伊莉莎白細語著,從高空落下。
棹人好像是聽到了,慌慌張張地四處張望。但就在下一瞬間,他扭轉身體的動作過大,失去了平衡。他竟愚蠢地似乎忘記了自己的腳被利器刺穿不能動。
伊莉莎白察覺到情況不太妙,皺緊了眉頭。她綴於腰際的飾布如展翅般翻飛起來,吹起口哨。空中捲起花瓣與黑暗的漩渦,一個黑乎乎的渾圓東西實體化。
夢境的主人變大之後再次登場了。
伊莉莎白優雅地在巨大的貘的背上著地,一邊讓貘急速下降一邊確認棹人的情況。正好在他完全倒下去的時候……
「真是的,你搞什麼鬼啊?犯傻還約定俗成的嗎?」
伊莉莎白無語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棹人虛無地向空中抓來的手,一口氣把他拉了上來。
她讓棹人在貘的背上坐下來,自己也坐了下來等待棹人恢復正常。她抱住雙腿,繼續觀察這個世界。
(果然吶——那傢伙融進去了麼)
應該跟她一起跳進來的屍骸已經不見了。不過只是看不到,但仍然存在著。
那東西就是就是靈魂,而且就是一團對痛苦的怨念與執著。其存在本身,與這個僅用疼痛形成的世界太過接近。因此,怪物在被吸入寄哪裡的同時,如同『貘的肉液』被世界吸收了。
現在,怪物已經與放眼望去的一切融為一體,處於被攤薄的狀態。
伊莉莎白覺得不出所料,點點頭。此時,從她背後傳來了罵聲
「伊莉莎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哎哎哎!」
「嗨,棹人」
「嗨你個頭啊,你把我整得這麼慘」
棹人吵吵嚷嚷地發出怒吼。伊莉莎白把輕輕舉起的一隻手放了下去。
她輕輕聳聳肩,若無其事地回應道
「向余抱怨也沒用啊。你的『噩夢原因』是這樣的形態,余也沒有料到啊。而且你竟然不等匯合就擅自行動……還一路踩著針走,白痴啊你」
「唔,經你這麼一說,還確實是……喂,等等,『噩夢的原因』?」
「對啊——是個相當的矛盾的場景呢」
伊莉莎白俯視著徹底變樣的花田,輕輕地說道。棹人坐著挪到她身旁。伊莉莎白心想,他果然是個容易隨波逐流的男人。面對真與刀刃構成的世界,伊莉莎白接著說道
「要確定他人的『噩夢原因』,就必須潛入記憶深處。但是,這個處於試驗階段的魔道具是辦不到的。相對的,它會在把人吞進來之後,將成為其『噩夢原因』的恐懼,象徵性地展現出來……最終的結果,就是這個情景。你懼怕著疼痛,但卻又完全習慣,並完美地接受了。這非常矛盾啊,即便在余來看都覺得扭曲」
「……是嗎」
「針和刀刃的海洋啊——就像是無法逃離的,痛苦的牢籠」
伊莉莎白眼睛眯了起來。這與『拷問姬』過去給自己的子民帶來的災難非常相似。她曾將忍受不住痛苦喊著「殺了我」的哀求聲當做音樂,晃著葡萄酒。
回想著瘋狂的一夜,伊莉莎白閉上了嘴。棹人也什麼都沒說。
貘的背上充滿了寂靜。但她忽然覺得荒唐,伸了個懶腰,接著轉了轉肩膀。接著,伊莉莎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其實吧,余根本就無所謂」
「會不會太直白了」
「哈,你的精神創傷又算得了什麼。你恐懼什麼,討厭什麼,對什麼無法釋懷,余根本不想細問,也不感興趣」
「我想也是」
「不過啊,余現在要把這裡破壞個稀巴爛」
「——————啥?」
棹人發出呆滯的聲音。伊莉莎白心想「怎麼回事,你這反應。簡直大不敬之罪,換做那個世道何止要拷問,都該處決了」。
不管怎麼說,不管魔道具是什麼機制,該做的事情早已決定。
牢籠必須破壞。
怪物非殺不可。
「這個魔道具,會將做噩夢的對象吸進裡面,將其原因象徵性地重現出來——這是第一階段,也是解決的起點。接下來,要通過其他人擊碎重現出來的世界,以達到讓對象的精神解脫的目的。就是這麼個粗暴的機制」
「感覺都是歪理,這麼做真就能不做噩夢嗎?」
「當然沒有任何根據!大規模魔道具的開發者基本都理性蒸發了!」
「又是毫無根據」
「儘管製造原理一塌糊塗,但也值得一試吧……由於這幾天都沒戰鬥,余的身體都遲鈍了……而且正好淨遇到不愉快的事情」
伊莉莎白兇狠地低聲說道,把脖子弄得嘎啦嘎啦響。
回想一下,今天有夠糟糕。從棹人睡懶覺開始,一整天連著淨是不愉快的事情。伊莉莎白已經徹底受夠了。
——該是做個了結的時候了。
貘發出「吧——庫————」的叫聲,似乎是察覺到了危險。但伊莉莎白非但沒有理會,反倒將那叫聲當做蹂躪開始的訊號。
伊莉莎白向虛空中伸出手,手中生成紅色花瓣與漆黑之暗的漩渦。
然後,她從漩渦中抽出一柄長劍。
「『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
銘刻在美麗到身上的討厭銘文綻放光芒,其含義會強制性地灌輸到見者眼中。她如同下達行刑的號令,揮下長劍
「『魔女起舞』!」
伊莉莎白劈開了虛空。
與此同時,銀色的風景開始發生變化,空氣因熱量發生扭曲,承受魔力放射的大地變成了被加熱的鐵板。如果上面有人,肯定會忍不住瘋狂地跳起舞來。雖然無法看到,但確實有個正在受苦的人。現在,鐵板上有隻怪物正苦悶不已。
伊莉莎白眯起血紅的眼睛。
(一定很痛吧。但這就對了!盡情品味余的拷問,然後回想起來吧)
『被烈焰炙烤的痛楚』與『身體被撕碎的痛楚』種類不同,被施以新的痛楚,應該會令怪物的腦內產生疑問。它是已死之身,但一定會懷疑自己為什麼非得被施以另一種痛苦不可。強烈疑問的產生,可以令它人格暫時恢復。
鐵板毫不留情地提升溫度,銀色的花漸漸發紅熔化,蝴蝶也融化成液珠滴落在地。整個封閉的世界開始被強烈的熱量所侵蝕。
當然,包括棹人他們也不例外。
貘緊急上升,但還是燙得拼命回復短小的手腳。
棹人抓住圓滾滾的後背以防被抖落,慌慌張張地喊起來
「喂,伊莉莎白!照這樣下去,連我們都要被烤死吧!」
「嗯,這可傷腦經了……余沒考慮過這種可能性」
「為什麼!這應該是最先要想的吧!」
棹人發出夾雜著憤慨余嘆息的抗訴。但伊莉莎白沒有理會。
她正聽著來自世界的另一個咆哮。
『我受夠了,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好燙啊,好痛啊,救救我,救救我啊!』
屍骸的正常感覺在單一痛苦的底層被全然麻痹,但因為新的痛苦摻入而被攪拌,似乎又浮了上來。既然屍骸恢復了正常的感覺,那麼伊莉莎白就有應該做的事。
她張開鮮紅的雙唇,毫不猶豫地宣言道
「那麼————就把幕給直接砍了吧」
現在正是讓一切噩夢閉幕的時候。
『拷問姬』是只懂得破壞、殺戮的女人。所以她要向恢復
正常感覺的靈魂,再次予以激烈的死亡。她毫不留情,揮下了劍。
紅色花瓣與漆黑之暗迸發而出,衝擊波被灰色的天空吸入。
天空軋軋作響,響起玻璃破碎般的刺耳聲音。
這是這個世界,也那隻怪物的臨死哀嚎。一切將被破壞,遍及這個世界的人也只有死亡一途。
伊莉莎白確信,無辜的村民再度絕命。
天空的碎片如星辰般飛舞。
無數的光輝,烙印在棹人眼中。
數以千計的光芒如雨水傾瀉而下。
在那剎那,他們被猛地趕出了球體。
***
「咚————————————————!」
「噶嚯慨!」
這是今日第三次對棹人的腹部施加攻擊了。
伊莉莎白心想,這次數都應該收他喚醒費了。然而作為當事者的棹人卻非常不滿的態度。果然應該治他不敬之罪。但是,伊莉莎白這次還是放過了他。
伊莉莎白認認真真地撫摸著壞掉的球體。損傷情況十分嚴重。這個魔道具的確如所想的發揮了作用。但是,效果本身也算得上完全不相稱。
「有夠寒酸。不僅危險度高,沒聽說還只能用一次」
「不,我強烈覺得只是你用法完全有問題」
棹人愣愣地抗辯道。不僅不敬,還無理。但伊莉莎白再次放過他了。她隨便跟他聊了幾句。怪物死了,但魔道具以後能不能繼續用,實在微妙。
罷了,修一修吧——伊莉莎白做出了決斷,放開手向棹人問道
「於是,你現在是不是神奇地覺得不困了?」
「啊、啊啊……畢竟剛剛經歷過那種莫名其妙的事情呢」
棹人的回答很含糊。
就不能說清楚點嗎——伊莉莎白皺緊眉頭。
村民的靈魂從『騎士』的『野獸』身上解放後,恐怕沒有立刻獲得明確的形態。它之所以獲得了實體,可以認為是發現了棹人這個正好合適的獵物,因此受到了巨大影響。棹人之所以萎靡不振,是被盯上的結果。他所感到的不是睡意,而是來自要將他拖向死亡的,這一欲望的壓力。
伊莉莎白又對棹人的周圍確認了一番。黑影已經消失了。
怪物果然是死了。準確地說,應該是這次總算是察覺到了『死亡』。
它和通常的靈魂一樣,消逝在了死者的彼岸。
(不過,是要真的『存在那種地方』的話呢)
『神』與『惡魔』這兩種上位存在,已經證實存在。但對人類靈魂的去向尚無法保證。從種族間不同的思維同樣可想而知。正因如此,伊莉莎白並不知道,這樣的選擇對怪物來說是不是拯救。
死者被予以新的痛楚,在慘叫中消失了。
(把這稱作安樂死,未免太蠢了)
『拷問姬』只是覺得它麻煩,所以殺死了它。僅此而已。
已死之人消失了。僅此而已。
對自己的選擇,伊莉莎白不會感到後悔,也不會感到羞恥。她即蠻橫又得意地點點頭。
「嗯,都是余的功勞呢!快對余頂禮膜拜,崇拜感激吧!」
「說什麼鬼話」
棹人露出忿恨的表情。愚鈍的僕從簡直愚鈍之極。但也因為這個性質,伊莉莎白也懶得抱怨和解釋。伊莉莎白輕輕哼了一聲。
此時,她突然注意到自己肚子餓了。
用餐是她整天裡唯一的樂趣。伊莉莎白把抱怨咽回去,取而代之接著說道
「於是棹人啊,晚餐的時間快到了,晚了就『灌水椅〈Ducking stool〉』伺候好不好?」
反正就算威脅他,端上來的料理肯定還是很難吃。
伊莉莎白儘管預測到了,還是等著晚餐呈上來。
***
下面的都是多餘的閒談。
聽過就忘也沒關係。
這要追朔到很久以前。
伊莉莎白將『以將人從噩夢中解放為目的開發出來的魔道具』設置好。
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伊莉莎白每天都盡情地睡懶覺,睡覺時是全裸派,從未因噩夢而被夢魘,也從未睡眠不足。噩夢從不曾對她白天的行動造成過影響。
但是,『拷問姬』還是會做夢。
明知是夢卻無法醒來的噩夢,性質性相當糟糕。
在無法憑自己醒來的世界中,聽到無數的咆哮。
可恨的伊莉莎白,可怕的伊莉莎白,醜惡殘酷的伊莉莎白!
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永遠地詛咒你,伊莉莎白!
抨擊聲,詛咒聲,此起彼伏。
在民眾們面前,『拷問姬』被地獄業火灼燒。
這樣的夢,每個夜晚從不間斷折磨著她。
可是,伊莉莎白·蕾·琺繆從未從未被夢魘過。
她無懼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