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Episode 7. 第三本社大樓(2/2)
「真、真的很……謝謝你,京橋老師。」
彩華嘟起嘴巴。
「幹嘛突然這樣叫?跟平常一樣叫我『姐姐~~』嘛。」
「不……我平常沒那樣叫吧?呃,並沒有那麼稱呼吧?」
他還重新改變講法。
對姐姐說話客氣的感覺真奇妙。
「那麼,如果這場勝負是我贏了,今後你就要這樣叫我喔。就跟以前一樣。」
彩華操作起平板電腦。
「要稍微花點時間呢……船山小姐,我正從小悠的郵件里下載檔案,可以先從我的開始看起嗎?」
「好的。」
京橋彩華的插圖——顯示著那張插圖的平板電腦,被擺到桌子上。
畫面被調整成接近實際文庫本的大小。
「本來也想把印刷出來的紙帶過來,但那樣不公平呢。不過這樣也很不方便看,真是抱歉喔。」
船山搖搖頭。
「不會……啊啊,還是一樣
漂亮!看到的瞬間仿佛有股衝擊跳入眼中。給人強烈印象,卻又十分纖細的色彩。角色也是好像會出現在其他作品,但又是第一次看到的設計。可以說是完美的插圖!」
「謝謝你的誇獎。」
點頭致意一下後,彩華的視線往火屋看去。
他把平板電腦拉過來,仔細注視上頭的圖。
接下來有十秒左右,他就像是被命名為「注視著遺物的喪主」的石像般動也不動。
「……我仔細看過了。各自的感想,等結果出來後再說明就好了吧?」
「是啊。」
彩華點點頭。
接著就將平板電腦還給她。
悠斗寄錯的郵件檔案也剛好下載完成。
——終於輪到我了。
悠斗緊張地咽下了口水。
*
彩華把附件檔案打開。
畫面上顯示出一張插圖。
她的眼神立刻變得很銳利。
「這……!」
她低聲自言自語時的表情,總覺得看起來好像在生氣。還能感受到險惡的情感。
到底會是什麼樣的理由,讓她露出那種表情呢?
可是彩華沒有再多說什麼,就把平板電腦擺在桌上。
船山跟剛才一樣看著這張圖。
她整個人站起來。
「哎呀!不愧是優斗老師!這張圖也非常美麗!啊啊,這樣讓人好猶豫喔。」
她沒有馬上做出決定。
光是這樣,就讓悠斗實際感受到自己的成長。
跟直至昨天相比,現在的自己可以畫出更棒的插圖——他有了這樣的自信。
船山把手抵在臉頰上。
「嗯……雖然很猶豫……但是以我個人來說,感覺京橋彩華老師的這張圖還是比較符合火屋大字老師作品的形象。」
「唔!」
悠斗發出呻吟。
火屋作品的形象——被這麼一說,還真的無法反駁。
再說了,他跟彩華合作的《Artemis Crimson》可是經典作品,他們是一對超人氣搭檔。會比悠斗符合也是當然。
火屋本人連平板電腦都沒有拿起來。
就只是遠遠看著。
說起來,他也不會有興趣吧。
這場對決——說不定從開始之前,就註定是悠鬥敗北。就算光看品牌力量,京橋彩華也是屬於完全不同的層級。
而且悠斗畫的插圖,還是只為乃乃香所畫的。
好久沒有畫得這麼起勁,真是愉快。
不過用這種心情畫出來的插圖,要當成商業作品果然是不及格的吧。
火屋低聲說:
「……看來還不夠。」
像是要無視這句話般,船山繼續說下去:
「如何呢?如果火屋老師沒有無論如何——都要指定誰的意見,那這次就一樣要拜託京橋老師了。」
火屋搔搔頭。
接著嘆口氣。
「……可以請你稍微安靜一點嗎?」
「什麼?」
火屋的視線看向彩華。
她被注視後也回以視線,兩人注視著對方一段時間。
他們應該只是作家跟插畫家的關係……才對吧?這種情況甚至讓悠斗開始聯想一些奇怪的情況。
兩人大約沉默了一分鐘。
「…………」
「……」
不久後,彩華的視線往下移並微微點頭。
火屋則駝背得更加嚴重,低頭低到額頭幾乎要碰到桌子。
然後他抬起頭。
「……看來是這邊呢。」
搞不太懂發生什麼事情的船山詢問說:
「咦?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呢?」
悠斗也一樣搞不太清楚狀況。
火屋雙手交叉在胸口,再次化為沉思者的石像。
「……優斗老師,插圖就麻煩你了。」
「咦!什麼!」
他撰寫的文章明明很饒舌,現實中卻是連多講一句話都不肯。
彩華把平板電腦拿回來放進皮革制的手提包里,將深紅色的披肩披在肩膀後站了起來。
她跟船山點頭致意一下,就緩緩走向門口。
悠斗站起來。
「姐姐!」
「……小悠,我先走嘍。」
彩華沒有回過頭,就直接走出會議室。
——贏了嗎?
悠斗一直都是以京橋彩華為目標。所以不管是用什麼樣的形式,他覺得只要能夠勝利,自己一定會高興到手舞足蹈。
可是卻不是如此。
他反而覺得燃起對抗意識的自己,實在錯得離譜。
船山用發顫的聲音說:
「請、請問……那麼《RRG》的插圖就要麻煩優斗老師了,這樣可以嗎?」
悠斗深深一鞠躬。
「沒問題,我會全力以赴。不過現在請先給我一點點時間!」
他離開座位。
「我會儘快回來!」
這麼說完後,悠斗就衝出會議室。
*
「姐姐!」
追上的時候,已經到了大樓玄關的外頭。
她轉過頭,露出驚訝的表情。
「小悠,你怎麼跑過來!」
「呼啊、呼啊……我請編輯他們稍等一下。」
其實只是單方面這麼講,然後就衝出來了。
「你要快點回去啦。」
「我知道。可是如果不問清楚,我想自己沒辦法集中精神在工作上。」
「如果是你,一定沒問題喔。」
「這次希望你一定要告訴我。姐姐,你之所以會來搶走我的工作——是因為火屋大字老師經常會要求重畫嗎?然後這是打算要保護我?」
彩華的表情立刻僵住,然後微微歪著頭。
「你這是聽誰說的?」
「我成為職業畫家,也已經第三年了啊。」
「你變得很會說話了呢……既然這樣,至少也該準備好名片吧?」
「啊咕。」
彩華說得太對了,讓他無法反駁。
而且,要把圖展示給別人看的事前準備也一樣。悠斗手邊根本沒有可以帶來開會的攜帶型電腦。
他實在很不會跑業務。
除了畫工以外,悠斗也徹底體會到自己跟姐姐的差距。
彩華稍微思考一下後,嘆了口氣。
接下來浮現出陰沉的笑容。
「呵呵呵……我是為了保護小悠?那個人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這說不定是第一次姐姐露出這種笑容。
悠斗的背脊不禁打起冷顫。
「不是嗎?」
「我最重要的小悠,怎麼可能會是需要給誰保護的小人物啊。真是沒禮貌。」
「不不不……咦?火屋先生不是會很嚴格地要求重畫嗎?」
彩華點點頭。
「是啊。火屋雖然不會畫圖……但很有眼光喔。畢竟轉換為語言的技術也很高。」
「明明不會畫圖,卻很有眼光?」
「很意外嗎?偶爾會出現像這樣的人喔。不會全都是些自以為很懂又自信過剩的傢伙啦……至少我認為自己是因為有跟火屋工作,才能獲得成長。」
就是如此嚴苛,才要保護悠斗——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彩華咬緊牙關。
然後緊盯著他看。
悠斗不禁感到畏縮。
「怎、怎樣?」
「我原本……是希望小悠能慢慢地成長。」
「啊?」
「因為小悠如果變得比姐姐更厲害,就再也不會理我了吧。」
「咦咦!才、才不會好嗎!」
她用很恐怖的眼神瞪過來。
「小悠,你老是這樣……都把自己說過的話忘掉。」
「我、我有說過什麼嗎?」
「『姐姐很會畫圖,所以人家最喜歡姐姐了!』這樣。」
「那是年紀還小的時候吧……?」
「是你幼稚園大班的時候。但就算是上了小學,你還是幾乎每天都拿著素描簿,跑來說『幫我畫圖』喔。」
「嗯、嗯嗯。」
「而且從背景到人物的姿勢,你也都很詳細地指定……」
「啊哇哇……」
悠斗抱頭苦悶。
小時候的自己,原來是恐怖的「素描本男」啊!
「只要完
美回應要求,你就會非常開心。還會說這邊很棒、喜歡這邊、這邊很帥氣之類的,那真的是好可愛好可愛!真是的!你說最喜歡姐姐時的笑容啊!真是的!」
「姐、姐姐……你冷靜點。」
彩華在大白天的商業區發出高亢的聲音,讓路過的上班族們都往這邊注目過來。
她接著把亂掉的頭髮撥起來。
「為了讓小悠說出『最喜歡姐姐了』這句話,我才會那麼努力啊!」
「是、是這種理由喔!」
「之前我也說過相同的話吧?」
「……因為你邊笑邊說,我還以為是開玩笑。」
雖然幾乎快忘掉了,但悠斗想起幾年前在老家聊天時的情況。
沒想到竟然是認真的……
彩華用怨恨的語氣說:
「小悠也真是的,上國中以後圖就變得越畫越好……相對地,我就變得很辛苦耶。」
所以她上高中以後,才會突然很認真地開始畫圖。
「是、是這樣嗎?我是那樣的孩子嗎?」
「你以前就是這樣,現在也是。看來你還是沒有自覺呢。」
「嗚嗚嗚……」
他想起錦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
『原來你沒自覺啊,超嚴苛的好嗎。因為是用自己當基準,所以要求的水準就越來越高。』
沒想到這一點,竟然把姐姐給逼急了。
彩華斷言說:
「小悠腦袋裡只有畫圖這件事啊,而且只會透過畫圖來看其他人……所以如果畫工被追過去……小悠就再也不會多看我一眼了吧!」
「才不會啦!」
「我可不相信喔。」
「咦……」
彩華斜眼瞪著他。
「你拜託我畫的圖,如果畫得不好……你就會默默地轉頭走掉嘛。」
「小時候的我還挺差勁的耶……」
而且悠斗甚至根本不記得有做過如此過分的事情。
雖然姐姐畫給他的圖,他都記得很清楚。
悠斗詢問說:
「那麼昨天……你把插圖寄給我了對吧?這又是為什麼?」
「因為那張畫得很好啊!我想說小悠看了應該會很開心。可是看來你並不開心呢,畢竟我都輸掉了。」
——那真的是生日禮物喔!
看來那不是為了展現身為插畫家的實力差距,也不是打算促進悠斗的成長。
彩華靠過來,握住悠斗的雙手。
她的手在發抖。
眼神也很不安。
「我……為了能映入你的雙眼,就必須走在你前面才行。」
感覺空氣似乎變得稀薄。
無法順暢地呼吸。
「這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嗎!」
「這次雖然輸了,但我可還沒被你超越。這點,你可別搞錯了喔。」
「唔,嗯,我也不覺得自己追上你了。」
彩華鬆了口氣。
看來她真的很擔心這件事。
那只是杞人憂天——雖然這麼想,但是被講到這個地步,悠斗也開始對自己的常識失去自信。
彩華轉換話題。
「小悠,剛才那張插圖……是為了那個女孩畫的吧?」
握住手的力道突然變強。
這樣有點恐怖。
「……你看得出來啊。」
「果然!」
「其實是乃乃香拜託我,為了讓她喜歡上《RRG》才畫出來的。其他事情我就都沒有想過。」
「這我知道。因為一直以來,我也都是只為了小悠而畫啊。」
「是……這樣啊……」
「可是…………唔……如果要只為某人而畫,首先不是該為我而畫嗎!小悠,你真的好過分喔!」
「因、因為你又沒有拜託我啊。」
悠斗從來沒有想過,實力比自己強大的姐姐會追求這樣的事物。
彩華臉頰泛起紅潮。
「嗚……小悠這種毫不猶豫說出殘酷發言的部分,我也好喜歡!」
「對不起,我會悔改!真的很對不起!我什麼都肯做,拜託饒了我吧!」
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姐姐流露出這麼強烈的情感。由於她一直不肯把手放開,讓悠斗覺得有點……
不對,是覺得非常可怕。
路過的人們也都在想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而不斷窺探。
彩華面無表情地歪過頭。
「什麼都肯做?」
「啊……嗯,只要是我能辦到的事情。」
「那我可以……跟別人說小悠是我的弟弟了嗎?就算說出來,你也不會討厭我了嗎?」
因為有過高中時的那件事,所以悠斗要求彩華不要說出來。
畢竟自己曾經消沉到有一段時間沒辦法畫圖,因此姐姐也很認真地答應這個要求。
到今天為止,優斗跟京橋彩華的關係都沒有公諸於世。
「……可以啊。」
「真、真的嗎!」
「謝謝你一直聽從我的任性要求,我想已經沒有問題了。」
自己不再是「京橋彩華」的弟弟,而是插畫家優鬥了。他已經可以抬頭挺胸這麼宣言。
彩華流下淚水。
「就算在別人面前,你也能叫我姐姐~~嗎?」
「只叫姐姐不行嗎?」
「…………我一直都深信你會把第一次獻給姐姐的,結果卻給了那種國中女生……」
「這是講畫圖的事情吧!不要在出版社門口用那種會被誤會的講法好嗎?這裡離派出所也很近耶。」
「那可不可以嘛?」
「知、知道了啦。姐……姐……姐姐~~」
「小悠啊啊啊啊啊!」
悠斗就這麼被緊緊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