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棹人的日常(表)(1/2)
網譯版 轉自 NEET拷問事務所
翻譯:筆君
〖某人的口信 一〗
初次見到你,幸會。
能這樣讓您聽到我的聲音,我十分榮幸。
您是男士呢,還是女士呢?不論您是男士或者女士,我都十分榮幸,那種事我當真覺得無關緊要。您只要作為您存在於這個世界,您就同樣是神所造之物。重要的,僅僅只在於這個事實。
正因如此,能讓您聽到我的聲音,我十分榮幸。
我心中這份望外之喜,您恐怕永遠也不會理解。
沒錯,您對我一無所知。
我長什麼樣子,是怎樣的聲音,是怎樣的髮型,擁有怎樣的肌膚,擁有怎樣的肉和骨骼。
我是怎樣生存,怎樣被愛,怎樣被改寫的,怎樣被創造出來的。
這些你全都您一無所知,也根本無從得知。
正因如此,我要對您說,幸會。
能這樣讓您聽到不是別人,而正是我本人的聲音,我非常榮幸。
但同時我感到疑惑。我的聲音是否真的傳達給您了呢?我的口信,究竟有沒有沒有任何人聽到呢?不論現在還是從前,都是一樣。
但我覺得,這樣就足夠了。
您聽與不聽,終歸都一樣。
祈禱本來就是單方面的。我的聲音也是一樣,它就類似於祈禱。
如此這般,就像在獻上祈禱的時候,對於對方究竟能不能聽到……
其實根本就覺得無所謂————對吧?
您說是不是?
〖棹人的日常·表〗
棹人心想,自己被殺的感覺無比清晰地烙印在身體之上,這種事恐怕非常罕見,也相當不幸。
(更何況在夢中還會重現)
沒什麼夢比明知是夢卻醒不過來的噩夢更糟糕的了。
在那樣的噩夢中,棹人周而復始地在潮濕的榻榻米上一次又一次被父親掐死。在腦袋快要炸掉,眼珠快要飛出來的壓迫感與劇痛之下,拼命伸向外頭的舌頭抽搐著,讓他體會到深深的絕望。
就在他脖子正要被折斷的瞬間。
「——————咚!」
「噶啵!」
噩夢在無比詼諧的喊聲與強烈的腹部重擊下,被強制切斷了。
棹人霍地張開雙眼,映入眼中的不是那掛著破螢光燈髒兮兮的天花板,而是仿佛隨時都會壓下來的石制天花板。眼前的景色並非他生前居住的房間,顯得十分肅穆。
棹人不明白出了什麼事,懵懂地眨了眨眼睛。
此時,他想起一件重大而重要,還很難理解的事情。
(對了,這裡是——)
異世界。
棹人提心弔膽地轉動眼睛。不出所料,在他眼前站著一個美麗的女孩。
她秀髮烏黑亮澤的,紅色的雙眸如寶石一般,雪白肌膚勝似奇蹟般。
她坦然地穿著胸部只有皮帶遮擋的暴露拘束裝,兩手交抱在胸前,裝飾在美腳之上的高跟鞋漂亮地陷入棹人腹部。
棹人向窗戶瞥了一眼,金色的光從百葉窗灑進來。
他在對突如其來的這一擊開口抱怨之前,首先在腦內飛快地整理現狀。
這是個明媚的早晨。目前,瀨名棹人並非本意地正在當一位僕從。
而他的主人,正是眼前這位朝他腹部施以華麗一擊的女孩。
自稱孤高的狼,也是卑賤的豬,『拷問姬』伊莉莎白·拉·芬努。
換而言之,現在是主人比下人起得更早的情況。
「早、上好?」
「真是個美妙的早晨呢,棹人!竟敢懶覺睡到主人起床還不醒,膽不小啊?」
伊莉莎白髮出兇殘而美麗的冷笑。棹人自覺果然睡過頭了,嚇得面無血色。
就這樣,轉生之後無奈又奇妙的一天,再度拉開序幕。
***
瀨名棹人經歷了生父的漫長虐待,最終於十七歲又三個月的時候迎來死亡,結束了他可憐、殘酷、悽慘、如蟲豸一般毫無意義的生涯。但他在死後,靈魂被召喚到異世界,獲得了第二次生命。
那位召喚者——伊莉莎白·拉·芬努奉教會命令,為償還自己的罪孽,如今正同十四個惡魔及得到其惡魔之力的契約者戰鬥。惡魔乃是破壞世界,以人類的痛苦為食糧的邪惡存在。棹人對其恐怖自出,也已目睹冰山一角。
惡魔之一的『騎士』屠戮無辜村民的場面,殘忍得令人不忍正視。同時伊莉莎白對『騎士』的處刑方式——『五馬分屍』也非常可怕。目光所及之處,不論哪邊都是地獄。
可是,光看日常生活的話,棹人的生活或許勉強還能算得上平靜的範疇中。
目前,棹人負責城堡里的所有家務。由於伊莉莎白要忙於討伐惡魔,便將日常雜物全都推給了棹人。但是,這裡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問題。
作為教會不能抱怨的最基本條件,伊莉莎白須召喚『無辜靈魂』作為自己的僕從。於是,以與罪孽不相符的殘忍方式慘遭殺害的棹人符合條件,跨越世界被拉到了這裡。伊莉莎白讓棹人轉生的理由,僅僅只是這樣。
也就是說,棹人的家務技能並不是很高。
「難吃死啦!」
所以,餐廳里今天依然上演了盤子亂飛的鏡頭。
棹人做的『濃郁牛舌土豆泥』在半空中飛舞。接著,伊莉莎白重拳砸在餐桌上。棹人一邊靈巧地躲過從天而降的塊狀物,一邊撫摸下巴思考。
「本來想嘗試容易製作的菜色,沒想到竟然還是不行」
「余啊,是喜歡內臟料理的獨特風味!可這東西太過分了啊!吃第一口還以為是蔬菜余肉汁玲離盡致地展現了出來,結果卻是地獄般的血腥味!而且煮得太久反而口感變硬了啊!超硬的啊!簡直不可饒恕!」
「你的品嘗評論果然很厲害啊」
「有空佩服,就不能稍微提升下廚藝嗎!」
伊莉莎白將叉子投擲出去,精準地刺中了招人的額頭。但棹人不慌不忙地把叉子拔了出來。噗滋……他額頭脫線地噴出血來,不過他的身體是人造人,目前幾乎是不死狀態。而且,他因為生前的受虐經歷,早已適應了疼痛。
他一邊按著流血的額頭,一邊將另一個盤子遞到正怒不可遏地顫抖著抱怨「難道早餐就只有這些東西麼」的伊莉莎白面前。
「哎,一大早就吃內臟料理未免口味太重了,所以我覺得荷包蛋可能比較好」
「都怪你貪睡,都快中午了……也罷,能吃就好、喂,這不都焦了麼!」
伊莉莎白再次重重地砸了下桌子。總覺得能在她腦袋上看到一對徹底蔫掉的貓耳。伊莉莎白是『拷問姬』,是受萬眾畏懼的稀世罪人,但她吃到好吃的東西也會天真地感到歡喜,吃到難吃的東西也會可憐兮兮地意志消沉。
——嗯,好可憐。
棹人下意識交抱雙臂。
「都~說~了~,你這傢伙怎麼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伊莉莎白小姐,請不要揮舞餐刀,大量出血會導致靈魂脫離的」
這種事棹人實在受不了,選擇了逃走。如果繼續讓伊莉莎白更加不開心,大概會落得被綁在刑訊椅上的下場。
他心裡這想像著,決定專注於燉菜的掃除工作。
除了要為伊莉莎白準備用餐(雖說被她含著淚奮力扔了過來)之外,平日裡的工作並沒有特別規定。眼下,棹人正獨自負責這座他轉生前從未見過的巨大城堡的管理工作。必須得做的事情,照理說應該堆積如山才對。可身為僱主的伊莉莎白所給出的指示卻十分隨便。
基本就是『就先打掃下那邊吧』『隨便洗洗吧』之類。
她對吃的方面非常講究,但對其他事情卻非常隨意。在某種意義上,可以算寬宏大量了。於是,棹人也只是隨意地工作。但是,唯獨要優先打掃伊莉莎白的臥室。他能預感到,要是對那裡馬虎對待,下場準會很慘。
她的臥室非常簡單樸素,完全不像一城之主居住的房間。因此,只要留意不碰到她的私人物品,這工作倒也不難。棹人撤下用過的床單,再鋪上乾淨的床單,將換下來的手洗之後曬出去。他不太清楚該怎麼處理裝滿羽毛的枕頭和床墊,於是(在伊莉莎白不睡午覺的日子裡)帶到有華麗陽台的房間裡翻一翻拍一拍然後曬一曬。
這些做完後,他就開始擦走廊,打掃顯眼的地方。有時又是要逃脫會動的鎧甲的追趕,又是偷看冰精靈儲藏室被嚇一跳,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到了該做午飯的時間。
基本每天都在重複這樣的事情。
而今天,棹人選擇後庭除草
作為工作。
後庭的雜草生長繁茂,原因是根本無人打理。有的還開著顏色從未見過的花。但是選擇這裡,搞不好有些失策。
(……總覺得,今天出奇的困啊)
棹人一邊漫不經心地扯斷雜草,一邊揉著眼睛。
這一帶的天氣多為惱人陰天,今天少見的放了晴,這恐怕就是催生這份睡意的原因。又或者,是因為陰魂不散的噩夢讓他無法從疲勞中走出來所致。之所以在『拷問姬』的城堡里迷迷糊糊,是因為一切都那麼悠閒。但棹人自從被殺過一次之後,恐懼心與警惕心也漸漸麻痹了。
「哎,大概是因為那樣吧。畢竟轉生前要應付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又是搬運又是上藥,有時還要在慘不忍睹的房間裡撒石灰,要被要求做不少事情呢。要說現在,只要不跟惡魔戰鬥倒也算輕鬆……不,可是惡魔實在是,呼哇~」
棹人打了個哈欠,轉向身後。茵茵碧草之中掉落著悽慘的屍體。
與此同時,棹人察覺到一件事。
(啊,這是夢啊)
全身皮膚被扯起來,用絲線穿起來的屍體什麼的,根本不現實。
那具屍體正一副充滿怨恨的樣子瞪視著棹人。屍身只保留下來的一半,上面連接的部位就像被硬生生地剝下來一般,肉被詭異地撕碎了。
肉撕下後的多餘皮膚與穿插其間的縷縷細絲,在半空中綿軟無力地飄蕩著。
屍體轉動脖子,從異樣的角度如舔舐般向棹人望去。
屍體似乎還在感受著劇痛,眼珠不斷溢出淚水。棹人很明白他的痛苦。無助地存活於痛苦之中乃是純粹的煎熬。
「別哭得那麼慘啊」
棹人愣愣地嘀咕了一聲。雖然在夢中,但他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清晰。他對此覺得不可思議,同時不經意地看向地面。屍體流下的血所形成的血泊,在草地上黏糊糊地逐漸擴散開來。這應該是場夢才對,然而此情此景卻顯得異常真實。
棹人向膝蓋運力,站起身來。他不知為什麼,就是覺得自己必須這麼做。
「————我這就過去」
棹人覺得有些奇怪,但他並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奇怪。
他隨意地接近屍體,隨即屍體僅存的一隻手兇猛地向棹人伸過來。
就在這一刻,棹人面前的地面劇烈地裂開,大量鐵橛子從地上冒出來,毫不留情地貫穿了屍體。但是,被鐵橛子貫穿的屍體並沒有發出聲音,最後就像幻影一般消失物不見,設麼也沒留下。
棹人在震驚中向後猛跳,同時心想。
(————啊,果然是場夢啊)
如果不是夢,又怎麼會發生這種奇怪的事情。
不知為什麼,棹人剛才總覺得必須得去靠近那東西,就像是必須去分擔那份痛楚似地,被一種可怕的異物感所驅策。如果不是夢,這種事根本不應該發生。
——好吧,我該怎麼醒過來呢?
棹人思考著,忽然想起一個不靠譜的說法。據說在夢中睡著,就會在現實中醒來。棹人本來就無法完全抵抗住此刻的強烈眩暈,於是選擇閉上眼睛。
幾秒鐘後。
「————我打!」
「嗚啵嚯!」
隨著無比爽快的喊聲,猛烈的一擊落在肚子上。
棹人禁不住醒了過來,只見伊莉莎白的鐵肘已陷入他的腹部。本以為是用腳,結果這次用的是胳膊。棹人連忙把伊莉莎白的手揮開,猛地跳起來。
「痛痛痛,你、你搞什麼啊,伊莉莎白!」
「可笑!不僅早上睡過頭,竟然還睡午覺,你這也算僕人麼!要在那個世道,早就給你『扭拇指器』伺候了。對余的慈悲感激涕憐吧!」
「你指的究竟是哪個世界……咦,奇怪啊?我,睡著了麼?」
棹人頓時心底一愣。
他回想夢中看到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以及體會到的一樣感覺。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棹人重新向後庭環視了一圈,不見任何新鮮血跡,令人在意的就只有地面。這裡就像過去曾燃起過戰火一般,非常荒涼,而且地面就像從內側爆散過一般,殘留著飛灑的碎土。
(總覺得好像有鐵橛子冒出過似的……)
「話說棹人啊,既然你堂而皇之地睡午覺,可見已經閒的要死了吧。好吧,余就賜予你一個合適的任務,跟余來吧」
「不,大白天睡覺是我不對,但不一定就表示我不忙吧。嗚哇!」
「少廢話,跟來就是了!」
棹人被伊莉莎白用力扯住耳朵。事已至此,抵抗也變得蒼白無力。
棹人被不由分說地拉走,之後只留下凹凸不平的荒涼地面。
霎時間,鮮艷的紅色黏糊糊地湧出來,隨後緩緩消失。
***
棹人被伊莉莎白帶著走下通往地下的樓梯。
散發著美味的地道中總有謎樣的呻吟聲,就像一座有怪物藏身的迷宮。實際上,這裡就算飼養著什麼東西也不足為奇。在這座迷宮的最深處,設置著用伊莉莎白血液繪製的轉移魔法陣,但現在似乎並不是在前往哪個方向。
錯綜複雜的通道兩側有數不清的門,伊莉莎白選擇其中一扇,在門前停下了腳步。然後,她猛地將門踢開。
「看腳,咚!」
「為什麼你開門總要這麼粗暴」
棹人心裡覺得不可思議,從伊莉莎白身旁向房間內窺探。這個房間非常小,牆壁如同從左右兩側壓迫過來,就像為了給囚犯施加精神壓力而設計的地牢。
在房間的正中心,放著某種神奇的東西。
「……發光的玻璃球?」
可是這麼去理解似乎又不大對勁。玻璃珠的內側閃耀著紅光,光不斷地發生變化。那紅光變成蝴蝶,變成花,或緩緩散開,或撲翼騰飛。
伊莉莎白朝那神崎的球體指過去。
「嗯,那是余很早一起想試試看於是放在那裡,結果給忘掉的魔道具。看到你這迷迷糊糊的樣子之後,總算把它想起來了」
「你就這麼直接給忘掉多好」
「不用那麼戒備,這是保護使用者不做噩夢的東西」
「保護不做噩夢的東西?」
光聽效果確實很方便的樣子。要是能不用夢到被殺時的情景,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棹人不禁對那東西產生了興趣。
伊莉莎白揚起嘴角,纖細的手指在球體表面輕輕一摸。在被她觸碰到之後,球體內側的紅色蝴蝶即刻開始亂舞,大量的話接連綻放。
此情此景雖然美麗,卻又隱隱的不祥。
棹人不禁退了一步。此時,伊莉莎白莞爾一笑
「倒是聽說,用這東西的話哪怕弄錯一步,就能讓人再也回不來,或者變成廢人呢」
「我堅決拒絕!」
「不,能行!余隱約覺得你應該能行!是男人就展現你的膽量吧!」
「噠啊啊啊啊啊啊啊,住手啊啊啊啊啊,別推我,伊莉莎白!」
「儘管放心吧!余替你收屍!」
「這算哪門的安慰!哇啊啊啊啊啊!」
伊莉莎白用力從背後把棹人往前推。棹人雖然在抵抗,但心裡基本已經放棄了。他在城堡里度過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學到了一件事,伊莉莎白像這樣作出決定的話基本是沒辦法抵抗的。
棹人的身體觸碰到玻璃球。就在這一刻
——————咻噗
隨著短促的脫線聲音,棹人被吸進了球體內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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