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套裝特典) 外傳·互換輪舞曲與睡美人之吻(3卷特裝版小冊子)(2/2)
你為啥帶著這東西?櫂人無語地眯起了眼睛。在她身旁,伊莉莎白打了個響指。
「幹得漂亮,『肉老闆』!這要比一直點著魔法火率高多啦!」
「誒嘿嘿,竟然夸在下是世界第一聰明可愛的『肉老闆』,太過獎啦~!」
「……不,沒人說到那個份上」
伊莉莎白的眼睛眯成了一半。在她面前,『肉老闆』害起羞來。
一片紅色花瓣翩翩然飄進提燈,點燃火光。伊莉莎白舉著提燈走在最前頭,櫂人一行沿著平緩的螺旋樓梯,向上面走去。
不久,他們來到扭曲的東尖塔,抵達了最上層的方面。
***
這是個狹小的房間。窗口的百葉窗已經壞掉,淡淡的月光灑進房間。銀色光芒灑在牆根,照亮了那裡蓋著黑布的某樣東西。
伊莉莎白伸出手,
將它抓住。接著,她手收了回去,布被猛地揭開,灰塵漫天。櫂人遭受直擊,劇烈地咳個不停。
「咳、咳、咳,幹嘛啊你?」
櫂人一邊擦著淚水一邊看向前方,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那裡滾落著好幾具白色的人體。他懷疑是屍體,緊張起來。但仔細一看,那些都是人造人的素體。看起來跟擅闖伊莉莎白城堡的東西一樣,是同樣的人偶。
「哼……這是……」
伊莉莎白抓起人偶的手臂,檢查細部。
「……人偶應該是自家製作的,能看出術者的獨特工藝」
伊莉莎白撒開擺的手腕,把提燈高舉起來。橙色的火光將周圍照亮。房間裡之前沒有沒能看到的各處地方呈現出來。
「牆上是紋章,腳下是魔法陣……家具都是高檔貨。聽說在過去,為了對抗侵略領地的魔獸,貴族中很多人對魔法頗有心得……這裡是城主的房間嗎?」
伊莉莎白眯起紅色的眼睛,銳利目光停在書架上。
在那裡擺放著許多書背發著光的強力魔法書。書櫃旁邊有張辦公桌,桌上擺著五顏六色的礦石寶石,以及一擲千金的調配和測量用具。而那些東西也一視同仁地蒙著厚厚一層灰。
皮靴聲響,伊莉莎白走近桌子,奮力吹掉上面的灰。
櫂人和『肉老闆』雙雙受到直擊,咳個不停。
「咳咳、咳咳」
「咳、咳、嘔咳、伊莉莎白,你先打個招呼行嗎」
「要說可能的線索……就數它了」
伊莉莎白不理會怨聲連連的櫂人,伸手抓住放在桌上的皮革封面的書本。她將書翻了過來,對大紅色的封面和封底進行確認。
她手順著封面封底都刻有的真金紋章上摸了摸,然後從後邊翻開書頁。
「……白紙呢」
她一度合上書,又從封面重新翻開。櫂人從她身後窺探。
纖細優美的文字映入眼帘。從記錄到一半就斷掉來看,估計它不是魔法書之類,而是私人日記之類的東西。
它上面所施加的工藝十分奇妙,歷經滄桑卻並未劣化。
伊莉莎白以嚴肅的表情,念出上面的一段文字。
「『這是關於我遭受詛咒的,驚悚可悲的記錄』」
富有張力的聲音在昏暗中迴蕩。櫂人忍不住屏氣懾息。
沉默瀰漫開來。在略微緊繃的空氣中,伊莉莎白皺著眉頭繼續往下翻。
「『但願不會有誰讀到它。但願沒有留下它的必要,被我親手扔進壁爐。祈求神和聖女保佑』」
讀到這裡,伊莉莎白把提燈放在桌角,開始認真閱讀這本記錄。雪白的手指翻動著書頁。
在僅有小片被驅散開來的昏暗之中,她的目光淡然在文字上掃過。
於是,靜悄悄的房間裡,響起講童話般,念著記錄的聲音。
***
「『我做夢也沒想到,我剛與聖戴爾德侯爵交好,那個男人便詛咒了我。雖說是為了討伐幽鬼,但邀請流浪的黑魔法師進城堡,絕對是個瘋狂的決定』」
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就這樣拉開序幕。
那是個關於戀愛、嫉妒還有詛咒的故事。
「『那個男人的眼神一開始就很冰冷,像蟲子一樣冰冷。他擁有優秀的魔力,然而缺乏人性的舉止十分突出。偏偏那樣的人對我起了戀心,這又有誰能料到呢?早知如此,肯定還有其他選擇吧。但是,不論我多麼後悔都為時已晚』」
文字從中間開始變得扭曲,看來是筆者的手在顫抖。筆者似是為了鼓舞自己,字寫得十分用力。伊莉莎白將那些文字念了出來。
「『若不解開這個詛咒,我將進入百年的長眠,「百年長眠」是示意詛咒效果的比喻,實際上我將會永遠沉睡下去。我必須避免這種事發生。這是為了我,為了侯爵,也是為了所有人』」
雪白的手指翻動書頁。但伊莉莎白默默地先讀了下去,估計是判斷沒必要念出來。沙沙、沙沙,響起乾巴巴的聲音。但是,伊莉莎白翻到某處,手再次停了下來。
「……『找到解咒的方法了』」
這句話在滿是黑色荊棘的城堡中無比空泛地迴蕩開來。在這間布著蜘蛛網,積著厚厚塵埃的蕭條房間裡,櫂人四下張望。
(詛咒明顯沒有解除)
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伊莉莎白回答了他的疑問。
「『聖戴爾德侯爵拒絕協助我。他害怕被那個男人報復』」
破解詛咒似乎需要戀人的力量,但他明哲保身,拒絕協助。對此,櫂人皺起眉頭。
這樣行的為,對傾訴愛的對象來說未免太殘酷了。
「『怎麼會這樣。侯爵對我的愛只有如此淺薄嗎。我迄今為止,到底指望著什麼,相信著什麼啊。我到底……』」
文字抖動激烈,非常凌亂。但在翻到下一頁時,字跡又恢復冷靜。
後面又是冷冷淡淡的記錄。
「『我已不作期望。那個男人的詛咒非常強力。邪惡的魔法恐怕將以我為起點,連這座城堡也徹底侵蝕。讓家臣們一個不留全部逃走吧,領地也送給弟弟吧。大家儘管逃吧,我會和這座城堡一起去死。沒錯,這麼想就對了。我很清楚,這樣就足夠了』」
這個世上,根本就沒有愛。
也根本沒有活下去的價值。
伊莉莎白以冷冰冰乾巴巴的聲音做了最後的收尾。即便只是平平淡淡地念出來,文中所浸透的悲傷與絕望依舊傳達了出來。
伊莉莎白又翻了幾頁,但果然沒有後續。她正要合上這本書,但此時動作停了下來,將記在角落的一句話念了出來。
「『本想託付給其他人,可瑪利亞堅持留在我身邊。真是個善良孩子』」
到這裡,文章徹底宣告結束。
嗙地一聲,伊莉莎白闔上書。
她似乎在思考什麼,臉上掛著嚴肅的表情。
櫂人感受到故事中筆者的悲慘,緊咬嘴唇。遭到背叛的女性,肯定對這個世界充滿絕望。但是,伊莉莎白就像說她對那份惆悵不感興趣一般,低聲說道
「這座城堡的主人,因橫插一腳的魔法師心生嫉妒,而被施加上了永遠沉睡的詛咒。到此為止倒還好……但城主製造的人偶對余等施加了同樣的詛咒。這是怎麼回事?不……聖戴爾德這名字,余聽說過」
她似乎有些頭緒。伊莉莎白一時斂目,探尋記憶。不久,她睜開眼睛,宣言道
「——去找這座城堡的主人」
「座城堡的主人?」
櫂人鸚鵡學舌式地複述,皺起眉頭。
這段好似神話的背叛故事,發生在百年多前。被詛咒的女性不可能健在。但是,伊莉莎白靜靜地接著說道
「據余推測,那個人恐怕還活著」
櫂人、小雛還有『肉老闆』相互看了看。此時,伊莉莎白講出了殘酷的推測
「她恐怕無法死去」
***
寬敞房間的地上鋪著半腐朽的毛絨地毯,地攤上有張帶華蓋的床。除此之外,屋內再無其他家具或裝飾品。房間裡就一張床擺在中央,呈現出幾分祭壇的感覺。
櫂人一行在城堡內到處走,在荊棘相對平靜的二樓發現了這個房間。
華蓋的幕(原本應該是白色)緊緊關著。伊莉莎白緩緩伸出手,像揭開棺木一般慎重地將華蓋分開。
嘎啦,響起乾枯的蛹被踩碎一般的聲音。
藏在裡面的東西,無情地露了出來。
一位女性在灰塵、蜘蛛網以及人造花(不知誰擺的)的圍繞中,閉著眼睛。她肌膚徹底衰老,肉和脂肪都損耗殆盡,面頰枯瘦,眼皮深深內陷,嘴唇也萎縮了。表皮之上儘管沒有散發腐臭,但有股乾枯的肉味。
女性已經變成一具只剩下點點肉片的骷髏。
「她,還活著嗎?」
在那件變得比紙還脆的禮服下面,她氣若遊絲。
脖子上的血光就像毒蟲在爬一般扭曲,但血液的確在流動。
她並沒有死。
她被強制維持著生命。
「……好慘」
「嗯,是啊」
小雛捂住嘴,櫂人深深點頭。『肉老闆』只是垂著頭。
在扭曲的睡美人面前,伊莉莎白稍稍嘆了口氣。
「不出所料呢。〖百年長眠〗也是不死的詛咒。城主不僅無止盡地沉睡著,而且無法死去。另外,本就對魔法有所心得的城主,更是在這份痛苦與憎恨之下讓自己與充斥城堡的邪惡魔力同步了」
「也就是說,是她啟動了人偶?」
「沒錯。城主最終將自己做到一半的
人偶啟動,通過應該設置於這座城堡中某處的傳送陣送到余的城堡,對余等施加了詛咒」
「可是,為什麼要詛咒你和小雛?這跟你們無關吧?」
「是跟余等無關,但跟余的城堡有關」
「什麼意思?」
櫂人問道。伊莉莎白又嘆了口氣,講出了事實。
「聖戴爾德侯爵,正是余城堡曾經的主人」
聽到伊莉莎白的回答,櫂人驚訝得瞪大眼睛,同時明白過來。
這樣一來,『拷問姬』與殘酷的童話終於聯繫在了一起。
「余的城堡外觀如要塞一般,據說正是因為在聖戴爾德侯爵父親的時,它被實際用於戰爭。但由於不適合用來居住,加上他領地被嚴重的傳染病肆虐時得到過教會治療師的援救,便在年邁之際將城堡捐給了教會。結果城堡幾經輾轉,便成了余的新居」
櫂人聽著伊莉莎白的講述,直直地觀察著沉睡的女性。
(釋放詛咒之時,人偶曾問『這座城堡的主人就是汝嗎?』)
還沒造好的人偶沒有眼球,恐怕並不具備識別個人的能力。然而,它只為確認是不是城主,由此造成了錯誤。
她懷著憎惡,恐怕是想報復曾經背叛自己的戀人。
(不……人偶喊的並不是聖戴爾德侯爵)
說不定,女性知道他已經死了,於是想轉為詛咒他的後人。女性深深憎恨著背叛過自己的男人所留下的血脈。
早在百年以前,她不曾想要牽連任何人,獨自承受了這份憎惡與悲傷。
難道,是全身被荊棘侵蝕的痛苦,讓女性發生了改變嗎。
(永無止盡的痛苦,嗎)
櫂人沒有出聲,在心裡嘀咕著。然後,他輕輕觸碰女性乾枯的手掌。
櫂人微微垂下眼睛,生怕弄斷她已幾乎變成骨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輕輕握住。
(一直無法得救,一定很難受吧)
正當櫂人想要祈禱,閉上眼睛的時候。
他身體猛地一顫。
「……咦?」
手,被回握住了。
櫂人戰戰兢兢地向下看去。只見如枯黃骨頭一般的手指,的的確確正回握住他的手。
就在櫂人驚訝地睜大雙眼的瞬間。女性的眼皮顫抖著抬了起來,眼球萎縮後空虛的窟窿(不知要看什麼)轉向了他。她的嘴唇一邊裂開一邊動起來。
沒有聲音。
她的口腔已徹底枯竭,舌頭也已經萎縮。
即便如此,櫂人仍感覺自己明確地聽到了她的細語。
女性露出似是扭曲微笑的表情,好似編織出滲著蜜糖的粘稠話語。
『總算,來了呀?』
她緩緩抬起上半身,她身上的長裙隨著啪啦啪啦的聲音破碎。
與此同時,女性的周圍蠢動起來。猶如時間的轉速被撥快,黑色荊棘在床上爬了起來。數以千計的針刺泛著寒光,像幾百隻手臂一般朝櫂人抱上來。這個擁抱,既沒有溫度也沒有聲音,只有平靜。但與此同時,它恨不得連心臟都要緊緊纏住一般,激情而猛烈。
櫂人不禁忘記了行動。就在此時。
「————櫂人大人!」
瞬間,他管家服的後領被抓住,猛地拉向後方。女性乾枯的手指鬆開了櫂人的手。就這樣,櫂人從身後被緊緊抱住。
櫂人看到了緊緊抱住自己的人。
「小雛」
「別搞錯了。我也為你感到可憐,但這位並非你那薄情郎」
小雛把櫂人從幾乎化作骨頭的手裡奪了回來,往懷裡緊緊一摟。
她毫不畏懼,毫不退縮,與被詛咒的女性正面對峙。
「這位是瀨名·櫂人大人。他心懷慈悲博愛眾生,是我最心愛的人。我不能把他交給你——能別拿手碰他嗎?」
凜冽的聲音恐怕已無法傳達給女性。她的意識並未甦醒,仍深陷噩夢之中。但是,她似乎知道自己遭到了殘酷的拒絕。
她手維持在伸向前方的姿勢,一動不動了。
過了一會兒,那手腕噗通一下掉在床上。
她保持坐著的狀態,茫然地盯著半空。
那醜陋的姿態,就像是被全世界所拋棄一般。
「………………!」
櫂人下意識伸出手,想要再次觸碰那已形同屍骸的可憐的手。但在此前一刻,『肉老闆』和伊莉莎白大叫起來。
「您想自殺嗎,愚鈍的僕從閣下!」
「蠢貨,要來啦!」
突然間,女性張開空洞的嘴。空氣被深深地,深深地,吸了進去。
伊莉莎白掀開華蓋,沖了出去,『肉老闆』和小雛(再次抓住櫂人的後頸)緊隨其後。
緊接著,從他們背後響起似是木管樂器的聲音。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噢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那根本不像人類發出來的聲音。但櫂人很清楚。
(這是——————那個女性的哀嚎)
是對這世間一切,詛咒、怨恨的聲音。
***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櫂人和『肉老闆』(『肉老闆』以特有的脫線腔調)慘叫起來。咚咚咚咚咚……隨著劇烈的東京,黑色荊棘從他們身後猛撲而來。
一切就發生在他們逃離臥室的幾秒鐘後。密集的荊棘從身後的門中齊刷刷地撲了出來,儼然形成一堵長滿刺的牆,高速逼近。
一旦被那黑色的浪濤所吞噬,難免全身被刺成蜂窩,死相難看。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啦,你們兩個!」
一部分追趕上來的荊棘被伊莉莎白與小雛冷靜地斬斷。但是,從身後逼近的團塊本身並未削減。伊莉莎白煩躁地咂舌道
「誒!真想用拷問刑具一掃而光,但這個通道太狹窄了,難免把你們牽連進去!可惡,乾脆把整座城堡碾碎得了!」
「等等啊,伊莉莎白!你這二選一不論選哪個我們統統都得死!不,小雛和『肉老闆』迴避能力高超,不清楚會不會死,但我一定會死!」
「你的身體是不死的吧!咬咬牙堅持過去啦!」
「那也有個限度吧!找其他方法!」
「唔唔唔,傷腦筋……完全沒有在下活躍的機會呢」
「都什麼情況了,你還在琢磨那種事?」
就在櫂人大喊的瞬間。明明身後的荊棘仍在不斷逼近,『肉老闆』卻突然停了下來。就在櫂人覺得奇怪的時候,『肉老闆』猛地朝斜上方跳了起來。
「伊莉莎白大人,地板!」
「嗯?什麼?」
『肉老闆』此前所在地點的師專地板突然爆散開來,漆黑的荊棘從哪裡噴泄而出。『肉老闆』閃躲之餘,靈巧地緊貼在牆壁上。櫂人連忙原地踏步,短促地喊了一聲。
「喂!」
「一樓的荊棘嗎!」
伊莉莎白大喊。前方又有漆黑荊棘迎面撲來,後方的荊棘之牆仍在逼近,櫂人一行遭遇夾擊。伊莉莎白嘆了口氣,操縱紅花瓣與黑暗,選擇好『拷問刑具』。就在她正要召喚之時。
某種意義上比夾擊更為可怕的事態,發生了。
裂紋在石磚地奔騰,隨著刺耳的聲音瞬間擴大。
櫂人腳下的地板崩塌了。
「————————欸?」
看來,這棟年久失修的建築無法承受荊棘的侵襲。就這樣,櫂人無能為力地被拋到空中。他背朝下方,身體在空中失去一切指點。
此時響起尖銳的聲音。
「——————櫂人大人!」
小雛扭轉身體,當即一躍。她毫不猶豫,向他身後追趕過去,把手極力地伸了出去,抓住櫂人的衣裾後奮力拉向自己懷中。
櫂人在小雛的保護之下,在墜落的瓦礫中一路掉了下去。他想要反過來給小雛當肉盾,掙扎了一番,但小雛死不鬆手。下落的過程,感覺那麼漫長,但實際上恐怕只是瞬息之間。
地板逼近眼前。此時,一個輕輕的衝擊掠過額頭。
與此同時,他的視野被吞入黑暗之中。
***
(能聽到哭聲)
一個孩子正在哭泣。
他聲嘶力竭,在蠻不講理的痛苦之下嚎啕大哭。
沒有任何人願意來幫他,他卻還在大喊大叫,這個樣子顯得非常可憐、難看。
櫂人很清楚。這個
孩子不久便懂得了吸取教訓。
他領悟到,流淚是沒用的,不能指望拯救,於是他學會了將痛苦徹底咽進肚裡。哪怕被針扎,被香菸烙,被鉗子拔掉指甲,他都不再有任何反應。
這是因為,孩子所能得到的回報,就是死亡。
但在那之後,他的的確確得到了拯救。
這是他,瀨名櫂人的經歷。
那麼
她呢?
黑暗中,櫂人獨自思考。如祈禱般思考。
一定,所有人類都——————————
此時,櫂人醒了過來。
「………………………………、嗚、」
額頭微微作痛。眨了幾下眼睛後,弄清了自己所處的狀態。
不久前的記憶依舊存在。他自己,自己從女性臥室所在的二樓墜落下去。他毫無防備地被拋到崩潰的瓦礫中,然而身體卻並沒有多少疼痛。
豈止如此,他甚至沒有接觸到冰冷的地板。他正被某種柔軟、溫暖的東西支撐著。
「小、小雛?」
「您沒事吧,櫂人大人?」
小雛緊緊抱著櫂人,露出微笑。只被皮帶微微遮住的胸部,正好讓他的上半身現在裡面。那極致的柔軟已然就快破繭而出。但是,櫂人最最驚訝的是,小雛竟然為自己重放了緩衝墊,櫂人慌慌張張想要撤開。
但小雛搖搖頭,將他緊緊抱住。
她以由衷感到放心的口吻,輕聲細語
「太好了……您醒過來了,小雛真是鬆了口氣。非常抱歉,好像讓瓦礫碎片擦到您額頭了……保持著地姿勢就已經讓我竭盡全力,結果沒能夠徹徹底底的保護您……要是櫂人大人萬一醒不過來,我……」
「……小雛」
櫂人盯著她濕潤的眼睛,以由衷感到懊悔的口吻接著說道
「小雛明明決不容忍您的貴體受到傷害……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這是什麼話啊,小雛。要是沒有你,我可就身受重傷了啊。我該謝謝你,多虧了你我才得救」
櫂人這樣講道。小雛沒有回應,難過地垂下翠綠色的雙眸。
照這個樣子,她恐怕什麼話也聽不進去。
(唔……該怎麼辦呢)
櫂人皺緊眉頭苦惱了一番,然後緩緩伸出手。他像惡作劇似的,在小雛腦袋上胡亂地摸了摸。他就像在和小狗玩耍,弄亂了小雛的銀髮,然後突然撒開手。
翠綠色的眼睛眨了眨,小雛愣愣地看向櫂人。
「櫂、櫂人大人?」
「好啦,聽我說就對了,謝謝」
小雛愣愣地眨了眨眼睛。櫂人看著她的眼睛,再一次溫柔地說道
「小雛,這種時候該說什麼?」
「不、不客氣?」
「嗯,這就對了。謝謝你,小雛……謝謝你」
櫂人這麼說著,笑了起來。找出這才露出心馳蕩漾的微笑。看到她笑起來,櫂人也露出平靜的表情作出回應。
溫暖的空氣充滿現場。但櫂人回過神來,再次讓身體動起來。
「還、還是放開我吧。我壓在身上,肯定很重吧?」
「絕無此事!櫂人大人輕得就像羽毛!」
「……真沒想到,我竟然有有朝一日會被用上這句台詞」
櫂人在打擊之中,這次總算下到了地面。他坐到小雛身旁,四下環視。
前後都是漆黑潮濕的走廊,散發著霉味。嚴絲合縫的石壁上,沒有一縷光透進來。但幸好,牆壁上安裝有魔法燈。
這裡的空氣像冰一樣冷颼颼,跟一樓的感覺截然不同。
櫂人望著頭頂上的大洞,茫然地嘀咕起來
「……莫非,我們掉進地下室了?」
「是的,這裡的荊棘似乎全都去了二樓,幸好沒有追擊我們……但是,很擔心伊莉莎白大人和『肉老闆』先生」
「他們肯定沒事的吧。沒我在,伊莉莎白還能盡情地放大招,『肉老闆』的迴避能力也非常厲害」
『拷問姬』豈會輸給區區荊棘。然而談到『肉老闆』,怎麼也不覺得他會死。
櫂人想著他們肯定都沒事(也是為了讓自己放心),點了點頭。但是,他抖了抖身上的灰塵之後,站了起來。
「但我們得儘快匯合。先去找去一樓的台階吧」
「就這麼辦吧。請稍候」
小雛也點點頭,站了起來。她離開櫂人幾步,撿起掉在地上的斧槍。估計是她在追趕櫂人的時候,輕質及治安踢進洞中掉下來的。
櫂人對小雛的判斷精準感到欽佩。
「真不愧是小雛,竟然在一瞬間想得這麼周到」
「過獎了……畢竟我是櫂人大人的兵刃,確保攻擊與防禦方法是理所當然的」
小雛雙手舉起斧槍,扭扭捏捏地害羞起來。
兩人相互點點頭,鼓起氣勢,然後謹慎地邁出腳步。
空洞的腳步聲在昏暗中迴響。
於是,櫂人和小雛開始四處探尋樓梯。
***
「……找不到呢」
「是呀」
過了幾十分鐘,櫂人和小雛仍在四處彷徨,未能找到通道。
回想發現,伊莉莎白的城堡,地下空間同樣弄成了迷宮。雖然那也是她肆意擺弄的結果,但基本構造本身應該相似。兩者都(可能是為了保證發生萬一之時可供逃跑的路線)刻意弄成了複雜的構造。唯獨沒有陷阱這點算是值得慶幸的事。
小雛的記憶里遠比櫂人要好。她此刻依舊正在腦內不斷繪製地圖。照這個樣子繼續彷徨,最終肯定能夠離開。但是,櫂人感到焦急。
(這情況不太妙啊)
畢竟,詛咒發動的期限是『明天早上』。然而,現在仍未找到解除詛咒的突破口。眼前的狀況堪稱絕望。
(浪費了大把時間,到底能不能趕上啊)
「那個……櫂人大人」
此時,小雛開口了。可能是焦躁的情緒表現了出來,櫂人連忙斂去表情,朝她看去。果不其實,小雛的臉上烏雲密布。
「怎、怎麼了,小雛?」
「我和伊莉莎白大人其中一人,受到詛咒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呢」
「嗯,是的。但沒關係的,還沒必要著急」
櫂人裝出樂觀的態度,但小雛並沒有回答。
她垂著翠綠色的眼睛,以消沉的口吻接著說道
「我是機械人偶,不是人類。但是,這是個足以對周圍造成影響的強力詛咒。一旦發動,就連我的齒輪也會停止運轉吧」
「……小雛」
「若是詛咒在我身上發動……肯定要比故作堅強卻害怕寂寞的伊莉莎白大人沉睡下去要好得多……但是,櫂人大人」
此時,小雛的腳步停了下來。她美麗的雙眸濕潤起來,直直注視著櫂人。
她就像害怕遭到拒絕一般,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哪怕假話也好。您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我該答應你什麼?」
「假話也沒關係,到不說是假話才好……請您與我立下虛假的約定。這樣一來,那麼詛咒發動,我也能夠安然入睡了」
————如此一來,哪怕有一天我在空無一人的地方醒來,我也不要緊了。
小雛堅強地微笑著,這麼說道。猶豫了幾秒鐘後,她將這個問題吐了出來。
就算是假話也好,為了留下約定。
「就算我陷入百年長眠,櫂人大人仍願意等著我身邊嘛?」
「當然願意」
一秒鐘也不需要,櫂人回答了她。應該是回答的速度出乎意料,小雛張大了雙眼。櫂人不等她說什麼,大步邁了出去。
他執起小雛的手,將她的手緊緊握住讓她放心,同時對她說道
「我會等你,我不撒謊。知道你醒來未知,直到我生命耗盡為止,我會一直等下去——不,我會想方設法讓你醒過來,在此之前我會一直等著你」
「……櫂人大人」
「我絕對不會拋下你一個人。你和伊莉莎白都是我重要的人,我不會讓你們任何一個睡過去。就算睡過去了,我也會耗盡一生給你們解開!」
「怎麼這樣,小雛絕我不敢如此奢求」
「……所以,別說自己睡過去無所謂」
櫂人又接著這樣說道,向手中施加力量,對小雛輕輕講出來自己發自內心的心意
「你對我這麼說,我會傷心的」
「…………也對呢,非常抱歉」
小雛靜靜地閉上了眼睛。她將相握著的櫂人的手,緩緩拿到嘴邊。
「小雛?
」
「是我錯了」
小雛聲音沙啞地輕聲說道。就相對主人宣誓效忠的騎士一般,在長長的一吻之後,輕輕移開了嘴唇。
然後,小雛露出花兒綻放般的微笑。
「覺得將全天下最重要的最珍愛您孤零零地拋下也無所謂……我不配做您的新娘呢」
小雛輕輕放開櫂人的手,將斧槍夾在手掌,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然後她攥緊拳頭,重新鼓起氣勢。
「小雛今後依舊是櫂人大人永遠的戀人、伴侶、士兵、武器、寵物、性用品!」
「嗯。內容有點那個,但就要這個氣勢!」
「然後,總有一天要讓櫂人大人做這樣的事和那樣的事,好!」
「不,我沒做那種約定。算了,打起精神來就好」
櫂人目光彷徨但,但還是點了點頭。就在此時,黑暗的走廊上想起了其他人的聲音。櫂人和小雛表情嚴肅起來,緊盯通道前方。
「……櫂人大人」
「嗯,我聽到了」
那是吊著魔法書的烏鴉。漆黑的身影拍打著翅膀,停在了石磚地上。
烏鴉將無法書輕輕放在兩人面前,就像等待著人類行動一般,烏黑的眼睛靜靜地反射著光芒。櫂人原地單膝蹲下,謹慎地把手伸向那本書。但是,當他手就要碰到封面的瞬間,他突然遲疑,害怕有什麼陷阱。
——————嘎!
烏鴉叫了一聲。就像在說不需要害怕。
櫂人橫下心來,抓住了那本書,翻開書頁。
他最大限度地運用體內的翻譯功能,閱讀魔法書。其中有關於諸多詛咒的記錄。那些不祥的內容,令他感到頭暈目眩。
「……這東西很難讀下去呢」
櫂人一度合上書,找到伊莉莎白讀到的地方重新翻開。
他理解上面所記載的內容後,驚訝地睜大雙眼,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怪不得伊莉莎白想把它藏起來」
「櫂人大人,什麼情況?上面寫了什麼?」
「小雛,解咒方法已經弄清楚了」
「真的嗎?」
「嗯,待會兒再解釋,現在趕緊跟伊莉莎白會合吧」
——————嘎!
烏鴉又叫了一聲,像是打斷櫂人說的話。櫂人抬起頭。
烏鴉似乎一直等他讀完,此時一躍而起。騰飛而起的烏鴉似乎一直在留意身後。
看到那個樣子,櫂人眼睛眯了起來,嘀咕道
「——是要給我們帶路嗎?」
——————嘎!
烏鴉叫了一聲,就像在回答。櫂人與小雛相互看了看。
然後,兩人接受引導,開始跟在烏鴉後面。
***
烏鴉優雅地在走廊上滑翔。他把這座城堡當成自己家後院一般,輕易地到達樓梯並飛了上去。櫂人與小雛緊隨其後。
最後,兩人成功回到了二樓。與此同時,遠處傳來謎樣的咆哮。
「櫂人大人!」
「嗯!」
「吼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肉老闆』奮勇戰鬥的身影。
他猛烈地掄著帶骨肉,在他面前是群集的黑色荊棘。『肉老闆』以扑打對荊棘施以狂轟亂炸。然而以植物為對象,毆打似乎效果不彰。
帶骨肉無法施以有效打擊,肉卻被荊棘纏住,深深地嵌入表面。
但『肉老闆』沒有私心,愈發提高了掄帶骨肉的速度。
「還沒完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嵌上去的荊棘被扯碎,『肉老闆』像陀螺一樣旋轉起來。
他順勢將帶骨肉扔了出去,肉從敞開的窗戶閃著效果光飛了出去。被肉卷進去的荊棘也拖著長長的尾巴,消失在了天空的另一頭。
「哼哼,不在話下!」
『肉老闆』將暫時擊退了眼前的荊棘,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手。但這個時候,他突然愕然地叫了起來。
「啊,糟了!我把重要的商品扔掉啦!」
「那個還拿去賣嗎!」
櫂人情不自禁大喊過去。『肉老闆』聽到聲音,猛地跳了起來。
他轉向櫂人,高聲喊來
「噢噢,愚鈍的僕從閣下和美麗的女僕閣下!兩位沒事啊!」
「嗯,還好!讓你擔心了」
「不不不,雖然毫無根據,但在下一直覺得愚鈍的僕從閣下特別結實,應該沒事才對。看來果然沒事呢!」
「真的一點都不擔心我啊」
櫂人想著無關緊要的事情,眼睛受不了地眯成一半。此時,他注意到一件事。
本該在的人不在這裡。
「奇怪?伊莉莎白呢?」
「伊莉莎白大人去走別的路了!她說要再與詛咒的本質對峙一次!」
「回那個臥室了嗎?」
——————嘎!
聽到『肉老闆』這麼說,烏鴉如催促一般叫了一聲。
『肉老闆』看著那飛在空中的黑亮身影,不解地歪著腦袋。
「哎呀,這鳥肉是怎麼回事?」
「怎麼看都不是塊肉吧!烏鴉也不能吃吧!」
「身子正常地可以烤來吃喔?」
「別說那些本行話了!抓緊時間!」
櫂人、小雛和『肉老闆』追著烏鴉飛奔而去。定期追來的荊棘,被小雛以斧槍斬落。三人踩著掉落在地的黑色殘骸,向前趕路。
不久,他們到達已面目全非的走廊。周圍盤卷著碳化了的荊棘。估計是伊莉莎白髮動拷問刑具的痕跡。
櫂人三人踩過碳灰,闖進臥室。
「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大人!」
房間的模樣跟之前截然不同。
中央只擺著一張有華蓋的大床,本來呈現出幾分神聖感。然而,直至不久前還存在的靜謐,如今已被徹底破壞。蠕動的漆黑荊棘不留縫隙地覆蓋了牆壁與天花板。
就好像整個房間被囫圇吞進了荊棘叢。
在那裡,是被詛咒的女性與伊莉莎白。
形似軀殼的女性身體,被舉在半空中。
她枯瘦的身體與那破碎的就長裙一併被荊棘束縛著。哪怕被刺刺破,乾涸的肌膚中也已不會流出血液。
她雙臂張開,以似是要擁抱一切的姿勢被荊棘高高吊起。
那副模樣,就像一隻高貴的怪物。
她用漆黑的眼窩睥睨周圍。
在她面前,『拷問姬』正與她對峙。面對那美麗的詭貌,女僕裝的伊莉莎白微微咋舌。
「不論被燒還是被刺傷都死不了,只會一味沉睡的不死詛咒……真是被施了麻煩的東西啊。不論想要給你解脫還是殺死你阻止詛咒發動,都很困難呢。嗯?」
此時,伊莉莎白轉向身後。血紅的眼睛裡映照出櫂人等人的身影。
她點點頭。
「櫂人、小雛還有『肉老闆』,你們都沒事嗎……嗯?」
——————嘎!
伊莉莎白的目光定格在了烏鴉身上(不知何時停在了『肉老闆』頭上)。它張開雙翼,像在昭示自己的存在一般叫了一聲。
「啊——那是——————!」
「伊莉莎白,解咒的方法我知道了!」
櫂人大聲喊去,舉起懷中的書。
此刻,伊莉莎白竟完全轉過身來,背對被詛咒的女性和荊棘,就像在說「你才是敵人」一樣狠狠瞪著櫂人,胡亂掄起胳膊。
「不准說————!快住口————!」
「上面寫的清清楚楚,我要念了!」
「叫你別念出來啊!」
伊莉莎白拼了命地阻止櫂人。荊棘從她身後纏繞上來,卻被她靈巧你用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釋放鎖鏈全部擊落。
櫂人趁機把書念了出來。
「『這個詛咒,講究以人的情感為食糧。因此,不可名狀的情感與行動將是解咒的〖鑰匙〗。解咒需要沒有被詛咒的人,一對一,懷著解除詛咒的強烈願望,通過肉體上的接觸進行傳達,具體就是……』」
「哇!」
「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撒氣似地將背後逼近的荊棘斬得四分五裂。在她面前,櫂人深深地吸了口氣。
他按住額頭,一副非常受不了的樣子說了出來
「……………………………………………………接吻而已,有什麼大不了?」
「吵死啦白痴!」
伊莉莎白猛地叫了出來。她用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的劍尖指向櫂人,飛出銀色鎖鏈重重地命中他腦袋上方。
接著,她對縮起腦袋的櫂人氣急敗壞地接著吼過去
「埋在小雛胸口都會臉紅的傢伙,還有臉說接吻沒什麼大不了?你老幾啊,臭處男!」
「別說處男!知識我還是有的!」
「為什麼會知道那種事啊,你這色鬼!」
「不…………雖然既不想看也不想了解,但我前世身邊的大人們都很糜爛……」
「啊,嗯。抱歉。這件事是余說的不對」
伊莉莎白似乎對櫂人說的話心裡有數,非常老實道歉了。
就在兩人上演著鬧劇的時候,小雛急切地喊起來
「————櫂人大人,伊莉莎白大人!」
櫂人他們轉過身去。在那裡,他們目睹到了不可思議的景象。臥室中央,扭曲的睡美人(就像被綁在桀刑架上)張開雙臂,被高高舉起。她背後的牆壁被漆黑的荊棘完全覆蓋。那裡可能有扇窗戶,荊棘的縫隙中正漏出金色的光。
早晨,就快來臨了。
解除詛咒的方法已經判明。櫂人準備付諸行動,但頓時大吃一驚。
(咦,等等)
說來,櫂人忘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他到底該吻誰?)
被詛咒的只有兩人中的一個。
可是,他並不知道到底是誰。
櫂人回憶書中的記錄。
解咒需要沒有被詛咒的人,一對一,懷著解除詛咒的強烈願望,通過肉體上的接觸進行傳達。
只有深深懷著想要拯救對方的心意,才能解開這個詛咒。
(恐怕聖戴爾德侯爵沒有那份心意,所以選擇了逃避)
論心意,櫂人自認為毫無問題。但是,雖然伊莉莎白似乎沒想那麼深,但櫂人只能為一個人解咒。
一旦弄錯,那個人就會陷入不止百年的長眠。
可以選擇的只有其中一人。
(該選誰才好)
是像貓一樣勃然大怒,滿臉漲紅的伊莉莎白。
還是惴惴不安,兩眼濕潤靜靜等待著的小雛?
是穿上女僕裝的『拷問姬』。
還是穿成『拷問姬』的女僕?
(是『自稱』,還是『事實』?)
究竟哪邊才是正確答案?
櫂人注視著眼前的景象。他看了看伊莉莎白還有小雛,還有那位形同骷髏的女性,最後緊緊地閉上眼睛。混亂之中,櫂人(本該與現狀無關才對)回憶不久前思考過的事。
(一個孩子正在哭泣)
他聲嘶力竭,在蠻不講理的痛苦之下嚎啕大哭。
沒有任何人願意來幫他,他卻還在大喊大叫,這個樣子顯得非常可憐、難看。這個孩子不久便懂得了吸取教訓。他領悟到,流淚是沒用的,不能指望拯救,於是他學會了將痛苦徹底咽進肚裡。哪怕被針扎,被香菸烙,被鉗子拔掉指甲,他都不再有任何反應。
孩子死後得到了回報。
在那之後,他——瀨名櫂人的的確確得到了拯救。
這是他,瀨名櫂人的經歷。
(那麼——————)
她呢?
櫂人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睜開雙眼。
(啊——————————那還用說嗎)
金燦燦的光從密集的荊棘縫隙間溢出。
清晨在逼近,櫂人做出了命運的選擇。
他選擇了他,走上前去。
對那位被詛咒的女性,櫂人猶如對戀人一般獻上了吻。
***
金燦燦的光芒中,兩人的唇久久貼合。
櫂人的手(被棘刺劃破撕碎)正環在她的腰上。最後,他輕輕地放開了女性。
女性龜裂的嘴唇顫抖起來,空洞的嘴裡漏出了什麼聲音。
櫂人對女性無比溫柔地說道
「你已經不需要詛咒別人了」
瀨名櫂人曾經身處沒有盡頭的痛苦之中。後來,他從痛苦中得救了。那正是櫂人在黑暗中想到的事實。
(所有人肯定都有獲得拯救的權力)
因此,她發自真心渴望拯救這位女性。
「……這樣一來,你就能從長眠中解放出來了」
細語後,女性伸出顫抖的手。
形同骷髏的醜陋手臂,如對戀人一般伸了過來。櫂人沒有拒絕。女性想用觸覺代替失明的眼睛來確認面前的人,摸了摸櫂人的臉頰。
她一遍又一遍地撫摸櫂人的臉頰。
就好像,想要把感情傳達過去。
最後,她的指尖化成了灰,臉也在快哭出來之前逐漸崩潰了。
沒能死成的女性,靜靜地化成了灰。在他懷中,只留下早已是遺物的舊長裙。
灑滿朝陽的房間裡,已沒有她的身影。
「……這樣就,結束了對嗎?」
『肉老闆』嘀咕起來。此時,他頭上的烏鴉騰飛而起。金光中,烏鴉發出乾巴巴的振翅聲,落在了灰的上面,直直地盯著櫂人。
他推測出烏鴉無言的要求,將破破爛爛的長裙搭在女性的遺灰之上。
——————嘎!
下一刻,烏鴉向櫂人深深地鞠了一躬。隨後,烏鴉像被長裙抱住一般,鑽了進去。它精疲力竭般,緩緩地呼出一口氣。
它的羽毛開始掉落。
在驚訝不已的櫂人等人面前,黑色逐漸崩潰。伊莉莎白小聲說道
「莫非,你的身體……是由這裡城主的魔力編織而成的?」
——————嘎!
已崩潰一半的烏鴉作出了回應。櫂人感到詫異。因主人的四,它失去了構成其身體的魔力,不久也將化作塵埃。烏鴉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將櫂人他們引導至主人身邊。它明知自己會死,卻依然渴望拯救主人。
(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櫂人忽然想到了一段記錄。那是女性的記錄書中,寫在角落的一句話。
「『本想託付給其他人,可瑪利亞堅持留在我身邊。真是個善良孩子』」
「——————瑪利亞?」
——————嘎!
烏鴉回應了櫂人的呼喊。
這隻烏鴉留在主人身邊,跨域了邊愛你的歲月。
然後,漆黑的烏鴉——溫柔的使魔,最終化作塵埃。
下一刻,覆蓋城堡的荊棘隨之崩潰。黑玫瑰的花瓣齊刷刷地在城堡中飛舞。但是,這些都在頃刻間消失無蹤。魔法師的詛咒,公主的詛咒,都消逝了。
可唯獨她和烏鴉的灰,繼續留在了石磚地上。
人和烏鴉的灰混成的小山上,裝點著破破爛爛的舊長裙。
布好似緊緊擁抱著兩份遺灰,看上去就像一座小小的墓。
***
「哎,簡直倒了大霉」
伊莉莎白坐在彎腳椅上,擺著她舉世無雙的美腿。她的上半身則趴在餐桌上,尤其是臉頰已完全壓平。
這樣的行為很沒修養,可小雛此時沒有指出來,也點了點頭。櫂人也全面表示贊同。
三個人平安地回到了自己的城堡。
在伊莉莎白面前,擺著今天餐品——意式蔬菜肚片香燉、細膩土豆泥濃湯、醃泡海鮮與葡萄撻被橫掃完後的空盤。
伊莉莎白應該吃飽了,心情還算滿意。在她跟前,小雛手貼在臉上,感慨地說道
「能夠觸及櫂人大人美妙的慈愛,小雛的齒輪心被更深地震撼到了。這是一次難得可貴的機會。可是,當時一時間真不知會怎樣呢」
「詛咒圓滿解開了,這就夠了吧」
櫂人和小雛交談著。但此時,小雛的臉突然紅了起來。
她兩手捧著臉,扭扭捏捏。
「可是,……那個解咒的方法……」
「啊,是」
「櫂人大人的嘴唇接觸到其他女性的瞬間,小雛差點暈倒過去。但是,小雛也認為那是最好的選擇。櫂人大人如天神般深邃的慈愛,豈容得小雛這等卑微的女人說三道四。但是……那個,如果能得到櫂人大人的吻,小雛我將會被擁入死而無憾的極致幸福中,而且現在也還不晚……」
「哼,余就算了!余寧願不解咒也不要和這傢伙接吻!」
聽到小雛說的話,伊莉莎白不屑一顧地哼了起來。
看著她好像不開心的貓咪的樣子,櫂人嘀咕了一聲。
「……伊莉莎白,你不想和我那個倒是無所謂,不過」
「怎麼了?」
「你說我是處男,可看你那反應,你莫非是處——」
「你想死多慘」
「小的不敢」
櫂人擺出僕從的樣子,老老實實端正了態度。
在他面前,伊莉莎白又開始生起悶氣。小雛在妄想中扭動身體。仔細一看,她嘴角竟流著口水。
看著如同和平寫照的二人,櫂人有些無語地問了過去。
「……然後,你們為什麼還是交換之後的打扮?」
聽到櫂人說的話,伊莉莎白和小雛相互看了看。
她們似是很傷腦筋,以猶如鏡子裡外一般,一致地歪下腦袋。
「為什麼?」
「就算您這麼問……」
兩人的衣服依舊沒有換回來。
伊莉莎白穿著女僕裝,小雛穿著拘束裝。因此,櫂人眼前依舊展現著與平時不太一樣的風景。
兩人想了一會兒,講了出來
「不瞞您說,伊莉莎白大人的這身衣服,手臂活動起來非常靈活」
「這件衣服好暖和,穿慣了之後還挺不賴」
「平時的衣服果然會冷嗎?」
「嗯,平時會用魔法來應付」
伊莉莎白對櫂人的吐槽點點頭。身著女僕裝的她在桌上撐起臉,身著拘束裝的小雛在一旁燦爛微笑。
兩人含含糊糊地接著說道
「總覺得,就這樣也挺不錯的」
「嗯,是呀」
「不,給我等一下,我才不要」
總覺得,照這樣又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櫂人求她們趕緊換回去。對此,兩位女性猶猶豫豫地說
「有什麼關係嘛,小氣鬼」
「這不是小不小氣的問題!」
「櫂人大人壞心眼!」
「又是哪兒跟哪兒啊?」
「哼哼哼哼~,今天明天依舊可愛的『肉老闆』~」
吵鬧中,『肉老闆』哼著莫名其妙的歌,扛著大口袋過來了。
就這樣,城堡的日常好歹算是回歸原狀了吧。
於是,他們今天仍是扭曲而吵鬧的悠閒一天。
***
遙遠的異地,背靠古老森林的城堡中。
在陽光照射的房間裡,積著一堆塵埃。
那摻進了些許黑色的灰色就像一座小小的墳墓,一動不動。
另外,不知是誰留下的,供著一朵人造花。
END
後記
你好,我是綾里惠史。
對您購買『異世界拷問姬第三冊 Animate限定套裝』表示誠摯的感謝。誠恐誠惶,感激不盡。
沒想到第三冊也搭配上了特典,我感慨無量。本篇依舊繼續著殘酷的戰鬥,有機會寫寫櫂人他們的日常生活,我感到非常開心。一直以來我對寫陰森殘酷的故事與角色們陽光的一面都很喜歡,您能賞光閱讀套裝便是我的榮幸。
寫第二冊特典SS中用到的點子「伊莉莎白和小雛互換服裝和身份」,我很想看看配上插畫的樣子,於是這次便將這個點子以不同於SS來展開,擴充成了故事。順帶一提,SS與本次的外傳屬不同線路的內容,前面看到過該內容的話或許會覺得有些好玩。
能看到伊莉莎白的女僕裝還有小雛的拘束裝,我一飽眼福。另外,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像這樣將日常生活呈現給大家,但希望大家繼續關注接下來的第四冊以及後續。
請多關照,在此謝過。
下面就進入本人慣例的道謝環節。
感謝沙樹老師為將美妙的二人美麗描繪得活靈活現。真的非常感謝您呈上如此出色的插畫。另外,繼續為第三冊也安排限定套裝的Animate,參與出版的各界人士,編輯〇〇老師,我向大家致以深深的深深的感謝。
然後是閱讀櫂人他們日常生活的讀者朋友們,我向大家致以衷心的感謝。
就此別過,期待有緣再會!
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