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邂逅 藏王(1/2)
第一章邂逅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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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雪覆蓋的山中,一名旅人模樣的年輕僧侶正步行於山腹之問。
傳入耳中的,只有自己腳踩著積雪的聲音,其他什麼也聽不見。
求道自從離開京都已經過了三個月的時間,馬上就要四月了,藏王這兒卻沒有絲毫春天的氣息,更別提現在是拂曉時分。冷到呼出的氣息就在眼前化作白煙消逝而去。
黑色僧衣上,色彩鮮艷的碎布輕盈地隨風舞動著。這是數十名村姑、藝妓甚至良家婦女,為祈求這名男子旅途平安,扯破了自己的和服衣袖為他縫上的。其造型,看起來就像是用千代紙拼湊成的蓑蟲巢。
以這副模樣走在市內,每個人都會回過頭來,悄聲在他背後指指點點。老實說,真的滿丟臉的。但是,一思及那些女子們寄托在這碎衣布上的心意,他實在無法隨便脫下。
求道從未拒絕任何收到的東西、交託的事務,無論什麼都會一肩扛起。所以,纏繞著他的事也日漸增多。這是優點也是缺點。雖然他也有自覺,但總覺得自己這毛病是無可救藥了。
也由於這優柔寡斷的性格,求道的腳步顯得如漫步般悠閒自得。不過,穿著雪鞋的腳即使積雪掩埋了膝蓋還能持續前進。在這般惡劣的天候條件下,還能以這等不尋常的速度行進,只能歸功於他驚人的體力吧!
求道出現在這杳無人煙的場所,自然有其理由。他接獲線報,受命必須消滅的十二隻鬼的其中一隻,就潛伏在這附近的村落中。
「嗚喔~冷死了……」
仰望山林的求道,眼裡看到的是連綿在那和緩斜坡上的無數霧淞,形成有如異形姿態的白色巨人軍團。求道開始思索……要是這些霧淞真的全化為白色巨人一起朝他展開襲擊,那該怎麼辦?這名男子就是是愛窮操心,總會想像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發生的嚴重事態,還有經常提心弔膽的怪癖。
——一千隻巨人啊……這數量可不好對付~
那麼,還是先逃到剛才經過的山溝附近好了。然後,接下來該怎麼辦呢?跑到下游去,把敵人引進山溝。然後從上游瞬間放水!!……應該不太可能。啊~要是雪崩的話應該有辦法?思——要引起雪崩?朝那個斜坡大叫就行了吧!不過,就憑俺一人的音量夠嗎?也不能現在就試它一試……嗯~這可傷腦筋啦!
……他如此認真地煩惱著,此時,雪地上突然響起為數眾多的怪聲。朝聲音的方向望去,不知是否當地的獵人在進行捕獵,他看到十幾名男子手裡拿著弓或長槍,在白色舉人之間致力追擊某種獵物。
——喂喂,雖然不知道你們追的是什麼大傢伙,但是隨便這麼太吼大叫,可真的會引起雪崩啊……這點小事總該比俺還清楚才是。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哪根筋不對啦……
求道想到這兒頓時恍然大悟。
啊啊,原來如此。你們是被鬼附身啦.那麼,獵物也不會是狐狸或鹿之類的動物吧?
求道凝眸望向男子們追擊的目標。
——有了!!啊~啊,真糟糕……果然是個女人。
在霧淞之間,眼光霎時捕捉到一名年輕女子的身影。恐怕是差點被侵犯時逃出來的吧,衣衫不整,上半身幾乎完全赤裸。雖然拚了命地逃跑,腳步卻不聽使喚,看起來上氣不接下氣。
被男子們逮到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一定要趕上啊!!
心中大聲吶喊著,求道在雪地上奔跑了起來。
他的雙腿拚命向前奔去。但女子和獵人們的位置在山林的斜坡上,雖說看起來不算陡,但在雪地的斜坡上,即便是一百公尺的距離也似乎變得相當遙遠。
在霧淞的山林之間死命竄逃的女子,和追趕著她的獵人一同若隱若現。宛如小小的兔子和一群猙獰的獵犬。與他們之間的距離,也明顯地逐漸縮短。
從近處看,霧淞的確像白色的巨人,是比普通男子還高一個頭的求道身高之數倍。它也擋住了視野,讓求道數度尋找不到女子的蹤跡。
——可惡,在哪裡啊……跑哪兒去了!?
焦急不已的求道,耳邊響起陣陣慘叫。那是從女子口中發出的叫聲嗎?他不得而知。只不過求道明白,這不是出自恐懼而向他人尋求協助的聲音。這早已超越了那個階段,那是瀕臨死亡者在絕望中發出的痛苦哀號。
他加緊了腳步往慘叫的方向跑去,攀爬上大型的雪塊之後,視野開闊了不少。
或許也由於方位的關係,這一側的斜坡處處看得見岩石,雪也較少。
在這斜坡上終於得以見到些許晨曦,正映照著幾個長形的人影。
男子們奔馳著,似乎還在追趕那名女性……也就是說,女子還平安無事。
「好!」求道發出聲音鼓足氣勢,再度朝幽深的雪地邁出腳步。
但,就在下一刻,出乎意料的光景令求道愕然呆立在現場。
發出慘叫聲的是男子們,他們正發瘋似地死命逃竄。
「喂,騙人的吧……」
從男子後方跳躍出現的,是方才還忙著逃跑的半裸女子。不知為何現在卻死追著獵人。
奇怪的是,在求道眼中那就像只巨大的兔子。
看起來像長耳朵的,是一對聳立於頭部左右兩側的太刀。不知原本藏在哪裡。女子兩手各握一把約有孩子般高度的刀,將其扛在肩上。
兩把太刀相當長,重量也想必不輕。但那女子的腳步卻令人難以想像地輕盈,一味朝奔逃的男子們的肩頭跳往另一個肩頭移動。
女子邊跳躍著,將原本扛在肩上的兩把刀在半空中劈斬而下。藍白色的閃光瞬間一掃而過。
一陣慘叫聲,接著首級飛起,最後鮮血飛濺。在斬殺的對象還沒倒下之前,就踹向他的肩頭,女子再度一躍而起。/跳躍!!/跳躍!!/跳躍!!
雖說遭鬼附身,男子們的外貌仍跟普通的人類沒什麼兩樣;但卻宛如拿柴刀劈柴、以鋤頭耕地般,女子只是默默地一路斬殺,不帶絲毫的猶豫及慈悲。
「喂!住手——!!」求道看不下去地放聲大叫。
或許是聽見了他的叫聲,女子冷不防停下了腳步,滿面鮮血地回過頭來。但,那也只在短短一瞬間。女子面無表情,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再度展開無情的殺戮。
方才還一片靜謐的雪地不斷迴蕩著男子們的哀號聲。
求道拚了命地朝女子直奔而去。他邊跑邊想著:
——得阻止她才行!!不能再讓那女人繼續這樣殺人了。
為什麼突然會有這種想法,求道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他早已看過好多、好多、好多、好多次,更多被鬼依附的人,以更為殘忍的手段遭到殺害。
「別把它們想作人類。即便是一瞬問,只要心存猶豫就會被幹掉。所以什麼也別想,只管下手吧!」
這也是聽師父講過好多、好多、好多、好多次的話……
但是,那個女子,有些不對勁。他這麼覺得。
沒有錯,俺看見了。那女子,邊斬著鬼邊哭泣著。
因俺的叫喊聲回過頭來時,被濺起的鮮血染紅的雙頰上,留有幾道淚痕。
——真的嗎?俺真的沒看錯嗎……?
那名女子再怎麼看都是以『斬鬼』為職之人,而且技巧熟練。
一開始的死命逃跑,大概也是作戰計劃之一。她必定是打算將它們引到沒有遮蔽物、積雪量較少的斜坡上一起收拾掉,才讓那群獵人追著跑的。
如此狡猾的傢伙會哭泣嗎?
不——俺確實看見了。那傢伙哭了……似乎……有這種感覺……
——啊啊,可惡!真搞不懂!總之先阻止她,其他的之後再說。
求道混亂不已地抓著頭,邊迅速跑上了雪地的斜坡。
結果還是沒能趕上。
晨曦所映照的,是一片染成鮮紅的雪地,而散落其上的,是男子們還冒著熱氣的殘骸。求道所能做的,就只有對那些遺骸雙手合十,將其仍圓睜的雙眼闔上。
求道望向那名女子。她背對著太陽,茫然佇立在雪地中。
弓起背來,兩手向前無力垂落,低著頭,彷若幽靈。
她似乎比從遠方看到的
還要來得瘦小。要不是現在全身是血,實在無法想像這女子竟然一個人瞬間殘殺了身強力壯的數名男性。
「餵、喂,你還好吧?」
求道緩緩接近那名女子,戰戰兢兢地問道。話才剛說出口,他才突然發現:
造成這般慘況的罪魁禍首,無疑就是眼前這名女子。對著有如死神化身般的她,沒道理問什麼「你還奸吧?」我真是蠢到不行。不過……
「喂,你還好嗎!?」
從求道口中再度說出的,還是同樣一句話。
女子像是現在才注意到他似地,將臉轉了過來。
然後,不知是怎麼回事,她維持著同樣的姿勢,就這樣慢慢向前倒了下去。
「餵、喂!!」
求道連忙奔上前去,總算在女子倒於雪地之前抱住了她。
「喂,你振作點!!怎麼了!?」
由於求道的大聲叫喊,女子微微睜開了眼睛。
「從三天前就什麼也沒吃了……肚子好餓……而且好冷……」
女子用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完,然後完全昏迷了過去。
——咦!?餵、饒了我吧!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這女人。
求道再度望向沉睡在自己懷中的女子,臉上還帶著些許稚氣。
她的身形嬌小而纖瘦,或者該說幾乎沒有多餘的贅肉。
年約十六、十七歲,至多跟自己一樣是十八歲。估計大概是這樣吧!
視線從她纖細的頸部轉向肩膀,求道的目光停留在她的右上臂。那裡有個螃蟹的刺青。隱約可見的小巧胸脯上有兩隻貓。背上似乎還畫了個巨大的人面蜘蛛。
——難道,你就是虛空坊所說的夜鳥子?
覆蓋於全身的奇妙式神刺青,以及藍白色光芒的兩把太刀。那就是髭切與膝丸嗎?不,鬼切與蜘蛛切。這妖魅般的名號,感覺更為適合它們。
求道環視周遭。但卻沒看到任何類似的武器。
——哎呀呀?你把那對刀給扔到哪兒去了?
要是被雪給埋住,就得到春天才能找著羅,這下可傷腦筋了……
「哎,真拿你沒辦法。」
求道脫下自己的法衣,包住了夜鳥子的身體,輕易將她抱了起來。
——啊~啊,俺這下似乎又惹了件麻煩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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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道一再嘆著氣,在雪地中慢步而去。
傳入耳中的,就只有自己腳踩著積雪的聲音,其他什麼也聽不見。
—2—
夜鳥子睡得十分香甜。
從逃出京城後,她從沒有一天能安穩入眠。大概是賴政派來的追兵吧。不管是就寢中、用餐中、入浴中、甚至連如廁中,都無所顧忌地朝她攻擊。不過,那倒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她根本不可能輸給那些蹩腳武士們。
基本上,要對她出其不意地展開突襲,普通的人類是辦不到的。她知道只要有殺氣靠近,式神們就會興奮不已。是急著想出來吧,肌膚會宛如被灼燒般地陣陣刺痛。
問題是,式神們這個反應並非出於畏懼敵方……而是相反。
它們十分期盼見到人類的鮮血。對獵物接近感到萬分雀躍,而歡欣鼓譟著,所以才難以處理。
要抑制式神的力量,控制到不殺害他人可是意外地麻煩。有次一個不小心在旅館睡迷糊了,別說是追兵,就連無辜的其他人都被卷了進來。幸好她突然清醒過來,馬上設法阻止它們:要是晚了一步,就不知又有幾人要命喪黃泉了。
式神宿於體內,幾乎隨時隨地都是這樣子。要毫無憂慮地安心入睡,在她有生之年,大概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只不過,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式神們像是睡著般安靜無聲。難道是因為吾餓過了頭,連式神們也筋疲力竭了嗎?
哼,這怎麼可能。要是真是那樣,那些傢伙也會先吃了孱弱無力的吾吧,
——嗯?
那麼,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這裡是哪裡!?
吾還活著嗎!?
夜鳥子怱地睜開了雙眼。
漆黑圓木的大梁橫在眼前,後方則是木板屋頂的內側。
她似乎是仰臥在某處的小屋中睡著了。這裡是哪兒?真溫暖啊……夜鳥子被再度閉上眼睛的欲望所惑。
即使睜開眼睛,方才的舒適感也絲毫未變。但是,夜鳥子仍感到不安。因為她在雪山被受鬼依附的男子們窮追不捨,從途中便失去了記憶。
——你還好吧?
在即將失去意識之前,好像聽到有人這樣問她。
不,怎麼可能呢……對身上全是恐怖刺青,還沾滿鮮血的女子,怎可能有人還說得出這種溫柔的話語。自己一定是在作夢。
那,將吾帶到這裡來的又是何人?
好香的味道……這麼說來,從三天前就什麼也沒吃……想起這件事的同時,夜鳥子腹中的貪吃蟲也發出了咕嚕嚕嚕的哀鳴。可能聽見了這聲音吧!
「喔,你醒啦?一個人起得來嗎?你還好吧?」傳來男子的說話聲。
——你還好吧?
啊,就是這聲音……夜鳥子如此確信。將自己帶到這裡並加以照顧的,就是這聲音的主人。夜鳥子躺著,只將臉轉向聲音的方向。
男子坐著,赤裸的背部朝向她。另一邊應該正燃著火吧,男子結實的背部看起來就像座黑色的岩石。
在那背上有著無數道傷痕,刀傷、刺傷、不堪入目的連綿傷疤是來自燒燙傷吧,最新的是像被熊之類生物攻擊的抓傷,甚至還沒完全止住血。仔細看看,受傷的不僅是背部,肩膀和手臂也傷痕累累。男子的肉體宛若隱藏在層層傷痕之下。
——要有多胡來,整個背才會變成這副德性啊?
夜鳥子實在難以想像。
「吶、你肚子餓了吧?過來這兒。」
男子仍背對著她,以親切的嗓音再度向她說道。夜鳥子用問題取代了回答:
「……這裡是哪裡?」
「溫泉小屋。俺背著你結果迷了路,在雪地里迷失方向時,一個叫做小太郎的孩子告訴俺這兒的。你認識那孩子吧?」
男子依然沒有轉過頭來,但可以聽得出他聲音中的笑意。
夜鳥子也隨之微微一笑。正如男子所言,夜鳥子的確認識小太郎。
三天前,她為了尋求食物,在一個小小的村莊中歇息。但是,沒有任何人願意理睬她。
只有一個入主動跟夜鳥子搭話,那就是小太郎。他哭訴著大人們的模樣變得奇怪又恐怖。
是個以清澈眼神直視著別人的孩子。夜鳥子就喜歡他這點。
所以,叢二個飯糰與少許醬菜作為代價,她便接下了這次斬鬼的工作。
「是啊……」邊如此回應,夜鳥子打算坐起身來。這才發現自己身上什麼也沒穿。
「喂,吾的衣服呢?」
「全濕透啦。你看,都晾在那兒。」
男子將臉轉向那方,正晾著自己上下身的衣服。而且……原本應該是沾滿了血跡,現在卻被洗得乾乾淨淨。看到這情況,夜鳥子有些不知所措。也正因如此——
「你看了吾的身體嗎!?」
不自覺脫口而出的聲音,連自己聽來都似乎帶有幾分怒意。
「呃、這個嘛、這……抱歉。不過,也沒辦法啊,你的體溫冰得跟什麼一樣。而且……那個……俺已經儘量避免看到了。」
男子仍背對著她,尷尬似地抓著他短髮的和尚頭。
夜鳥子的問題,意思是指看見她身上的刺青不覺得恐怖嗎?看到那些東西,大多數的人都會一臉驚訝地轉過頭去,甚至有的人還會發出尖叫聲。
但是,這名男子似乎誤會了什麼。聽他說話的語氣,簡直像是把自己當作個普通的女孩子一樣……!?……意識到這點的夜鳥子慌了起來。她感到臉頰變得如火燒般炙熱,連忙拉著披在身上代替被子的布,掩住了背和身體。
不過,夜鳥子馬上又隨之苦笑。
吾究竟在做什麼啊?自從式神們宿於體內,吾就應該已捨棄身為女人,不、甚至是身為人類的自
覺才是。只不過是身體被個男人看見,有什麼好羞恥的。
正當夜鳥子如此自嘲時,男子不以為意地朝她三度搭話:
「俺都跟你道歉了,就打起精神來,先來吃個飯吧!」
「阿、恩。」
應著聲站起來時,夜鳥子才發現自己身上披的布,正是僧侶的法衣。這名男子似乎是個和尚,他唯一的衣服正披掛在自己身上。原來如此,所以這男人才裸著上身啊!
不過,話說回來……這件法衣可真是愈看愈難看。表面和裡面都毫無間隙地縫上五彩繽紛的碎布,也因為這個緣故,整件衣服沉甸甸的。
夜鳥子在心中狠狠數落了男子的法衣一頓,但結果還是沒脫下,這些層層疊起的碎布夾著空氣,十分溫暖,而且要在這名男子面前赤身裸體,還是令她感到有些羞怯。
男子正前方有個爐灶。從那兒,土鍋正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燉煮著食物。
夜鳥子才剛在男子的身旁坐下,眼前便突然遞來冒著白煙的木碗,和一雙長短不齊的筷子,滿滿盛在碗裡的是加了數種山菜的芋頭粥。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煮的,芋頭幾乎已爛熟不成形,變得黏糊糊一團。
穿的衣服不成樣子,就連做出來的料理也糟透啦。夜鳥子不禁嗤嗤笑了起來。但是,她還是拿起了筷子……該說,是根本停不下來。
她知道男子正無禮地盯著自己如餓鬼般的貪吃樣。不過,那視線也倒不那麼令人討厭。因為男子臉上的表情看來相當高興。
在沒多久就變得空空如也的碗中,馬上又盛上第二碗,男子邊問道:
「好吃嗎?味道就姑且不論了,稀粥就算空著肚子也容易下咽吧?」
這名男子似乎知道自己已經整整三天沒有進食,才把芋頭燉煮得稀稀爛爛的。夜鳥子想開口道謝,只不過……
「思,是啊。」脫口而出的回應就只有這短短一句。
夜鳥子沒什麼受他人親切對待的經驗,所以也不知該怎麼回應。這樣笨拙的自己,就有如山菜在口中擴散開來的青澀苦味般,令她感到焦急不已。所以,代替道謝的話語……
「你是個和尚不是嗎?至少該學會怎麼除去山菜的澀味吧!」她加了這麼一句。
「抱歉、抱歉。」男子臉上微帶難色。
接著,兩人便默默啜著粥。再度開口的還是那名男子。
「真漂亮的刺青哪。那些,全都是式神吧?」
男子用閒話家常的語氣,輕鬆地說著令人驚異莫名的話。
聽到這句話,夜鳥子的筷子突然停了下來。
——刺青也就罷了,為什麼他連式神的事情都知道?這男人是什麼來頭!?
夜鳥子往上瞄著男人的側臉。看起來不像是壞人。非但如此,還是她的救命恩人。但是,自己完全不知道這男子的真實身分跟姓名。當她留心到這點時,不禁更為焦急。夜鳥子開口說話,是在她將碗筷放在地上,雙手緩緩伸向上臂之時。
「……你,究竟是什麼人?」
「俺?俺名為求道,是鞍馬山的和尚。」
男子的回答實在過於直接乾脆,今夜鳥子再度感到手足無措。
「求道?漢字怎麼個寫法?」
「『采究道理』,很適合和尚的名字吧?」
「喂,少打馬虎眼了。那樣應該是寫成『究』道吧?」
「啊、被發現啦?」男子毫不在意似地坦然一笑。
「因為,究道聽起來實在有點笨拙吧?所以才把前面的音改掉了。」他接著說道。
真是個胡來的傢伙。夜鳥子為之一愣,隨後繼續問道:
「那麼,叫求道還什麼的,你為何會知道有關吾式神的事情?」
「你就是那個襲擊源賴政宅邸的夜鳥子吧?在咱們這兒可是赫赫有名啊,畢竟是個懸賞獎金令人瞠目結舌的人物嘛。況且,別看俺這副德性,俺可也是個小小的驅魔師啊。也能用上刺青。看,像這個!」
求道攤開右手掌伸向她面前。掌心中有個由數圈圓形構成的複雜紋樣。在那每個圓圈之中,都描繪著從未見過的文字。
「喔喔~……」美麗的朱色印記,令夜鳥子不禁出聲讚嘆。
「這叫日輪之印。」求道說這句話的聲音里,帶著幾分驕傲。
「那,這能召喚出什麼樣的式神!?或者收伏了什麼武器嗎!?」
夜鳥子也知道自己的音調提高了幾分。因為,眼前的這個人可能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和自己同種的人類。只不過……
「不,這是為了把鬼從依附的人類身上驅逐出來的印記。」
求道的回答,跟夜鳥子所懷抱的期待相去甚遠。何止如此,這名男子還扯了個無聊的謊。
真令人失望至極。
「驅逐?鬼?要是真能做到,咱們也用不著那麼辛苦了……」
夜鳥子想儘早結束這個話題,一直聊這種莫名其妙的話題真令人不快。但是,這男人仍是死性不改,謊話連篇。
「真的可以!只要把手蓋在被依附的人胸口附近,再數到十就行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用再解釋啦……不過,就算真是這樣,在數到十之前,鬼也不可能就乖乖止住不動吧~」
夜鳥子已經超越了傻眼的境界,慢慢覺得有趣了起來。求道的表情認真到有點滑稽。接下來~該說什麼話來吐槽他呢……
「就是說啊~得拚命壓住胡亂掙扎的鬼,真是得花上不少力氣呢!」
「少干蠢事了。真有時間慢慢這麼做,你就算有幾條命都不夠用的。」
夜鳥子哼笑著似乎打算用謊話來矇混的求道。不過,那笑聲逐漸變小,最後停了下來。因為,她意識到求道背上那無數的傷痕是怎麼來的了。夜鳥子不禁啞然失聲,望向求道。
「你……該不會,真的,做出這種傻事……」
「俺是個二流的退魔師。不過,俺從沒殺過人。就只有這點值得自豪!!」
求道大聲說完這句話之後——
「……夜鳥子。你,要不要跟俺搭檔?」又小聲地加了這麼一句。
忽然被直呼名字,夜鳥子內心一驚。屏著氣說不出話來。而求道沒等夜鳥子的回話,擅自繼續說了下去:
「其實啊,俺也想不出有什麼能單獨消滅傀儡渡的好方法。」他難為情地坦白。
「你說,傀儡渡?二僅鳥子從原本打算說出『我拒絕』的口中如此反問。
「今早,你所殺的都是些被傀儡渡操縱的人類。它的本體在其他地方。」
「你、你說什麼!?說得仔細點。」夜鳥子湊近了求道。
不過,求道唐突地站起身來,低頭望著夜鳥子。
「吶、既然難得有溫泉,接下來要不要邊泡溫泉邊聊?俺都快半個月沒洗過澡啦!」
——喂,為什麼突然變成這樣!?真搞不懂這男人到底在想什麼。
夜鳥子正猶豫該怎麼回答。這時,求道似乎又誤會了什麼。
「反正外面天色也已經全黑了,用不著害臊啦。看不到什麼的。」
——天色全黑?
夜鳥子這才發現到自己已經睡掉一整個白天了。
她也因為察覺到另一件本應無所謂的事,而感到困惑。求道果然把自己當作一名普通的女子看待。這男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
「好啊!」由於對他的誤會感到有些高興,夜鳥子不禁如此回應。
—3—
「嗚哇!燙、燙、燙.夜鳥子,雪!快丟雪進來!」
跳進露天溫泉的求道大叫著。泉水的溫度似乎比他想像中的高。
「等、等一下!」
黑暗中響起夜鳥子慌張的聲音。接著,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是把堆積在角落的白雪踢進浴池裡了吧!傳來碩大雪塊掉落水面的聲響。
「喂,這樣有好點嗎?」在求道聽來,夜鳥子的詢問聲似乎帶著些許不安。
「呼~你真是俺的救命恩人,差點被煮熟了。」
「哼,這麼大個男人還真誇張……」
夜鳥子啞然失笑地信步接近,在求道的背後停下了腳步。
「吾也很久沒好好洗個澡了。真好啊,溫泉……」
「思,就是啊。又活過來了。
」求道緩緩地將身體沉入溫泉內,直達肩膀。
兩人泡的是鄰近於小屋的露天溫泉。約有一個人站立伸直手臂的高度,比周圍的岩石窪地略低。溫泉就從那兒汩汩冒出。
正中央的巨大岩石,有如天狗的鼻子般暴露在外。這個溫泉由上往下看應該是呈『U』字型吧。雖然空間不足以容納下十幾人,不過兩個人倒是綽綽有餘。
披蓋著白雪的高大樹木環繞周邊。能聽見的,只有白雪偶爾從樹上落下的聲響。照明就只有上方小屋中透出的燈火,和天空灑下的月光。靜謐得仿佛連時間也為之凝結。
求道背部靠向碩大的岩石,抬頭仰望天空。或許由於周遭環繞著樹林,有種身處巨大酒桶底部的錯覺。只不過,這個酒桶的蓋子上掛著熠熠生輝的漫天星斗,沒有絲毫的閉塞感。加上右方些許盈缺的月亮,投注如夢似幻的藍色光芒。
——這也就是傳說中……的兩人世界嗎……?難道……這就是可遇不可求,追求女人的最佳舞台……!!
求道一邊想著些不著邊際的事,一邊藉著月光偷偷往旁一瞄。夜鳥子正好在他依靠的岩石另一側吧。看不見她的身影,取而代之的聲音隨即響起。
「求道,說說傀儡渡的事吧!」
——喂喂,兩個年輕男女正單獨泡著溫泉耶,怎麼突然提那個?這女人還真是一點魅力也沒有……
「是、是~」求道在心中默默苦笑著,開始說起這麼段故事。
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與這稱號十分相稱的一名傀儡師,就住在化野一帶。
這名男子所製作的人偶,跟人類簡直一模一樣。傳說只要被這名男子所操縱,看起來就像被賦予生命般。提到化野一帶就會聯想到墳地。從這樣的說法,甚至衍生出一具具人偶皆封印了死者亡魂的傳說。
只不過,這個傳說倒也非毫無根據。傳聞這名男子由於熱衷研究,解剖了遺體,連人體骨骼、肌肉的紋理都描繪得鉅細靡遺。
但是,這樣的程度竟然被視為凡人無法理解,天才所採取的奇特行為,受到多數人默認因此可以想見,這名男子的人偶有多麼陰森嚇人了。
問題是當事者並不滿足於自己所製作的人偶。
這名男子無法滿足於只觀察遺體,最後終於開始朝活人伸出了魔掌。
不分男女老少,慘遭毒手的多達二十人。
當然,這樣殘暴的行為持續不了多久,男子隨即就被逮捕了。
犧牲者的家人們恨不得把這名傀儡師碎屍萬段吧.據說男子的手腕被砍斷,拖出去遊街示眾……
當求道說到這兒時,一直沉默聆聽的夜鳥子冷不防問道:
「……也就是說,那名男子就變成了『傀儡渡』?」
「不~男子馬上就自盡了。」求道自言自語般說著。
「那麼,傀儡渡的原形…………難道是?」
喔~這女人的直覺真不賴,求道佩服地隨之應聲:
「思,就是你說的那個難道。聽說到處都找不著那名男子的雙手。」
「有意思。說到這,那隻鬼會用什麼樣的伎倆呢?」夜鳥子興致勃勃地追問。
「如換乘馬匹般,從一個人栘轉至另一個人身上。然後像傀儡那樣,操縱周遭的人類。」
「……這可難對付了。也就是說,看不出真正的鬼隱藏在誰的體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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