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霍邦內亂(1/2)
羅登王國霍邦境內。
由佛利修·杜·霍邦伯爵統治的這片領地位於區隔王國南北的綿延山脈間,那裡同時也在精靈族唯一與人族國家進行交易的林布魯特大公國通往羅登王國的沿路上。
精靈族運用高超的魔導技術製造的各種魔法道具由於性能優秀、便利性高,尤其深受人族的王公貴族喜愛。將這些魔法道具運往王國北部時,北部的霍邦與南部的提奧賽拉正好在商隊的必經路線上,於提供商隊住宿有相當蓬勃的發展。
霍邦的市中心為領主的居城,其中一室的裝潢豪奢,不但有數盞金碧輝煌的水晶燈照亮室內,還有各種豪華的裝飾品與工藝品擺設四處,從這裡忠實顯現出這座城的城主多有權勢。
然而,在這豪奢的室內,一名中年男子卻煩躁地在屋裡來回踱步,還不時以面色鐵青的膽怯神情環顧四周,很明顯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
他那頭光澤如絲絹般柔順的濃密金髮梳理出得體的髮型,身穿點綴精緻刺繡的白絹高領上衣,長褲上繡著豪華圖樣與豐富金絲的這個男人,正是本地領主佛利修·杜·霍邦伯爵。
不過,與這個豪華絢爛的房間以及穿著打扮相反,男人臉上的神情充滿了苦悶,和他的身分地位一點都不相符。
見到主人這個樣子,一名老臣戒慎恐懼地開口說道:
「佛利修大人,前來交易的商人們提出陳情,表示光是得經過繁瑣的盤查才能進入城裡就已經夠耗費時間——如果繼續執行這項制度,貨物恐怕會來不及運至都城。」
「囉嗦!閉嘴!千萬不能讓精靈進來這個地方!!難不成你和精靈勾結,打算把我趕出這裡嗎!?」
老臣一奏上來自城裡的陳情,佛利修立刻氣得額頭上冒出青筋、破口大罵,然後以恐懼的眼神凝視著這名老臣。
據說前幾天迪雁特侯爵遭到暗殺,兇手可能是精靈族的謠言也傳進他的耳里,這件事他實在無法充耳不聞。
至於原因的話,以前他也從奴隸商那裡買過一個精靈,而且實不相瞞,他能買到精靈族就是透過迪雁特侯爵的仲介。萬一暗殺侯爵的兇手是精靈族,目的肯定是為了救出同胞以及報仇。
幸而霍邦這座城市為區隔羅登王國南北的要衝,築有高聳的城牆,也兼具要塞的功能,只要在城門進行徹底的盤查,精靈就沒有機會趁隙而入。
但如果是外賊通內鬼,這種防範的方式就沒用了——他這麼想著,瞪著眼前的老臣。
「絕無此事!只是運往都城的貨物再拖延下去,恐怕會引起王室猜疑,懷疑我等有叛變之心……」
聽見老臣指出這一點,佛利修一副赫然驚覺的樣子,不過隨即又恢復為膽怯的神情,激動地搖了搖頭說:
「不、不行!不能取消現在的制度!!既然嫌盤查太花時間,那就增加負責盤查的衛兵!!」
「可是,這麼一來又得花上更多的錢雇用衛兵——」
老臣話還沒講完,佛利修就氣急敗壞地打斷了他的話道:
「不然!不然就增設可以徵收更多稅金的稅目,或是提高稅率!這麼一來應該就不愁沒資金了吧!!」
「請等一下!提高稅率或是增加稅目,恐怕很難抑制人民的反彈聲浪!」
這名老臣的諫言聽得佛利修直豎起劍眉,氣憤地用手拉扯自己那一頭金髮。他粗魯地一把扯下假髮,甩在地上。
「我為什麼要顧慮那些庶民!他們什麼時候和我站在對等的立場了!?如果不願意服從,就打到他們服從為止!!這是你分內的工作吧,不要再說了!退下!!」
佛利修光禿的頭頂也因為憤怒而變得紅通通的,在口沫橫飛地宣洩過後,他不耐煩地朝老臣揮揮手,要他出去。
老臣微微鞠躬退出的同時,他暴躁地一屁股坐在室內的豪華座椅上。
「可惡!到底該怎麼應付那些該死的精靈……」
佛利修咬著自己的拇指指甲,一臉焦躁地嘀咕著。
買來的精靈族女孩,現在被他關在城上方的一間房裡。
害怕遭到報復的他最初考慮殺死精靈族,又擔心萬一精靈族戰士組成的救援部隊從外部來到這裡,屆時自己將立即遭到殺害,毫無交涉的餘地。
話雖如此,他既不能將違背禁止買賣精靈族的王國法買下的精靈轉讓給身邊的人,如果要他無條件釋放精靈,報復又讓他心生畏懼。
因此他打算改善精靈族女孩的待遇,希望能稍微扭轉自己的形象,於是他將她從地牢改關到豪華的高樓層房間。
當然,為了讓精靈無法反抗,他在對方的脖子嵌上施加『喰魔項圈』魔法的魔法道具,雙腳則是銬上用鎖鏈系上鐵球的腳鐐。
這名只關心如何明哲保身與享受奢華生活的男人,絲毫沒有察覺城裡悄悄燃起的火苗。
◆◇◆◇◆
隔天,我一早便利用『轉移門』從拉拉托亞一口氣轉移到昨天的儲存點,不對,是用來充當記號,環抱巨大岩石的那棵大樹。
在那裡沒遇上什麼大問題,穿過森林後,中午前就抵達了前方的霍邦。
那地方離我昨天撞見的襲擊現場,相隔並沒有多遠。
霍邦背對聳立在南方的泰爾納索斯山脈,前方則是亞涅特山脈,位處兩座山脈之間的平原。礙於山腳下廣大森林的限制,城市周圍的耕地呈東西向延伸開來。
位於中央的霍邦不像其他城市呈現圓環狀,而是由方形城牆圍繞,整體宛如一座要塞。
昨天的雨完全停了,接近中午的陽光明亮照耀著整座城市,石造城牆反射出眩目的光芒。我將碰太放在頭上,與艾莉安沿著田中的小路往霍邦前進。隨著距離拉近,城裡的情形愈來愈清晰可見,我注意到城裡飄出一股山雨欲來的氣氛。
城牆的高度約有十五公尺,猶如蓄水池的壕溝圍繞在四周。正面城門的兩側建有塔樓,衛兵睜大眼睛盯著進出城門的人流。
城門前,數名衛兵從架在壕溝上方的石橋仔細檢查入城的人和攜帶物品,忙得不可開交。也許是檢查得相當仔細,城門前出現了一條長長的排隊人龍。
和整座城市的規模相比,北門只有兩輛馬車寬,城門並不怎麼寬敞。大概是因為霍邦這座城市有條東西向的大路,面向這條大路的城門也就更宏偉了。
或許是東西兩側的城門比這裡更擁擠,不時可以看見從東或西門的方向有貨運馬車往北門這裡過來。
接近城門後,可以看見衛兵卸下貨運馬車上載運的貨品,或是將車上所有人的斗篷都扯下來,以確認他們的長相。傭兵團也無一例外,全部需要脫下頭盔一一檢查樣貌。
從那情形看來,檢查的目的不是為了攜帶物品,而且在找尋某個人。
要在這麼嚴密的盤查潛入城裡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如此判斷,看著後方的艾莉安。
羅登王國雖立下契約以國法禁止捕捉精靈族,但人民是否遵守則另當別論。如果讓他們發現價格恐怕比精靈族更昂貴的黑暗精靈,他們必定會處心積慮地想辦法獵捕。
至於這個地方,是精靈買賣契約書上記載的佛利修·杜·霍邦這個人物所在的領地。因為姓氏是霍邦,這個人可能是領主一族。既然是無視國法購買精靈族的領主統治的領地,萬一她的身分曝光,後果可想而知。
況且自己這副鎧甲底下是一身骸骨,衛兵在檢查時要求我脫下頭盔,也沒辦法照辦。
「看來不能從正面潛進去了。」
「是啊。」
灰色斗篷底下露出一雙金色的眼眸,艾莉安直盯著城裡,點頭同意。
但我們也不能沒有獲得任何關於遭到拐賣的精靈族情報就打道回府,只得稍征在城外行走,尋找是否有可以潛入的場所。
我帶著艾莉安與碰太從人潮眾多的北側道路沿著城牆往東走,找尋人煙稀少、守備薄弱的地方。大城的城牆筆直地往東方延伸出去。
我們終於繞到城牆東側,並且看見了城門。這裡的東門比先前的北門大,不過頂多只大上一倍,其實規模並沒有大到誇張的地步。
不用說,城門前橋上的人群和貨運馬車一路回堵到進城的路上。我們避開東門的人潮,繼續往南側的城牆繞去。
南側沒有大型城門,只有專門讓前往耕地的農民們進出的一座小門。
這地方人煙稀少,放眼望去除了筋疲力盡的農民,四周沒有其他人影。
先前走在田裡的時候也是一樣,在霍邦附近耕地的農民個個憔悴不堪,就算偶爾對上眼,也是一臉膽怯地看著我們,或是趕緊移開視線。
從他們看著艾莉安時沒有表現出特別的反應看來,問題恐怕出在這副鎧甲上頭。
豪華又醒目的鎧甲雖然用黑色斗篷遮住了,但實在沒辦法連頭部也一
起遮起來,我只好讓銀白色的頭盔坐鎮在一身斗篷上面。
不過農民們不敢與我們對上視線,這樣的狀況對我們反而比較有利。
「艾莉安小姐,吾等就從這裡進城,抓緊吾吧。」
「拜託你了。」
我壓低身體窺探四周,確認沒有人注意這裡後,如此告訴在我身後的艾莉安。她也很熟練地做出回應,將手搭在我的肩上。
「【次元步法】。」
魔法發動,景色同時變換,移動到目的地霍邦的城牆上面後,我繼續壓低身體,觀察四周。
這樣一直待在城牆上實在過於顯眼,於是我迅速靠著牆邊,環視霍邦底下的街道,找尋適合用來抵達城裡的場所。
南門附近的房子每間都冷冷清清,看來這塊土地上住的不是什麼富裕的階級。我以其中一間破爛的房子後面為目標,再次發動【次元步法】。
「終於進到霍邦來了……」
移動到破屋後方後,我望著背後的城牆沉吟著。
「接下來得找出買家佛利修·杜·霍邦這號人物。」
披著灰色斗篷的艾莉安一邊確認周圍,一邊說出此行的目的。
「既然姓氏是霍邦,由此可見他是這裡的領主一族……總之,我們就先找出領主的居城吧。」
在城裡探聽觸犯國法捕捉精靈族的線索,恐怕掌握不到有力的證據,直接打探關於領主的消息或許是更迅速的做法。
若要找出領主居住的地方,往市中心出發,說不定馬上就能看出在哪裡——
我這麼想著,從破屋後面走到馬路上。四周相同的木造建築物櫛比鱗次,感覺上沒什麼活力。
附近的人們一看見我的模樣,立刻神情緊張、慌慌張張地躲了起來。周圍杳無人煙,猶如一座鬼城。
看來是這副有如騎士的鎧甲讓他們出現這樣的反應,可是我完全搞不懂為什麼,難不成是霍邦這裡有很多蠻橫的騎士嗎?
我觀察著這些情形,一路往前走,來到了人潮眾多且熱鬧的地方。大馬路旁是成排的商店,店員們大聲吆喝招攬生意。來往的人潮與馬車製造出喧囂聲響,街上顯得活力十足。
只是不時可以看見眼神兇狠的人、或是隨處聚集的衛兵,讓街上瀰漫著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
不論是城門前的盤查攔檢也好、城裡的奇怪景象也罷,這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氣氛好像不太對勁……」
「街上的衛兵數量這麼多,這下子恐怕很難行動了。」
我與艾莉安悄聲討論著,一邊留心注意周圍的狀況。我們沿著大馬路往前走,接著在市中心附近看見了城牆。
那裡恐怕就是領主的居城,內城的城牆高度與外城差不多,完全遮蔽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城牆外圍繞著寬敞的壕溝,外人很難輕易接近。
眼前的吊橋放了下來,四周布滿多到不對勁的衛兵,劍拔弩張的氣氛威嚇著周圍人群。吊橋附近因此沒人敢靠近一步,萬一我們突然走過去,恐怕免不了遭到衛兵一番仔細盤查。
從正面入侵這種方法我也沒考慮過,總之得先找出容易入侵的地方,我眺望著城牆邁開腳步。
沿著壕溝的路上以一定的間隔設置衛兵,城牆上方也同樣以等距離安排哨兵站崗,防守得滴水不漏。
沿著壤溝的路上人潮眾多,要從稍遠處使用移動魔法也有困難。
如此一來只能趁夜裡摸黑越過城牆,但若是沒有月光,晚上到處有黑影妨礙,轉移受到限制,要移動也不方便。
只能祈禱天氣別再像昨天一樣了——我這麼想著,仰望著天際。
上空只有少許雲,耀眼的太陽高掛在天空中,看來這樣的擔憂是多餘的。我正暗自鬆了口氣的時候,不知從何處傳來怒氣沖沖的吵嚷聲。
我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好幾名衛兵正在痛毆一名少年。周圍的人為了怕被捲入麻煩,只是站在遠處觀望著,沒有一個人的視線關注著這裡。
「你走路不看路啊!混帳!!」
「這裡不是你這種髒小子鬼混的地方!看了就礙眼!!」
「反正你是來偷東西吃的吧!?還不快點老實招來,死小鬼!!」
衛兵們不停唾罵著,吐出一句又一句低級的辱罵,一邊毫不留情地踹踢眼前已經倒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頂著一頭凌亂的黑髮,穿著一身骯髒破爛的衣服,年紀約莫十三、四歲。也許是那陣拳打腳踢讓他的嘴巴受傷了,只見他口中淌著血,一副悽慘的模樣。然而,少年卻朝衛兵露出瞪視的眼神,那反抗的目光更加惹怒了衛兵。
「你那是什麼眼神!貧民小鬼還敢這麼囂張!」
這樣的場面實在讓人看了很不舒服。
就在衛兵打算繼續朝少年踢下去的時候,我為了緩頰開口說道:
「汝等就此打住如何?對方只是個孩子,這樣就夠了吧。」
「你是什麼人!?少來多管閒——!?」
衛兵們轉過身來破口大罵,不過罵到一半就停下來了。
見到脫下黑色斗篷,露出底下的銀白色鎧甲,將手放在背上『聖雷之劍』劍柄上傲然挺立的我,衛兵們各個鐵青著臉,僵在原地。
為了避免頭上頂只碰太有損我的威嚴,它正在後方的艾莉安懷裡,露出一副不服氣的模樣。
「……夠了吧?」
我以比先前更低沉的嗓音,再度詢問那些衛兵,幾名衛兵立刻抬頭挺胸,將腰彎成九十度向我鞠躬敬禮道:
「是!抱歉造成騷動!我等在此先行告辭!」
等身體挺直之後,衛兵們立刻丟下少年,爭先恐後地跑走了。
這身鎧甲發揮了出乎意料的效果。畢竟這不是騎士或傭兵會穿戴在身上的氣派鎧甲,他們恐怕是把我當成了不知從哪裡來的高級騎士吧。
不只如此,鎧甲對於在遠處觀望的人群似乎也造成了一樣的效果,只見大家都匆匆忙忙回到屋裡,或是急忙離開現場,所有人全都一鬨而散。
「小子,汝若是受傷的話,吾可以幫忙治療。」
我朝同樣也在看見鎧甲後明顯提高警覺的少年這麼提議,他維持蹲在地上的姿勢,瞪著我微微開口說道:
「我才不會接受你的施捨……」
少年按住被衛兵踢得發疼的腹部,跪在地上。他拼了命地想要站起身,可是膝蓋卻使不上力,整張臉因為痛苦而扭曲。
「話說在前頭,吾並非領主的手下。因為吾能使用療傷魔法,這點程度的傷勢只要一眨眼就能治好,汝願接受治療嗎?」
我用黑色外套遮住顯眼的鎧甲,為了與少年的目光接觸而單膝跪地,再度向他詢問。他的態度出現些微變化。
「療傷……魔法……看你打扮成這個樣子,居然是一名神官?只要用那個魔法……比這更嚴重的傷也治得好嗎?」
「吾並非神官——不過確實能治好。」
畢竟只要使用自己這項魔法,死者也能復活,不管是什麼樣的傷大多都能治癒。除了禁止濫用在讓死者復活上,只是用來治療小孩子的傷勢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我點頭回覆少年的疑問後,看見他的眼底浮現一絲喜色。
難道他希望我幫忙什麼人進行治療嗎?
「如果我提供你一些情報的話……你可以用療傷魔法治好我妹妹嗎!?」
「唔,吾不會特地要求報酬。」
「我會回報你的……我絕不接受別人的施捨。」
他的態度有些頑固,不過以他這樣的年紀也可說是相當堅定的信念。
我想還是配合他要求回報,事情也會進行得比較順利吧。
「汝剛才提到情報……汝打算賣給吾什麼樣的情報?」
「……像是城裡的捷徑、或是秘密通道……」
真是善有善報,我聽到少年的答案,忍不住嘴角上揚。
「喔?……那麼,汝知道領主城的捷徑嗎?」
聽見這個問題,少年立刻睜大眼睛左顧右盼了一番,才壓低嗓音反問:
「……為什麼你想知道這種事情?」
少年露出試探的神情,仔細觀察著我。
對方既然受過領主衛兵殘忍的對待,稍微透露一下我們這裡的情形,想必他應該也不會泄漏出去才對。
「吾要到城裡找個東西……」
我並沒有告訴他明確的目的,回答得有些含糊。眼前的少年瞬間皺起眉頭,像是陷入了沉思,最後終於下定決心,抬起頭來回答:
「沒問題……我可以告訴你領主城的捷徑,可是你必須先幫我妹妹治療。」
「吾答應汝。一旦以療傷魔法幫汝的妹妹治療後,會向汝
索求情報當作回饋。」
少年身上的疼痛似乎終於消退了,雖然還是扭曲著臉,但他總算站起來,以不太穩的腳步,蹣跚地走在街上。
我和艾莉安跟在少年身後,沿著大馬路前進。
方向正好是先前越過霍邦城牆進入城裡的南門那一側,我們就這麼沿著原路折返回去。
隨著離霍邦領主位於市中心的居城愈來愈遠,精緻的木屋也跟著愈來愈少,四周再度逐漸籠罩在寂寥的氛圍之中。
等我們走到前方帶路的少年停下腳步的牆邊時,周圍的景色已經變成一處全是密密麻麻的簡陋小屋子,有如貧民窟般的場所。
酸臭味和動物的腐敗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獨特的氣味。聞到這股稱不上衛生的惡臭,跟在後面的艾莉安忍不住在斗篷底下皺起了臉。
「就在這裡。」
不過,少年仿佛早已習慣這樣的臭味,他簡短地這麼告知後,便走向狹窄複雜的巷弄內,進入一間小屋子裡面。
這間小屋子完全擋不了風,裡面的空間頂多只能擠進四個人,屋頂十分低矮,要是不彎腰的話根本進不去。
小屋裡,有個像是將破衣服當成棉被來蓋的少女正在熟睡,少年往少女走過去,輕輕地將她搖醒。
「……哥哥?」
稱少年為哥哥的這名少女,看起來與哥哥的年紀相差沒幾歲。
她和少年一樣是黑髮,但是頭髮既長又沒有整理,發質顯得相當粗糙。瘦削纖細的身體猶如枯木一般,仿佛隨時都可能折斷。
「你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又被衛兵打傷了嗎?」
少女慢慢坐起身來,睜著圓滾滾的大眼睛望著少年詢問,神情顯得相當擔心。
「這麼點小傷算不了什麼。重要的是,我帶來了可以治好你腳傷的人。」
少年不以為意地說道,用手拭去嘴角上的血,接著為了介紹站在後面的我們,視線往這裡看了過來。
少女也許是循著少年的視線這才發現到我們的存在,她面露驚怯神色,稍微躲到少年背後。
「用不著擔心,吾並非領主的士兵或騎士。吾名為亞克,只是個傭兵罷了,在吾後方的是——這趟旅行的夥伴。吾等會在此處叨擾一下。」
我平心靜氣地這麼向少女解釋,在我後面的艾莉安照例將斗篷拉得低低的,稍微點個頭,碰太則是在她懷裡輕輕地搖著尾巴。
少女看見碰太之後,表情很明顯地略為放鬆了。
「亞克大人,請幫忙治好我妹妹希亞的腳,拜託你了。」
少年一臉嚴肅,將額頭抵在地上向我請求。
我胸有成竹地點點頭,說聲抱歉之後,掀起少女希亞蓋著那條宛如破布般的棉被,觀察她腳上的傷勢。
少女纖細的雙腳腳踩都用繩子綁上了木板。
「負責管理這個地方的老先生說,不這樣的話治不好……」
少年從旁窺探妹妹的腳,向我解釋這兩塊木板的用意。
這是固定夾板吧,看來她是雙腳骨折。若是半身不遂,能不能治好還是個問題,但這種程度的傷勢,應該只要中級職業主教的療傷魔法就能治癒。
我稍微抬起她的腳,輕輕轉動,希亞因為疼痛而扭曲著臉,眼角泛出淚光。
「嗚!」
看來她的骨頭還沒有接起來。
「她的腳這樣已經快一個月了,完全沒有治好……」
少年一副隨時都會哭出來的樣子,不過他握緊拳頭,硬是忍住淚水。
骨折必須儘早治癒,還得攝取充足的營養。從他們居住的環境來看,恐怕連食物都是有一餐沒一餐的吧。
「交給我吧,【大治癒】。」
我將右手放在希亞的雙腳上,發動主教的魔法技能後,一道和煦的光芒立刻溢滿四周。光芒閃耀,有如被她雙腳吸進去似地消失了。
兄妹倆一臉茫然地望著這宛如夢幻般的光景。
至於在後方觀看的艾莉安則是嘆了口氣,聳了聳肩。
我再次上下轉動希亞的雙腳之後,她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摸了摸自己的腳說:
「哥哥,我的腳不痛了……」
「真的嗎!?」
少年忍不住驚呼出聲,希亞一臉開心地立刻拆下腳上的夾板,迫不及待地想要站起來,結果因為使不上力,隨即又跌坐在床上。
「吾只是將骨頭接好,千萬別勉強自己。」
或許是因為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動彈不得,她的肌力衰退不少。
營養不夠,導致她全身瘦弱得像根朽木一樣,再繼續這樣下去,就算骨折好不容易治好了,恐怕又會有其他的地方骨折。」
「小子,這個拿去給汝的妹妹吃點營養的食物。」
我這麼說著,從系在腰間的皮袋裡拿出五枚金幣,遞給少年。
少年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他不知想到什麼,立刻將目光從金幣上面移開。
「我的名字叫希爾!我不是說過了,我不接受施捨的嗎!?」
「小子,不,希爾,吾很讚賞汝的堅持。不過,汝必須仔細想想什麼是最重要的事情再做出回覆。這不是施捨而是恩惠,勸汝展現出受到恩惠會加倍回報的氣概,這麼做也是為了汝的妹妹好。」
我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將自己雞婆的行為正當化,聽起來應該還滿有說服力的吧。
希爾頓時面露猶豫,陷入沉思。過沒多久,他窘迫地開口了:
「……我知道了。可是千萬別給我金幣,只要給我銅幣就好!像我這種人,怎麼可能拿著金幣出去買東西啊。」
的確,希爾的抗議有道理。一個貧民窟的孩子拿著金幣在路上閒晃,肯定會變成絕佳的下手目標,到了店家甚至還可能惹來竊盜的嫌疑。
萬一被像是白天時的那一類衛兵發現,極有可能找他麻煩。
「喔,說得也是。希爾還真聰明……」
我為自己的膚淺感到不好意思,聽到我稱讚,希爾一臉傻眼地看著我。
「……只是大人設想得不夠周到而已吧?」
我刻意忽略站在背後的艾莉安發出的竊笑聲,從帶來的行李袋裡取出一個皮袋,將它交給希爾。
皮袋裡面滿滿的都是銅幣,喀啦啦的堅硬碰撞聲響起,皮袋落在希爾小小的掌心,那重量讓他瞠目結舌。
「這裡面……到底有多少銅幣啊……」
「記得是三百枚左右,如果汝還需要一點銀幣也沒問題喔?」
我看著手中的皮袋,向吞著口水的希爾表示可以再另外給他,他像是壞掉的木偶般,激動地搖著頭回答:
「這、這些就夠了!再、再說我們也只需要再忍耐一陣子就好!」
他說著站了起來,將屋子一角的地板掀起來,細心撢去下方地面的土。接著,一個埋在裡面的木盒蓋子便出現了。看來為了安全起見,他平常都把貴重物品藏在這裡,只見他小心翼翼地將皮袋收進那個木盒裡面。
「這份恩情我一定會還,大人,謝謝你。」
將木盒埋回去之後,希爾有些雜為情地低頭道謝,然後露出了笑容。
【插圖P181】
——不管在哪個世界,孩子的笑容都是無價之寶。
「汝有個好哥哥呢,希亞。」
我粗魯地摸著希爾的頭,笑著對妹妹希亞說道。希亞似乎也很高興聽見哥哥被稱讚,笑容滿面地點點頭。
「嘖,別把我當成小孩子好嗎!?」
當事人希爾或許是難為情,一邊梳理凌亂的頭髮一邊大聲抗議。
「亞克真是個大好人呢……」
在後面目睹這一連串始末的艾莉安有些傻眼地說道,她那抹嘴角略微揚起的笑意肯定不是我眼花看錯吧。
「接下來,汝該支付先前答應的報酬了。」
我看著希爾的臉,發現他的神情變得陰鬱,不知為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難不成捷徑這件事只是他隨口亂掰的嗎?這念頭瞬間閃過我的腦海,不過希爾站起來走向小屋門口,催促著我們:
「……我帶你們到捷徑去,跟我來……」
走出小屋後,天空已經轉為夕陽的暮色。
在希爾的帶領下,我們穿出貧民窟小屋林立的巷弄間,又走了一會兒便來到一座石橋前,石橋就架在一條水位低淺的小河上面。
石橋的寬度頂多只能容納一輛馬車通行,老舊的橋身長滿青苔,因為建造得非常堅固,要過橋也不成問題。
「往這裡。」
然而,希爾指的地方並不是石橋對面,而是從支撐橋身的橋台旁往下走,正好是橋墩正下方的位置。
來到橋墩正
下方之後,只見眼前的橋台有個可以讓人通過的橫向洞穴。洞裡流出的水有些污濁,緩緩注入小河。洞的前方有個鐵柵欄,看起來就像一條下水道。
希爾以靈活的動作轉動數根下水道前的鐵欄杆,輕輕鬆鬆就將欄杆拔起來,打開的空間正好能讓一個大人通過。
看來他是為了進出這個地方,事先做好可以將欄杆拔起來的準備。
只可惜兩根欄杆的寬度就算一般成人過得去,對身為鎧甲騎士的我來說顯然過於狹窄。我整個人卡在欄杆前,無法繼續前進。
「亞克大人,你那身巨大的鎧甲不能想想辦法嗎?」
希爾傻眼地說道,我開始思考方法。
為了不必使用移動魔法,以最平和的手段解決這個問題,我握住另一根欄杆,使勁將它拔起。
「喝!」
我鼓起氣勢、卯足了力氣,隨著清脆的聲音響起,第三根欄杆也輕易地被拔了起來。
希爾看著這一幕,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眼神。
那道目光並沒有維持太久,也許是因為這下我便可以與艾莉安進入洞裡,他重新提起精神,稍微前進了一點,將藏在坑洞裡面的提燈拿出來。
他真的準備得非常周到,恐怕是為了什麼目的使用這裡的吧。
「等一下,我馬上點火。」
希爾拿出打火石準備在提燈上點火,這時艾莉安在一旁朝提燈伸出手指,詠唱簡短的咒文:
「……火啊……」
接著,她的指尖便出現了打火機程度的微弱火焰,她以這把小火在提燈底座的油芯點火,提燈隨即亮起火光。
「好厲害,原來大姊姊也是魔法使啊。」
希爾露出既佩服又驚訝的表情,聲音聽起來有些興奮。
艾莉安渾了渾手,像是在說這沒什麼,她一邊環顧火光照亮的下水道裡面,一邊詢問希爾:
「從這裡到領主的城要多久?」
「嗯~還有一段距離。這附近還沒什麼臭味,不過等到了裡面你們最好要有心理準備。」
希爾拋下這句警告,一手拎著提燈走在前面。原本感覺像在地底探險的我仿佛被潑了一桶冷水,繼續跟在他背後走著。
下水道裡面在兩側鋪設了能夠容納一個人通過的步道,至少不必將腳踩進污水裡前進。
裡面的牆壁是用貌似紅磚的磚塊所砌成,天花板上等距離設置著樑柱,散發出近似礦坑坑道的氛圍。
在陰暗的下水道里,我們在希爾的帶領下左彎右拐,等一股恐怖的惡臭衝進鼻腔時,走在前面的希爾才終於停下腳步。
那裡和我們剛才走來的排水溝里的景色沒什麼太大變化,四周也沒看見其他路。希爾緩緩以拳頭往磚瓦牆敲了一下後,部分磚瓦掉落,他將手伸進裡面開始操作起來。
緊接著,有個啟動音響起,部分磚瓦牆發出沉重的聲響往旁邊滑開,眼前出現一個幽暗的洞穴,看來這裡是一道暗門。
我們靠著希爾手上提燈的亮光進入洞裡,很快便看到一道長長的下樓階梯。下去之後,是一條潮濕的道路。
我們在僅能容納一人通過,沒有岔路、名符其實什麼都沒有的通道里筆直前進,接著出現的是一道與剛才相反的漫長上樓階梯。
自從進入秘密通道後,我們誰也沒有講過一句話。上樓的腳步聲在地底潮濕的通道里迴蕩著,醞釀出更陰鬱的氣氛。
我們一路爬上階梯,階梯上面有個像小房間一樣的地方,擺著幾張椅子和一張桌子,階梯一直延伸到後面貌似方形天花板的場所。
提燈照亮的這個地方,疑似是個秘密的小房間。
「走上裡面那道階梯,就能通往領主的城裡……」
希爾垂下目光解釋著裡面那道階梯,神情顯得有些愧疚。
他的態度讓我心生懷疑,但我還是踏上裡面那道階梯,搜索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頭方形的區塊被蓋上,關了起來,只要將蓋子打開,就能進出城裡了。
這個出入口和秘密的小房間,恐怕是領主等人使用的緊急逃脫路線。
我正在調查天花板這個部分的時候,希爾一臉鐵青地朝我走來,接著深深地低下頭說:
「對不起,亞克大人!我沒有欺騙你的意思,只是我實在太想治好希亞的傷!我會確實將兩位帶進城內!其實我有個計劃——」
「喔喔!這地方好像是個倉庫。」
希爾滔滔不絕地為自己辯解的時候,我摸索著天花板,將蓋住出以口的東西往上掀開,另一頭的景象讓我忍不住發出驚呼。
掀起蓋子後,我見到紅色夕陽從窗戶照進眼前疑似城內的場所,那讓我聯想到積滿了灰塵的倉庫。
「這下終於有辦法進入城裡了。」
我一邊說著一邊轉過頭,只見希爾以一副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我,嘴巴像金魚般地一張一闔。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