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川端小百合不會說謊(2/2)
我打算慢慢等她堅定好自己的心情,拿起終於變溫的咖啡就口。這比我平常喝的咖啡還要苦,就在我喝淨最後一滴時,川端下定決心般開口:
「我的朋友,是小林美沙。」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啞口無言。
……小林美沙,沒想到她和川端是朋友啊。
「我想拜託你的是,」
川端如此開頭後,慢慢說出下一句話。
「──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找出殺了小林美沙的兇手。」
* * *
瞠目結舌的我,倒映在川端的漆黑眼瞳里。
明明有開燈,房間卻很昏暗,只有水族燈照耀下的水族箱莫名明亮、只有打在窗戶上的雨聲,在房間裡大聲響著。
「怎麼一回事?」
自己的聲音聽在耳中相當沙啞,總覺得有點丟臉。
「……小林美沙不是自殺嗎?我記得,聽說有找到遺書耶。」
小林美沙,是上個月自殺的同年級同學。
關於她的死,我知道的不多,也不少。
不是因為我和她很熟,單純因為這件事在校內很出名。
小林美沙生前並非特別顯眼的學生,我也完全不熟稔。她是隔壁班同學,雖然沒說過話,但有見過面,給人的印象「是個相當男性化的女生」。但這只是因為,她那頭女生極為罕見的短髮,以及不知為何,裙子底下總穿著運動褲的緣故,關於她的個性,我一概不知。
深山高中一個學年有四百人,是人數頗多的學校。應該幾乎所有學生都和小林不熟,我敢說比我和她的關係還淡薄,連她長怎樣都不知道的學生應該更多。
即使如此,同校同年級同學死亡這個事實,對過著單調生活的高中生來說,是個無比大事件。但那並非因為同情或悲傷,而是當成感興趣的八卦,不,應該說完全相反,幾乎是當成類似祭典的活動來看待。她的死,大家都應該說著「那是我們學校的學生耶」之類的話,對家人或他校朋友提過吧。
就這樣,小林美沙因為她的死而出了名。
她死於三月一日,早晨七點。
那是個無法想像是春天,冷颼颼的下雪早晨。
她過世的地點,是離學校和住家都有段距離,也是我居住的青濱町住宅區中的小巷,就在父親工作的青濱警察署附近。
搖搖晃晃走在路上的她,被汽車撞上。
聽說當場死亡。
據說她頭上噴出的血,染紅了身上雪白的羊角扣大衣。
包包中掉出的學生手冊就掉在附近,所以立刻就知道她是誰了。
當初還以為她是交通事故的受害者,但在事件發生後不久,才知道她是想自殺才衝出去的。
因為她寫給家人的信,寄到她家裡了。
──這件事,完全是依照我的意志行動。恨我也沒有關係,但是,請不要悲傷。
不知道是誰拿到手的,現在連她的遺書內容,也早已傳遍校園。
小林美沙是自殺。
應該是如此才對。
「美沙才不會自殺。」
川端淡淡說著。刻意屏除感情的面無表情,讓人覺得痛心。
關於小林美沙為什麼尋死,似乎沒人知道詳情。
她不是特別優秀的學生,也不是擅長與人相處的人。「會做些離奇事情,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學生」,這就是校內對她的評價。
從數度目擊她引起爭執的場面,應該有許多讓她想尋死的理由吧,學生們不負責任地說三道四。同學自殺,如果可以趁機加入這個大活動,就算有再多不應該,學生們都會當沒看見。
連不認識小林的人也擅自如此這般推測,同情、謾罵,彷佛無比了解般討論,或是在旁豎耳傾聽……謠言也就這樣越傳越廣。
或許,川端是無法忍受這種狀況吧?
「我和美沙是表姊妹,從小就一直生活在一起,她是我最喜歡、最要好的朋友。所以我知道,她不是那種會自殺的人。」
川端斬釘截鐵說完後,緊緊咬唇。
「……有人殺了美沙。」
她從喉嚨擠出聲音低喃後,直直看著我。
「遠藤同學,拜託你,請和我一起找出殺了美沙的兇手。」
我幾乎不認識小林美沙。
知道她過世,我不悲傷,也沒有任何感傷。
所以,我根本不可能認為,據說留下遺書的小林美沙的死是誰的錯……更別說是殺人了……
但是,川端如此深信。
不管真相為何,川端都認為小林美沙不是自殺。而我最清楚,她沒有說謊。
我最想守護,無論如何都希望她獲得幸福的人。
如同自己方才宣示過的,我不可能拒絕川端的請求。
「──好啦。」
我說完後,川端鬆了一口氣放鬆表情,小聲說:
「謝謝你。」
接著再度繃緊表情加上一句:
「其實,我心裡有底。」
「有底?」
我端正姿勢回問,川端也緊張地點點頭:
「我不知道是怎麼殺了美沙,但是,我知道有個人把美沙逼入絕境。」
也就是說,小林美沙遇到霸凌了嗎?
我曾聽說她不擅長與人交往,但還是第一次聽到,她遭受特定人物的霸凌。
「……那人是誰?」
我一問,川端小聲回答:
「佐倉成美。」
文武雙全的人氣王,開朗又可愛,是全校的偶像。
這樣的她,霸凌?
而且還是殺了小林美沙的兇手嗎?
川端低下頭,小聲低語:
「──佐倉成美,是個絕世騙子。」
* * *
宣告午休結束的鐘聲在絕佳時機響起,我沒能聽完川端的詳細說明。我們約好放學後再繼續,然後便急急忙忙趕回教室。
「終於名正言順心意相通了啊,遠藤,太好了啊。」
「說給我們聽嘛,到底怎樣了啦?」
「完全不是,她只是有事情找我商量而已。」
好不容易躲過西原和下田一臉邪笑的追問,就座後,國文課立刻就開始了。班導木村老師朗誦出《羅生門》的一小段內容:「是的,拔死人的頭髮,或許是罪大惡極的壞事。可是,扔在這裡的死人,都是被這樣對待也並不為過的人。」明明是相當緊張的一幕,全被木村老師拖拖拉拉的語調糟蹋了。
好多同學在打瞌睡,在這之中,川端坐正姿勢,認真聽課。我呆呆看著她的背影,回想起她剛剛的聲音。
──佐倉成美。
川端的聲音些微顫抖。
說出這個名字,應該需要很大的勇氣吧?
因為對方是那個佐倉成美啊。
這間學校里,幾乎沒有人討厭佐倉成美吧?
這真的是件了不起的事情,就算她再聰明、再漂亮、個性再溫柔,都不可能讓他人完全沒有負面感受。
人類是無法完全講理的動物。即使需要十足的理由才能喜歡一個人,但也會在明瞭對方完全沒過錯的情況下,開始厭惡一個人。特別是多愁善感的高中生,更是種自私的生物,他們瞧不起比自己差的人,嫉妒比自己優秀的人。
在這樣的高中生中,每個人都喜歡佐倉成美。
她之所以不被任何人討厭,是因為她壓倒性地優秀到,根本沒人想要拿自己和她做比較。除此之外,我認為佐倉自己的均衡協調感也是理由之一。
無論何時,佐倉都不會讓任何人看見真實的她。
她總是扮演對方喜歡的「佐倉成美」。
濃妝艷抹態度強勢的辣妹、認真穩重的圖書委員、愚蠢但很會運動的棒球隊王牌,學校是個只因為年齡相近,就不由分說將一群除年齡外全都不同的男女塞進來的地方。每個人會有不同的感覺也是理所當然,覺得舒適的環境各有不同。但是佐倉把虛偽的自己放入其中後,創造出令身邊每個人皆感舒適的空間。說玩笑話炒熱氣氛、試著丟出銳利的一句話、扮演丑角等等,方法很多,但她總是用精采的方法,來驅使自己的角色演出每一個場面。
校園偶像。
那是最適合佐倉的稱號。
偶像,是假象。
佐倉成美,從真正的意義上來看,完全沒有「像佐倉的地方」。
崇拜佐倉成美的每一個人,都只是把自己眼中理想的她,投射在她身上而已。
──佐倉成美,是個絕世騙子。
川端明確說出這句話。
但是,我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大概遠在川端發現前。
佐倉不管到哪,都是引人注目的學生,就算沒接觸也會看見她,也能聽見對話。我應該是從一年級的夏天開始,從她身上感覺到一股怪異吧?原因也逐漸明朗,我接著發現,她說出口的話幾乎全是謊言。
佐倉幾乎不說真話,只是在每一個場合中選出當下最適當的話來說,根本找不到她的真心。
所以,我不擅長與她相處。
「你對佐倉了解有多深?」
放學後,同一間社團教室里,川端突然如此問我。
「多深……我對她不太了解耶。」
雖然這樣說,但我或許知道的比普通同班同學還更多。
身高一百六十公分,A型,生日應該是十二月。擅長英文,沒有不擅長的科目。運動全能,其中最擅長排球。
這不是我有興趣去搜集來的資訊,而是就算不想聽也會聽到。
好朋友下田一天至少提到一次佐倉,就算他不說,我們班上也到處都是佐倉的粉絲。
「你知道佐倉是美術社的人嗎?」
「知道。」
川端提到的話題很有名,我當然也知道。佐倉另外還參加了話劇社,但那邊充其量是救火隊,偶爾才會露臉。聽說是她的美貌和品味受到青睞,是社團老師來拜託她加入的。
「她似乎相當會畫畫,我聽說她有得到什麼獎。」
容貌、腦袋、運動神經、受人愛戴,除此之外還有藝術細胞。
老天到底是要給她多少東西才肯罷休啊?
「佐倉同學特別擅長幻想畫,獲獎作品都會展示在川廊一段時間,我想你應該也有看過。蝴蝶在海上翩翩飛舞的畫,你知道嗎?」
「欸?那是佐倉的畫啊?」
我對繪畫毫無興趣,只有那幅畫給我深刻印象。
之所以留下印象,大概因為題材是大海吧。
而且,那大概是我很熟悉的青濱町大海。
「那幅畫相當不可思議呢。蝴蝶翅膀細膩的模樣、粼光閃閃的水面相當美,沙灘上卻有海藻、垃圾,突然變得很現實。」
禮堂前的川廊上,總是展示著學藝性社團的各種作品。
有好幾隻手臂,不知所云的裝飾品、巨大木雕、寫在雪白和紙上的楷書、一整排昆蟲的照片。在這充滿個性的作品中,那幅畫更是引人矚目。
但我有點意外,沒想到那是佐倉畫的。
「就是啊,難得的一幅美麗幻想畫,別畫上垃圾就好了啊。其實是那個嗎?把美麗幻想與骯髒現實畫在一起之類的主題?我不懂畫,所以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看著川端碎碎念,我露出苦笑。
「骯髒現實也太過分了吧。實際上,就算是再乾淨的海灘,也會有那些垃圾喔。退潮的時候,就會變得特別顯眼。」
「是嗎?我不知道耶。」
川端不太感興趣地說完後,清清喉嚨:
「先別說這個了,美沙也是美術社的人。」
「欸?是這樣啊?」
小林不是這個海洋生物研究社的成員嗎?
雖然沒有禁止學生參加多個社團,但會特地創立新社團的人,多是無法融入既有社團的人。而且美術社是人數眾多,也有實際成果的強大社團,社團活動也很多吧。先不論佐倉的這種特殊狀況,還有人可以同時加入養魚這種費神又費工事情的研究社嗎?
「嗯,美術社雖然是大社團,但社課方面挺自由的。雖然有規定一周四次,早上或傍晚要繪製作品,但不一定要在美術教室里畫。也有人想看著實際景物來畫風景,對吧?所以美沙常常在這裡畫魚。」
川端一臉懷念地說著,視線移向牆上的一幅畫。
明信片大小的畫紙上,素描著金擬花鱸悠遊的泳姿。雖然稱不上好,卻別有一股無可言喻的韻味。畫中清楚傳達出小林真的非常喜歡這種魚。
「話說回來,你看過四月中起,展示在川廊的佐倉同學的新作品嗎?」
川端再次嚴肅表情,看著我的眼睛說道。
「沒看過耶。」
沒參加社團的我,只有學校有活動時才會經過川廊。我最後一次經過川廊,應該是四月初,那是前往禮堂參加開學典禮的時候吧?
我搖頭後,川端小聲說「這樣啊」。
「那怎麼了嗎?」
我一問,川端表情恐怖地點頭:
「那幅畫上畫的是美沙,她傍晚時似乎被佐倉拉著跑,讓她當畫作模特兒。」
小林美沙是佐倉畫作的模特兒?我從沒聽說過這件事。
因為才剛展示不久,或許也很多人還沒看過,即使如此,學藝性社團的人應該常常經過那邊才對。如果話題人物小林是校園偶像佐倉畫筆下的人物,那麼早已變成話題也不奇怪啊。
「那是真的嗎?」
「嗯。」
川端點頭,稍微思考後說:
「讓你直接看比較快,現在就走吧。」
接著她便拉著我的手走了。
雨不知何時停歇,川廊滿溢著柔軟光線。
佐倉的畫掛在中央,在天窗灑入的橘色光線照射中,彷佛沐浴在聚光燈下。
看見這幅畫的瞬間,我頓失言語。就連不懂藝術的我也清楚明白,這幅畫很驚人。靜靜盯著畫看了一段時間後,才回想起當初的目的,我慌慌張張開口:
「……這個,真的是小林嗎?」
「對,沒有錯。」
那是海邊的畫。
大概,和之前的作品相同,都是我很熟悉的青濱町大海。
畫作標題為「夕陽與少女」。
寧靜的冬季海邊,以閃耀橘光的夕陽為背景,穿著制服的少女佇立其中。
她身上飄散出,帶著寂寞,但又有著什麼覺悟的果決,以及強烈的鬥志。彷佛要表現出這些,她全身散發著與夕陽相同的橘色薄霧。
「她是美沙。」
川端斬釘截鐵直說。
但是,畫中只有少女的背影,找不到任何線索可以斷言是特定人物。而且,畫中的少女,背上的長髮隨海風飄逸。怎樣都無法想像和留著女生少見的短髮,且推短到近耳處的小林是同一個人。
「你為什麼這樣覺得?」
我問完,川端指著畫中一處。
海風吹拂下,制服一角捲起,稍微可見少女露出側腹。
「這邊,有傷對嗎?」
正如川端所說,上面有個傷疤。
那相當淡,如果沒人特別提起也不會發現,但確實畫在上面。
確認我點頭後,川端的手指移往旁邊繼續說:
「而且在旁邊有個黑痣。」
傷疤附近有兩個小黑點,這雖然也能解釋為黑痣,但也會覺得只是單純的髒污。
「不管是傷疤還是黑痣,都和美沙一模一樣。」
川端自信滿滿說著,我委婉詢問:
「髮型之類的完全不同耶?」
不認識小林的我,根本不知道細微特徵。
而與我相同,幾乎都和小林不熟的所有學生,也不會認為這幅畫的模特兒是小林吧。
「這是幻想畫啊,女生的髮型想怎麼改都能改。」
川端恨恨地說完後,接著呢喃:
「……美沙,很在意這個疤。」
「呼」地用力吐一口氣,又繼續說:
「我不知道受傷的理由,那似乎是小時候受的傷。美沙很不喜歡讓人看到,連對家人沒兩樣的我都想遮住。她怎麼可能會讓只是社團同學的佐倉
看……明明討厭這樣,卻被如此明顯地畫出來,她肯定很痛苦。」
川端痛苦地扭曲表情,極力主張。
不想讓人看到的自己竟被攤在陽光底下,就算無法因此就看出是誰,但也沒有比這更令人恐懼的事情了吧。她或許覺得很痛苦、很後悔,丟臉到甚至想要死了吧。
自殺的理由肯定很多,會說出這種話的,是一群根本不了解她的人。在這之中,有哪個人是真的想要知道真相,而貼近小林的心情嗎?有哪個人能知道這些嗎?
「──所以,我偷了這幅畫。」
一段沉默後,川端突然說出這句話。
我忍不住轉頭看她,她緊緊盯著畫看。
「我應該是在一年級的學期末,二月中旬左右知道這幅畫的存在。當時我去找應該在美術教室里的美沙時,看到尚未完成的這幅畫。我馬上發現畫中的模特兒是美沙,我完全無法忍受。也直接對美沙說了,但她只是苦笑說『沒有關係』。那時美沙的表情讓我非常痛心。這是佐倉同學的作品,而且,還是連不懂美術的我都明白的佳作耶。肯定會被公開,大大方方展示在顯眼的地方。一想到那時美沙的心情,我心急如焚……然後,就把畫偷走了。」
突如其來的坦白,令我無法冷靜。
「但畫不就在這裡嗎?你有還回去了吧?」
這幅畫,現在就在這裡,以佐倉作品的名義展示。
川端沒有說謊。她曾偷過畫是事實,但之後,應該也好好還回去了吧?
「我沒有還。」
川端無力說著。
「我偷了這幅畫,然後交給美沙。對她說,想丟掉、想藏起來,隨她高興。美沙雖然很驚訝,但什麼也沒說就把畫收下。」
「那這幅畫是?」
我不明就裡問。
「不知道。某天,美沙死了,發現時,這幅畫已經掛出來了。」
也就是說……
川端想說,佐倉為了拿回這幅畫,而殺了小林嗎?
她看著沉默的我輕輕點頭。
「我現在也覺得偷畫不對,但跑去問佐倉,她也只用『你什麼意思?』矇混我,所以,我什麼……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川端小聲說完後,靜靜低下頭。我看著睫毛影子落在她被夕陽染成橘紅的臉上,努力想著該說什麼,就在此時。
「啪踏啪踏」的輕巧聲音,在水泥川廊上響起。
「──咦?」
那是鈴聲般清亮的聲音。
聽到這聲音,川端的表情緊繃。
「遠藤同學和川端同學!你們在這邊幹嘛啊?」
如此滿臉笑容說話的人,是話題的中心人物,佐倉成美。
「該不會是約會吧?真好、真好,好羨慕喔!你們兩個人在交往啊。」
佐倉的開朗聲音打破這嚴肅氣氛,她朝著我們走近。
「啊,你們別擔心!我嘴巴很緊,會好好保密的。」
看著驕傲挺胸比YA的佐倉,我奇妙地冷靜。
因為她一如往常,淘淘不絕說著毫無真心的話。
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為了一幅畫殺人。
但是,如果是佐倉呢?
平常見到的佐倉只是假象。
我完全不知道真正的佐倉是怎樣的人。
也就是說,無法排除她將恐怖本性藏在內心的可能性……
「佐倉、同學。」
早我一步開口的人,是川端。
「偷走這幅畫的人是我,我把畫交給美沙,那麼……你又是怎麼拿回畫的?你和美沙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川端直言不諱。
川端剛剛說過,佐倉矇混了她好幾次。從她激動的口氣中,可以感覺她下定決心「今天一定要問出來」。
「你指什麼?」
彷佛想巧妙閃躲川端沉重的提問,佐倉嚇了一跳歪著頭。
「我的畫沒被偷走啊,我和小林同學之間也沒發生什麼事情。」
她若無其事說完後,又加上一句:
「當然,同為美術社成員,我們也會一起畫畫。但絕對沒有川端同學口中所說的什麼爭執。」
與緊緊咬唇後低下頭的川端相反,佐倉用可愛的笑容繼續說:
「小林同學和川端同學是好朋友對吧?她過世,而且還是那樣……我想你真的很痛苦。我能理解你會執著於她的死。」
佐倉說完後暫停一下,接著又像說教般繼續講:
「但是啊,我想,小林同學肯定希望你能往前看。因為她最希望好朋友的你可以幸福。所以啊,你別一直停在原地。」
「──你懂什麼?」
川端顫抖著聲音。
「明明不了解我和美沙……別隨便亂說!」
用顯露怒氣的聲音大喊後,川端轉身跑遠。
「川端!」
我跨出一步,正打算追上去時──就這樣停下腳步。
「……你、不追上去嗎?」
佐倉說出的話,一如往常全是謊言。
畫實際上被偷走了,佐倉也知道這件事。小林和佐倉之間有什麼深刻的關係,並非單純的社團朋友。
只不過,我在她的那段話中,發現了唯一的真話。
──但是啊,我想,小林同學肯定希望你能往前看。因為她最希望好朋友的你可以幸福。
她鼓勵川端的話,是她的真心話。
佐倉和小林的關係,深入到她有辦法推斷小林的心情,甚至代為發聲。至少,我知道了,佐倉說出口的話並非川端所說的「隨便亂說」。
佐倉知道什麼事,而且瞞著我們。
「佐倉。」
我喊住她後,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回應:
「對不起喔,打擾你們約會。我想,因為好朋友才剛過世,川端同學應該無法冷靜……她似乎誤會了我什麼。」
佐倉垂下眉毛,露出很抱歉的表情。
那是一臉若無其事般地扯謊,一如往常的佐倉。
「你可以說真話嗎?」
「你指什麼?你也在懷疑我嗎?」
看到她抬頭往上,一臉悲傷詢問,大部分傢伙都會連忙否定「才沒有這回事」吧,她的表情就是如此可愛。
但是,我看著她的眼睛,清清楚楚告訴她:
「──你是個騙子。」
佐倉什麼也沒說,表情也沒變。
「……好過分啊。」
我看著露出困擾笑容的佐倉繼續說:
「我知道,很早以前就發現了。你總是在說謊。說好聽一點是你很為其他人著想,但要我說,你就是個總是隱藏真心話,欺騙對方,無藥可救的騙子。」
我淘淘不絕迅速地說完後,佐倉嚇得睜大眼睛。
夕陽的柔和光線不知何時消失了,周遭完全暗了下來。
一陣沉默後,佐倉輕聲低喃:
「──喔~~」
她挑起單眉,接著再次露出笑容。
那不是平時的柔軟笑容,而是冷淡的嘲弄。
「遠藤同學,令人意外地聰明耶。」
從天真的開朗音色,變成內含深意的成熟聲音。
表情和音色完全變了個模樣的她,和平常的佐倉成美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與其說我聰明,不如說是大家太容易受騙。大家都太喜歡你了,根本不想面對現實。」
「這表示,你討厭我嗎?」
「或許如此。」
我點頭後,佐倉彷佛被戳中痛處般表情僵硬。
……被我討厭,是這麼大的打擊嗎?
「那、個。」
我忍不住開口想圓場,佐倉突然揚聲大笑。
「我也最討厭遠藤同學了。」
「……這樣啊。」
沒差,反正無所謂。
「你以為我沒有發現,你總是用特別冷淡的眼神看我嗎?」
佐倉看著我的眼,笑得像個惡作劇的孩子。
「當我說謊時,你總是用明白一切的表情,遠遠看著我。就算當著你的面,說些場面話捧你,你也完全不開心。我還以為你不是那麼敏銳的人,但總覺得似乎被你看穿了。」
連只是占據教室角落,單純是同班同學的我的動向都能察覺,佐倉比我還要聰明。
「但是嚇了我一跳,我已經好幾年沒被人討厭了耶,而且還是男生。我還以為男生這種生物,只要我笑一笑就會喜歡上我了呢!」
她到底有多樂觀啊!
雖然很想這樣吐槽,但只要看見她如花朵般盛開的笑容,也能同意她的過度自
信。佐倉確實很可愛,班上男生有大半都為她著迷也是事實。
我嘆了一口氣,用正經的語氣說:
「不管你是怎樣的騙子,怎麼欺騙班上同學,都與我無關。我只是想幫川端找出小林死亡的真相而已。你只要把這件事說清楚就行了。」
沒錯,我根本沒打算要和佐倉這種生物扯上關係。
我比誰都清楚,人是種會說謊的生物。
佐倉只是這種傾向比其他人強烈而已,我沒打算對此說三道四。
我只是希望那唯一的例外,希望川端能得到幸福,僅此而已。
「你就那麼喜歡川端同學嗎?」
「是啊,所以,拜託你了。」
佐倉似乎誤會了,但這種事情無所謂。
我低頭後,佐倉對著我露出滿臉笑容,如此說:
「──不好意思,我絕對不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