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噢!死不了的勇者實在有夠煩。 第七章 某人的壞結局就是別人的好結局(1/2)
修伯司教遇上亞莉安,是一年前的事。
「怎麼可能,我有什麼地方不好?」
「這隻有女神才知道,很遺憾,請回吧。」
神官拉著一名年輕劍士的手臂,將他從女神像前帶走。
看在眼裡,修伯悄悄嘆了口氣。
「還是不行嗎。」
為了讓人成為不死身勇者而舉行的女神祝聖。
從他兩年前就任波亞王國司祭算起,這已經是第二十個失敗者了。
「沒辦法照預期的增加啊。」
騎士路札爾一行五人全部成為勇者時,他還以為會進展得更順利一點,不過世事無法盡如人意。
「我實在不懂女神的想法呢。」
既是司教也是勇者的修伯,過去從未聽過女神之聲,當然也不明白選擇勇者的標準。
能力優秀,對女神的信仰虔誠,而且品行端正,就有高機率被認可為勇者。
不過,並非絕對。
因此,志願的人很少,邀請後依舊拒絕的人很多。
「如果不增加就頭痛了呢。」
接受了有勝算但危險的賭局,而且賭贏成為勇者,才讓修伯以三十來歲這種破例的年輕歲數被認命為波亞王國司教。
當然,他擁有與生俱來的才能,學會了復活等高階魔法,再加上前任司教恰好蒙天寵召等等,算是實力與運氣等多重因素相加後的結果。
總而言之,修伯雖然當上了司教,卻完全沒打算就此止步。
「要有人代替我宣揚女神的威名。」
在女神教里,出人頭地的方法並不多。
首先是磨練魔法技術,巡迴邊境各個村落,然後打倒邪惡魔物、治療傷患、復活死者,宣揚女神教的威名增加信徒。
修伯也是透過這種不起眼的作為累積功勞,一直升到司教,但是接下來就沒辦法靠自己的實力往上爬了。
一旦掌管神殿,不僅每天都會有許多人來訪求治,還要嚴加監視任職地區的國王或領主有沒有違逆女神教,根本沒空踏上傳教之旅。
那該怎麼做呢?向國家與民眾募得大量捐款上繳大神殿,這是其中之一。
再來,就是讓自己發掘的勇者解決許多魔物。
勇者的功績,會直接歸到發掘此人的神官名下。
正因為如此,不止修伯,所有司教都會私下尋訪優秀人才,爭取成為自己的勇者。
「路札爾他們又派不上什麼用場。」
那五個人和一般士兵相比,確實很強。
可是人們希望勇者所具備的,則是更為壓倒性的英雄特質。
要有絕對性的力量,強得連當年吃掉諸神的恐怖傳說生物「龍」都能打倒。
若非如此,就無法彰顯女神的威名,成為推動民眾入信女神教的偶像。
「雖然要花時間,不過或許鍛鍊孤兒還比較快呢。」
一般人不知道,那些原本以為沒有魔力的人,也可以藉由承受大量魔法鍛鍊魔力。
只不過,這比較類似喚醒沉睡的資質,不是什麼人都能當上魔法師或善戰的魔法劍士。
更何況,這種魔力強化方法,在施法人才與時間上頭的花費很高。
比方說,一個水準與修伯相當的優秀施法者,就算每天施放魔法直到倒下,想要讓一個小孩變得能夠使用魔法,恐怕至少也得花上三個月。
司教每天忙著治療傷患與復活死者,除了工作以外沒有浪費魔力的餘地,一年能不能培育出一個都是問題。
不過,如果順利養出來,就會有個忠於女神教與修伯的手下。
雖然說,能否培育到被選為勇者並超越路札爾等人的程度,還需要賭一把,不過或許比現在這樣漫無目的地等下去來得實際。
就在他開始考慮這種事的時候。
「司教大人,有個消息要向您稟報。」
一名神官悄然出現在修伯背後。
不過,修伯並未驚訝。
因為這名神官是影子,有些事無法只靠光明正大的手段處理,而他就是負責神殿黑暗面的密探。
「什麼消息?」
「人稱『紅色』的厲害魔物獵人,路過此地。」
「紅色,是嗎?」
聽到這個別號,讓修伯的眉毛畫出有些不悅的弧度。
根據大神殿的文獻,被封在地底的邪惡魔族,似乎喜歡自封「黑色魔王」、「銀色魔女」這種冠上顏色的稱號。
因此,拿顏色當外號給人的觀感不太好。
當然,也有人反過來利用這種普世評價,類似「本人正是強得連魔族都會畏懼的白色劍士!」這樣,用很有中二病風格的名號自稱。
「而且還是魔物獵人啊。」
雖然這些人是靠「解決危險魔物、守護人們安全」吃飯,然而女神教並不喜歡他們。
不是因為裡頭有些不法之徒會去當傭兵、山賊,襲擊人們。
而是因為妨礙到「打倒魔物守護和平、宣揚女神威名」這個勇者與女神教的職責。
話雖如此,卻也不可能對無辜民眾說出「在勇者大人現身之前,你們就老實地給魔物吃掉吧」這種話,而且勇者的人手不夠,所以得到了教會默認。
「考慮到能減少不信神的人,或許反而是個好機會呢。」
他想到這裡,便抱著試試也無妨的心態去見對方,遇上的就是亞莉安。
杳無人煙的郊外,少女任憑一如外號的紅髮與圍巾隨風飄揚,以寂寞眼神望著遠方相處融洽的一家人。
看見那張側臉的瞬間,修伯仿佛觸電一般有了預感。
她就是自己期待已久的勇者。
「你就是亞莉安小姐對吧,能不能借用一點時間?」
修伯神情平靜地攀談,絕不讓別人察覺自己的心跳有多快。
聽到他這句話,亞莉安雖然有些驚訝,不過從服裝看出對方是女神教的神官後,少女立刻露出笑容。
「是!有什麼事嗎?」
充滿活力的招呼,完全感覺不到半點方才的寂寞。
這種堅強再次重擊了司教的心,遠比接受女神祝聖時更為緊張的修伯對她說道:
「要不要成為守護人們的女神勇者?」
亞莉安起先不太情願,修伯搬出「當上勇者就會受到大家尊敬、再也不會讓別人害怕」來說服之後,她總算肯接受。
於是她漂亮地當上勇者,為了測試實力與路札爾等五位前輩勇者交手時,更輕易地推翻數量上的劣勢贏得勝利。
在那之後,亞莉安也和修伯期待的一樣大為活躍,甚至能夠讓大神殿直接委託。
緊接著出現的,則是傳說中的邪惡魔族,蒼藍魔王的軍勢。
只要成功消滅他們,亞莉安的名字就會成為傳說;至於發掘她的修伯,別說大司教與樞機卿了,甚至有機會摸到教皇寶座。
沒錯,兩人的榮耀已經近在眼前。可是──
「司教大人,在您疲倦時打擾真是抱歉。」
耳邊響起的神官聲音,讓修伯從淺眠中醒來。
「不好意思,馬上開始吧。」
他並未睡昏頭,很快就想起自己所在處與接下來的預定,並且從椅子上站起身。
一離開神殿的休息室踏上通道,牆邊的大量遺體便映入眼帘。
結束上午在城堡的工作後,修伯就要將這些人一個個復活。
「各位,麻煩牽起彼此的手。」
他與已經聚集在此的十多名神官牽起手圍成圈,將一具遺體圍在裡頭。
「在天上照耀的我等之母,光之女神愛蕾佐妮亞,請您傾聽我等的願望。」
神官們跟著修伯的詠唱之後,念出同樣的詞。
同時,魔力的熱度透過相系的手流入司教體內。
唯有信仰相同神祇、學習相同教誨的信徒,才能做到這樣的魔力共享。
修伯將魔力聚集在一處,引發神的奇蹟。
「慈悲的女神啊,請您再度賦予此人生命吧,『死者復活』。」
聚集在修伯體內的魔力,化為神聖的光芒外顯,然後被士兵的遺體吸收。
接著,胸口開的洞瞬間堵住,重生的心臟也在數秒後動了起來,死者終於甦醒。
「啊……這裡是?」
「女神的神殿呀,辛苦你了。」
士兵因為相隔數十日的清醒而混亂,修伯對他展現和藹的微笑,然後將這人交給在後方待命的神官照料。
他沒空親自解釋。畢竟剩下的遺體太多了。
就這樣,差不多在復活完六個人的時候──
「真一
你啊,意外地虔誠呢。」
「對啊,因為女神像的巨乳真的很值得拜嘛。」
「真是的,不能說這種失敬的話啦!」
與莊嚴神殿不搭的活潑說話聲和壞心眼說話聲響起。
至於那是誰,根本連看都不用看。
紅髮勇者亞莉安,以及博得她歡心的黑髮少年。
「哼哼哼,亞莉安如果也熱心地拜,會不會稍微變大一點呀?」
「……就是沒效啊。」
「抱歉,是我不好。」
嬌小胸部被拿來調侃的亞莉安沉著臉低下頭,少年立刻老實地道歉並拉起她的手。
「為了表示歉意,我今天做鬆餅給你吃,不要生氣了啦。」
「鬆餅──?那個又甜又軟的東西對吧?我超喜歡那個的!」
「這樣啊。不過回去時要先到商店街買筆和羊皮紙,可以吧?」
「嗯!不過居然要買筆和紙,真一你也寫日記嗎?」
「沒有,不過我對畫畫倒是相當有自信喔。」
「你會畫畫!好厲害,下次畫給我看!」
「也好,就畫個遭到史萊姆襲擊弄得滿身黏答答的亞莉安吧。」
「把那個忘掉啦──!」
亞莉安滿臉通紅,對著調侃她的少年胸口一陣亂捶。
看見兩人已經完全打成一片,掀起了修伯內心那股神職人員不該有的黑暗情緒。
「司教大人,您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繼續吧。」
他努力裝出平靜笑臉回應那位擔心的神官,然後再度開始詠唱復活魔法。
可是,明明非集中精神不可,傳入耳里的說話聲卻不停攪亂他的心。
「話又說回來,真是一座雄偉的神殿啊……好。」
「真一?你每次來都在摸柱子,怎麼了嗎?」
「其實我對建築有興趣,這是在觀察結構。」
「這樣啊,反正真一你的手很靈巧,可以當個出色的工匠喔。」
「亞莉安沒有什麼夢想嗎?你也不可能一直當勇者吧?」
「咦,我沒想過耶……新娘子吧。」
撒嬌似的這麼說的亞莉安,臉頰變得比自己的頭髮還要紅。
那種戀愛少女的表情,她從未對修伯展露過。
「……呃,不好意思,我有點累了。」
勉強詠唱完復活魔法後,修伯丟下這句話並甩開困惑的神官們,快步回到自己房間。
接著他以「沉默」魔法做好隔音措施,用力揮拳打飛桌上那堆書。
「那個不信神的混蛋!」
巨響連連,不過多虧了魔法並未傳到外面。
修伯接著又是猛然拍桌,咬牙切齒的他,臉上浮現充滿憎恨的醜陋表情,讓人無法想像與平常那位溫和的司教是同一人。
「該死的邪神手下,居然引誘女神的勇者……引誘我的亞莉安墮落!」
由於沒人聽得到,因此他罵出各種想得到的惡毒話語。
恨意的矛頭不用說,就是指向那個名叫真一,突然出現奪走亞莉安芳心的少年。
「亞莉安被那個傢伙的甜言蜜語給騙了,連魔王都不去對付!」
如果不快點打倒道格溪谷的魔族,別說什麼升上大司教了,甚至會傷到他的名譽。
人家會說「居然一直放著女神的敵人不管,是不是信仰不夠堅定啊」。
女神教高層可是充滿妖魔鬼怪的地獄,稍有疏忽就會被別人扯後腿,落入無底沼澤。
「果然,非排除他不可。」
稍微冷靜一點後,恢復原先語氣的修伯下了決定。
為了自己,也為了亞莉安,只能收拾掉那名少年。
不過這麼一來,少年身邊如影隨形的銀髮女僕就是個麻煩。
雖然已經派出神殿的密探監視,但是女僕隨時都用「敵意偵測〈Enemy Sonar〉」戒備,更以「堅固鎖頭〈Hard Lock〉」封鎖少年與自己下榻的房間,不給別人下手暗殺的機會。
真要說起來,如果完全採信密探的報告,那么女仆的魔力就與修伯相當,甚至有可能會使用「完全治癒」和「死者復活」。
這麼一來,如果不能將屍體徹底消滅,便無法確保少年死亡。
不是碎屍萬段後餵魚,就是用火連骨頭也燒光。
無論選哪一種,都是顯眼又花時間,一不小心還會讓亞莉安察覺。
「讓國王動手吧。」
隨便安個罪名把他放逐到國外就好。
身為波亞王國實質支配者的修伯做得到。
然而,一旦做出這種事,亞莉安真的還會留在自己身邊嗎?
「不可能!勇者怎麼會背叛女神的司教……!」
聲音下意識地變小只是錯覺,修伯這麼告訴自己。
就在他這樣掙扎的期間,太陽已經即將下山,夕陽照進室內。
叩叩。
「司教大人,方便打擾一下嗎?」
敲門聲過後,房門開啟,一名男性神官走了進來。
即使看見地上散落的書本,他也沒講些多餘的話,而是在修伯耳畔悄聲說道:
「和之前調查的少年與女僕有關。」
「有什麼情報嗎?」
遭到修伯催促的神官──男性密探,以罕見的緊張模樣回答。
「是,那名女僕是魔族。」
「……你剛剛說什麼?」
「那名女僕是魔族,和她待在一起的少年可能也是魔族,即使是人類也可能是叛徒。」
「…………」
瞬間,修伯腦袋裡一片空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密探也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繼續說明。
「只剩少年與女僕兩人時,他們大概是終於鬆懈下來,解除了幻影魔法。」
女僕美麗的銀髮維持原樣,肌膚則染成了褐色,耳朵也隨之伸長。
就和人們口中精靈墮落的模樣──傳說中的黑精靈如出一轍。
「而且他們談到『拜託魔王大人準備黃金,再次討好國王』等話題,應該不會錯。」
「呵……呵呵,啊哈哈哈!」
總算明白密探在報告些什麼的修伯,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原本就懷疑他們是拐騙女神勇者的邪惡背教者,沒想到真是邪神的手下!」
他甚至恨自己為什麼愚蠢到一直沒看出來。
但在這同時,修伯也因為得到了排除少年的正當理由,打從心底感謝女神。
而且,他也為了另一個真相感到歡喜。
「沒想到,那個讓我丟臉的商人也是他,真是個讓人開心的盲點啊。」
提到用黃金討好國王,怎麼想都是那個商人。
儘管他當時用嚴重的燒傷遮掩長相,不過仔細一想,商人的個頭也和少年一樣。
「原來如此,會覺得女僕似曾相識也是理所當然呢。」
因為少年帶在身邊的銀髮女僕,以及出現在謁見廳的藍發女僕,其實是同一個人,只是用魔法改變過樣貌而已。
「如果當初硬是解除幻影魔法,這件事早就可以解決。我還需要多加磨練呢。」
少年帶在身邊的女僕以魔法偽裝外表,這點修伯一開始就知道了。
之所以沒揭穿,則是因為在謁見廳敗給商人一事,梗在心頭揮之不去。
如果他連這點都計算在內,才喬裝成商人展現燒傷痕跡,那還真是不得了的策略。
不過,戲法已經被破解了。
「果然,女神不會放過邪惡。」
修伯對女神的信仰變得更加堅定,同時為了排除邪惡運轉起腦袋。
「司教大人,要不要立刻報告國王,讓他準備部隊?」
魔王的手下入侵城鎮可是大事一件。
應該全軍出動包圍目標,確實地解決他們。
聽到密探的進言,修伯緩緩搖頭。
「不,沒那個必要。說起毀滅邪惡的魔族,還有更適合的人選吧?」
「這……」
正因為已經想到那人是誰,才讓密探難以啟齒。
「可以幫我把人叫來吧?」
修伯拍拍密探的肩膀,微笑下令。
那對眼睛裡的混濁光芒,不屬於侍奉神聖女神的司教。
為了年紀只有自己一半的少女焦躁不安,內心燃起陰暗的嫉妒之火,中年男子的醜陋本性顯露無遺。
●
「啊,鬆餅真好吃~」
傍晚,結束神殿的禮拜之後,上街買東西又吃到真一手制甜點的亞莉安,此刻
躺在旅店床上,臉上還帶著笑意。
「真一他真的不在意。」
坦白自己其實是半龍人那一晚,亞莉安回來時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真一的態度卻出乎意料地沒有改變。
倒不如說,她感覺兩人的距離拉近,變得十分要好。
「而且,今天簡直就像約會一樣……」
說完,亞莉安的臉染上一層紅暈。
從小和母親逃亡似的持續旅行,之後又以魔物獵人身份孤獨過活的她,不要說戀人了,連個同齡的男性朋友都沒有,當然會害羞。
「約會嗎……如果是真正的戀人,是不是會接吻啊?」
不小心妄想起來的亞莉安,腦中浮現那一晚的情景。
看見悲傷嘆息的她,對方苦笑著說「真拿你沒辦法」,接著神色自若地對她脖子上一般人應該會覺得噁心的鱗片伸出舌頭──
「啊哇哇!不對,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這使得亞莉安滿面通紅,一邊在床上翻滾一邊對著空氣辯解。
「嗚……我到底是怎麼了,居然說出那種難為情的話……」
公龍和母龍求愛時,會纏繞、舔舐彼此的頸部,至於她得知這種生態後抱頭懊惱,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現在她所想到的,只有一個理由。
「我是不是……喜歡他啊……」
和真一聊天非常開心。一旦不小心貼近,胸口就會一陣悸動。看見他和瑟雷絲或街上的女孩子說話,心臟就會緊得發痛,難過到想哭泣。
雖然亞莉安與人相處的經驗還太少,不足以確定這就是戀愛。
「真一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真一表現得非常溫柔,應該不會討厭她才對。
可是,儘管沒辦法解釋清楚,卻有種對方並未坦白一切的感覺。
該說是在提防什麼嗎?還是該說他戴著面具呢?
因為,真一雖然經常調侃別人,但是在亞莉安面前基本上只會露出笑臉。
可是,他與瑟雷絲交談時,儘管會生氣、會不高興地皺眉,展現各種不同的表情,最後卻總是非常開心──
「──不行!我是女神的勇者,不能想這種事!」
亞莉安拼命地大喊,驅趕內心即將燃起的黑色火焰。
對了,回想一下。
因病倒下的母親,不是經常這麼說嗎?
『亞莉安,不管多麼辛苦難受,都不能怨恨別人喔。』
她曾經運氣不好讓人看見喉頭的鱗片,於是被罵「你這個怪物!」,還被人丟石頭。
也曾經明明按照委託解決了魔物,卻因為對方刁難而領不到報酬。
可是不能生氣、不能懷恨在心。因為,她擁有力量。
這股龍的力量,強大到就算隨心所欲殺掉看不順眼的人,也沒人能懲罰她。
正因為如此,她的自製心必須比鋼鐵還要牢固。
『你是人類喔。你只是個稍微比其他人強上一點的普通人類。』
沒錯,因為是人類,所以不能殺人。
不能成為魔物、魔族、龍那樣危害人類的怪物。
「嗯,我知道了,媽媽。」
亞莉安回想起母親的話,把持住浮動的心。
她一直以來都遵從母親所說的,不去怨恨任何人,即使難受也要展現開朗的笑容,為了人們而戰。
多虧如此,她很光榮地被選為女神的勇者,也與街上的人們相處融洽,還結識了真一這位理解者。
一個污穢的半龍人還期望更多幸福,臉皮也未免太厚。
「不過,只是喜歡人家,應該可以吧?」
就在她有如徵求許可般,悄聲這麼說的瞬間,房門響起「叩叩」的聲音。
「哇!先、先等一下!」
亞莉安連忙跳下床,以雙手拍拍泛紅的臉頰,儘可能裝成平靜的模樣後開門。
站在門前的,並非讓她懷著些許期待的黑髮少年,而是身穿白色長袍的男性神官。
「這麼晚來打擾,實在是非常抱歉。修伯司教有事找您。」
「司教大人嗎?」
出乎意料的人找上門,讓亞莉安十分疑惑。
話雖如此,對方畢竟是推薦自己成為勇者的恩人,也不能無視邀請。
她整理好衣著,佩上和真一一起取得的嶄新愛劍,跟著神官前往神殿。
走過沒點燈又排列著屍體而顯得十分詭異的通道後,亞莉安踏入最深處的禮拜堂。
原本面對巨大女神像虔誠禱告的修伯司教,聽到她的腳步聲後回過頭來,臉上露出平靜的笑容。
「──!」
那和藹的表情,不知為何看起來與平常完全不一樣,讓亞莉安不由得抖了一下。
修伯緩步走向她,說出這番話:
「勇者亞莉安啊,我以光之女神愛蕾佐妮亞司教的身份命令你。將邪教徒.真一與他的隨從送去陰間。」
要她親手殺掉她喜歡上的少年。
「為了不讓他走錯路回到現世,要細心地把屍體處理掉喔。」
「請、請等一下!」
那溫和的表情就像在提醒跑太快摔倒的小孩,說出口的台詞卻正好相反;亞莉安一聽之下極度混亂,卻還是大聲質疑。
「為什麼要殺掉真一?」
「我已經說過啦。因為他是邪教徒,是魔族的手下。」
「怎、怎麼會,真一居然是魔族的手下,這一定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我知道你不願意相信,不過這是真的喲。」
修伯這麼說完,看向把她叫來的神官。
「那名少年的女僕使用魔法改變外貌,亞莉安大人應該也注意到了才對。」
「可是,人家或許有什麼想隱瞞的理由……」
因為自己就有喉頭上的鱗片這個秘密,所以亞莉安刻意不提起這件事。然而──
「女僕的真面目是邪惡的魔族,黑精靈。」
「怎麼會,騙人……」
「沒有騙人。女神的虔誠信徒,不可能欺騙你這位勇者吧?」
修伯說著這種一聽就知道企圖的台詞,並且拍拍亞莉安纖細的肩膀。
「他和魔族聯手背叛了人類,不能原諒。你願意動手吧,亞莉安。」
「可、可是,我對真一──」
少女拼命地想抵抗,男子卻將嘴巴湊到她耳邊輕聲說道。
「你不想讓大家知道自己的真面目吧?」
「──!」
亞莉安震驚地往後一跳,可是修伯就像在說「別想逃」似的,盯著她隱藏在紅色圍巾底下的頸部。
「為、為什麼……司教大人會……?」
在這個國家知道半龍人一事的,應該只有自己主動告知的真一才對。
「女神將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喔。」
面對無比狼狽的亞莉安,修伯只是露出虛偽的溫和笑容。
她完全沒有想到,這個身為司教的人是因為敗給色慾,對女性使用了「透視」才會發現這個秘密。
「這個國家的人們都很信賴你,你可別讓大家失望喔?」
已經不再把她看成單純的住客,而是當成親女兒般關照的旅店老闆。
城門那些每天早上訓練時都會和她打招呼的和氣士兵。
笑著說「托勇者大人的福,今天也很和平」的婦人、小孩、老人。
一旦發現她是半龍人,是比魔族更強、更恐怖、更骯髒的存在。
這些人全都會討厭她。
「我、我……」
亞莉安嚇得整個人臉色發青、渾身顫抖,修伯再次溫柔地拍拍她的肩膀,出聲確認。
「你願意吧,亞莉安?」
孤獨的少女,好不容易才得到名為「女神的勇者」的容身之處。
如果以此逼迫,答案便只有一個。
●
回到旅店後,她完全睡不著,就這麼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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