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精靈新娘(1/2)
今天的天氣與昨天不同,天空布滿了烏雲。
一大早離開城鎮後,我們一路沿著道路西進,終於看見了在丘陵另一端的遼闊海洋。雖然大海的顏色在烏雲影響下顯得陰鬱,但是映入眼裡的景色終於有所變化,仍為我們稍稍帶來了好心情。
「終於來到海邊了。」
我將雙手叉在腰上呼出一口氣,頭上的碰太則乘上從海洋吹上丘陵的風,利落地飄在半空中眺望海景。
我回過頭看見臉色有點差的艾莉安,腳步蹣跚地跟了上來。
「汝的身體還沒恢復嗎?艾莉安小姐?」
看起來很不舒服的艾莉安,邊按摩著太陽穴邊找了附近的岩石坐下。她拿起腰間的水壺,拔開栓塞後立即仰頭灌水。
「多虧了你的解毒魔法,我已經舒服多了……謝謝。」
她幾乎不記得昨天晚餐喝酒時的事情了,腦袋裡只剩下少許的記憶片段,根本想不起自己說過些什麼話。
我不曉得僧侶的解毒魔法對宿醉有沒有效,但還是姑且試用看看,目前來應該是奏效了。
我將視線調回眼前無垠的大海,艾莉安則離開了岩石,走到我身旁一起望著丘陵前那無邊無際的海洋。
「我也是第一次來到這邊的海岸……」
她拉下了帽子,任白髮隨著海風飄揚,眯著雙眸有些感慨地低喃道。
或許是吹風讓她舒服許多,艾莉安的臉色逐漸恢復。
「接下來只要沿著海岸線北上就行了吧。」
我收回投注在海面上的視線轉向北方。
雖然我不曉得還要走多久,但是應該過中午就可以到達蘭德巴爾特了吧。
不過,可能是因為海岸線有許多村莊與城鎮的關係,走在道路上經常遇見其他路人,所以無法隨心所欲地使用【次元步法】。
我們脫離街道一段距離後,邊確認有沒有人注意這邊,邊施展【次元步法】前進。雖然行進的速度比平常慢上許多,但是終究比老實步行還要快。
不過想在避人耳目的情況下行動時,也很容易遇到其他鬼鬼祟祟的人。
北上的途中,我們來到離丘頂稍低的位置時,發現有群人聚集在受到灌木與草叢覆蓋的斜坡上。不,應該說——有少數人遭多數人包圍,雙方都手持武器互相對峙。
遭人包圍在中央的五人組是由年輕男子組成,他們穿著皮革鎧甲或金屬制的輕裝鎧甲等裝備,看起來就像傭兵,並手持盾牌與劍防備著周遭人。
圍繞著他們的則是十個男人,有些人穿著皮革鎧甲,有些人甚至衣衫襤褸。他們正揮著武器張牙舞爪,努力找出五人組的破綻。這十個人看起來既像盜賊又像傭兵,實在難以判斷他們的身分。
從雙方的打扮與言行來看,遭包圍的應該是菜鳥傭兵,圍繞著他們的則是見慣許多場面的老鳥。他們嘴角浮現著淺笑,正以評斷貨物的眼神打量著眼前五人,從這個角度來看十之八九是盜賊。
戴著帽子的艾莉安,一雙藏在陰影中的金眸正望著我,用眼神詢問我的意見。
也就是說,我們該假裝沒看到繼續前進,還是介入其中呢?
雖然可以無視眼前的景象,繼續前往這裡看得見的對面山丘,但是事不關己地離開又覺得心底有些疙瘩。如果遭受襲擊的人是老弱婦孺的話,我一定二話不說出手相助,然而看到雙方都是臭男人,不知為何只覺得麻煩。
而且我們不知道來龍去脈,不要過於牽涉他人之間的紛爭比較好,所以我輕拎著頭上碰太的後頸,將它交給艾莉安。
「啾?」
艾莉安一臉開心地將快掉下去的碰太抱好,接著開始撫摸它的頭部與喉嚨,嘴角浮現滿足的笑意,一手又將自己的斗篷帽子拉好。
我放下行李清清嗓子,心想這樣等一下才能以比較沉穩的態度開口攀談。
「咳咳,啊~吾去去就回。」
我丟下這句話後,就在山丘斜坡上小跑步前進,並儘量用最開朗的語調,對著還沒注意到我的人馬呼喊道:
「餵~不好意思,吾想問個路~?」
在緊張萬分的氛圍中,用如此悠閒的語調插嘴似乎不太妙——我才剛這麼想,雙方人馬的視線一齊投射到我身上,圍在外側的其中一人怒吼出聲:
「你這傢伙!存心找麻煩嗎!?」
一觸即發的氣氛遭我打斷,好像讓他們將擅闖的我也列入攻擊目標了。
在男人發出怒吼的同時,他的兩名夥伴就朝我沖了過來,揮舞著手上的武器。他們手上的劍平凡至極,看起來就像一般武器店的商品,劍鋒不算銳利。
為了確認他們的武器等級是否如我所料,我並未使出盾牌格擋,而是直接用藏在斗篷下的手甲,承受了對方的攻擊,結果卻不痛不癢。畢竟我穿著神話級的防具『伯勒努斯的聖鎧』,所以很少有武器傷得了我吧。
「什麼!?這傢伙穿著全身鎧甲!」
看見我輕易擋下劍擊而一臉震驚的男人,在目光觸及因斗篷撩起所露出的鎧甲後勃然大怒。
另一個男人可能是看到這個情況的關係,臨時將姿勢從斬擊改成刺擊。他拉回手臂在我身旁逡巡,瞄準了鎧甲的間隙。
劍鋒抵在手甲上的男人想抽回劍,我握住他的劍身用力捏得粉碎。
「啊啊~!!我的劍~!!」
看到劍應聲粉碎,男人露出了悲愴大於驚訝的表情慘叫。我揮拳擊向他的下顎後,他立即翻了白眼當場仰倒。
「可惡!!」
另一名想攻擊我鎧甲間隙的人,爆著粗口大步跨了過來,劍尖刺往鎧甲位於我頸部的縫隙。我隨手抓住他的劍身,連劍帶人拉過來,用頭盔賞他顏面一記頭錘。
男人的鼻血隨著鈍音響起泉涌噴出,摔掉了手上的劍蹲地呻吟。
從他看見我的裝備後,就能夠瞬間切換作戰方式來看,他確實是個有經驗的老手。
「吾原本是想用更和平的手段處理這件事的……」
我俯視著倒地的兩名男子嘆氣道。
我抬眼望向那群遭包圍的年輕傭兵們,看見圍繞著他們的人,執拗地用武器攻擊著他們,但年輕傭兵們仍穩住背靠著背的隊形,奮力地用劍與盾抵擋著。
他們看來雖然年輕,但還是有一定的實力。
陷入出乎預料的苦戰,讓外圍的男人們面露焦慮,但遭到包圍的年輕傭兵們也無庸置疑地被逼進絕境。為了打破這種看誰先投降的拉鋸戰,我再度開口:
「不好意思,還有人要跟吾打嗎?」
這段話再度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外圍的男人們,瞬間忽然不知該如何是好,好幾個人的眼神都彷徨地游移著。年輕傭兵抓准這個機會,彷佛說好般地一口氣發動攻勢。
那些盜賊團成員,有人手指被切斷握不住武器,有人則遭盾牌當場擊昏,另外一個人單眼被砍到就往後撤退了。
這些傭兵年輕歸年輕,畢竟是以戰鬥為業的人,掌握了瞬間的破綻後逆轉了局勢。從他們流暢的合作來看,應該也是見過許多場面的傭兵吧。
圍繞他們的八名男子裡,已經有兩人無法繼續戰鬥,一個人明顯鬥志低落。面臨人多勢眾這個優勢忽然瓦解的情況,這群人紛紛倉皇地後退。
年輕傭兵們不想錯放這個好機會,直盯著眼前的目標對象,牽制著敵方的行動。當五人分別攻向目標對象時,幸運沒被盯上的盜賊,慌忙轉身想逃。
但是事情可沒這麼簡單——
「逃跑失敗。」(譯註:玩RPG在對戰選擇逃跑,結果失敗時彈幕會出現的台詞。)
我大大地將手左右張開,擋住了男人的去路。邊說著不知道從哪聽來的台詞,邊微微放低重心阻攔他。
想逃的男人瞬間停步,仰望著眼前身高超過兩公尺的鎧甲騎士,表情變得焦躁。
他並沒有放棄,開始快速地變換方向,想趁隙脫逃。
「逃跑失敗。」
我邊跟著他行動,邊機械式地復誦相同的台詞。
男人的表情從焦躁轉為悲愴。就某種層面來看,身為RPG玩家,非常能夠理解遭遇強敵卻無法逃脫的痛苦。
任誰都遇過遭逢強敵卻逃脫失敗的絕望——緊接著湧上的情緒,就是沒有事前存檔的自責與悔恨。
「不過,現實世界是沒得存檔的!!」
當我向男人述說世界的真理時,他褪下了悲痛的表情。
在現實世界遇到相同情況時,人們通常只有兩個選擇——不是放棄,就是一決勝負。
眼前的男人選了後者。
「滾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胡亂地揮著武器,並朝我直線衝來。不知道
該說他是聽天由命還是自暴自棄,要閃躲他那模式單純的動作,光憑經過強化的反射神經與運動能力就已足夠。
男人在半空中揮著武器,因此下顎露出了相當大的破綻,我快速揮出拳頭後就輕而易舉地打倒他了。
我將視線轉往年輕傭兵的身上時,正好看見最後一個盜賊丟下武器投降的景象。
盜賊裝扮的男人們倒在地上,已被年輕傭兵們用繩子捆綁,而他們正以瞧著殺父仇人般的眼神惡狠狠瞪著我。
其中一名青年傭兵朝我走了過來,並在我眼前單膝觸地、低頭致意:
「騎士大人,由衷感謝您出手相救。多虧您的協助,我們才能夠平安地捕獲盜賊。」
青年維持這個姿勢,答謝我剛才的插手。看來,那群男子真的是盜賊。
「吾只是區區一名傭兵,不必這麼拘謹。」
聽到我的回答,青年以不可置信的表情,由上往下打量了一遍我藏在斗篷下的鎧甲,然後將視線停在背後山丘上的艾莉安。接著便理解似地點頭起身,重新面向我。
「原來如此,我失禮了。還沒自我介紹,我是這個小隊的隊長,名叫艾克斯。請讓我再次感謝您這次的幫忙。」
他似乎認為我是某位微服出巡的權貴,所以雖然改掉敬仰的態度,但是語氣還是相當有禮。
雖然是名年輕傭兵,但是似乎受過良好的教育。
「雖然很冒昧,但是想請問是否能將抓到的這些人讓給我們呢?當然,我們也會提供謝禮的。」
艾克斯看著夥伴綁縛倒地盜賊們的景象,向我低頭提出請求。
「吾等只是碰巧經過罷了,沒有任何過度插手的意思。」
「嗅,真的可以嗎?將他們帶到蘭德巴爾特的話,諾杉奴隸商也會以相應的價格收購喔?」
我的回答讓艾克斯歪起頭,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確實,奴隸商的目標除了獸人與精靈外,第一順位是罪犯們,再來就是欠債還不出來的人以及沒繳稅的人吧?
「喔~那個叫做諾杉的奴隸商,會買下整團盜賊嗎?」
「不,諾杉是王國的名稱,與這裡隔著布爾戈灣。該國的奴隸商最近跑到蘭德巴爾特,用船隻大量收購犯罪者那類的人。」
艾克斯指了指眼前的遼闊大海,向我說明諾杉王國的情況。
一般家庭不願意購買罪犯奴隸,所以收購這麼多應該很難賣吧?畢竟人們不曉得這些奴隸何時會反撲主人。最適合罪犯奴隸的工作,就是國家的公共工程、領地開發、採礦挖煤等等,能強迫他們勞動的場合吧。
我是不曉得罪犯奴隸的價格怎麼樣,但是應該沒有多高。
「算了,不管他們的去向為何,吾等都不打算插手了,那麼就此別過。」
我再度向艾克斯婉拒販賣奴隸所得到的謝禮後,就向他道別。
「非常感謝!」
聽著從背後傳來的感謝話語,我背對著他揮揮手,就回到正在山丘上和碰太嬉戲的艾莉安身邊。
「艾莉安小姐,吾多花了些時間呢,趕快繼續前進吧。」
艾莉安正好與碰太鼻子頂鼻子玩著瞪眼遊戲,我一出聲,她就抱著碰太站起來。
「盜賊嗎?」
「似乎是。」
我扛起擺在腳邊的行李袋,簡單回答艾莉安的問題,然後再度朝著布蘭巴爾特邁進。
望向天空,發現雲層比剛才更厚了些,天色也變得更加昏暗。
「等一下可能會有陣雨……」
「是啊,到達蘭德巴爾特之後,先找好旅店比較保險。」
當我對天氣變差表示憂慮時,艾莉安也仰望天空同意我的意見。
於是我們加快腳步再搭配【次元步法】前進,很快就越過了幾道山稜線,來到能夠俯瞰大型城鎮的山坡。
這座位在海岸線的城鎮,受到兩道相當大的水路環繞,而這些水路都直通海洋。水路非常寬,可以看見許多小型手划船往來交錯。城鎮周遭同樣設有城牆,不過高度僅五公尺左右,沒有其他城鎮那麼高。
靠海側建有大型港口,站在此處也能看見港邊停泊著好幾艘船。外海處有不少船隻運行著,種種跡象都述說著城鎮的熱鬧。但是主要都是小型至中型船,幾乎看不見大船的身影。
蘭德巴爾特的建築物屋頂都是紅褐色,夾在丘陵上的田園翠綠以及海洋蔚藍之間,形成變化多端的美景。可惜的是天氣有些陰沉,使本應色澤鮮艷的街景顯得有些晦暗。
我們信步往城鎮走去,沿途與出入蘭德巴爾特的車馬擦肩而過。
我們加入了南門前大排長龍的進城隊伍。站在橫跨大型水路的氣派石橋上,隨著消化速度緩慢的隊伍慢慢前進,支付入城稅之後才終於踏入城鎮。
街道上車水馬龍,充滿了喧囂聲,完全不受陰暗天色影響似地熱鬧滾滾。這座城鎮可能是較近期建設的,許多石造建築物的牆壁色澤仍相當漂亮,但是複雜得猶如天羅地網的巷弄,卻勾勒出略顯雜沓的氛圍。
陰暗處的深巷則有不少席地而坐、衣衫襤褸的人。
或許是這座城鎮的貧富差距較大,因此只有那些陰暗處,散發出令人對治安有疑慮的氛圍。
沿著大馬路繼續前進,廣場與巨大的建築物就隨之映入眼帘。
建築物的周邊擺著攤販,敞開的出入口人來人往。站在外面可以看見裡面設有各式各樣的商店,也能夠看見客人們比價購物的模樣。
看來那棟建築物應該是常駐市場,有點類似百貨公司。雖然至今造訪過的城鎮都沒出現過這種形式的市場,不過我自己倒是覺得非常親切。
市場裡擺滿了五花八門的食物,因此空氣里夾雜著許多不同的氣味,吸引了艾莉安懷中的碰太,只見它忙碌地動著鼻尖嗅聞著。
「去那裡問個路吧?」
我指向市場旁的一間店,艾莉安順著望去後,便同意地點點頭。
店裡有位身材標準的中年男子正一邊整理著水果,一邊拍手招攬客人。店裡的商品是以柳城般的水果榨成的果汁,只是果汁的顏色比柳橙汁紅上許多。
「不好意思,請給吾兩份。」
「好的,謝謝惠顧!一共兩瑟克。」
店主笑著拿起擺在旁邊的水果後,又拿出果汁機般的道具。
「兩枚銀幣?真貴啊。」
「不是這樣的,騎士大人。如果您將杯子還給我們的話,就能夠退回一半的錢喔。」
他將水果切半後,丟進果汁機里榨出汁,然後再倒入木杯里。
看來這是包含容器押金的價格。
「請問一下,汝知道領主的宅邸在哪裡嗎?」
「領主大人嗎?您沿著這座市場前的路一直走,越過第一水路再繼續走就會到了。」
店主在兩杯果汁中各插一隻稻草,遞給我們。看來稻草大概是吸管的替代品吧?我付了兩枚銀幣,接過杯子。
「您想前往領主宅邸,是要去見那位傳說中的新娘嗎?」
「傳說中的新娘?」
我從店長手上接過杯子後歪頭反問,店主立刻露出意外的表情回答:
「咦?我還以為你們一定是來見那位或為領主夫人的精靈新娘耶……」
店主的回答讓我和艾莉安面面相覷。
她驚訝地圓睜雙目,連帽子都差點掉了下來,趕緊伸手拉好帽沿。
「店主,能告訴吾等詳細情況嗎?」
「嗯,好啊。大概在一個多月前呢,領主大人舉辦了結婚典禮,並邀請鄰近領主們參加。當時新娘是搭乘馬車出現的,我雖然只有匆匆瞥到一眼,但真是位美麗絕倫的女性呢!」
店主似乎想起了當時的光景,雙手環抱在胸前,視線飄向遠方頻頻點頭。
「她的頸部有配戴任何東西嗎?例如金屬類的物品——」
艾莉安上前一步,詢問那位還沉浸於感慨中的店主。
她指的是『喰魔項圈』吧?配戴這種魔道具的話,就沒辦法隨心所欲施展魔法了。這對擅長魔法的精靈族來說,是會將戰鬥力削弱到極致的天敵,因此遭囚禁的精靈們都被迫戴上了『喰魔項圈』。
「不,她身上沒有配戴那類物品喔?不過頭上倒是有相當豪華的髮飾。」
店主偏著頭,回想當時的模樣後回答道。
不用說,艾莉安當然不敢相信地瞠目結舌,發出驚愕的聲音。但是以我來看,倒不是多麼奇怪的事情。
在其他領主與領民面前,讓新娘配戴那種粗獷的金屬項圈舉行結婚典禮,不僅非常顯眼,還會惹來他人質疑。因此領主應該用其他手段脅迫了新娘,也可能是那位精靈女性自願與領主結婚。
「
那位結婚的領主名叫倫德斯·杜·蘭德巴爾特嗎?」
這是精靈族買賣契約上的名字,也是從那個組織購買精靈的人。
但是店主的答案卻出乎我們的意料——
「不,那已經是前任領主了喔?結婚的是那位領主的兒子,佩脫勒斯大人。」
「領主換人了嗎?」
「是的,大概在一個月前左右。」
店主的回答,讓我和艾莉安再度對看一眼。
在市場的某個廣場角落中。
我遞了一杯果汁給艾莉安,她沉默地接下後,含住杯子裡的稻草。
我也仿效她的模樣,讓稻草穿進鎧甲的間隙里,透過這種中空的植物吸起果汁。
雖然溫度不上不下,但是兼具酸甜的滋味與柳橙汁很像,只是酸味又更強勁了些。
——不用脫掉鎧甲,就可以用稻草吸管喝飲料了,真方便。
「剛才的事情你有什麼想法?」
同樣用稻草吸管喝著果汁的艾莉安率先開口,碰太在她懷中拚命地想靠近杯子,卻被她抱得死緊,所以根本動彈不得。
後來我們還詢問其他店主、附近居民這場婚禮的事情,但是每個人的說法都很相似。
「吾認為購買精靈的是以前的領主,那位被買下的精靈則成了現任領主夫人。」
我簡單扼要地為剛才打聽到的狀況下了結論。
如此一來,重點就得放在這場婚姻中,女方是遭到強迫還是自願的了。
「既然捕捉與監禁精靈在這個國家算是違法的話,吾不認為他們有必要特地在其他領主與領民前舉辦婚禮……」
但是如果她真的被強迫——
「將『喰魔項圈』裝在腳踝等部位也有效吧?」
雖說是項圈,也沒必要每次都規規矩矩地戴在脖子上,如果戴在腳上也有相同效果的話,戴在這些不會暴露出來的地方,從外表看起來也會與常人無異。如此一來,就能夠以娶妻之名行監禁之實,國家也不會有任何意見才對。
但是艾莉安卻非常乾脆地否定了這個想法:
「戴在腳踝的話沒什麼效果。」
「喔~這麼說來,強迫她結婚的可能性就降低了呢。」
聽到我說的話,艾莉安轉過來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將話吞回肚子裡,再次喝起果汁。她的眼神里充滿了困惑,我想這也是難免的吧。
循著從綁架犯手中得到的情報追來這裡,結果遭綁架的當事人,竟然跟買家的兒子結婚,任誰聽到這種事實都會不知如何是好。
但是我們兩個在這裡想破頭猜測也只是浪費時間,直接去問本人可能還比較快。
方法有兩種——
一種是按照慣例潛入領主的宅邸,找到精靈夫人後問個清楚;另一種就是光明正大前去拜訪,要求見精靈夫人一面。
要是領主與精靈的這場婚姻是你情我願的,聽到精靈族聚落派使者過來,應該不會無情地趕走才對。如果對方真的這麼做,就代表婚姻可能有問題。
「汝想怎麼做呢,艾莉安小姐?」
我詢問眼前的艾莉安想選哪一個方案。
她閉目沉思著後續的應對方式。如果是過去的她,可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但或許是受到前幾天卡西的影響,讓她開始考慮後者。
卡西雖然屬於精靈族,卻能夠生活在人族的城鎮,周遭的人族們也接納了她,這個事實對她的心靈造成了不小的衝擊。
當艾莉安金色的雙眸終於睜開時,她以斬釘截鐵的語氣宣布:
「我打算直接前往領主的宅邸,以使者的身分求見。」
「既然如此,吾也像上次一樣以護衛的身分,站在艾莉安小姐身後吧。」
語畢,就看見艾莉安的嘴角微微上揚,綻放了微笑。
我接過她已經喝乾果汁的杯子,走向店家要還店主。這時突然聽到廣場喧鬧聲中傳出一陣怒吼,連帶引起周遭一片嘈雜。
我望向聲音來源處,只見有位中年男子與一對親子吵起來。其他人不想被波及,紛紛像海浪退潮般快步離去。
「臭丫頭,竟敢偷別人的商品!」
「才不是這樣!我女兒是從地上撿起來正要還給你,絕對沒有偷竊……!」
「閉嘴!你們這些難民還敢找藉口!!」
蔬菜店的店主亂噴口水怒吼著,是位看起來很頑固的老伯。被罵的是一位抱著年幼男孩,又帶著小女孩的母親。
這組親子的打扮很難用得體形容,衣著上有些許髒污。母親邊安撫著似乎是這次導火線的小女孩與年幼男孩,邊向店主低頭拚命賠罪。站在這裡就可以看見小女孩的臉頰明顯紅腫,大概是被打了個巴掌。
我終於看不下去,出聲介入:
「對待這么小的孩子不必這麼強硬吧?」
「吵死了!其他人別想插嘴——!?」
店主老伯滿臉脹紅地朝我吼了過來。他吼到一半,忽然臉色鐵青地顫抖了起來。臉色的變化,簡直就像石蕊試紙一樣。
我雙手叉在腰上,刻意露出斗篷下的鎧甲,走向陷入爭執的雙方。同時聽見跟在身後的艾莉安,嘆了大大的一口氣。
「不、不是,這是因為……不是這樣的,騎士大人!這臭丫頭偷拿別人的商品——」
店主老伯的視線游移,結結巴巴地用眼角瞄向小女孩。
「被偷了幾個呢?」
我刻意用威脅的語調詢問店主老伯,強迫他將視線轉過來。
「一、一——」
「幾個?」
我用更低沉的威嚇嗓音,打斷了他的話再度詢問。這行為使店主老伯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哀叫出聲:
「……不,一個也沒有……」
他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後,便垂頭喪氣地走回自己店內躲了起來。我的手段或許過於強硬,讓我覺得應該反省一下,不過我倒是不後悔這麼做。
我蹲下身與哭泣的小女孩四目相交,微微揚起手施展魔法:
「【治癒】。」
柔和的光芒從我的手上散發出來,然後在小女孩臉頰上匯聚成一束後四散彈開。魔法的光芒讓小女孩嚇得忘記哭泣,雙眼瞪得非常大。
「呃,那個,謝謝您,騎士大人。」
小女孩的母親低頭道謝,同時也安撫著哭聲剛止歇的男孩。我大力點頭之後舉起單手響應她的道謝,然後將手上的杯子遞給小女孩說:
「吾特別把這個送給汝。汝拿去給那邊那位叔叔的話,就能夠換到零用錢喔。」
我指向剛才賣果汁給我的那位店主,看見他臉上浮現了苦笑。
小女孩歪著頭來回看著手上的杯子與母親,母親再次低頭向我道謝後,就陪小女孩拿著杯子前往果汁店了。
「亞克,我們先找好旅店比較好喔。」
目送那組親子離開後,艾莉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我的目光觸及廣場石地板上陸續增加的雨點痕跡後,仰望天空,發現雨滴已經從厚實的雲層落下,路上行人也都加快了腳步。
早前為了排隊進蘭德巴爾特花了不少時間,所以現在只能先找旅店,改天再去領主的宅邸拜訪了。我這麼計劃完,嘆了口氣後站起身回答:
「是啊,在雨下大之前快點找間旅店吧。」
我帶著艾莉安在小雨中開始到處詢問投宿地點,好不容易找到一間旅店時,天色也已經變暗了。
隔天早上,昨天沉重的烏雲已經一掃而空,轉變成澄淨的藍天。從海洋吹來的風散發出海水的香味,帶來了港口城鎮特有的氣味。
我打開旅店房間窗外的百葉門片之後,街上的喧鬧聲立即一涌而入。
太陽已經爬上天空一段時間了吧。
我做著柔軟操,舒展完僵硬的筋骨,將折好擺在一旁的黑色斗篷放進行李袋。
這次我的身分是艾莉安的護衛騎士,所以不能穿斗蓬。雖然鎧甲有些顯眼,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已經醒來坐好的碰太,外頭仰望著我。
「不曉得對方願不願意見我們呢,要走了喔,碰太?」
「啾!」
碰太輕輕一跳,就用魔法引發了風,並乘著風飛到老位置上。確認它好好地趴在我的頭盔上後,我就離開了房間。
正想到隔壁房間叫艾莉安時,發現她也在幾乎相同的時間點,穿著平時那套灰色斗篷出現在走廊。
「早安,亞克,你這身打扮真是顯眼。」
「畢竟吾今天是艾莉安小姐的護衛騎士嘛。」
互道早安後,我們就離開了旅店。
昨天為了找旅店而東奔西跑,結果找到的旅店位在中央城
門附近的旅館街,並非昨天進城的南大門一帶。
走出旅店後沿著馬路往西走,就會遇見第一水路。踏上與水路並行的道路南下,越過大橋後,就能夠來到人稱舊市街區的地方。
這裡與受到第一水路與第二水路包夾的新市街區不同,街道上櫛比鱗次的石造建築物,色澤都看得出經受長年風霜,形成一股足以稱為「歷史」的氣息。這裡的民宅占地比新市街區大
上幾分,兩旁的巷弄也較為寬敞。
沿著大馬路行進的途中,地面坡度逐漸升高,最後迎面而來的就是一座巨大的城牆與城門。
高聳的城牆後方,有座更高的城堡散發威嚴氣息。衛兵們整齊地並列在城牆底端的大門前,監視著周遭動靜。
我搶先艾莉安一步靠近他們,對方也注意到我們了,於是警戒地端正姿勢。
「抱歉,請讓吾等會見領主佩脫勒斯大人的夫人一面。」
其中一名衛兵站上前來,由下往上打量著我,最後視線停在頭盔上。看見他露骨的懷疑神色,我終於想起趴在我頭上的生物了。正當我打算將頭上的碰太抓下來時,眼前的衛兵毫不掩飾地以狐疑表情詢問我們的身分:
「抱歉,請問你們是從哪裡來的呢?」
「吾等是加拿大大森林派來的使者,請讓吾等見領主夫人一面。」
總之我先報上這個名號,衛兵面露疑惑後不悅地皺緊眉頭。他正要開口時,後方另一名衛兵就跑上前來,附在這名衛兵耳邊說了些什麼。
「既然你是精靈的話,就拿下頭盔報上名號。」
聽完同伴悄悄話的衛兵,邁步靠近瞪著我。站在後方將這一切看在眼中的艾莉安走到我前方,掀開了原本戴著的灰色斗篷的帽子。
她的白色長髮順著海風飛揚,在陽光照耀下宛如銀絲般。一對略尖的耳朵、淡紫色的光滑肌虜以及金色的璀璨瞳孔都露了出來,讓眼前的衛兵們驚訝得忘記呼吸。不只衛兵們,站在附近旁觀的居民們,同樣發出了驚訝的喊聲,有些人則開始低語討論。
「我是加拿大大森林派來的使者,艾莉安·葛瑞妮絲·梅普爾,請通報領主夫人。」
她朗聲報上名字,打破了街角的寧靜。衛兵們互看了一眼,僵立原地,似乎一時之間不曉得該怎麼應對。後來終於有個人像重新啟動一樣開口說道:
「去報告領主大人!」
「是、是的!」
其中一位可能負責傳令的衛兵,連忙透過設在大門上的小門鑽進內部。這一連串的發展,與前不久看到的流程幾乎相同,因此我習以為常地聳聳肩。
同樣看著衛兵這些互動的艾莉安,戴起帽子回到我身後。
該不會衛兵奔走傳令的這段期間,我們都得站在門前一直等吧?我望向眼前衛兵後,他微微別過了視線。雖然我們自稱使者,但是沒有事前約好就突然上門也是我方的問題,所以我在內心默默嘆息,心想也只能忍耐了。
過了一下子,從城門內發出號令,其中一側門就發出了沉重的聲響,並往內側開啟。剛才那位負責傳令的衛兵從中現身,敬禮之後回復了我們。
「佩脫勒斯大人答應接見兩位!」
並列於門前的衛兵,立即分站兩側讓出了進門的路。
雖然是我主動求見,但是也沒料到這麼幹脆就能面會到領主。看來精靈族在人族城鎮裡現身實在太過罕見,所以光憑艾莉安的外表,說服力就相當充足了。
一位老紳士從門內現身,恭敬行禮之後就抬頭依序望向艾莉安與我,以沉穩的語氣開口詢問我:
「你是使者的護衛嗎?」
我點頭之後,老紳士也點點頭示意我們入內。我瞥向艾莉安,示意她走在前方,然後才跟在她身後走進僅打開單側的城門。
在老紳士的帶領下,我們行經了偌大的中庭,從高聳城堡的正面玄關進入室內。映入眼帘的是挑高的門廊,腳上踩著的是打磨得相當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正前方的牆壁掛著巨大的壁畫,樑柱都施有精巧的裝飾,天花板則懸掛著大型水晶吊燈,整體裝潢美輪美奐。
兩側都建有階梯,我們從其中一側踏上二樓。
進入二樓正面的入口後,看見一座比剛才小一些的中庭,能夠透過兩側俯視一樓的情況。穿過中庭的走廊後,我們繼續往裡面走,通往一間格外寬敞的房間。老紳士表示要去請主人過來後,就行個禮後離開了。
房間各個角落都置有奢侈的生活用品,講究的擺設手法提升了空間格調。可能是因為城鎮大的關係,所以領主的財力也較為雄厚,這裡比布蘭貝納的領主宅邸更像宮殿或城堡。
艾莉安坐在為她準備好的位置上,我將雙手環抱在胸前,表現出護衛本分站在她的後方。我印象中的外交官應該是了不起的人物,因此這樣的態度應該沒問題,但是好像還是有點怪怪的?
我努力思考護衛應有的樣子,一下子將雙手背在身後,一下子又立正站好。這時有對男女終於從後方的門現身了,而剛才那位老紳士,正跟在他們的後方。
現身的男子恐怕就是這裡的領主吧。
那名金髮碧眼的男子留著略帶弧度的瀏海,他邊懶洋洋地撥起頭髮,邊咧嘴迎向我們。
他開朗的笑容,露出了閃閃發亮的潔白牙齒,朝我們走來的腳步雖然輕盈,卻又有些刻意,讓他比較像歌劇演員而非領主。
這位應該是領主的男子走到我們面前時,華麗地轉了一圈後才停下。
為什麼要旋轉?
當我腦袋浮現如此疑問後,男子率先開口報上名號:
「久等了吧?我是治理這塊土地的領主,佩脫勒斯·杜·蘭德巴爾特,今年二十歲,剛結婚!」
自稱佩脫勒斯的領主,大大地張開雙手,展露花開般的燦爛笑容,散發出的氛圍就像少女漫畫中登場的王子。但是報完名號之後,卻夾帶了奇妙的自我介紹。
艾莉安傻眼地起身後,佩脫勒斯便走到她面前,單膝跪在艾莉安的面前,執起她的手仰望著開口:
「哎呀呀,多麼美麗的使者小姐啊!歡迎來到蘭德巴爾特——」
聽到佩脫勒斯那充滿盛情的歡迎辭後,一起到來的女性在他身後清了清喉嚨。
這位女性穿著裙襬很長的綠色晚禮服,那一頭帶有翠綠光澤的金髮與又長又尖的耳朵,以及碧綠的瞳孔,都毫無疑問地顯示出她出身精靈的血統。她的體態纖細,身材卻相當高,晚禮服完美地襯托出她的雪白肌膚。
光是這麼看的話,絲毫不會覺得她受到領主脅迫。她的臉上掛著沉靜的微笑,站在自稱領主的佩脫勒斯身後,散發出略為冷淡的氣息。
佩脫勒斯注意到她的干擾,緩緩地起身轉向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說道:
「哈哈,抱歉,泰瑞雅莎,最美的當然是你!只是這世間的女性都很美好,我單純是讚美一朵美麗的鮮花罷了,請原諒我。」
(插圖P121)
他用歌劇演員般的手勢,執起了名為泰瑞雅莎的精靈女性,輕吻了她的手背後微笑。如果這就是他平常的模樣,那他還真是個怪人。
泰瑞雅莎似乎早就習慣他的言行舉止,響聲肩後就朝著我們微微低頭說道:
「謝謝你們遠道而來,我沒想到梅普爾竟然會派使者來訪。我現在叫做泰瑞雅莎·妲莉內·蘭德巴爾特。」
她邊說著邊來到艾莉安前方的座位,跟在身後的丈夫——佩脫勒斯則一臉開心地拉開椅子讓她坐下,接著才雀躍地在她身旁入座。
我也仿效他的舉動想替艾莉安拉開椅子,但是艾莉安卻快速地自行就座,絲毫未因這點事情有所停頓,馬上向眼前的兩人自我介紹:
「初次見面,我叫艾莉安·葛瑞妮絲·梅普爾,後面這位是我的護衛亞克。」
「吾叫亞克,請多指教。」
我恭敬地微微彎腰後,泰瑞雅莎帶著感到稀奇的眼神望向我。碰太現在正抓在我的披風上,所以從她的角度應該看不見它才對,那麼是什麼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呢?
「哎呀呀,真不愧是精靈的騎士,美得令人族騎士都自慚形穢了。」
佩脫勒斯望著我眯細雙眼,笑容滿面。原來如此,我身上這套『伯勒努斯的聖鎧』確實是件豪華的鎧甲,我低頭望向自己的鎧甲時,正好與爬上肩頭的碰太四目相交。
泰瑞雅莎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是艾莉安卻先發制人:
「這麼開門見山真不好意思,不過我聽說你和這裡的領主結婚了……」
她的金色雙眸像在探索般望向泰瑞雅莎。泰瑞雅莎也正正神色,淺笑著點點頭,似乎早就料到艾莉安會提出這樣的問題。泰瑞雅莎望向身旁的佩脫勒斯,開口說道:
「是的,這是事實。我們在一
個月前左右成為夫婦了,這之前發生了很多事情……」
佩脫勒斯與泰瑞雅莎擺在桌上的手非常自然地交握,他們凝視著彼此時產生了一股旁人難以介入的氛圍。艾莉安歪頭望著他們,眼裡透露出不可思議。
光看兩人之間的氣氛,就知道精靈是被強迫結婚的可能性非常低了。
「我們是追著那些參與精靈狩獵的人而來,在我們到達蘭德巴爾特之前,還以為你肯定是被抓了呢?」
艾莉安毫不猶豫地打斷兩人的甜蜜時光,朝泰瑞雅莎拋出疑問。
兩人聞言,分開了交握的手,並正襟危坐面向我們。
「看來你果然不是使者,而是為了拯救同胞所派出的戰士呢。」
泰瑞雅莎看起來一點也不訝異,反倒露出一副能夠理解這種做法的神情點點頭。
「確實是如此……我當初是遇到精靈狩獵而慘遭囚禁,並且被賣到蘭德巴爾特這塊土地。」
回想起當時的記憶,泰瑞雅莎的視線就顯得有些慌亂,微微斂下眉頭。
「買下她的就是我的父親,也就是前任領主。沒想到他竟然打破王國明文規定的條約犯下這種罪。我完全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情,當下還以為是我看錯了呢。」
聽到泰瑞雅莎自白的佩脫勒斯,臉上浮現略帶自嘲的笑意,並無力地垂下頸子。泰瑞雅莎則擔心地看著他。
「等等,買下你的當事人——前任領主倫德斯·杜·蘭德巴爾特目前在哪裡?」
艾莉安略感混亂地甩甩頭,尋求泰瑞雅莎的說明,但是回答她的卻是一旁的佩脫勒斯。
「我把父親軟禁在城內的某個角落……他犯下了違反王國法之罪,我為了追究這個責任而將實權搶到手上。雖然這麼大的醜聞不該如此輕描淡寫地敘述,但是既然她的母國——精靈國都派使者過來,我也不打算隱瞞事實了。」
面露困擾的佩脫勒斯,開始談起和泰瑞雅莎走到結婚這一步的過程。
根據他的說法,泰瑞雅莎大約是一年前左右被帶到這個領地,前任領主倫德斯是在城下附近向奴隸商買到她的。目擊這件事情的人告訴了佩脫勒斯,於是他便依據王國法推翻了自己的父親,父子間發生了實權爭奪戰。
從他敘述的內容來看,佩脫勒斯的計劃是別讓王國方面得知這次的情況,既然如此,他就沒必要將證人泰瑞雅莎放在身邊。
「那為什麼最後你們會結婚呢?」
雖然艾莉安似乎搞不懂這段故事的發展而歪著頭,但還是認真德聽著兩人說話,努力想理解來龍去脈。
她一問出口,佩脫勒斯就當場站了起來,高歌般地述說起當時的狀況:
「非常簡單!因為我見到遭囚禁的泰瑞雅莎時,就墜入了愛河!我的心是惹人憐惜的俘虜,永遠追求著你的愛——」
「呵呵呵,佩脫勒斯你真是的……」
佩脫勒斯以誇張的姿勢與手勢,像吟遊詩人般地述說著愛意,讓泰瑞雅莎雙頰染上紅暈,與佩脫勒斯握著雙手凝視彼此。我簡直就像身處某個劇場欣賞歌劇一樣……還是說我應該在這裡突然登場唱歌呢?
站在後方的老紳士,眯著雙眼一臉欣慰地望著兩人。
不曉得他們是否太習慣這種互動了,雖然我這個旁觀者覺得有些胸悶,但是兩位當事人完全沒把我們放在眼裡,建構出只容納得下兩人的世界。
親眼見識這一幕的艾莉安,傻眼地露出驚設表情搖搖頭問道:
「……你能夠接受這樣的狀況嗎?」
她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是拋給泰瑞雅莎的問題。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來,艾莉安是很單純地擔心她。
人族與精靈族一起生活,確實是件值得憂心的事情。如果沒有卡西這個前例,艾莉安的態度會更加反對吧。
這個世界的種族隔閡意外地巨大。
以眼前這個人族與精靈族夫婦的組合為例,兩者的壽命長度就大不相同了。
我記得曾聽說過精靈族的壽命約可達四百年左右,然而屬於人族的佩脫勒斯再怎麼努力,頂多也只能活上一百多年而已。不,以這個醫療資源匱乏的世界來說,能夠活到六十歲就很了不起了吧?
只要沒有出什麼意外,佩脫勒斯毫無疑問會是先走的那一個。
艾莉安提出的問題中,就蘊含著這樣的意思吧。
或許當事人佩脫勒斯與泰瑞雅莎,對這樣的情況都心知肚明。
從他們凝視彼此的模樣,就能夠預料得出他們的答案了。
「是的,我已經決定好了。」
「這樣啊,既然你可以接受的話,那我也不多說什麼了……如果你的雙親還在的話,我可以幫你傳話。你屬於哪個聚落?」
雖然艾莉安的表情有些複雜,但是對泰瑞雅莎毅然決然的答案,仍表現出一定程度的接受度。她因此話鋒一轉,改為問起她雙親與聚落的消息。
「我是密盧埃斯特來的,那是個很小的聚落。」
「密盧埃斯特……嗎?」
聽到這個聚落的名字後,艾莉安不曉得想起了什麼,響應有些吞吞吐吐。這讓泰瑞雅莎狐疑地歪頭,用眼神詢問艾莉安。
「包括密盧埃斯特在內的幾個聚落,都已經被較大的聚落並呑了,所以現在已經沒有密盧埃斯特了。」
這段話讓泰瑞雅莎的表情有些訝異,她很快就垂下眼眸,轉變成一臉寂寞。
這麼說來,我確實曾聽艾莉安的母親葛瑞妮絲提過,都市附近的小聚落都遭到並呑。
艾莉安顧慮到面露憂愁的泰瑞雅莎,改問起別的事情以跳過這個話題。
「話說回來,剛才你們提到前任領主被軟禁了,那麼奴隸商的下落呢?」
泰瑞雅莎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靜靜地將目光投往身旁的佩脫勒斯。
「這個啊,那個奴隸商的首領已經判刑了……不過他們似乎因為父親的縱容,曾經在暗地裡作威作福,發現我的行動之後,相關產業的全體人馬都逃到城外,如今早已淪落為盜賊。」
雙臂抱在胸前的佩脫勒斯這麼回答,蹙眉面露苦笑。
「剷除這些在地下社會猖獗的大型集團,讓城下一帶的角頭開始爭權奪勢,城外的盜賊也因此增加……真是頭痛啊。」
領主佩脫勒斯提及的這些盜賊,讓我聯想起快到這裡之前那些襲擊年輕傭兵的人。艾莉安也意識到相同的事情,於是轉過來與我四目相接。
「嗯~雖然不曉得是不是同一群人,不過昨天來這座城鎮之前,曾遇到年輕傭兵們捕捉了幾名盜賊……」
聽到我說的事件後,佩脫勒斯點點頭繼續說道:
「我昨天確實收到報告,表示新抓到十個人左右。這下逮捕的人數,已經超過原本通緝數量的一半了……」
佩脫勒斯重重地嘆了口氣後,深深地坐進椅子裡。
泰瑞雅莎悄悄地靠近他,附在佩脫勒斯耳邊說了些什麼後,他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點點頭。接著便將身體往前傾,視線轉到我們身上開口:
「其實有件與此略有關聯的事情,我由衷地想請求兩位幫忙——」
「等一下。」
在佩脫勒斯開口要說話時,打斷他的正是剛才出言建議的泰瑞雅莎。
「這是我想委託你們的事,所以就由我來說吧。」
她正色望著我們後,沉靜地開口:
「我想委託你們,幫我尋找某個人。」
艾莉安與我聞言互相看了一眼,才又將視線轉回泰瑞雅莎身上。
「拜託你們做這種事情或許有些不妥,但是一想到你們連被賣到這裡的我都能找出來的話,就想委託你們處理這件事情……」
表情略顯悵然的泰瑞雅莎抬起視線,凝視著艾莉安。她翠綠色的瞳孔似乎變得濕潤,散發出脆弱虛幻的氣息。
「你希望我們幫你找什麼人?」
艾莉安雖然面露狐疑,但是仍表現出願意傾聽的態度,回望著泰瑞雅莎。
「我被抓到這裡的時候,有位將狀況通知佩脫勒斯的侍女,她的名字是芙拉妮·馬卡姆。她這三天來都行蹤不明,不曉得跑到哪裡去了。」
泰瑞雅莎表情凝重地這樣告訴艾莉安。
「因為這位名叫芙拉妮的女性是你的恩人,才需要我們協助嗎?」
艾莉安詢問尋找芙拉妮的理由時,泰瑞雅莎微微閉眼後點點頭回答:
「是的,她確實是我的恩人。不過,她同時也是我來到人族城鎮後交到的第一位朋友……佩脫勒斯當時陷入與父親的實權鬥爭,為了不讓我身陷危險而把我藏匿起來。那段期間,芙拉妮全權照料我的生活,並陪我聊天解悶。」
「她該不會是被剛才提到的盜賊抓走了吧
?」
艾莉安推測道,不過一旁的佩脫勒斯卻否定了她的說法。
「不,她沒有離開城鎮,所以這個可能性很低。現在有鄰國的商人到訪,要購買罪犯回去當奴隸,不過似乎也有不法人士綁架一般居民,用船運回國的樣子。」
佩脫勒斯剛才還像個吟遊詩人,述說對泰瑞雅莎的愛意,現在卻一臉冷靜,露出領主該有的眼神。
「我真不懂人族的想法……竟然連同族的人都抓去當奴隸。」
坐在對面的另一位精靈族——泰瑞雅莎,也對艾莉安的話表示同意。
被夾在這兩位精靈之間的人族佩脫勒斯面露苦笑。
「佩脫勒斯大人認為,那些綁架居民的人可能抓走了剛才說的侍女小姐嗎?」
當我尋求佩脫勒斯的意見時,他靜靜地點頭,並露出一臉疲憊。
「恐怕是這樣。剛才說的那些猖狂奴隸商已經被我剷除了,結果造成現在城區的地下社會開始爭權奪勢,連鄰國商人都牽涉其中,使那一帶陷入無秩序狀態。這其實是我做法太過火所引發的下場。剷除那些商人讓我得以除掉父親的權力根基,但我目前仍無法完全掌控城內,才讓搜尋芙拉妮的行動變得更加困難……雖然泰瑞雅莎想親自去找,但是考慮到目前城鎮的治安,我沒辦法同意她。」
恐怕是那些效忠前領主倫德斯的家臣,正抵抗或是警戒著佩脫勒斯的舉動吧。
不過,那位名為芙拉妮的侍女,真的是被外國人給抓走的話,對方勢必得運用海路帶她出國。如此一來,就能夠歸納出特定的搜索範圍。
「但是,既然已經知道有外國人綁架居民,並從港口載運出去的話,只要臨檢船隻不就行了嗎?」
如果芙拉妮真的被那些人抓走,只要一艘艘檢查肯定能夠找到,不過事情終究沒這麼簡單。
「如果是我們有權檢查的船隻,倒還可以這麼做。但是當船主表示有他國貴族做後盾時,只要我們沒有掌握確切證據,就不能擅闖對方的船艙。此外,很多負責臨檢的衛兵也會收受賄賂,選擇隱匿犯罪事實……雖然我現在藉由領主權限對船隻出入港口制定規範,但是明天之後就沒辦法再限制下去了。」
佩脫勒斯的話,讓泰瑞雅莎的神色更加消沉。佩脫勒斯溫柔地用雙手包住她的小手,安慰著她。
雖然他貴為領主,但是面對他國貴族的御用船隻時,仍不能隨意登船檢查。如此一來,就只能監視對方看有沒有可疑的貨物。但是現在他連自己領地里的家臣都還沒整頓好,大幅增加了這些行動的困難度。
話說回來,鄰國為什麼會缺奴隸缺到要購買罪犯,甚至是綁架一般居民呢?仔細想想,若不是要進行龐大的公共建設,就是在籌備戰爭吧?
「鄰國為什麼需要這麼多奴隸呢?」
雖然這與綁架沒有直接的關係,但是搞清楚事件背景也不是一件壞事。
如果是戲劇或小說的情節,像這樣把歪腦筋動到王公貴族頭上,肯定潛藏著某種巨大的陰謀。不過這樣的公式,能適用於現實生活嗎?
聽到我的問題後,佩脫勒斯眉宇深鎖搖搖頭回答:
「需要奴隸的不是鄰國諾杉,而是對面的錫爾克教國。雖然他們表面上說得很好聽,說想幫助罪人贖罪,但是其實應該是要派去挖掘秘銀礦山。」
秘銀是遊戲中常見的魔法金屬素材,在眾多素材中的珍貴度屬於中級至上級之間,在這個世界應該算是特別貴重的素材吧?
為了開採貴重礦石,才需要這麼多奴隸做勞力,總覺得這理由有些說服不了我。
無論奴隸的來源是罪犯還是任何人,特地跨越國境跑來羅登王國收購的話還得載回本國,光是運輸成本就會大幅提升。
雖然我不曉得奴隸的交易價格,不過跨國運送的費用絕對不低。坦白說,我覺得這樣一來一往下,商人應該沒賺那麼多。
我表達這樣的想法後,領主佩脫勒斯也說著「確實如此」表示同意。然後開始說明——這部分其實也與錫爾克教國有關。
「據說教國的教會騎士團會去諾杉的城鎮帶回奴隸,只要提供他們超過一定數量的奴隸,就能夠獲得交易秘銀的資格。現在諾杉西側的魔獸災情嚴重,而秘銀制的武器在討伐魔獸中有不錯的戰績,因此這種材質的武器交易價格非常高。」
原來如此,不能只考慮到運輸成本的問題,既然能夠取得交易價格昂貴的秘銀融通資格,也難怪商人們會殺紅了眼搜集奴隸。
但是如此一來,運輸成本就轉嫁到教國身上了吧?
「而魔獸在諾杉西部肆虐,也讓那裡一部分的居民跨海逃來這座城鎮,使治安更加惡劣了。」
既然這裡擄人事件頻繁的話,那些好不容易逃來蘭德巴爾特的鄰國諾杉難民,也很有可能被抓到錫爾克教國當奴隸吧。
昨天遇見的那組親子,也被店主輕蔑為難民——城鎮裡到處都看得到許多衣衫破爛的人,他們與當地居民間大概也產生了不少衝突。
「那個……我聽說黑暗精靈的耳目比我們一般精靈聰敏,所以能麻煩你救救我的朋友嗎?」
泰瑞雅莎朝著眼前的艾莉安低頭懇求。
一旁的佩脫勒斯也一樣,雖然貴為領主,卻垂首拜託表面上是使者的艾莉安。
「我也拜託你。我聽說精靈族的戰士都很驍勇善戰,如果能夠幫幫我們的話,我會支付兩位充分的酬勞。」
看見兩人的態度後,艾莉安回頭望向站在身後的我,金色的眼眸蘊含著「該怎麼做才好」的訊息。
「吾會追隨艾莉安小姐的決定。」
我不會吝於出力,剩下的就由艾莉安決定要不要幫助泰瑞雅莎了。不過,從她強而有力的眼陣中,我已經看見了答案。
「……好吧,雖然不曉得我們能做到什麼程度,但是就助你們一臂之力吧。」
這樣的回答,讓泰瑞雅莎與佩脫勒斯的臉上雙雙浮現喜色。
據稱,他們最後一次見到失蹤侍女芙拉妮是三天前的事情,由於不曉得每艘船入港後會停泊多久,所以必須早點找到她才行。
再來又談到發現她行蹤時的對應方法——
佩脫勒斯與泰瑞雅莎告訴我們侍女芙拉妮的特徵後,艾莉安正要起身,儘速準備找人的時候,佩脫勒斯舉起一隻手制止道:
「你們肯定不習慣人族城鎮吧,我派人幫你們帶路。」
語畢,他便向站在後方的老紳士低聲交代幾句,對方一鞠完躬就離開房間等他回來時,身後已領著一名裝備精良的男子,完成任務的老紳士再次回到佩脫勒斯後方的位置待命。
他帶來的男子,則以端正的姿勢站在佩脫勒斯身旁。他視線觸及坐在眼前的艾莉安時,眼睛頓時瞪大,卻立刻恢復原樣。
「他叫吉歐·克林托斯,是本城鎮的騎士團副團長,就由他為你們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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