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Episode 6. 門扉（2/2）
「那當然啦，我的作品風格就是這樣。雖然很難被人批評，但也沒多少熱情粉絲吧？我就只能畫出那種程度的圖而已。能強烈受到喜愛的圖，同時也會是強烈受到厭惡的圖。這可是很驚人的技術，因為可以用圖來打動人心——讓人藉此受到感動嘛。」
「嗯，這我知道……但是商業作品卻畫出會讓人討厭的圖……」
「反了喔。正因為是商業作品，才需要鼓起勇氣被討厭。」
「咦咦？作家寫的小說卻因為我畫的封面插圖而被人討厭，這樣應該不行吧？」
思考這些事情時，視野突然開始旋轉。
看來是喝醉了。
悠斗稍微閉起眼睛。
於是就感受到好像在搭船般的搖晃感。
＊
「優斗！喂，優斗！」
「嗚……？」
悠斗被錦的聲音叫醒。
他們還在店裡。
看來自己也靠著沙發睡著了，他跟瑪莉兩個人互相靠住對方的肩膀。
悠斗把身體撐起來時，瑪莉直接滑下去變成躺著。
熟睡也要有個限度——她到底多久沒睡覺了？真讓人有點擔心。
桌上有兩瓶不記得有點過的葡萄酒瓶。
而且還有增加了不少項目的帳單。
「你們睡覺的時候我又點了幾次菜，所以稍微增加了一些東西啦。」
「你、你還吃滿多的耶！」
「其實是有認識的人過來啦。」
「咦？剛才有誰在這邊嗎？」
睡到連這件事都沒有察覺啊——自己聽了也很驚訝。
錦發出苦笑。
「你們兩個睡覺的時候如果只剩我一個，那不是很尷尬嗎？所以就找個人過來。」
「那個人去哪了？」
「那傢伙住在千葉很偏遠的地方，剛才先回家了。看來也差不多要打烊，所以我們也該走啦。」
「喔喔……咦！打烊！已經這麼晚了啊？」
悠斗看著智慧型手機，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總覺得有股不安。
——是怎麼了？
無法冷靜下來。
以前好像也有過類似的感覺。
是什麼呢……
——對了。那個時候原本約好要跟乃乃香去買東西，結果就那麼過了一個月。
「啊，今天！是我的生日！」
「啊？是這樣啊……生日快樂喔。可是這種事你好歹在吃飯前講嘛。」
「謝謝！可是我搞砸了！乃乃香明明就說過要來我家！」
「喂喂餵……你原本是要在家開慶生會喔？那樣不是很糟嗎？」
「糟透了。」
悠斗確認手機。
沒有人打電話或傳訊息過來。
為什麼沒有任何聯絡呢？悠斗可沒有蠢到還產生這種疑問。
當然是顧慮到我啊。
昨天晚上才剛發生那種事情。
如果不想回家，不用勉強回家也沒關係——就是這樣的溫柔想法吧。
自己竟然讓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子，像個母親一般接受自己的任性。這到底是在搞什麼鬼啊——悠斗在內心斥責自己。
晚上十一點了。
現在回去的話，她應該已經回家了吧。
總之，得要先為爽約的事情道歉。
他試著傳LINE訊息過去。
『抱歉，我在餐廳里睡著了。』
『優斗老師，辛苦你了。對不起，我還在老師家裡。如果會打擾到你，我馬上回去。』
——她還在家裡！
這麼說來，她的雙親還滿寬容的。
悠斗慌忙打電話過去。鈴聲都還沒響起，就馬上被接起來。
「乃乃香！」
即使隔著話筒，也能知道她不禁屏息。
然後戰戰兢兢地發出聲音：
『那……那個……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的是我才對啊。」
『不……是我擅自在這裡等待而已……請問，老師你今天會回來嗎？』
「我馬上回去！」
『太好了，那我可以在這邊等你嗎？』
「嗯！」
掛斷電話後，他看向錦。
「抱歉，我要回家了。」
「喂喂……都這種時間了，你還讓乃乃香在家裡等嗎？這真的很糟糕耶。」
「是我的錯，我回去就跟她道歉。」
「既然忘掉約定了，那可沒辦法找藉口。快去下跪磕頭吧，這邊交給我處理。小倉小姐只要把她叫醒，然後丟進計程車裡頭就可以了吧？」
「應該吧。」
「那就交給我，你快回去吧。」
他擺出用手趕人的動作。
悠斗走向出口。
等待電梯的時間，感覺無比漫長。
＊
乃乃香在家裡等著。
料理就擺在桌上，上頭蓋著保鮮膜。
為了引開
的小貓Wacom的注意力，避免它用前腳去抓這些料理。乃乃香正用逗貓棒陪它玩耍。
「來～～來喔。」
嘎嚕！呼嘎！
Wacom玩到很起勁的時候，會發出很不像貓咪的野性吼叫。
「嘿咻！喝啊！」
乃乃香大幅度揮舞逗貓棒，每次揮舞都讓Wacom高高跳起。
這時大門被猛力打開。
「呼！呼！呼！」
「優斗老師！」
乃乃香拿著逗貓棒就往玄關跑去。
被開門聲嚇到的Wacom立刻衝到貓塔上。
悠斗搖搖欲墜地跪倒下來。由於他從車站全力奔跑回來，已經快要喘不過氣。
「乃乃香，抱歉！」
她放心地點點頭。
「沒關係……優斗老師，歡迎你回來。」
乃乃香的眼角浮現淚水。
悠斗低下頭來。
「真的非常抱歉！」
「不會……優斗老師完全沒有任何錯呀。」
「當然是我錯！明明都約好了，卻在餐廳里睡著。」
「是這樣啊。」
「不，不是這樣的。老實說……我根本忘記這個約定。腦袋裡全都被明天不去開會討論的事情占滿……其他事情根本全都忘了。」
「也是會有這種情況嘛。」
「就算這樣也還是我不對。」
「怎麼會……」
「而且都是因為我的錯，才會害你哭出來。」
「啊……」
她擦拭眼角，並且搖搖頭。
「……不……不是的，這是……」
「這是？」
「這是因為放心的關係。」
「放心？」
「因為你一直沒有回來……昨天又發生那麼嚴重的事情……就讓我想到很多狀況。所以老師光是能平安回到家裡，就讓我開心到哭出來。」
「很多狀況……？」
失蹤。
跳軌自殺。
跳河自殺！
悠斗搖搖頭。
「我才不會做那些事喔！」
「對、對不起！」
「啊，不是啦。你會那麼擔心也很正常，畢竟我的精神狀況說不定已經快撐不住了。」
由於今天整天都被瑪莉牽著跑，精神已經脫離消沉的狀態了。
不過依舊還是找不到目標……
但這可不能說出口。
怎麼能再讓乃乃香擔心，然後向她撒嬌呢？
「……那個……既然是在餐廳，那就是已經吃過晚餐了嗎？」
「啊，這個……雖然是吃過，但你應該都還沒吃吧？我雖然不會餓，但也不算很飽。」
「真的嗎？」
「相信我嘛。」
就算肚子已經撐到快要受不了，我還是會講相同的話吧。
「而且還有蛋糕……」
「那、那個嘛……應該還可以吃個一塊。」
「沒問題的，只有我們兩個人，我也不會買整台蛋糕。只有請店家在切片的蛋糕上放祝福語插牌而已。」
悠斗聽了鬆口氣。
乃乃香迅速準備好。
「太好了，還可以在生日當天慶祝。」
「啊……時間已經快來不及了嗎？」
差不多是末班電車要開走的時候了吧。
她露出苦笑。
「我有跟家裡聯絡，說今天晚上會住在朋友家。」
「要、要住下來嗎？」
「如果……不會給老師添麻煩的話……」
「不不不，當然不會給我添麻煩啊。」
乃乃香也不是第一次在這邊過夜了。雖然有些原因，但認識當天她就有在這裡過夜。
那個時候悠斗喝醉睡著了。
一起住旅館時，悠斗跟瑪莉都在工作。
現在不會想睡，也沒有喝醉，更沒有要緊急處理的工作。
「優斗老師要喝香檳嗎？有Chanmery（註：日本的香檳風味碳酸飲料）或柳橙汁。」
「啊……那就Chanmery，我們一起喝吧。」
「好！」
＊
我要準備一些東西——
這麼說完後，乃乃香就走進更衣室。
有股既視感。
不久前好像也有發生過類似的情況。這就像魔法少女動畫中，變身場景會不斷重複使用一樣。
也就是說，這是變身場景。
門打開後，乃乃香再次登場。
悠斗探出身體。
「啊！那是……洋琴的魔導師模式！」
雖然衣袖寬廣，下擺也很長，是有如魔法師的外型，卻設計成像是前方敞開的大衣。
襯衣的尺寸很短，肚臍也露了出來。
下身穿著百褶裙，然後隔著絕對領域就是過膝襪。設定上雖然還有穿長靴，但這是在房間裡就沒穿鞋子。
她帥氣地擺出姿勢。
「優斗老師，祝你生日快樂！」
「嗯……謝謝你。」
這是悠斗第一份工作里設計的角色。
這讓他忍不住流下淚水。
「啊哇哇，有哪邊奇怪的嗎？還是說老師肚子痛？」
「都準備到這種程度，還讓你等到這麼晚……我這傢伙真的是……」
「不會不會，我真的沒關係。而且Wacom也有陪我玩。」
「我比貓還不如。」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悠斗消沉地垂頭喪氣時，乃乃香在他面前跪下來。
然後擁抱住他的頭。
「啊。」
「優斗老師，不管是誰都會有難受的時候。只要在能努力時，有好好努力就夠了。」
她的體溫傳達過來。
柔軟的觸感包覆著自己。原本因為自責而消沉的心情，感覺好像被人拉上來一樣。
「……」
「我喜歡優斗老師的圖。喜歡優斗老師畫圖的時候。喜歡老師討論繪圖話題的時候。不管是休息時、消沉時，還是睡覺的時候我都喜歡。所以才會幫老師加油打氣。」
「乃乃香……」
「只要優斗老師能畫出自己可以接受的圖，不管他人給予什麼評價，我都不會在意。」
「自己可以接受的圖……」
最近自己的感覺根本都擺在其次。
只要多使用些需要高度技術又很繁雜的手法，就能畫出優秀的圖——自己好像是抱持這種想法在畫圖的。
悠斗撫摸魔導師的服裝。
有人做過自己構思的人物的角色扮演服裝，也有人穿在身上過。
可是，這還是第一次觸碰穿著扮演服裝的人。
畢竟觸碰角色扮演玩家基本上是被禁止的行為。
「……這個魔導師模式，其實設計時有參考其他角色……雖然只是我國中時創作的原創角色啦。」
這就是所謂「自己家的孩子」吧。那是個會設計原創的角色，然後加上各種設定玩得很開心的年紀。
「從那時候，老師就很喜歡肚臍了呢。」
「啊……不是啦，那是要跟姐姐玩才創作出來的角色……所以襯衣的長度就很普通。」
雖說當時毫無自覺，可是要把自己的性癖全力投入到為了給家人看而創作的角色身上，快進入思春期的男孩子也會有所抗拒吧。
眼前有個肚臍。
這就是乃乃香打扮成洋琴時的肚臍啊……
悠斗注視著這個肚臍。
他回想起來——
自己畫了好幾張自創故事的角色給姐姐看。
有如接龍小說一樣。姐姐思考後續的劇情，然後再藉此把登場角色創作出來。
她也玩得很開心吧——成為高中生的姐姐，開始認真畫圖。
「感覺那個時候的我，只是隨著自己的喜好在畫圖而已。」
「應該很愉快呢。」
「嗯，雖然我只有給姐姐看。」
「沒有拿給其他人看嗎？」
「是有給父母跟同班同學看過幾次，但畢竟是小孩子畫的圖。被批評個幾句之後，就有點……」
「你的姐姐都沒有批評嗎？」
「她都是稱讚我。看到圖的瞬間，就說這邊畫得很棒、這邊很細膩、這邊很新穎。然後她還說——我喜歡這張圖。想到只要畫給姐姐看就好，就什麼也不怕。所以我畫得非常悠閒自在。」
「……現在呢？」
「沒辦法有相同想法了呢……商業作品要給好幾萬人，甚至是幾十萬人看……現在的姐姐又是超人氣插畫家。想到要給她看就讓我很緊張。」
即使她還是跟以前一樣看著自己的圖。
但當時的悠斗還是個外行人，也只是個國中生。現在已經是職業繪師了。
——我的心靈在不知不覺間被鎖鏈給纏繞，變得無比沉重。
乃乃香似乎有些迷惘……
可是她下定某種決心，深深吸口氣。
然後在悠斗耳邊低聲說：
「優斗老師……今天我一直在等待。」
「咦？嗯、嗯嗯……真的很抱歉。」
「所以……可以聽我一個任性的請求嗎？」
乃乃香會說這種話還真稀奇。
悠斗點點頭。
「那當然，你儘管說吧。」
「……我想要看優斗老師只為一個人所畫出來的圖，想看那種悠閒自在的心情下畫出來的圖。」
「為乃乃香畫嗎？」
「不可以嗎？」
悠斗感到內心深處變得熾熱。
就像是長久沒有使用，早已冷卻的火爐，又重新點燃火焰一樣。
熱情不斷從身體內側湧現。
「……我知道了。你這麼為我加油打氣，卻都沒有給你回報。就算這麼說，我也只會畫圖而已。」
「真的可以拜託老師這件事嗎？」
「嗯。」
乃乃香放開雙手。
包覆住的溫暖遠離自己。
雖然覺得有些依依不捨，但也不能一直被緊緊擁抱著吧。
呼～～悠斗深呼吸一口氣。
「有想指定的角色嗎？」
「呃……如果這個不行，畫其他的也沒關係……」
「不管是原創還是版權圖都可以喔。」
「我希望老師這次可以為我畫《RRG》的封面。」
「咦！」
由於無法明白她這麼請求的意圖，讓悠斗感到困惑。
乃乃香雙手合十。
「雖然可能會趕不上明天下午的會議……但優斗老師這次畫的封面插圖，總覺得有些綁手綁腳。我希望老師可以畫得更開心點。」
「更開心點……」
「啊……小說我是沒有閱讀過，所以說不定不是那樣的故事。」
「這是有懸疑推理要素的校園故事，所以跟《貓奏》不一樣……但也不是一部只會高談闊論的作品。」
悠斗很不擅長用話語形容。
如果能畫成圖的話，就不會那麼辛苦。
啊！他突然察覺到。
把故事的要素放進插圖裡，集中主題，符合焦點。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他想起錦剛才說過的話。
——抓個優先順序，然後集中在三到四個關鍵字上頭。再把這些關鍵字畫成圖。
他至今從來沒有思考過。要把兩百五十頁的文庫本內容用幾個關鍵字表現出來，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悠斗注視著眼前正在等待回應的少女。
該怎麼傳達給她明白才好？
乃乃香縮起身體。她抓起衣服，確認自己的裙子等等。
「請、請問？是有哪邊太奇怪了嗎？」
「一點都不奇怪，很可愛喔。」
「啊嗚……」
「啊啊，是嗎……是這樣啊。如果是乃乃香會喜歡的要素，那我就知道。應該知道……也可以抓得出來。」
他們時不時就會一起看動畫或電影，也會聊些輕小說跟漫畫的話題。她的興趣與嗜好，大致上已經掌握住了。
不愧是年輕的讀者，乃乃香比悠斗更能享受主流娛樂。看來簡單易懂是很重要的。
符合乃乃香喜好的話，說不定就會被不符合這種喜好的人討厭。
不過，這次他一點都不在意。
悠斗已經決定，這張插圖要只為乃乃香畫。
內心深處傳出鎖鏈解開的聲音。
被封閉的發想不斷湧現，在悠斗腦袋裡打轉。
他面向工作用的桌子，拿起筆來。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我想要這樣畫，只為一個人而畫。嗯……來試著畫畫看，然後不要在意其他事情吧。這是只為你而畫的封面插圖。」
其他人怎麼評價都毫無關係。
悠鬥嘴角扭曲。
「不過如果連你也不喜歡的話……那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怎麼會！我很期待喔！」
「我會加油的。」
「啊，優斗老師。要幫你泡咖啡或是紅茶嗎？」
「那請給我咖啡，多加點牛奶。」
「好的！」
魔導師模式的乃乃香往廚房走去。
——沒想到會突然這麼有幹勁……真的好像施展了魔法一樣。
雖然因為很害躁而無法把這句話說出口，但他真的這麼想。
平常總會煩惱好幾個小時，甚至好幾天的構圖，已經在腦中成形。
由於太過鮮明，甚至讓自己有點不安，懷疑這是不是在哪邊看過的圖。
可是，悠斗不記得有跟這個構圖相似的插圖。
這應該是自己想出來的東西。
「總之，畫出來就知道了……反正就算有些地方重複，也不會是已經出現在其他地方的圖嘛。」
重點已經抓到。
到乃乃香去上學為止，已經沒多少時間能猶豫。得用最低限度的作畫，來完成這張插圖才行。
悠斗想在這股熱情冷卻之前，把圖摹寫到畫板上。
他叫醒從昨晚就保持開機狀態的電腦。
敲打鍵盤後，進入省電模式而一片黑的液晶畫面重新亮起，作業畫面出現在上頭。
中央有個視窗開啟。
『您的更新已經準備就緒，需要重新啟動電腦才能完成更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