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噢!死不了的勇者實在有夠煩。 第五章 下流是敗者的戲言(2/2)
修伯見狀,也回以真誠的笑容。
「訓練的成果如何?」
「這……」
「看樣子,討伐魔王似乎還要等上一段時間。」
「……對不起。」
亞莉安深深低下頭,修伯溫柔地拍拍她的肩膀。
「不用在意。如果你沒辦法打倒他,就代表沒人做得到。」
「沒這回……」
「不,你要有自信,亞莉安。因為你是我發掘的最強勇者。」
看見她顯露的謙虛和困惑,修伯斬釘截鐵地說道。
一年前,靠獵殺魔物──承受大量魔力而變質的動物──謀生,在各地遊走的亞莉安,來到波亞王國。
當時,說服亞莉安接受女神祝聖,成功讓她當上勇者的人,正是修伯司教。
「打從以獵人身份戰鬥的時候,就沒有任何人能贏過你,對吧?」
「獵殺襲擊人類的魔物維持治安」說起來很好聽,但是獵人裡頭也有和罪犯沒兩樣的不法之徒,會讓腳踏實地度日的群眾在背後指指點點。
尤其是以少女之身獨自殺掉巨大魔物的亞莉安,那股異常的力量讓人畏懼,也有不少得救的人會怕她。
可是,當上勇者之後就不一樣了。
「得到女神庇佑,成為不死之身以後,你就是無敵的聖戰士。」
現在有人類守護者──光之女神愛蕾佐妮亞這個人人信仰的神背書。
光是成為勇者,就能保證這個人的人格沒問題。
因此,人們別說害怕亞莉安了,甚至會對她投以尊敬的眼神。可是──
「司教大人,我沒有那麼了不起。」
對於過度的讚美,亞莉安強烈否定,並且握住脖子上的紅圍巾。
看見少女害怕的模樣,修伯將手從她肩上拿開。
「失禮了,我沒有要增加你負擔的意思。」
「不要這樣,請您別道歉!我之所以能成為勇者,全都是托司教大人的福……」
亞莉安連忙搖頭,但是她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尷尬地低下頭。
修伯見狀,再度展現和藹的笑容。
「我知道。話說回來,待會兒要不要一起吃──」
「喔,原來在這裡啊。」
司教正要說出口的邀約話語,遭到突然插入的聲音打斷。
修伯驚訝地轉過頭後,看見一名黑髮黑眸而且裝備著皮甲與單手劍的少年。
在少年的後方,不知為何站著一名身穿女僕裝且能感受到強大魔力的銀髮美女,讓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只不過,在明確回想起來之前,少年已經無視司教的存在,站到勇者面前。
「你好,我叫真一。」
「我是瑟雷絲塔,請叫我瑟雷絲。」
少年與女僕以友善的態度報上名字,亞莉安也有禮地回應。
「初次見面,我叫亞莉安。」
「所以呢,有什麼事嗎?」
修伯藏起心中的不快,以和藹的笑容問道。
可是,少年依舊看都不看他一眼,逕自向亞莉安伸出右手。
「能見到最強的勇者,是我的榮幸。」
「我才沒有那麼厲害……那個,你這隻手是?」
「抱歉,這是我家鄉的習慣,一種叫做『握手』的打招呼方式。我們會伸手與對方相握表示友好。」
「這樣啊,那就握手吧!」
容易親近的亞莉安並未拒絕少年的要求,握住了那隻伸出來的手。
「……好一隻纖細又美麗的手呢。」
「咦?沒、沒這種事吧,我老是在揮劍,所以手不但長繭還很髒!」
突然被對方讚美,讓亞莉安紅著臉否定,可是少年溫柔一笑,輕撫那隻手。
「不,很漂亮。這是為了拯救許多人而努力至今,帶有努力證明的溫柔之手。」
「討、討厭,不要拿我開玩笑啦!」
亞莉安說著就把手抽回去,不過臉變得更紅了;她就像一隻搖著尾巴的狗,全身上下散發出開心的氣息。
一旁的修伯見狀,笑容變得有些僵硬。
「所以,你們有何貴幹?」
「亞莉安,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對於修伯的再次質疑,少年總算有所回應,但是他依舊沒看司教的臉,而是正面盯著亞莉安說道:
「為了擊敗魔王,請讓我當你的同伴。」
「咦?」
「呃,不對……我會打倒魔王,所以你來
當我的同伴吧。」
「咦──────!」
他換了個傲慢的口氣,讓亞莉安驚叫出聲。
之前想拉攏她的人,個個都採取低姿態討好她。
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她壓倒性地強過對方。
然而,這名少年卻完全沒有諂媚她,而是高高在上地下令。
「你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由於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話,驚訝帶來的心跳加速壓過了不悅感,於是亞莉安回問。
她個性謙虛,不會因為自己強大就洋洋得意。
話雖如此,但她對於自己的實力還是很有信心,也具有看穿對手力量的眼光。
「雖然這麼說很失禮,可是就算和似乎比我弱的你結伴,我也不覺得能打倒魔王喔。」
「是呀,想和魔族戰鬥的志氣值得嘉許,但是有勇無謀就不能誇獎囉。」
一旁的修伯附和,更在從頭到腳打量過少年後笑了。
「你不是女神的勇者,對吧?」
「那又怎麼樣?」
「呵呵,那就沒得談了呢。」
修伯儘管嘲笑少年,但是他的發言沒有任何問題。
就算死了也能保證復活的勇者,以及屍體消滅就徹底死亡的普通人,戰鬥方式會有很大的差異。
勇者不管是死亡或者屍體消滅都沒關係,只要能打倒敵人就算勝利。
畢竟他們是能夠依靠偉大女神之力轉移到最近的神殿,就算灰飛煙滅也能重新建構肉體的不死身存在。
因此,即使在危險的熔岩地帶也能若無其事地戰鬥,就連自爆魔法也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隨意使用。
可是,一般人就不行了。
對他們來說,所謂的勝利不但要打倒敵人,還要活著回去。
如果不能至少保住能夠復活的遺體,以及將遺體運回有人煙處的同伴,那麼就非得避免死亡不可。
這種根本上的心態差異,在賭上生命的戰鬥中,會產生致命性的衝突。
正因為如此,騎士等五人全都是勇者,而亞莉安也沒與人結伴選擇孤身作戰至今。
只不過,她之所以是個落單勇者,原因不僅如此……
「這種傲慢的態度,想來也得不到女神庇佑。不要白白浪費生命,回家鄉去吧。」
用詞彬彬有禮,不過說穿了就是「無名小卒給我滾一邊」。
可是,少年顯得毫不在意,咧嘴一笑如此提議:
「那麼,就來比試一下證明我的實力吧。如果我贏就當我的同伴,做不到的話隨你高興要煮要烤都可以。」
「咦,這……」
「沒自信嗎?」
「唔唔。」
被人家笑膽小,就算是亞莉安也會生氣。
「好啊,如果我輸的話,要當你的同伴還是什麼都行!」
「很好,你說『什麼都行』對吧?」
「居然要人家全裸戴項圈在街上走一圈,真是個前無古人的下流傢伙呢。」
「我沒說那種話啦!」
少年大聲吐槽初次開口的女僕,並且拔出腰間的劍。
「劍確實碰到對方就算贏,不管哪個部位都可以。要不然就是投降的輸,這樣行吧?」
「嗯,沒問題。」
亞莉安也緩緩拔出劍來。她雙手持劍,劍尖指向少年。
「只是比試也一樣,既然要分個高下,我就不會放水喔。」
說著,熱度從她臉上褪去,笑容消失無蹤。
「就算不小心喪命,你也別恨我喔。」
站在這裡的,不是那個開朗活潑的少女。
她具備頂尖的魔力與劍技,是人類最強的勇者。
與這種人對峙,讓傲慢的少年額前也不禁浮出冷汗。
「正合我意。」
死一次也是個不錯的經驗──他就像在說這種話一般,露出無畏的笑容並拉開距離。
「教導無謀的年輕人懂得分寸,也是勇者的職責。我會負責善後,不用在意其他小事,全力對付他。」
說穿了就是「有復活魔法,所以幹掉他吧」。
聽到司教以溫和笑容下達危險指示,讓亞莉安有些驚訝,不過她的視線並未離開少年。
「隨時都可以放馬過來喔。」
亞莉安展現強者的風範讓出先手,少年則不客氣地出手了。
「那麼,你就接下我的全力吧。」
少年單手持劍,在胸前平舉。
接著,面對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生怕錯過一舉手一投足的亞莉安,他以聚集的魔力放出必殺一擊。
「我的外道劍.究極最終奧義──『光源〈Light〉』!」
初步中的初步,純粹放出光亮的魔法。
然而,它對睜大眼睛凝視少年的亞莉安造成重大打擊。
「我的眼睛、眼睛──────!」
「居然如此下流!」
看見亞莉安痛苦地仰頭,修伯不由得怒罵出聲。
可是,少年的卑劣可不止這種程度。
叩嚨叩嚨。
儘管失去視力,亞莉安依然想靠沒事的聽覺尋找對手位置,卻在此時聽見某種東西滾到腳邊的聲音。
(咦,球?)
就在她心想「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的瞬間──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
鑿破耳朵的巨響,貫穿她的全身。
「啊……嘎……!」
足以讓巨大黑狼咆哮變得有如蚊鳴的盛大爆炸聲,不止毀了亞莉安的聽覺。
(頭……好暈……)
對付過許多魔物的她,從未經歷足以搖撼半規管的巨響。
支撐不住的她跪倒在地,卻又有一個球狀物體滾到面前並炸開。
噗咻──!
察覺是某種煙霧時,強烈的噁心感與噴嚏已經來襲。
「咳、惡……!」
咽喉、鼻子、眼睛、舌頭,劇痛竄過敏感的黏膜,淚水鼻水口水流個不停。
視覺、聽覺、嗅覺、味覺,五感中四種遭到封鎖,就算是最強勇者也和嬰兒沒兩樣。
少年朝著什麼也感覺不到的亞莉安,緩緩舉起手中的劍──
「『完全治癒〈Full Healing〉』。」
在劍揮下的瞬間,亞莉安的各種感官已經完全恢復。
「哇!」
「嘖……」
儘管無比驚訝,亞莉安依舊在倉促間用劍擋下攻擊,少年則是拉開距離。
接著,他第一次正眼看向插手攪局的司教。
「旁觀者居然出手,像你那樣才叫下流吧?」
「用骯髒手段取得勝利,女神可是不會認同的喔。」
修伯試圖以溫和的笑容矇混過去。發現是他對自己使用恢復魔法後,亞莉安微微皺眉。
「司教大人,他說的沒錯,麻煩別插手這場認真的較量。」
「你身為被女神選上的勇者,根本不需要和這種卑劣傢伙光明正大地一決勝負呀。」
修伯又想扯開話題,亞莉安瞪他的眼神變得更凶了點。
「司教大人,勝敗的世界沒有什麼下流或誠實,要贏才行。」
「…………」
「哼哼哼,和在神殿頤指氣使的司教大人不一樣,勇者大人似乎很明理。」
看見修伯無言以對,少年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賭上性命的認真對決,沒有正義或道德這種動聽口號介入的餘地。贏家活下來,輸家死亡──雖然有不死之身的勇者大人,可能不知道這點就是了。」
「我在成為勇者之前,就已經踏上戰場囉。」
「……抱歉,是我錯了。」
諷刺遭到正面駁斥的少年,老實地謝罪。
接著,他重新舉劍。
「勝敗沒有什麼下流不下流的,所以剛剛那樣我不會說你犯規敗,但是不要有下次喔。」
「嗯,如果還有下一次,算我輸也行。」
「…………」
被暗示「別多管閒事」的修伯,笑容再次變得僵硬。
兩人並未放在心上,重新面對面。
「話先說在前面,我可不會上同樣的當。」
雖然說出這種話,不過或許是因為有司教相助而過意不去,亞莉安再度讓出先手。
「我知道。」
見到她這股討人喜歡的傻勁,少年臉上笑意更深,並且把手伸進腰間的袋子裡。
(要把剛才那些爆出聲音和煙霧的東西丟過來?)
亞莉安當然不認得音爆手榴彈和催淚彈這些東西,不過剛才的聲音與臭氣攻擊,已經讓她察覺對方多半是動用了某種魔法道具。
所以,她在提防視覺攻擊的同時,也做好了閃避的準備。
然而,少年拿出的東西和剛才不同,是個小玻璃瓶。
「我在此預言,當這東西打開時,你就會想認輸!」
即使被人用奇怪的姿勢指著,亞莉安也不會再動搖。
(有幻覺或魅惑效果的藥劑嗎?)
以龐大魔力強化身體的亞莉安,對魔法的抵抗力也是一等一。
剛才的光亮、聲音、惡臭等物理現象,就算有魔力也無法抵抗;但如果是以魔法直接操縱精神一類的手段,不管威力多強她都有撐住的自信。
少年則有如讀出她心中所想似的,笑著將手放上瓶蓋。
「我就教教你吧,再怎麼能忍受痛苦,一樣擋不住『愉悅』!」
蓋子打開,裝在瓶中的東西得以解放。
這是少年以魔法所產生,並且壓縮到極限的──美味香氣。
「好、好甜!」
就算有段距離依舊能立刻聞出來,這是一股好甜好甜的頂級芳香。
連糖果都沒怎麼嘗過的亞莉安,第一次體驗到仿佛會讓腦袋融化的香味。
這大概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小瓶子的內容物,找遍這個世界任何角落也沒人做出來過。
少年得意洋洋地拿出來的瓶中液體。
它的名字,叫做香草精。
「嗯~這股香味真棒。好啦,想不想吃吃看這個呀?」
「嗯!」
看見亞莉安不假思索地點頭,少年露出「就等你這個反應」的邪惡笑容。
「那麼,你認輸吧。」
「咦,這……」
「需要猶豫嗎?輸了也只是當我的同伴,不想當的話立刻拆夥也可以。反正你比較強,隨時都能反悔吧?」
「可、可是……」
拼命想抵抗的亞莉安,肚子傳出「咕~」的可愛聲音。
此刻剛好是午飯時間,而且她已經揮了上萬次劍,胃裡空空如也。
少女疲憊的身體與腦部渴求營養,以這個必須純粹靠精神力抗衡的情況來說,這股甜香實在太過兇惡。
「來,說你認輸。只要這麼做,這瓶甜甜的東西就全都是你的囉。」
「唔、唔……不行,這種事我做不到!」
幾乎要流下血淚的亞莉安,回絕了惡魔的誘惑。
大概是已經預料到這個回答,少年沒有半點遺憾的模樣,直接採取下一步。
「那麼,這東西就沒用了。」
他乾脆地將小瓶子往地上扔。
啪哩。
「啊啊啊啊啊啊────!」
那股甜香、那瓶有如惡魔的誘人液體,悲慘地遭到地面吸收,使得亞莉安大叫著衝上去逼問少年。
「你、你做什麼啊?」
「呃,我說了它沒用啦。」
「就算是這樣,也不該丟掉吧!」
「沒錯,居然丟掉香草精大人,你想被燒得連灰都不剩嗎?」
「連瑟雷絲小姐也這樣?做這東西的時候讓你嘗過了吧!」
不知為何連女僕都一臉怒容地靠近,少年連忙將左手伸進袋子裡。
「唉呀,冷靜一點,我這裡還有。」
「什麼嘛,太好了……」
看見對方亮出來的小瓶子,亞莉安鬆了口氣。
而在見到她這種與一般少女沒什麼差別的模樣後,少年笑著說道:
「話說回來,我可以講一句話嗎?」
「什麼話?」
「勝負已分。」
「……咦?」
面帶邪笑的少年,以沒拿小瓶子的手握劍。
而且那把劍,毫無疑問已經抵在亞莉安的身體上。
「啊啊──!」
「怎麼樣,弱者只要肯下工夫還是能勝過強者對吧?」
他這麼告訴震驚的亞莉安,並且把劍丟掉再度伸出右手。
「我一定會用我的智慧,讓你得到勝利。所以,讓我們攜手合作吧。」
不是「請讓我加入」,也不是「當我的手下」,而是成為互相支持的對等同伴。
實際證明有勝過強者的方法,加上如此真誠的請求,敗者能說出口的回答只有一個。
「好的,讓我們同心協力吧。」
少女以混合了不安與害羞的表情,回握少年的手。
「那麼,我就把這個送你,當作我們成為同伴的證明吧。」
「哇,謝謝!」
亞莉安接過期待已久的小瓶子,非常開心地打開瓶蓋。
她用力吸了一口湧出的甜香,滿懷期待地將瓶子拿到嘴邊──
「──!」
「老實雖然很好,但是要注意別上當。如何,是個很棒的禮物對吧?」
亞莉安遭受與香氣完全相反的苦味與辛辣味襲擊,連叫都叫不出來,少年則給了她一個特別壞心的笑容。
就這樣,兩人有如相識已久的摯友般開始要好地鬥嘴,修伯司教則在遠處目睹一切。
「…………」
也不知是幸或不幸,他咬牙切齒的聲音沒傳入任何人耳里。
●
「好啦,是不是差不多可以請你解釋了呢?」
與勇者亞莉安成為同伴,並且在波亞王國下榻的少年真一,被迫跪坐在如吹雪般散發無聲壓力的女僕瑟雷絲面前。
「呃,所以說,這是打倒勇者的作戰計劃啦。」
「理由之前聽過了。我的意思是,請你說明具體的方法。」
口吻未失禮數,不過瑟雷絲的眼神依舊尖銳。
「事到如今,我也不認為你會背叛我們。然而儘管是為了方便,聽到你說出要與魔王大人為敵這種話,依然令人擔心。」
「唔,這麼說也對……」
到目前為止,瑟雷絲雖然嘴上不饒人,卻始終站在真一這邊提供協助,所以他才會覺得不用特別解釋也無妨,或許是想得太天真了。
話雖如此,但是真一拖著不解釋也有他的理由。
「我所想的計劃是『成為勇者的同伴從內部進行破壞』。只不過,具體來說到底該採取怎樣的方法,不先成為同伴就沒辦法決定啦。」
「你是說,這是個見機行事的隨便作戰?」
「呃,不是這樣啦,意思是不了解對方的性格就無從打擊心志。」
真一一邊思索用詞,一邊對驚訝的瑟雷絲解釋。
「目前,我們無法解開女神讓勇者復活的機制。所以,要癱瘓無論殺多少次都會復活的勇者,攻擊肉體沒用而只能從精神方面下手。到這邊沒問題吧?」
「是的,這點你已經用先前的五人證明過了。」
「不過說穿了,那次只是運氣好而已。下次就算比照辦理,也無法保證成功。」
一個幽閉恐懼症、一個怕蟲、一個用丟臉影片威脅,剩下兩個則因為害怕加上團隊半毀而死心。
雖然好不容易讓那五個人屈服,成功阻止他們再度攻擊魔王城,不過真一認為這只是運氣好,勇者們的精神層面意外地軟弱。
「不管再怎麼說,那些人好歹敢挑戰魔王大人,你認為他們軟弱?」
瑟雷絲感覺他似乎在兜圈子貶低自己的主君,因此皺起眉頭。
然而,真一毫不遲疑地點頭。
「很軟弱。當然,和一般人比應該算堅強吧。可是,我從他們身上感受不到拼勁。」
就算是喝泥水、吃腐肉、遭受種種屈辱,也要活下去咬斷敵人的咽喉──他們完全沒有這種氣勢。
「我想一開始應該有吧。不過,從某個時刻開始就沒了。」
「成為女神的勇者之後,是嗎?」
瑟雷絲聽到這裡也明白過來,真一老實地對她點點頭。
「不管死在哪裡、死多少次,都一定會在安全的地方復活,到成功為止要挑戰幾次都可以……一旦待在這種安逸的環境,好不容易才磨利的刀也會生鏽變鈍。」
老實說,知道有這種像遊戲一樣能無限復活的勇者時,真一感到很羨慕。
「正如失敗為成功之母這句話,人類會從失敗中學習而成長,朝向成功邁進。可是,在我出生的世界一旦死亡就等於結束,沒有下一次。」
明明不失敗就無法成長,遭遇「死亡」這個最大失敗的人,卻無法活用得來的經驗。
怎麼會這麼不合理,怎麼會有這種缺陷。
「好比說,曾經在海邊溺水的人
,會為了不要再溺水而練習游泳或想辦法避免去海邊,變得比之前更懂事對吧?然而,一旦死了就到此為止……這實在太蠢了,都是不負責任說出『不要害怕失敗,去挑戰吧』這種漂亮話的人,才會害得那傢伙……抱歉,扯遠了。」
「……沒關係。」
總是思維超然難以捉摸的真一,罕見地流露出強烈情緒,但瑟雷絲並未追問。
她已經察覺,真一心底刻有用「魔法」這種奇蹟也無法治癒的傷痕。
「總而言之,因為絕對能夠復活,讓他們五個的內心產生破綻,才會屈服於那種程度的威脅。可是,難保不會出現那種擁有鋼鐵般意志,怎麼拷問都不會屈服的勇者對吧?」
如果真有那種人,那麼目前的魔族方束手無策。
無止盡和魔王作戰下去,總有一天會強大到足以打倒魔王。
諷刺之處在於,這正是拜魔王擁有的龐大魔力所賜。
「持續承受魔法就能提高魔力,這點已經用我的身體證明過了。」
「這……」
瑟雷絲明白己方的重大失策,啞口無言。
那五人雖然看起來沒有在短期內迅速變強,不過那是從魔王與瑟雷絲的角度看。或許實際上魔力已經有些許提升。
所幸,連續襲擊到第十天就讓魔王氣得召喚真一,才有現在的結果。要是那種往來持續一個月、半年,不知道會變得如何。
「不怕死,不屈服於拷問,只要一口氣在就會繼續戰鬥的超人……這種就像床邊故事才會出現的英雄,即使連地球也實際存在。像是魯德爾、海赫、船坂等等。」(註:魯德爾為二戰期間德軍的斯圖卡俯衝轟炸機飛行員,共摧毀近兩千個地面目標,曾於重傷截肢後逃出醫院回歸戰鬥崗位,後於一九八二年病逝;海赫為二戰期間芬蘭著名的「白色死神」,確認擊殺蘇聯士兵數超過五百人,某次戰鬥時臉部中彈仍倖存,後於二○○二年病逝;船坂為二戰期間日軍士兵,安加爾登陸戰中,在身負重創的情況下擊殺多名美軍,之後帶著幾十處輕重傷孤身潛入美軍指揮所試圖自爆未遂,後於二○○六年病逝。)
「他們真的是人類嗎?」
「也有人懷疑是魔王、妖精或惡鬼,不過他們是人類喔。大概是吧,我想……」
一旦去閱讀歷史,就會在現實中找到事跡像騙人一樣的作弊級人物,人類真的很恐怖。
只不過,這個世界雖然有魔法,文化水準卻在中世紀以下。
人口應該也是相同水準,全世界總人口大概不到十億吧。
隨著總數變少,有如突變種的超人出現機率也會降低。
而且從世界的遼闊程度來想,超人剛好存在這個大陸,又湊巧聽到他國的傳聞,於是特地攻來魔王城──發生這種事的機率,想來就跟擔心隕石砸到頭差不多。
「又扯遠了。就算不到超人級,也可能出現精神還算強韌的勇者對吧?實際上,亞莉安看起來就相當棘手。」
「說的也是。」
一個有如正義感集合體的活潑少女。
更何況,亞莉安在成為勇者之前就是一個人戰鬥,這些經驗讓她有膽識又肯面對現實,很難出現不死身特有的大意。
用在騎士等人身上那種程度的精神拷問,反而會讓她學到教訓而成長吧。
「像那種人,不會因為痛苦和恐懼改變心意。那該怎麼做?答案就是『用善意說服』。」
「……啊?」
真一露出與「善意」這個詞恰好相反的邪笑,讓瑟雷絲疑惑地歪頭。
「和字面一樣囉,告訴她攻擊魔族是個錯誤,這麼做不對,所以停止爭鬥吧。」
「呃,不就是因為做不到,才會一直戰到現在嗎?」
「沒錯,之前都做不到,說服國王時也失敗了。所以,這一次為了讓作戰成功,我才要成為亞莉安的同伴。」
「…………」
大概是腦袋無法負荷吧,瑟雷絲連個疑問詞都沒有,沉默不語。
雖說她和莉諾一樣是知性派,不過基本上依然是腦袋裝肌肉的魔族。對於寫著「說服」念成「用拳頭互毆」的種族而言,恐怕難以理解吧。
「瑟雷絲小姐,你知道用言語說服對方時,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不知道。」
「很簡單,答案就是『讓對方喜歡自己』。」
說服最重要的,不是理論正確,或者解釋清楚。
而是讓對方有好感,願意無條件把自己說的話聽進去。
「不管講得再怎麼動聽,人類依舊會認為喜歡的人說的對,認為討厭的人說的不對。重點在於喜歡或討厭、高興或不高興,感情甚至能決定善惡。」
當然,也有人能冷靜客觀地評估情報,以邏輯做出判斷。
這邊稍微提一下,波亞王國國王似乎是個理性的人。
不過,或許是因為霸氣不足,導致實權被女神的司教──以「信仰」這種感情決定一切的人搶走。
「就像我對國王所說的那樣,只要告訴她『魔族方無意相爭,只是基於正當防衛迎擊而已,現在和解還來得及』就好。」
亞莉安是個率直又充滿正義感的少女。
包含酒館老闆在內,真一向各式各樣的人打聽過,人人都這麼說。
正因為如此,她才會成為保護人們的勇者,與邪惡魔族戰鬥。
可是,如果她知道魔族其實很善良,錯在人類那邊,反應又會如何?
想來會因為與生俱來的老實而道歉,並且為了正義摸索和解之道吧。
不過,目前她還受到「魔族即邪惡」的成見束縛。
「現在幾乎還是陌生人的我們,說出『魔族很善良喔』這種話,你認為她會相信嗎?當然不可能。不過,成為同伴共患難,締造堅強的牽絆,甚至成為摯友或戀人時又如何?」
這場戰爭真的對嗎?魔族有那麼邪惡嗎?
只要用這種言論讓她動搖,再稍微演個戲強調魔族的善良就好。
好比說,真一掉進瀑布行蹤不明,亞莉安慌張地尋找後,發現一個溫柔的魔族少女在照顧他。
「像莉諾就很適合吧。她是魔王的女兒,而且是個不折不扣的好孩子。」
兩人都個性率直,毫無疑問會合得來。
「原先倚賴的最強勇者,得知真相後提議與魔族和解。到那個時候,司教大人會有什麼表情呢,哼哼哼。」
那個叫修伯的司教儘管魔力相當高,但終究是以人類為標準,比不上瑟雷絲與魔王。
而且以司教這個職業來說,就算擅長治療與輔助魔法,想來也不會專精攻擊魔法。
說得簡單點,他不可能是魔王的對手。
當事者應該也明白,所以沒有自告奮勇,而是將討伐魔王的任務交給亞莉安。
如果亞莉安放棄戰鬥,與魔族攜手合作,不管怎麼發展都會變得十分有趣。
「要照勇者大人說的與魔族和解嗎?這麼一來,等於承認過去一直宣稱魔族邪惡的女神教教誨其實是假的,會讓他們的信用掃地喔。」
魔族與人類停止爭鬥,麻煩的女神教則因此失勢,這是最希望出現的發展。
「還是說,要把立下大功又受民眾歡迎的勇者大人當成背教者,開除她的教籍?如果這麼做,會讓民眾懷疑神殿,更重要的是,會失去唯一能對抗魔王大人的戰力。」
如果是這種發展,也會大幅削弱女神教的力量,讓今後的交涉與戰鬥更有利。
「左右為難。哼哼哼,真讓人期待啊。」
「真是下流呢。」
瑟雷絲一如往常地損人,同時佩服地點頭。
波亞王國以及修伯司教的王牌,勇者亞莉安。
同時,也是他們的阿基里斯腱。
「在將棋里也一樣,如果飛車與角行因為太強勢而過於突出,會被奪走成為敵子,引來最大的危機。一想到那些喊出將軍相信自己會贏的人,慘遭逆轉而落敗的表情……嗯,可以配好幾碗飯呢!」
「真是個從裡到外都下流的傢伙呢。」
儘管不明白什麼是將棋,也能打從心底理解這點。
與此同時,瑟雷絲也注意到另一件事。
「總而言之,就是要和那個勇者打好關係對吧?」
「嗯,要動用各種手段讓亞莉安對我有好感,進而說服她。」
「換句話說,你要哄騙純真少女並洗腦她?」
「…………」
真一無言地別開目光。
「居然想把少女騙到手調教成性奴隸,好一個貨真價實的人渣。」
「從下流升級成人渣了?不,我沒說要用色情手──」
「雖然沒說,但是考慮過這麼做比較有效率對吧?」
「…………」
真一再度別開目光。
「為了不分種族的所有女性著想,看樣子該在這裡消滅你呢。」
「連疑問詞都沒了?慢著,我真的沒打算做那些不道德的──」
「等一下,我立刻用『制約〈Geas〉』留下保證。」
「我就這麼沒信用嗎?」
和人類勇者成為同伴的兩位魔族優秀特務。
這場引起他們內部分裂的討論,一直持續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