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4 英雄與戀慕之人(1/2)
棹人從小就看不起英雄。我曾上過很短時間的學,在學校里得知了英雄這個概念。他也曾一時渴望著英雄能來到自己身邊,但不論多麼殷切的盼望,依舊改變不了全身被留下摁熄香菸,手肘被打火機燙傷,腳趾頭被打骨折,下跪磕頭去求父親與情人殘羹剩飯的生活。正因如此,棹人打心底里瞧不起,並否定那個概念以及各種各樣(英雄活躍表現)的故事。
那種東西,實際上根本就不存在。
要是真有糾正世間不公之人,那麼就應該將棹人的痛苦與悲傷,乃至棹人本身從這個世上消除掉。
諷刺的是,集不公與痛苦為一身的棹人真實存在,證明了英雄的虛無縹緲。他用自己(在某種意義上,就像反派角色)體現了現實世界中英雄的不存在與無意義。
直至自己被勒死的那一刻,棹人的這個認識都沒有改變。
而且,異世界也沒有英雄。這個世界是充滿奇幻色彩的,劍與魔法的世界。但是,為惡魔所困擾的大地之上,卻沒有高潔的英雄也沒有傳說中的勇者。
只有稀世的罪人『拷問姬』在戰鬥。
是站在屍山上的絕對邪惡,正在擊潰更強的邪惡。
瀨名棹人瞧不起英雄。
但對惡人————有時不一定會這樣。
***
棹人坐在石制臥室里擺放的粗糙椅子上,眼睛周圍有濃濃的黑眼圈。
在他面前,如同曾經某一刻的重現一般,伊莉莎白沉沉地躺在床上。爬滿她全身的紅色紋樣已進一步擴大,像棘刺一樣覆蓋在她雪白的肌膚上。她每隔一會兒就會發出痛苦的呻吟,呼出熾熱的氣來。而她每次這樣,守候在枕邊的小雛身體就會微微緊繃。
她現在除了努力地替她擦汗之外什麼也做不了。
從港口小鎮回來後(已將兩個孩子交給了隨教會的人一同來訪的親戚),已經過去數日。可儘管小雛如此廢寢忘食地照顧伊莉莎白,伊莉莎白還是沒有醒過來。被留下來的兩個人,只能無力地等待她甦醒。
(什麼事也做不了,還真難熬啊)
棹人坐在椅子上,不甘心地向交扣在一起的雙手中用力。他的傷口已經癒合,暫時獲得的魔力也已消失,皮膚上也沒有留下黑狗尾巴的觸感。
關於當時的情況,棹人還沒有對任何人講。小雛總是不是地用詢問的目光向棹人看去,可到最後還是選擇專注於照顧伊莉莎白,所以棹人一直鉗口不語。
他看著伊莉莎白那被紅色紋樣纏繞的纖細身體,已不知第幾次不自覺地呢喃起來。
「…………伊莉莎白」
「………………請問」
忽然,傳來了第三人的聲音。
小雛抓起腳邊的斧槍,猛然起身。棹人也以流暢的動作從口袋裡掏出匕首,抵在自己手掌上。但是,那個人就停在了門那邊,一動不動。兩人感到納悶。
隱隱約約感覺得出來,對方正在害怕。
「小雛,可以拜託你麼?」
「當然。棹人大人請到從門外看不見的位置」
小雛確認棹人完成了避難之後靠近門,迅速地將門打開。隨即,她將斧槍精準地抵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那是一團黑黢黢的東西,他嚇得舉起雙手,隱藏在兜帽之下的臉發出悲痛的喊聲
「我、我不是敵人!我是局外人兼自己人!是美食家客人與異食家客人的朋友,您的『肉老闆』!美味的肉!每日為您送到!沒錯,就是我!」
「啊,嚇我一跳,原來是『肉老闆』啊」
「我、你、朋友!」
「請冷靜下來。剛才實在冒昧,可是,那個……應該已經聯繫過您,最近伊莉莎白大人身體抱恙,暫時請不要送肉了」
小雛不解地歪起腦袋。『肉老闆』拼命地點了點頭,戰戰兢兢地把手放下去後,將總是隨身攜帶的,把打過×形布丁的巨大袋子拖進了屋。
大概是緩過氣來了,『肉老闆』捂著胸口,痛心地朝睡著的伊莉莎白投看去。
「辛苦了,伊莉莎白大人……這位活力四射的小姐,現在情況怎樣?」
「她還有沒有醒過來。你來探望她的話,真是對不住了」
「不不不,並不是。我是來送商品——送肉來的」
「都說了,可以不用送了啊」
小雛困擾地說道。但是,『肉老闆』搖了搖頭。
「我的確收到美麗的女僕閣下的指示。但是,當伊莉莎白大人恢復健康之時,不能馬上吃到新鮮的肉的話,會非常失落的吧」
「……『肉老闆』先生」
「讓顧客餓肚子會有損我『肉老闆』名譽。這次拿來的東西還是老樣子,還請收下……在伊莉莎白大人享用前若是壞掉了,那貨款就免了」
「……『肉老闆』,你……」
「伊莉莎白大人是位好客人。我非常喜歡她的那句『好吃!』。祝願她能早日將肉飽餐一頓」
『肉老闆』羞澀地扯了下兜帽的邊緣,垂下頭快速地輕聲細語。棹人與小雛不禁相互看了看,眼中充滿感動地點點頭,對『肉老闆』說道
「『肉老闆』,非常感謝。您對這份工作投入的心意,將銘刻在身為棹人大人永遠的戀人及僕人的我小雛身體裡的齒輪之上。您有這份心已經足夠了,貨款我會從自己的薪水中支付的,還請務必收下」
「不,讓我來付。謝謝你,『肉老闆』……伊莉莎白也會開心的」
「哪裡哪裡,這點小事是理所應當的。欸嘿嘿嘿嘿,太好了,太好了!萬歲!」
「餵」
『肉老闆』開心地扭著身子跳起舞來。聽他的口氣,他大概是預料到會發展成這種情況才做出那番言行的。棹人露出槁木死灰的眼神。可是在『肉老闆』扭著屁股跳了一下舞之後,突然停了下來,一臉嚴肅地說道
「兩位其實不用露出那麼陰沉的表情,不會有事的!伊莉莎白大人的話,肯定馬上就能好起來的!對了,我還帶來了慰問品!」
『肉老闆』把身體鑽進了袋子裡。看來他確實有擔心伊莉莎白。棹人和小雛溫情地看著他的行動,但兩人的表情隨即便僵住了。
『肉老闆』從袋子裡取出了一塊巨大的黑紫色,粘糊糊的肉。
「此乃巨魔的肝!」
「拿回去」
「據小道消息說這個沒準有滋陰補陽的效果」
「我只聞到了欺詐的味道」
「說我欺詐真是好沒禮貌!我『肉老闆』!從來只賣真貨!」
「嗯,真貨反倒性質更惡劣呢,吾輩覺得」
這一回,小雛認真地抓起斧槍,棹人也割開了自己的手掌。
小雛將其他三人擋在身後,棹人一邊保護『肉老闆』與伊莉莎白,一邊向傳來另一個聲音(隨性的男性聲音)所傳來的窗邊看去。
鐵葉窗不知什麼時候被切斷,在對話中插嘴的人正坐在窗框上。那是個異樣的男人,全身打著繃帶,雙腳腳底抵在一起。他摘下頭上的高禮帽,說道
「失禮,打擾諸位對話了麼!」
這個男人瘦得離奇,除了髒兮兮板結的繃帶和高禮帽之外什麼都沒穿。從繃帶縫隙間勉強漏出來的嘴彎成新月的新裝,做起了自我介紹
「吾輩乃『侯爵』!如今以這幅醜態示人,非常抱歉!這是被吾等美麗的『大王』殿下懲、罰、過、呢。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個臭八婆!下地獄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失、失禮」
『侯爵』無力地低下頭,脖子上插著大腦形狀的銀針。
棹人感到背脊一陣寒意。仔細一看,『侯爵』繃帶下的皮膚已經燒來燒爛。白布被體液染成了黃色,毛髮已蕩然無存,眼球也凸了出來。但比起『懲罰』的內容有多麼恐怖,他做的自我介紹更讓棹人與小雛不寒而慄。
(『侯爵』在十四惡魔中級別很高)
那不是憑他們兩個能夠對付的對手。即便如此,棹人和小雛還是保護著伊莉莎白與『肉老闆』,繼續擋在床跟前。棹人從喉嚨里基礎因緊張而變得沙啞的聲音
「『侯爵』,你來幹什麼」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二、三!」
『侯爵』一邊唱這歌一邊從窗框上跳了下來,無力地摔倒在地。他就像一隻被拋棄的狗,身體瑟瑟發抖。然而就在下一刻,他就像被線提著一樣站了起來,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棹人眯起眼睛。那繃帶的縫隙間插著什麼東西。
(『侯爵』的肚子上插著東西?)
「請、請請請請請請請請請看吧,不要、不要住手、住手、快住手、饒了我、饒了我、我什麼都肯做、不要這樣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著抵抗的言語與慘烈的哀嚎,『侯爵』抓住插在自己肚子上的東西,一口氣向前拔出。棹人和小雛無言地看著他的將自己的腹部撕裂至大腿,從自己體內取出某種立方形的東西。那是一個絕對不算小,用酷似蛇的鎖鏈裝飾的鏡台。
「咕……咕嚯、啊嘎……噫、咕欸」
被鏡框磨爛的內臟伴著鮮血嘩啦嘩啦地掉落出來。
『侯爵』噴著泡沫與鼻水將鏡台完全拔出來,重重地豎在地上。『侯爵』可能預先被施加過魔法,傷口漸漸癒合。最後,『侯爵』維持著豎鏡台的姿勢,徹底地翻起了白眼,暈厥過去。
銀色的鏡面上粘著他的血和脂肪,非常模糊。忽然,上面開始煥發令人討厭的光,裡面有個紅色的人影在搖晃。然後,裡面傳來歡呼聲一輕快地音樂,最關鍵還有女人的妖嬈聲音。
『我說啊,這個有放出來麼?咦?還沒有麼?是這樣麼……我還感覺發動得很順利來著,真的?哎呀,討厭,這不是已經在放了嘛!真受不了你這蠢貨!好了,退下吧!……貴安,伊莉莎白,弄得這麼吵對不起咯』
『大王』鴉羽扇一揮,微笑起來。但是,她似乎不滿意放映的效果,訊宅著讓自己更加美麗的角度。她每動一下,從胸口露出的豐滿乳房也會跟著不穩定地搖晃。
儘管她的表現非常的悠閒,然而給人的感覺依舊那麼不祥。
「…………『大王』,菲歐蕾」
棹人低聲沉吟。由於鏡台邊框附近粘附的髒東西特別濃稠,完全看不清『大王』身在何處。但是,她背後似乎有很大一批人。
不知究竟正在發生什麼,不時能夠聽到讚美『大王』的聲音。
『大王』好像總算對臉的角度調整滿意了,點了點頭。她還把頭髮整理了一下,嘆了口氣。
『真是的,我想要完美的問候啊……但卻順利不起來呢。於是,我今天有話對你說。「侯爵」應該幫我把鏡子搬過去了,但他是不是已經奄奄一息了?要沒失禁的話,還請務必讓我溫柔地誇獎一下他喔。他擁有著與我相似的精神操控能力,而且是個自我陶醉者,是個總聽不進別人說話的壞孩子呢。不過,他最近已經能夠當一隻好狗了,真是幫大忙了』
『大王』說出由衷的慰勞之言,手指沿流下的血跡撫摸鏡面背側。
在她身後掀起更為強烈的歡呼聲。『大王』轉向身後,揮了揮手,送了個飛吻。她再次轉向鏡子時,雙手在面前拍合在一起。
『對了對了,也算是為了不讓「伯爵」的工作白費,我得好好說呢。現在第二個「獻祭咒術」已經順利生效,我已率領此處的「侯爵」、「大侯爵」以及上前從兵與使魔,華麗地攻打你的城堡,不過————這樣一來,你會傷腦經的吧』
『大王』嫣然微笑,歪起腦袋。她的眼眸之中慈悲為懷地充滿同情,啪地合上了手中的鴉羽扇,將合上的扇子直直指向鏡面,如女王一般放出狂妄的勸誘
『你逃也沒用,不論天涯海角我也會追上你。你是已經上鉤的魚,正因如此我有個提議——低下你的頭,臣服於我吧,小公主。反正用針扎你你也不會好好聽從命令,所以就直接讓我招募吧。你值得我寵幸。我不光喜歡男人,也喜歡強者——我覺得你吧……不賴』
這在『大王』自己聽來,恐怕是最棒的稱讚了。棹人與小雛皺緊眉頭,相互看了看。『大王』沒有理會伊莉莎白的沉默與兩人的反應,接著說道
『對了,我准你把機械人偶當嫁妝帶過來。色男我倒是不需要,但一兩件破爛貨還是有地方放的。你意下如何?我不會虧待你的喔。你想想看,你還是我的好友維拉德的愛女呢。所以,我會把你當做我的孩子,一個角落都不剩地好好疼愛你喔』
「這不是該對自己孩子說的話吧」
「我雖然喜歡伊莉莎白大人,但我是棹人大人的……只屬於棹人大人的女僕」
棹人與小雛同時呢喃起來,但『大王』沒有聽。在她身後爆發出更加激烈的讚美。她轉過身去,揮了揮手。此時,黏在鏡面上的血和脂肪還在黏糊糊地往地上掉。
『大王』再度面向鏡面。棹人看到她的臉,不禁皺緊眉頭。
她的表情幾乎徹底變了個樣子,給人判若兩人的錯覺。她像斷頭聖女那樣,以十分高雅的表情開口說道
『我說伊莉莎白啊,我從剛才起可是沒有半點開玩笑,非常認真地再跟你說啊』
『大王』靜靜地吸了口氣,緩緩繼續道出自己的肺腑之言
『「教會」不會救你。你會死,被我殺死。可是,你為什麼還要戰鬥?你明明擁有連骨髓都染上邪惡的權利,而且也擁有那種力量』
『大王』把美麗的手按在鏡子背面,長長的睫毛垂了下去。僅在眨眼之間,她的臉上閃過應有的滄桑感。
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用像母親一樣用無比溫柔的口吻接著說道
『……嗯,來說說這件事吧。我小的時候,對一個愚蠢而善良的園藝師十分中意』
鏡面忽然晃動起來,上面映現出一個心情不好的年幼少女,和一個臉長得就像壓扁的青蛙,但表情樸實而又溫和的園藝師。
不見『大王』的人,但不知從什麼地方響起『大王』的聲音。
『我身邊的大人每天都只會吐露虛偽的甜美謊言。我父親是個暴發戶,他們明明都很討厭我父親,但動不動就向父親獻媚,討好父親。我是一個小小的女王,不管做什麼都不會受到周圍人的斥責……可唯獨那東西不斷地斥責我,但相對的,從未對我說過謊。「做壞事一定會受到懲罰的喔,小姑娘」。「天上的神明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一定得做個好人」。哈,簡直蠢死了。可是,我並不討厭那個……嗯,不討厭。很好笑吧?我不討厭喔』
『大王』羞澀地笑聲繼續說著。但在下一刻,鏡面之中映現出異樣的情景。
剛才的男人被扒成全裸,綁在樹上。他全身長著像膨脹的麵包異樣的腫塊。他全身遭到毆打,最終喪命。
抱著點心的少女呆呆地望著眼前的一幕。在她懷中的籃子裡(不知打算和誰一起吃)放著兩人分量的烤點心。
『可是,那個被其他下人傢伙,死於非命。據說是偷了母親的金釵,把賣的錢用來玩女人了……這真可笑。在哪還能找出他那樣油鹽不進的虔誠男人……可是醜陋的他的粗陋辯解根本沒人去聽』
烤點心從歪斜的籃子裡掉了出來,滾落在地弄得髒兮兮。
影像溶解消失,然後再次映現出『大王』的身影。
她微微彎起嘴唇,回憶從前一般眯起眼睛。但是不久,『大王』無可奈何般搖了搖頭。
『這是段無足輕重的往事呢。不過,也是聯繫著所有一切的童話。伊莉莎白,用不了多久你也會知道的吧。不管是善是惡,全都一樣,只問是否痛痛快快地活著,痛痛快快地死去。沒有人來認同,也沒有人來懲罰。而且,這個世界要制裁你,你根本得不到任何回報……我真的看不下去了』
最後,『大王』忽然有些落寞地結束了要說的話。
『你……很像我年輕的時候』
棹人聽了『大王』這一連串的話,暗自為之一窒。雖然只有一部分,但與他所想重合。
『拷問姬』必須贖罪,她應該在自己壘起的屍山之上壯烈死去。但是,將一切全部推給伊麗莎貝並視若無睹,真的就是正義麼?
(我不覺得……啊,對呀,的確讓人忍氣吞聲地看下去)
棹人咬緊了嘴唇。伊莉莎白還是一聲也不回答。即便如此,『大王』還是沒有繼續往下說。她轉向身後,擺動著大撐裙禮服邁出腳步。
許許多多的從兵被牽著項圈在左右緊隨其後。
總算開始便清晰地鏡子裡,映照出她身後的情景。
「————!」
與此同時,棹人胃裡湧上一陣強烈的嘔吐感。
『大王』在一個巨大的帳篷里。觀眾席上擠滿了大量的男男女女。他們淚水滂沱,狂熱地拍著手,向『大王』獻上讚美的歡呼聲。
他們的目光聚焦在一個圓形的舞台。在那個如蛋糕般裝飾得五顏六色的舞台上,人們嘴裡綁著帶刺的鐵絲,坐在背上伸出刀子的旋轉木馬上,正隨著歡樂的音樂轉動著。套著袋子的從兵(供應動力)推滾輪的速度隨心所欲地變化著。
木馬激烈地上下晃動,犧牲者的身體隨著晃動被刀子深深切開,流出大量的血。觀眾席上的男女拼命地叫喊著。有個人沒接不上氣或者喊慢了,結果被從兵扛上了舞台,那悲慘的聲音隨著鐵絲捆在嘴上,消失了。
『大王』轉過身去,晃啷一聲高高舉起雙手的鎖鏈,示意她身後肚餓地獄。
『不管是善是惡,全都一樣—
—』
「這傢伙————!」
棹人撤回了剛才的想法。他所說的話沒有任何一點值得贊同。
為此情此景感到愉悅的人,沒有活著的價值。至少,棹人能夠非常肯定這樣斷定。但是,這裡沒有人有力量讓那傲慢的女人明白。
『大王』就像藐視蟲豸一樣俯視人類,從遙遠的高處輕聲細語
『我們有殘忍的權利啊,伊莉莎白』
「你想當神麼,臭母豬」
隨著尖銳的聲響,長槍插在了鏡面上。
破碎的白銀碎片閃爍著在空中飛舞。
『侯爵』大概是被這陣衝擊喚醒了,在石磚上拖著腳趾,隔著鏡子接住了這一擊,勉強沒有倒下,支撐住了鏡台。在破碎的鏡面中,『大王』笑得更深了。伊莉莎白朝著變成扭曲圖像的她,冷冷說道
「沒有任何人有那種權力。你也好,余也好,人民也好,包括王,神,全都沒有」
棹人向那堅定地聲音看去,安心地嘆了口氣。
如刀子般美麗的女人正站在床上。
「————伊莉莎白」
由魔力編成的黑色拘束裝已融化了一般,勉勉強強遮住身體的黑布像影子一樣不穩定地漂浮在半空中。比平時更加暴露的肌膚,被紅色的紋樣所侵蝕。但是,『拷問姬』即便一副好像遭受陵辱後的樣子,依舊威風凜凜地俯視『伯爵』。
伊莉莎白嘖了下舌,不愉快地咒罵道
「誰像你年青的時候,別開玩笑了。少給余自作多情。能否得到回報與『拷問姬』何干,余只為吃完自己剩下的飯菜(為血與肉以及快樂付出代價)。不斷屠殺行使暴虐卻連最終接受毀滅的覺悟都沒有的肥豬,少在余面前哼哼」
「伊莉莎白,你……」
「你怎麼就沒發覺?是善是惡都一樣?少開玩笑了。惡有惡報。你不過是標榜那一套以掩飾自己的傲慢罷了」
伊莉莎白用充滿蔑視,冰冷至極的雙眼注視『大王』。如狼一般表露出敵意,卻又自稱母豬的女人,直言咒罵
「少拿過去當理由。少拿對自己有利的一面來當世間真理。喂,『大王』,余很可憐你啊。真是看不下去啊——余根本不需要你的憐憫,你要殺就殺。反正余的下場,就是孤獨可悲地死去,死在你手裡也未嘗不可。不過,你別以為你能輕輕鬆鬆地稱心如意。余就算砍了腦袋也要咬住你,把你撕碎」
在對自己壓倒性不利的狀況下,伊莉莎白的臉更加扭曲起來。
隨著那猶如邪惡之寫照的笑容,她不屑地放出話來
「余好期待啊,『大王』陛下!強行讓別人稱讚年老色衰的你,這到底有多扭曲啊!」
『——————不要給點面子就蹬鼻子上臉喔,臭丫頭』
『大王』的面具殘酷地剝了下來,斂去了在華美艷麗之時那張流露出慈悲、從容的表情,對伊莉莎白露出不負惡魔之名的邪惡表情。
『我在此宣布,我不會輕輕鬆鬆殺死你——我要侵犯你,陵辱你,活生生地扯出你的內臟再放回去,讓你嘗盡世間一切痛苦,讓你發瘋地哭喊,對我哀求,永永遠遠地後悔自己出生在這個世上』
「很好,這個下場很適合『拷問姬』!不過,在你玩耍的時候,世界一定會向你報一箭之仇吧……求之不得啊,『大王』。就在這座城堡里,期待著余之死亡與你的鮮血吧」
『口氣真大!你可千萬別後悔——伊莉莎白·蕾·琺繆』
『大王』打了個響指。光從鏡面上消失。
同時,『侯爵』向前栽倒,全身劇烈地抽搐著,在地上爬行。但是,『侯爵』忽然霜後撐在地上,像翻跟頭一樣高高躍起。
棹人與小雛以為他要吐出心臟,擺好防禦姿態。但是,『侯爵』順利地雙腳同時著地,深深地行了一禮之後,開始一瘸一拐地向窗邊走去。
小雛準備朝他背後揮下斧槍,但又放了下去。棹人覺得這個判斷很明智,點了點頭。
(『侯爵』的能力是精神控制,雖然不知道在『大王』的支配下能否使用……但還是不要貿然攻擊為好吧)
『侯爵』爬上窗戶,就像直接掉下去一般消失了。
與此同時,伊莉莎白精疲力竭地單膝跪在床上。棹人與小雛都倒吸一口涼氣。
最先行動的是『肉老闆』。不知什麼時候一個人躲進柜子里的他跳了出來,迅速地支撐住了伊莉莎白。『肉老闆』用裹著飲片的胳膊抱住伊莉莎白雪白的肩膀,大叫起來
「伊莉莎白大人,振作一點!看,我是『肉老闆』!您的『肉老闆』會支撐住您的!欸!還磨蹭什麼啊,愚鈍的僕從閣下,美麗的女僕閣下!」
「知道了!伊莉莎白,你沒事吧!」
「伊莉莎白大人,請不要勉強,快躺下來」
「抱歉啊,讓你們麻煩了……這紋樣真噁心」
伊莉莎白在床上躺了下去。小雛將毯子搭在她身上。她的側臉陷進枕頭裡,眼睛看著兩位僕人。
那表情看上去有些開心。有那麼片刻,她的眼睛確實眯成了微笑的形狀。
伊莉莎白細細地呼出一口氣,就好像卸下繁重工作的老國王一樣,輕聲說道
「你們也聽到了,上千的敵人將進攻這座城堡。余會繼續戰鬥,但不打算把你們也前來進來。要逃的話儘管逃吧。余會如孤高的狼一般生存,如可悲的母豬一般死去。余,孑然一身,你們無需陪伴。錢財儘管帶走好了」
「一再說什麼啊,伊莉莎白!腦子壞掉了!」
「是啊。伊麗莎大人,這說的是什麼話!」
「小雛,你對余服侍得不錯,飯菜也很可口,還廢寢忘食地照顧我……為了你自己的人生,還是保持著那顆心,健康地活下去吧。我為你祈福……然後」
伊莉莎白此時向棹人看去。她哼了一聲,咒罵起來
「你這蠢貨……別胡鬧了」
「你……到這種時候都……」
「……好不容易獲得了第二場生命……不要再……放棄了」
棹人為之一窒。伊莉莎白在他面前露出非常安詳的微笑。
「已經,足夠了」
她霎時伸出手,美麗的指尖快要觸碰到棹人自行割傷的手掌。但她隨後又停了下來,握緊了自己的手。
她看著棹人和小雛,用有些含混不清的口吻接著說道
「你們不要被任何東西束縛……只按自己所想的活下去……這樣,我就滿足了」
她的眼皮重重地閉上了。棹人和小雛(尤其是棹人)將準備說的話咽了回去。伊莉莎白就好像在做夢一樣,露出空泛的眼神,接著說道
「殺,殺……然後繼續殺……殺死父親,殺死、惡魔……」
然後,伊莉莎白睡了過去。
即便身處痛苦與極度的疲勞之中,她依然拒絕了『大王』的邀請,再次陷入昏睡狀態。面對她的睡臉,棹人忿恨地咬緊牙齒,恨不得牙齒都被咬碎。
他為了不讓心頭洶湧的憤怒化作聲音噴泄出來,拼命地與自己作鬥爭。
(你搞什麼啊,什麼不需要陪伴啊!什麼叫已經足夠了啊!今後的路還很長吧!我不是對你說過麼!)
『像這樣被你召喚過來,起死回生,也算是某種緣分吧……所以,在你下地獄之前,至少我會儘量陪著你的』
棹人曾對伊莉莎白這樣講過。
臨死之際,伊莉莎白將是孑然一身。她的身旁,不會有什麼惡魔。但是,在她的死期到來之前,她的身邊還是留有其他人的位置吧。伊莉莎白·拉·芬努鮮血淋漓的人生中,總有一名愚鈍的僕從相隨左右。
棹人覺得,這樣的構圖還不賴。
然後,他想起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拷問姬』曾快樂地殘害、屠殺子民。
製造出這不畏神明的罪業,到頭來僅僅為了維持自己一個人的生命麼?
還是為了誅討不斷增加同伴和力量,人類已經無法抗衡的『父親』呢?
至今為止,這件事她一次也沒對任何人講過。
「愚鈍的僕人閣下……你沒事吧?表情很可怕啊」
「……棹人大人,那個」
『肉老闆』和小雛戰戰兢兢地向棹人搭腔,但棹人根本沒聽進去。他攥緊拳頭,然後飛奔而去。
「僕人閣下!」
「棹人大人!」
棹人拋下他們和伊莉莎白飛奔而去,拉開了門,拼命沿無人的走廊飛奔而去。他嘴裡喘著粗氣,被激動情緒點燃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
他感覺到,有什麼搞錯了。
雖然說不錯清楚究竟是什麼,但知道這樣子肯定有問題。
***
王座之室里的破洞裡,透出灰色的天空。今天依舊是陰沉沉的天氣。厚厚雲層就像鯨魚的肚子一般沉甸甸下繞,仿佛正重重地壓在森林之上。
在潮濕的風與暗淡的光線中,棹人一隻手拿著匕首,站在石磚地中央。
他張開在『侯爵』襲擊時略微割破的手,點點頭後謹慎地將匕首壓在傷口上。噗滋,刀刃隨著噁心的聲音陷進肉里。切到足夠深之後,他將刀子垂直拔起,流出的血在石磚地上畫出了線條。
棹人用血液當做墨水,在地上畫了個四方形的印記。
「——————開」
隨著低沉的呢喃,血發出沸騰的聲音化作火焰,猛烈地燒灼石磚,隨後消失得無影無蹤。之後,留下了一扇黑色的門。他根本沒用手去碰,門卻像安裝了發條裝置一般自行從內側打開,裡面展現出一片籠罩在昏暗中的空間。
這是伊莉莎白寶庫的入口。
「辦到了呢,太好了。做的不錯」
棹人鬆了口氣。他以前曾見過伊莉莎白打開寶庫門的手法,但光憑那樣是不可能將將開門的技術重現出來。然而不知為什麼,他自然而然地隨直覺去實施,並成功將門打開。
伊莉莎白說過『魔法只靠簡單的契機就能夠使用』。以前在面臨死亡的時候,他的靈魂也與身體裡具備強大魔力的伊莉莎白之血產生共鳴,並重現過那段記憶。他現在能夠從體內流淌的伊莉莎白之血中提取魔力,於是那段信息似乎也自然而然地傳遞了過來。
棹人向寶庫里邁了一步。在昏暗之中,長方形的石階等距離地懸浮著,以平緩的弧度勾勒出螺旋狀向下延伸。從台階邊緣向下看去,既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任何東西,只有溫熱的風向上吹來。棹人點了下頭,跳向了螺旋階梯的第二段。
「嘿」
在沒有副手的台階上,棹人毫不猶豫地大步往下走。走了一段時間後,開始出現破爛與刑具。
「……在這邊麼」
棹人停下腳步,開始尋找某樣東西。他要找的東西雖然用得不太頻繁,但從使用頻度還很很大的,所以應該被伊莉莎白放在寶庫上層。
不久,棹人看在一具沾滿血生了鏽的『鐵處女』腳下發現了它。那是個用薄紙製造的球體。伊莉莎白以前受教會之令討伐『皇帝』的時候,用來通訊的魔道具。
「找到了。發動……就算發動得了,可到底連不連得上呢……」
棹人一臉緊張地將鮮血淋漓的手放在上面,讓血滲透進去。紙漸漸染成紅色,但忽然發出聲音變回了白色。
血液連同色素一併消失了。
消失的血液似乎被用作了動力來源,球體開始發出青白色的光,並漂浮在空中一邊發光一邊旋轉。最後,球體表面映現出人影。
最開始的賭局贏了……棹人攥緊了拳頭。通過球體與某人實現了通訊。接著,問題就在對於對面的地點與人物。他打量著人影的臉,但球體表面就像隔著霧一樣十分模糊,難以分辨其長相。
只要能看到衣襟,應該就能從服裝來判斷對方是不是教會的人了,於是棹人拼命地凝目而視。此時,人影突然發出了缺乏感情的平淡聲音。
那毫無特徵的聲音,棹人也曾聽過。
『————什麼事,伊莉莎白』
「戈多·迪奧斯……有沒搞錯,中大獎了啊」
棹人愣愣地嘀咕起來,似乎和想要通訊的人物順利接通了。
戈多·迪奧斯是教會的最高責任人之一,全權負責伊莉莎白的處置。雖然這是一次偶然的通話,但不曾想會接通到他。一開始覺得這個球體是特殊的魔法通訊機器(具備與他之間通訊專線的極品),看來沒錯。
戈多·迪奧斯曾發誓伊莉莎白不會『與惡魔進行契約』,而且在萬一發生那種事情的情況下會議自己的性命為代價將伊莉莎白封印。要找人聽取伊莉莎白所處的困境,可以說他是最合適的人選。但與此同時,也是他要求伊莉莎白獨自討伐『皇帝』並行善致死。
棹人打起精神,但在開口之前,戈多·迪奧斯便用那平淡但又有些疑問的語氣開口了
『這不是伊莉莎白的聲音啊。你是何人?』
「我是伊莉莎白的僕人,棹人——瀨名棹人」
『哦,伊莉莎白從異界召喚來的「善良靈魂」麼。你找我何事?使用我的寶珠與我聯繫,可有得到伊莉莎白的許可?』
「戈多·迪奧斯,請聽我說。伊莉莎白現在的狀況非常危險。她要是死了,你們也會頭疼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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