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陪在身邊的人（2/2）
室內立著木製的粗柱，頂著橫樑的一樓前方有間空房間，中央設有餐桌似的長桌。桌子的兩旁放了長椅，上位與下位則各擺了一張有扶手的椅子，看起來應該是餐廳吧。
不曉得這些家具是不是很少使用，這組桌椅與未經修飾的石地板，共同營造出有些冰冷的氛圍。
最後進門的隊長繞到前方，帶著我們穿過餐廳走向最內側的房間。
這是間與餐廳相連的房間，裡面非常凌亂。
雖然房間中央擺了張待客用的桌子，但是上面非常隨意地堆滿了書籍與羊皮紙之類的捲軸。牆邊設有幾個書櫃，柜上都已經塞滿書籍，毫無多餘的收納空間。地板鋪著織有優美花紋的地毯，但是上面卻擺滿石塊或動物的爪子、牙齒等，讓人完全不知道該踩在哪裡。
最深處有扇大玻璃窗，窗前的書桌為了方便書寫，桌面有些傾斜，有位男子就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
「屬下將加拿大使者領來了。」
「哎呀，謝啦。」
隊長在入口處向那名男子敬禮後，便向右迴轉離開房間了。
「沒想到加拿大大森林竟然會派使者來找我～歡迎歡迎！」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起身，出言表達歡迎之意。
他那一頭泛著翠綠色的金髮剪得相當隨性，發尾蓬亂四翹，擁有精靈族的特徵——長耳翠眼，那雙碧綠眼眸透過圓眼睛的鏡片窺象此處。
（插圖P046）
他沒有穿著精靈族特殊的民族服裝，服飾與街上看到的平民百姓沒什麼兩樣，但是皺巴巴的程度卻比老百姓還糟糕。
「我叫艾莉安·葛瑞妮絲·梅普爾，初次見面……卡西先生？」
「你是梅普爾的戰士嗎？太厲害了，我叫卡西·海爾德，叫我卡西就可以囉，艾莉安。那麼這位鎧甲騎士……喚噢！！這不是班圖沃爾皮茲嗎！？」
卡西聽到艾莉安的名字後，微微瞪圓了雙眸，語氣中摻雜著驚訝，接著又轉身想詢問我的名字。
但是當他看見黏在我頭上的碰太，就一臉震驚地撥開阻隔在我們之間的物品，跑到離我極近的地方興奮地喊著。
「吾名亞克，是艾莉安小姐的旅伴，這是綿毛狐碰太。」
「啾……」
卡西造成的壓迫感太重，我都感覺到碰太在頭上倒退了。
「旅伴？我從未看過會穿著這種鎧甲的精靈族，你該不會是人族吧？」
聽到卡西略帶疑惑提出的問句，我點點頭肯定他的猜測。接著卡西再度露出驚訝的表情，眼神上下游移，仔細地打量著我。
「雖然這種話由我來講很奇怪，但是你們這樣的組合真罕見。不對，不管怎麼說，精靈獸這麼親近人類的畫面根本不可能存在嘛！」
卡西微笑著將手伸向碰太，但是碰太卻繞到我的頸後，想躲開他的觸碰。
碰太的反應讓卡西失望地斂下雙眉，並垂著腦袋無力地笑道：
「精靈獸從以前就都不喜歡親近我呢……啊啊，坐吧坐吧。」
嘆了口氣的卡西總算注意到我和艾莉安都還站著，於是趕緊清理一旁的物品，從中挖出遭掩埋的椅子後催促我們坐下。但椅子只有一張，我於是讓艾莉安坐下，退到她後方站著。
「話說回來，家鄉派使者過來找我是真的嗎？」
坐回自己椅子的卡西，用中指推了推下滑的眼鏡。鏡片背後的瞳孔中，寄
宿著興致盎然的光芒。
從他的語氣與態度來看，似乎已經掌握了某種程度的狀況。
「不，我們其實正在執行任務，要救回遭人族抓走的同胞，會來到這裡，也是因為想去蘭德巴爾特而偶然路過……」
「原來如此。你是聽說這座城鎮有精靈族中的異類，所以特地來確認真假的吧。不過你們說想去蘭德巴爾特卻來到這裡，這路線歪得相當誇張呢。」
卡西瞭然於心地笑了笑，坐在椅子上的艾莉安則將視線投到我身上。
不用特別開口，我也知道她想說什麼。
「話說回來，卡西閣下，汝竟然能夠在人族的城鎮平安活這麼久。」
為了逃避她的眼神，我將話題丟回給眼前的眼鏡精靈。卡西正正神色，掃視了眼房間後，認真地說道：
「我大約是在十年前開始定居在這裡的吧？離開故鄉四十年左右，我都為了別被發現精靈族的身分而四處流浪。一想到其他國家的情況，就覺得這個國家好多了。」
眼前的精靈這麼說著，露出傻傻的笑容。
「喔～住了十年之久，真是漫長的一段時間呢。」
「以我們的壽命比例來看，這十年大約等於人族的一兩年吧，不過的確稱不上短……這裡的西邊是西伯特荒原，東邊是卡爾卡特山群，能夠見到很多種魔獸，很適合生態調查與研究。」
卡西講完這段開場白，邊說著「但不太適合居住就是了」邊將眼鏡往上推，說完後還輕笑出聲。
「為什麼你會待在這樣的人族城鎮？」
這是艾莉安最想問卡西的問題吧。光從任務的內容來看，就足以讓她將人族置於不得信任的地位了。
然而屬於精靈族的卡西，竟然能夠大大方方地住在人族城鎮，並接受人族的庇護，這件事情使她震驚至極。
她的金色雙眸直勾勾地望著眼前的學者精靈。
「我剛來到這裡時也隱瞞了自己的種族，但是現在的領主卻對住在城中研究魔獸的我產生了興趣……他將我邀至宅邸後就發現我是個精靈，所以特別讓我借住在這裡。我在這裡的工作就是調查魔獸生態，將調查結果記錄成冊後再出版成書籍。不過，我在家鄉時做的事情也差不多就是了。」
我重新審視他的房間，才發現四散在各處羊皮紙一類的紙張上，以仔細的筆法勾勒著魔獸的模樣，並用潦草的字跡寫滿了相關筆記。
書柜上的書幾乎都是與魔獸相關的文獻，從這些情況來看，魔獸研究者這樣的身分根本已經深入他的骨髓了。
但是，艾莉安卻對如此表示的卡西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你自報姓名時，沒有一併報上聚落的名稱，這代表你和聚落一刀兩斷了嗎？」
艾莉安探問的語氣，讓卡西彷佛想起了什麼事情般，雙手一拍回答：
「啊啊～這種自報姓名的模式，只是為了配合人族而已，我出版的書籍上面也不會使用聚落的名稱。我的聚落叫做蘭德弗利亞喔。」
艾莉安似乎對他提到的聚落名稱有概念，脫口說出了「交易之鄉」後，認同德點點頭。
「我現在調查的是住在西泊持荒原的砂蟲，但是它們幾乎住在地底下，別說生態了，我連見到它們的機會都很少。就算想抓住它們，砂蟲又是難纏的強敵，實在很難成功……」
卡西說著說著就蹙起了眉頭，他不經意地望向我和艾莉安，忽然來回看了幾次後，就雙手一拍揚聲說道：
「對了！我正想著下次要想辦法去抓只砂蟲，你們能幫我嗎？梅普爾的戰士與戰士的夥伴，實力應該相當強悍才對……」
「不，我們正在執行其他任務……」
看到卡西興沖沖地提出請求，協助他捕獲魔獸，艾莉安雖然說得有些含糊，但還是拒絕了。畢竟是精靈族同胞提出的委託，我以為艾莉安至少會花點時間聽聽他的想法，這麼快就拒絕令我感到意外，所以有些驚訝地看向她。
「……聚落的戰士在鍛鍊劍術與魔法的同時，也會讀書了解魔獸的生態。如果讓你調查魔獸的生態再寫成書的話，人族就會有相應的知識以對付魔獸了。」
艾莉安金色的瞳孔筆直地凝視著卡西。
我大概可以了解她想說什麼。簡單來說，就是她不懂身為精靈族的卡西，為什麼要幫助人族吧？
卡西瞧了她一眼後，露出些微苦笑，深深靠上椅背。
「你以前讀到的那些魔獸生態書籍，恐怕就是我還在聚落時所寫的喔。」
「！既然如此，你更不該……！」
「進行魔獸的生態調查只是早晚的差別而已，遲早都會有人出面研究。但是如果那個人正好是身為精靈族的我，那就更有意義了——我是這麼想的。」
卡西打斷艾莉安變得激動的話語，他說完這些話後就回望著艾莉安的瞳孔。
我也能夠理解他想表達的意思。多虧身為精靈族的他深入研究，人族才能夠減輕魔獸造成的傷害，如果人們都能夠像這座城鎮的居民一樣對他抱持感謝，對精靈族來說會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因為這麼做能夠改變人族對精靈族的看法，甚至因此願意保護精靈族。
只是，考慮到現狀，領主不僅得讓他住在自己的宅邸，還得派這麼多衛兵保護，可想而知要改善精靈族在人族社會的地位，恐怕還有好一段艱難的路要走。
「我剛才也說過了，這個國家比其他國家好多了一天必須從彼此仇視與互助合作中做出選擇的話，我會選擇互助合作喔。」
卡西將眼鏡往上推推，揚起了嘴角。
「而且站在你身後的這位也屬於人族對吧？」
艾莉安微微轉頭望向我，表情相當複雜。
老實說，要兩我是否屬於人族的話，其實我自己也抱持疑同。雖然我已經確定自己是遭受詛咒才會變成這副模樣，但是從現況來看，我只是個單純的不死者罷了。
這麼說來，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某件重要的事情——
當我認真想思考到底忘記什麼事情時，忽然又感覺到有視線投往我身上。原來是艾莉安那雙漂亮的金色瞳孔正望著我，她動搖的眼神似乎想詢問我的意見。
她肯定是迷惘著，不知道該不該答應剛才卡西提出的要求吧？
與卡西的相遇到底該視為偶然還是必然，全憑艾莉安決定——不過站在我自己的立場，其實也想藉這個機會減緩她對人族的敵意。
「這或許就是精靈體的意思吧，吾會跟隨汝的判斷。」
雖然會來到這裡的最大因素，正是因為我缺乏方向感，但是說不定也是艾莉安在那個岔路再度用樹枝決定方向時，喃喃說出的「精靈體的指引」。是精靈體刻意安排我們遇上這件事情的——我暗自忽略了自己是路痴這個問題。
「你們願意幫助我的話，我可以支付報酬喔。雖然我沒什麼錢……用這本魔獸生態調查書當報酬如何呢？這是我離開聚落後在各地調查後寫成的書，有上下卷兩冊，能夠幫助你們更了解聚落里外的事情喔。」
卡西這麼說著，從旁邊取出兩本相當厚的書籍，擺在我們眼前。
這兩本書都使用了皮革精裝，封面上以烙印的方式，印有貌似某種龍的魔獸圖案，旁邊銘刻著「卡西·海爾德著」的字樣。
我徵得卡西的許可後稍微翻了翻，只見書里以仔細的筆法描繪魔獸的外觀，旁邊則寫有該魔獸的生態、特性、棲息地等豐富信息。我從孩提時期就很喜歡閱讀這種圖鑑類書籍，所以看到這本書時不禁心生雀躍。
「還有這本我不打算向人族發表的書，裡面記載了所有我見過的精靈獸，只是沒有寫得像魔獸調查書那麼詳細。畢竟我很難接近精靈獸，所以沒辦法做深入的生態調查……」
搔著頭苦笑的卡西，又拿出另一本書遞給我們。
卡西露出苦笑的同時還望向我頭上的碰太，但是他關注的碰太卻慢慢地後退，最後從我的頭上跳下，避開了他的注視。
我將視線從因為碰太冷漠反應而垂下肩膀的卡西身上移開，轉向他遞過來的精靈獸圖鑑。這本書沒有剛才的魔獸生態書那麼厚，裝訂也較為隨性。
看得出來，他完全不打算在人族社會發表精靈獸的調查成果，他應該是考慮到萬一人族太了解精靈獸，就會有愈來愈多精靈獸像碰太一樣被抓吧。
不過就像他剛才所說的一樣，這些恐怕都是遲早的事情。
「我知道了，雖然沒辦法給你太多時間……」
艾莉安望著卡西，正輕八百地答應下來。
卡西帶頭走在城牆內的迴廊，我與艾莉安則跟隨在後。
和領主宅邸傭人或衛兵們擦身而過時，對方都會朝著卡西行禮後再離去。或許是因為跟在卡西身後的黑暗精靈艾莉安太罕見了，所
以有時他們會偷偷瞄向她，但是過於失禮的眼神倒是不算多。
不如該說，他們大部分的視線都是投注在殿後的我身上。
中央宅邸是城牆內最大的一棟建築物，這裡就是領主的居所吧？踏上正面的階梯後，站在大門兩側的衛兵立即向卡西行禮，然後緩緩地打開了大門。
卡西道謝後，熟門熟路地走進正面玄關的大門。我們也打算跟上去時，其中一名衛兵擋住了我們。
「抱歉，請先將武器交給我們保管」
我的背上正背著巨大的雙手劍『聖雷之劍』，艾莉安的腰上則配著『獅子王之劍』。看來要進入領主的宅邸是不能攜帶武器的。
雖然要交出武器有些不安，但是現在堅持攜帶也沒什麼用。所以我沉默點頭後，將劍連鞘交給衛兵，艾莉安也同樣遞出了腰間的劍。
衛兵有一瞬間看著我們的劍看到傻眼，但是很快就斂起神情，伸手要接過去。當我將劍擺在他的掌心上放開後，衛兵就突然失去平衡似地搖晃著身體。
「唔！好、好重……」
衛兵為了不讓接過的劍掉到地上，拚命地使力後才終於抱好。
「汝沒事吧？」
「對、對不起。」
雖然我自己在揮劍時不會覺得重，但是這對一般人來說，或許連揮動都很困難吧。這麼一想，就覺得交出武器沒那麼不安了，畢竟就算這把劍很強，但是沒辦法順利運用的話，就沒什麼威脅性了。
在衛兵的許可下，我們終於能夠進門追上走在前方的卡西。這時剛好看見門廊處有名侍女正和卡西談話。
「卡西大人？今天有什麼事情嗎？」
「是啊，史基德斯還是待在老地方嗎？你不用帶路沒關係喔。」
卡西邊說著邊熟絡地踏上通往二樓的正面階梯，我和艾莉安趕緊加快腳步跟上，才不會被他丟下。看到這一幕的侍女瞪大雙眼驚訝道：
「咦！？卡西達人，要帶客人過去的話必須事前通報啊！」
侍女連忙要跑上階梯，想追上正要踏進二樓的卡西，但是太過心急讓她不慎失足，身體往前一傾，快要摔倒。
最快做出反應的人是艾莉安。她無聲無息地接近侍女，穩住了她差點倒地的身體。
「你沒事吧？」
「非、非常抱歉，客人！」
艾莉安以金色瞳孔望著那名侍女，讓對方的臉頰染上淡淡的紅暈，連忙脫離艾莉安的攙扶，用力地低下頭致歉。
「卡西大人！請等一下啊！！」
不曉得她是不是想掩飾剛才的失態，侍女邊大聲呼喊著卡西的名字，一邊追上了二樓。
「別這麼死板嘛，布莉塔。」
「你會害我被罵的啊！？」
「史基德斯曾經為這種事情發過脾氣嗎？」
「我會被侍女長罵！」
一踏上階梯，名為布莉塔的侍女就邊猛追著卡西邊苦苦哀求，然而卡西卻笑著敷衍她，腳步還是毫不停歇地前往目標房間。
看來這似乎是人們司空見慣的畫面，所以路過的衛兵與傭人們都面露苦笑，然後一言不發地默默離開。
這兩人的互動似乎讓艾莉安覺得有趣，所以一直跟在後方看。
「唷，我來囉，史基德斯。」
來到二樓深處一扇精緻的門前，卡西連門也不敲一聲，就毫不猶豫地推開門，然後呼叫待在裡面的人。
而他身後慌慌張張的侍女布莉塔，則是苦惱地招呼了句「請恕我失禮」後，便踏入房內。
跟在後方的我與艾莉安面面相覷後，瞥了眼從房間裡向我們招手的卡西，刻意慢一步才走進去。
「是你啊，我聽說有精靈族的客人到訪，是來做什麼的？我本來打算等這份工作處理好後就去露個臉……」
這是間縱長形的長方形房間，左右設置較低的書櫃，上方擺著風格高雅的日常用品。最深處的牆壁兩側開有採光用的大玻璃窗，前方放了一張作工精緻的黑檀色辦公桌。
坐在辦公桌前的是位壯年男子，他看到卡西與布莉塔走進房門，便擱下手中處理的文件抬起頭來。
卡西稱呼為「史基德斯」的這名男子看起來年約四十，留著削短的深褐色頭髮，坐在桌前的他裸露出上半身，雖然穿著高級的服飾，但是但是透過這些布料仍可以明顯看出他精壯的肌肉。傭兵團的團長。
領主史基德斯認真瞧向尾隨進門的我與艾莉安後，雖然微微瞪大了眼，視線還是立即調回卡西身上。
「其實我想去採集之前談過的砂蟲標本。」
聽到卡西一派輕鬆地說出這些話，讓史基德斯露出明顯的驚設表情說道：
「你還沒放棄那件事情啊？之前也說過了吧，我們沒辦法派出那麼多兵力喔？雖然多虧你的幫忙讓農地範圍增加，但是看顧與耕作農地的人手卻反過來不足了，畢竟我們這裡人這麼少，所以最多只能派三、四個人陪你喔。」
相較於史基德斯邊皺著眉邊嘆氣的模樣，卡西卻是滿臉喜悅地回過頭招招手，呼喚我和艾莉安上前。
「沒問題！因為這次有這兩個人幫忙。這位是從聚落前來的使者艾莉安，而穿著鎧甲的是——」
「他是我的護衛亞克。」
艾莉安瞥了我一眼後，插話替卡西介紹。配合她的說法，我也行禮似地低下頭。
她該不會是顧慮到我戴著頭盔，才想出這種身分的吧？確實，只要表示我是精靈族使者的護衛，其他人就不會追問太細節的事情。雖然我不曉得這個時代是否有外交特權等概念，但是只要我方沒有任何挑釁行為，對方也不會隨意為難我們吧。
不過眼前這個人，看起來不像會在意小細節的人就是了。
「你這個人竟然連使者都想利用啊？」
史基德斯的聲音裡帶有幾分傻眼。他將全身的體重都壓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重重嘆了口氣後，以略帶同情的視線投向我們。
「『利用』這種說法太難聽了吧，我可是有好好地和他們交涉，才成功委託的喔？」
布莉塔站在愉悅響應的卡西身後，深深地垂下頭表示謝罪。
「還有，如果史基德斯能夠派四個人幫我搬運誘餌的話，就再好不過了呢？」
「你指的是堆在那邊的哥布林嗎……我會派人手給你的，你趕快把它們處理掉。都已經腐爛五天，開始有人抱怨太臭了。」
史基德斯邊說著邊白了眼卡西，然後朝著艾莉安站起身來。
「初次見面，艾莉安小姐。我是這裡的領主史基德斯·杜·布蘭貝納，你們叫我史基德斯就可以了。我實在沒想到會有客人造訪我們這種偏僻的地方，所以有失禮之處請見諒。」
「沒關係，我叫艾莉安·葛瑞妮絲·梅普爾。」
史基德斯伸出右手後，艾莉安也默默伸出右手與他相握。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艾莉安的肌膚觸感相當奇特，史基德斯握手時實現微微閃動了下，但是很快就恢復正常，並未引起他人注意。
「那麼……我打算今晚設宴款待你們……」
「不必了，我們沒有慢慢耗的時間，幫完卡西先生後就會儘早離開這裡……」
領主史基德斯才剛開口提到宴席，艾莉安就連忙打斷他。
無論面臨什麼情況，我對於在人前脫下頭盔之事有所抗拒，所以就算對方舉辦了宴席，我也只會以艾莉安護衛的身分站在她後方而已。
「這樣啊？你大可不必客氣……不過使者總是特別忙碌的吧，那麼卡西先生就麻煩你了。」
如此說道的史基德斯完全沒有任何不悅，笑笑之後正要將臉轉向卡西時，就露出一臉疑惑。
「咦？那傢伙跑到哪裡去了？」
聽到史基德斯的疑問，我才認真環顧整個室內，發現卡西已經不見蹤影了。
「他剛才開開心心地跑出去了。」
「又來了……」
侍女布莉塔用早已看破紅塵的神情這麼報告，史基德斯聽完，對艾莉安露出抱歉的表情。
艾莉安凝視著這樣的領主後，徐徐開口問道：
「身為領主的你，為什麼願意接納屬於精靈族的卡西先生呢？」
她提的問題，讓史基德斯一瞬間露出「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但是很快就再度浮現笑容回答：
「他是個非常有能力的研究者。十年前左右，這裡是塊飽受魔獸肆虐，人口始終難以增加的土地。自從他來了之後，就制訂了許多對付魔獸的策略，並指導居民了解它們的生態，帶頭幫助我們重建這座城鎮，才能形成現在這麼適合居住的環境。居民和我都非常感謝他……真的非常感激。」
從他與卡西的互動來看，卡西平常似乎添了
不少麻煩，卻也可以看出兩人之間已經建立起相當深厚的信賴。
或許艾莉安也感受到這樣的關係，所以沒特別說什麼，僅是默默地點頭聽著。
艾莉安在離開房間時，順便向史基德斯道別，結果對方笑著回答：「你們隨時想再來都沒問題！」
由於整座城鎮不算大，所以雖然史基德斯名義上是領主，實際上卻像個親切的鎮長。
我們在宅邸入口拿回寄放在衛兵那裡的武器時，順便詢問卡西的去向，於是對方帶我們前往城牆內其中一間倉庫。
這是間毫無任何裝飾的箱狀建築物，除了小窗戶外沒有明顯的特徵。正面的雙開門敞開了一片門板，從內部散發出了異樣的惡臭。
我們想窺視內部時，臭味又更濃重，讓身旁的艾莉安不由自主地皺起整張臉。我頭上的碰太似乎不怎麼在意，一如往常地搖著尾巴。
空曠的倉庫里，停著一輛載貨馬車，貨架上的人注意到我們後抬起臉——那正是學者精靈卡西。
他剛才凝視著的貨架上，堆了大約十隻有些噁心的綠膚小人，可能是因為都已經開始腐爛，才會散發出這麼嚴重的惡臭。
「這是最近被飛龍趕到城鎮附近的哥布林，已經開始發酵到不錯的程度了，我打算將它們當成引出砂蟲的誘餌。」
「卡西閣下，吾等什麼時候要去捕捉砂蟲？」
捏著鼻子的艾莉安，眼眶已經滲出了些許淚水，所以我代替她詢問一臉平靜的卡西。
「砂蟲在傍晚至夜間的活動力最強，所以用完午餐就出門吧？對了，你們午餐想吃些什麼？有間店烹調的半獸人很好吃喔。」
聽完卡西的想法後，我瞄了眼艾莉安，看見她捏著鼻子沉默搖頭。老實說，雖然我本來就不打算在人前用餐，現在看到這幅景象後，再怎麼樣也興不起食用半獸人的欲望。
她的拒絕讓卡西有些失落，進而轉頭朝向我。
「不，吾也不用了。」
「這樣啊？好可惜，那真的很美味呢。」
看著貨架上腐爛的哥布林垂下眉毛的卡西，調適好心情之後再度抬起頭，告知我們後續的計劃：
「那麼就請你們過午之後再過來一趟吧？在這之前看是要在城內還是街上到處逛逛都行喔。」
向卡西道別之後，我們決定回到街上。
街上來往的行人們，都將視線集中在我們身上。走在身旁的艾莉安，如今已經放下蓋住頭部的灰色帽子，將完整的面貌露了出來。她端整的五官、眼角上揚的金色眼眸、淡紫色的肌膚，以及透過斗篷也完美顯現出豐滿程度的身材，都是吸引他人注目的要素吧。
「心情真複雜，沒想到精靈竟然會主動要求住在人族的城鎮……」
她邊說著邊望向街上的居民。過了一會兒，她決定戴上灰色帽子，一如往常地遮住大半張臉後，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終於隨之減少。
「艾莉安小姐，今天就姑且在此投宿吧？」
「為什麼？抓到砂蟲之後，我們就會立刻前往蘭德巴爾特了不是嗎？」
艾莉安歪頭反問。
「既然捕捉砂蟲的最佳時機是傍晚至大半夜，至少也得在這裡住上一晚吧？」
「這麼說也是……抱歉，都是因為我自作主張……」
艾莉安想起剛才卡西說的話之後，便認同了投宿的想法，並出乎我預料地開口道歉。
「吾是受僱於艾莉安小姐，只是儘量配合汝的意向罷了。更何況，旅途過程中隨機停留也是一大樂趣。」
我搖搖頭，以無所謂的態度響應她。事實上順道逗留這種充滿異國氛圍的地方，對我來說是挺有趣的經驗。
「……謝謝你。」
她別過臉小聲道謝後，就加快腳步前往滿是旅店的城鎮一角。我趕緊加大步伐，追上已經先行一步的她。
這座城鎮的旅店數量不多，較大間的都已經成了傭兵團等的根據地，所以我們只訂得到小型旅店。反正只住一晚沒什麼問題，我們就訂了兩間房間。
根據旅店老伯表示，行經這一帶街道的人不多。除了專為魔獸素材而來的傭兵團外，很少人會來。
辦理好入住手續之後，我和艾莉安就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晃，等太陽當空高掛，我們再度前往領主的宅邸。
這次遇到宅邸前的衛兵時，艾莉安默默放下帽子讓對方看見自己面貌，衛兵便未加以阻攔，直接放我們進去了。
一進門，就看見卡西揮著手朝我們跑來。
他身後有輛由四匹馬拖著的大型載貨馬車，有名男子負責駕駛，旁邊則跟著三名輕裝衛兵。
但是除了卡西以外，所有人都以布巾蒙住口鼻，看起來就像美國西部電影裡的強盜團。貨架上擺著剛才看見的哥布林腐屍，上頭則堆滿了枯草之類的東西，蓋住了慘不忍睹的景象，也稍微減弱了臭味。
但是泄漏出的臭味仍讓衛兵、鄰近居民不約而同蹙起了眉頭。
「唷～差不多該出發了嗎？」
在場眾人之中，唯一保持平靜的卡西神采奕奕地這麼說完，就如同開路般地走在馬車前方。和城牆衛兵打完招呼後，一行人就離開了城鎮，步下丘陵來到郊外的道路。
接著再沿著道路北上。
走了一段路之後，我們又脫離道路，步上荒地繼續西進。
一路上，卡西告訴我們不少砂蟲的生態——砂蟲白天時潛伏在非常深的地底，傍晚至半夜這一段期間會為了覓食而頻繁出沒。它們吃的多半是腐肉，所以這次才會拿哥布林的屍體當成誘餌。
它們的弱點似乎是怕火，雖然表皮能夠承受一定程度的高溫，但是超過限度的話身體就會開始燃燒，因此這次為了順利採集標本，禁止用火焰攻擊它們。
「土蟲的話我倒是知道怎麼收拾，只要斬斷它們前端的頭部就行了，不是嗎？」
聽到艾莉安的提問後，卡西搖搖頭一臉困擾地回答：
「大森林常見的土蟲全長頂多三公尺左右，砂蟲可是長達二十公尺，並且擁有約等於一個大人環抱的粗度。再加上它們的皮膚彈性很好，很難用劍斬斷它們的頭部。此外，它們不僅力量很強，一遇到危險更會立即逃進地底，想打倒它們是很困難的。」
我聽著卡西的說明，開始想像起土蟲的模樣——
從他的敘述來看，應該就像巨大的蚯蚓吧。但是從它們的餌食來聯想，又讓我想到了以前看電影時，曾看過會從地底現身捕食人類的怪物。那部電影好像叫做從什麼竄出的？
話說回來，二十公尺還真龐大啊！如果是一個大人能夠環抱的粗度，憑我的『聖雷之劍』應該足以斬斷它們的頭部才對。
只是不曉得能否成功引出砂蟲呢……
走了一小段路後，地面開始變得相當柔軟，使載貨馬車無法繼續前進，於是卡西回頭道：
「好，我想這邊應該就可以了。你們卸下誘餌放在那附近，然後我們帶著載貨馬車，躲在前方的岩石陰影處等待日落。」
他指示的放餌位置，是一片平凡無奇的紅褐色荒地，前方的大型岩山看起來就像是崎嶇地形生出的尖角一樣。
我們若與載貨馬車一起躲在那座岩山的陰影處，從另一邊應該很難注意到。
三名衛兵依卡西的指示，握緊預先放在馬車上的槍，將其刺進哥布林的屍骸後搬運到指定地點。每個人的臉都皺得老緊，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擺好餌之後，我們就躲在岩石陰影處閒聊休息，等待日落時分的到來。碰太則在艾莉安的大腿上縮成一團，舒服地熟睡著。
衛兵們會輪流從陰影處露臉監視四周，卡西則拿著裁剩的羊皮紙，開始描繪生長在附近的植物。
太陽終於開始西斜，從紅褐色的大地到宛如緊貼在上方的低矮草木都開始變色，眼前的萬物都染上了夕陽的色澤。
分散四處的岩石影子開始拉長，在荒地上描繪出條紋圖案。卡西的情緒隨著氣溫下降幅度益發高漲，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頻繁地從陰影處伸頭縮頭，不斷探望外面的情況，完全冷靜不下來。
看見這樣的卡西，衛兵們紛紛露出苦笑。
完全掛上晚霞的天空中，某種不是我們目標的魔獸背著落日飛來——我曾見過它們。這種雙翅翼展加起來長達四公尺的鳥頭魔獸，正是與早上成群來襲的飛龍同種的沙飛龍。
連這裡都聽得到沙飛龍的振翅聲，讓睡在艾莉安大腿上的碰太，如字面上所述地跳了起來，並卷在她的頸部。但是艾莉安卻面露笑容，看起來很開心。
「吸引到沙飛龍了呢，它們平常明明不怎麼吃腐肉的。」
卡西從陰影處眺望著在誘餌附近著地的沙飛龍，愉悅地自言自語。
兩隻沙飛龍緩緩地接
近放在地上的哥布林，接著做出符合那張鳥臉的舉動——像鳥般開始啄起死肉。但是，其中一隻卻突然抬頭張望四周，似乎在警戒著什麼，下一瞬間就用力振翅，氣勢洶洶地飛到天上。另一隻沙飛龍可能太認真進食了，當某種物體忽然從地底竄出時，只來得及發出悲鳴似的叫聲，就被拖進地底去了。
以此為契機，許多巨體開始陸續從地底現身。
巨怪的膚色黯淡，是由青苔般的綠色與土黃色組成的，前端張開的大嘴就像四片綻開的花瓣一樣，露出了無數顆細齒，並彷佛在探索獵物般地蠕動著。嘴巴的後方有個類似魚鰓的器官噴出了塵土，腹部則整齊地排列著無數隻蜈蚣般的腳。
光是露出地表的部分，就像棵超過五公尺高的大樹。巨蟲扭著身體將頭部靠近擺在地面上的誘餌——腐爛的哥布林。
總共有五隻巨蟲。
「哎呀～我沒想到會一次出現這麼多……挑戰這麼多隻砂蟲簡直是自殺行為啊。」
卡西仰望著如此光景，嗓音里透露出些許遺憾。
「汝不是說砂蟲吃腐肉嗎？看這情況，它們似乎連飛龍都吃了。」
「我是說過它們喜歡腐肉，但可沒說過它們不吃活體喔。」
回答問題的卡西，視線仍緊黏在砂蟲身上。既然如此，人類也會成為它們的獵物吧。
雖然數量相當龐大，但是施展魔法的話沒有打不倒的道理。我開始深思在這裡做出如此惹人注目的事情，會不會惹上什麼麻煩。
畢竟一口氣出現了五隻巨大的砂蟲，那點哥布林根本不夠它們吃，所以有隻砂蟲在餌食爭奪戰中敗陣，被擠出了進食圈。
然後它似乎注意到什麼似的，不經意地望向了這邊，接著猛然將頭部潛入地底往此處逼近，所經之處的地表都隆起了大範圍土堆。
「咿呀呀呀！！」
出乎預料的速度與龐大的蟲體，讓其中一名衛兵恐懼地慘叫出聲，從岩石陰影處沖了出去，直往城鎮的方向奔逃。
那隻潛入地底的砂蟲簡直就像舉著潛望鏡窺視一樣，立刻改變路線追向逃跑的衛兵。
「唔，不行！」
我也如字面上所述地從陰影處跳了出去，發揮強焊的腿力一口氣趕到衛兵身後。我才剛追上衛兵，從地底衝出的砂蟲頭部，就向準備捕食獵物般地嘴瓣大張，伸出了無數顆牙齒逼近。
我連拔劍的時間也沒有，直接與砂蟲的巨體劇烈衝撞。
我從正面抓住了砂蟲的鰓，憑蠻力止住了巨體的前進。近在眼前的血盆大口，儼然就像外星人生出的蛋一樣，無數顆牙齒不斷蠕動著。巨體邊發出刺耳的嘰嘰聲邊扭轉著身體，想甩開我正抓著鰓部的手。我使出了更大的力量壓制住砂蟲，不讓它得逞。
「咿咿咿咿！！」
後方的衛兵癱在地上，慌張地後退著，雙腿之間隱約可見水濕的痕跡。看來這種魔獸會對臭味與聲音特別敏感吧？
砂蟲以潛藏在地底的巨軀為軸心，上半身在我的雙臂之間用力翻滾，試圖將我拋飛。真不愧是近二十公尺長的砂蟲，施展出的力量非常強勁，我必須拚命地壓低重心，雙腿才不會離開地面，何況還得抱緊砂蟲的頭部。
「哼哼哼哼！！」
只要砂蟲還將身體藏在地底，它就不會被轟出戰場。為了擊敗它，我用拔蘿蔔的方式想將它從地底拔出，但是對方也不是省油的燈，拚命地抵抗著不想被我拉出地面，雙方形成拔河似的拉鋸戰。我一步步地往後退，砂蟲被我拉得不得不橫倒在地面上，扭著巨大的身體翻滾著。
砂蟲因為胸口被我勒緊，開合著大嘴想咬我。它渾身顫抖地發出了呻吟般的聲音，那模樣簡直是驚悚至極。
我的雙臂繼續壓制著它的頭部，接著用雙腿夾住砂蟲的身體，以摔角招式「裸絞」的方式緊勒住它。
「亞克！」
艾莉安跑到痛苦打滾的砂蟲身旁，持著劍邊觀察著我的狀況邊伺機攻擊，腳步跟著砂蟲的動向一進一退。
砂蟲巨體正奮力掙扎著，光是被撞到都會承受強大的衝擊力道，因此她想接近也難以辦到吧。
「別擔心，艾莉安小姐！汝保護好自己就行！」
我開口讓艾莉安知道我平安，接著就卯足全力勒緊沙蟲，準備給它致命一擊。隨著我的四肢愈收愈緊，沙蟲也更加粗魯地翻滾，努力想從我手中逃脫，看來要在地上以力相搏的話，還是我方勝算比較大。
最後，巨蟲終於虛脫地痙攣，我這才試探地慢慢解除「裸絞」的姿勢。
砂蟲的頭部下方與更底下的身體處，都出現了非常清晰的勒痕，彷佛遭老虎鉗夾過一樣。當我完全鬆開手時，砂蟲也翻倒在昏暗的荒地上。
「哎呀呀呀，沒想到竟然有人能夠徒手勒暈砂蟲……」
身旁一道飽含傻眼與震驚的嗓音傳了過來，原來是跟到附近的卡西。他觀察完倒在地上的巨體，從鏡片背後傳來的視線，就像要看進我的頭盔深處一般。
其他衛兵也跟在卡西身後到來，他們大老遠就頂著驚愕的表情緊盯著我。
我的腦袋裡不禁興起了無意義的爭論，思考著到底是使用華麗的魔法比較引人注目？還是憑藉非常人能及的臂力勒暈魔獸比較誇張？
不，現在才思考這個問題恐怕已經太晚了……
我拍落斗蓬與鎧甲上的塵埃，佯裝無所謂地站起身。
雖然卡西似乎對我的真面目有所察覺，卻沒有說出口，而是踩著輕快的腳步跑向今天的獵物——砂蟲。
再望向剛才因哥布林而聚在一起的蟲群所在，發現那裡已經空無一物，看不見哥布林也找不到砂蟲，只剩下一望無際的荒地，彷佛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一樣。
「卡西閣下，砂蟲捕捉任務是否算完成了呢？」
我將視線挪回腳邊的砂蟲，看見卡西一刻也不肯多等，開始忙碌地觸摸、拉扯砂蟲。
「這樣就非常足夠了！我從未想過能採集到如此完整的標本呢！」
抬起臉的卡西表情略顯亢奮，喜悅則透過他的肢體語言表露無遺。
「卡西先生，太陽很快就要完全下山了，不快點將標本帶回城鎮的話，說不定會有沙飛龍來襲喔。」
另一名衛兵幫助腿軟的同伴站起身後，就仰望著周遭的天空，開口建議卡西。
太陽已經沒入山脈的另一端，只剩下深沉的藍色覆蓋著整面天空。
「你說得有道理，雖然我本來預計要露宿野外，不過引出砂蟲的時間比我預料中早太多了。」
在卡西的指示下，衛兵將砂蟲那長長的身軀捲起來塞上馬車貨架後，就趕緊離開現場。
「最近總是有沙飛龍成群結隊出現在城鎮周邊呢。」
回去布蘭貝納的路上，衛兵們都略帶不安地頻頻張望天空。走在馬車旁的卡西瞧著他們，說出了這句話。
「吾等在布蘭貝納的路上也遇過沙飛龍，之後擊落了幾隻後就丟在原地了。」
「真的嗎？那我就通知史基德斯。請他派人把標本帶回去囉？」
那些沙飛龍遺骸對我與艾莉安來說都沒特別的用途，所以我們便點頭同意了。
布蘭貝納位處的丘陵總算映入眼帘，愈接近城鎮裡的燈光，衛兵之間的氣氛就愈緩和。雖然城門已經緊閉，但是卡西與門口的衛兵交談過後，城門很快就打開了。
「卡西閣下，請容吾等在此先行告退。」
入城後，我們在通往領主宅邸路上的廣場，向卡西一行人開口。回過頭聽我說話的卡西，想到什麼似地雙手一拍，然後從貨架角落拿起一個布包。
「今天真是非常有意義的一天，這是約好要給你們的書，如果能夠對聚落有所幫助的話，我也會很開心的。真希望能藉此結交對外界感興趣的精靈夥伴呢。」
卡西將放著書的布包遞給艾莉安，藏在鏡片後方的瞳孔直盯著她，朝她伸出了右手。艾莉安有一瞬間露出躊躇的態度，但是很快就收下布包，並伸手與他交握。
「謝謝你。或許能夠閱讀這些書的人族少一點比較好呢。」
卡西的話，讓艾莉安微微勾起嘴角如此回答。卡西笑著向我們揮揮手後，就和載貨馬車一起走向領主宅邸了。
「吾等也趕緊回旅店休息吧……」
「……是啊。」
目送卡西離去後，我們也轉身前往投宿的旅店。
隔天一大早，我和艾莉安就以【次元步法】從布蘭貝納出發，回到之前走錯方向的那條岔路。
宜人的晴空下，碰太正在岔路中間的岩石附近，追著翩翩飛舞的蝴蝶玩。
艾莉安坐在岩石上，用隨身攜帶的皮革水壺喝完水，呼出了一口大氣。
我則彎腰揮著狗尾草似的雜草，想引起
碰太的注意力。但是它卻沒什麼興趣，尾巴晃了晃之後就撇開視線了。
為了療慰碰太不理我的寂寞感，我將視線投往前方寬廣平緩的丘陵地。
丘陵地的西側遠方，有條若隱若現的山稜線從北到南一路綿延。我凝視著那兒，思考著它是不是里玟格山脈。
接下來的目的地——蘭德巴爾特應該就在那座山脈的另一側。
我在布蘭貝納打聽詳細路徑時，得知由南邊繞過里玟格山脈後，再沿著街道前進就行了。
這一帶的視野良好，使用轉移魔法的話很快就能夠縮短距離。但是這塊魔獸威脅偏低的土地，到處遍布著村莊與田園，道路上熙來攘往，使用轉移魔法的話很容易被發現。這一段路程
所需時間出乎意料地久，令我不禁眺望著四周嘆出氣來。
「差不多該繼續走了吧？」
「是啊。」
艾莉安同意我的提議。在岩石上曬日光浴的碰太，可能是注意到她站起來了，立刻操控風力咻一聲想滑翔到我的頭頂，結果卻失誤，整隻貼在我臉上。我將它推到頭上後，就扛起擺在路邊的行李袋繼續前進。
這次是走上往西南方的道路。
我邊確認有沒有人注意到我們，邊發動【次元步法】。有時候路上剛好有行人，我就會閃躲到其他地方進行轉移，或是暫時先沿著道路步行前進，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傍晚時分。
周遭的景色仍舊處在平穩的丘陵地帶，但是由於漸漸接近里玫格山脈的山麓，所以近午時出現在西方的山脈，如今看起來大了許多。不知不覺間，我們所處的方位已經看不到夕陽落下的方向，卻看得到山脈的北側了。
於是我們決定在山麓森林旁的小城鎮投宿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