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擴散的惡意,收束的善意(2/2)
「這真是嚇到我了,我還真沒料到呢。」
話是這麼說,但語氣及表情中果然看不出驚訝之色。
「杜秋教授,這不是客套話,我當真認為您是位頭腦非常好的人。不只熟知心理學,其他各種領域的學問也是。所以我想……您該不會也懂得俗稱的犯罪調查分析吧?」
「犯罪調查分析……是嗎?」
只見骸骨精半邊臉微微抽搐。
這恐怕是恭也印象中頭一次看到杜秋慈瑛笑。
「冰堂小弟,冰堂小弟啊,你看刑警連續劇看得太入迷啦。」
「您不熟悉這方面嗎?」
「熟當然是熟呀。」
杜秋輕易承認。
「但我充其量只是一介學者,而不是專業的犯罪分析師、警察或是安樂椅偵探。無論兇手是幾十歲的男人,在什麼背景下成長,住在將所有犯案現場聯機後圈出來的空間中心,或是把被害人名字縮寫連在一起就能找出線索諸如此類,我都不可能懂呀。更別提把所有事件有關的人聚集起來,當場指認『兇手就是你!』這種事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就有辦法分析的範圍內聽聽教授您的意見。再說,我並不會在聽了之後就全盤相信,跑去找警方告密,給教授您增添麻煩啊。」
「推理、告密,你果然連續劇看太多啦。」
骸骨精的臉仍是扭曲的。
「是啊,我就是希望您別太認真,說一些有如懸疑連續劇的下周劇情推測的意見。教授,能否拜託您呢。」
「……真拿你沒輒。」
在恭也正面直視了好一會兒後,杜秋像是認輸般聳了聳肩。
「……你聽好了冰堂小弟,我接下來要說的全都是門外漢的妄想而已。」
杜秋先丟出前提,才開始他的分析。
「首先,被害人之間有著年輕女性、被勒死、死亡後手腳遭砍斷等共通點。那麼兇手即使從正常社會觀點來看極度異常,仍無疑抱持著某些一貫的思想、喜好或主張。」
思想、喜好或主張。
就算突然提這些,恭也目前也一竅不通,不曉得到底哪邊有什麼不對。
「呃……這是什麼意思?一貫的思想指的是?」
「指的是有理性,不是『只要能殺人不管誰都好』這類隨機殺人或毒品中毒的情況。並且也非在社會、家庭中承受過大壓力走投無路的人突然爆發,陷入所謂失心瘋狀態。他……或是她是根據本人理性的判斷才下手殺人,是個有明確目的的殺人鬼。」
——原來如此。
「當然,假如毒品中毒者多次見到『神命令我去勒死年輕女性,並砍下她們手腳』的幻覺那還另當別論,但可能性實在不高……既然提到了神,我們就從思想、喜好、主張中的思想來想想看吧。例如以前在某個地方,存在著某個邪教團體。雖然我想冰堂小弟大概沒聽過就是。」
「這樣啊……」
儘管恭也一頭霧水,仍點了點頭。
「這個宗教有項非常特殊的教義……就是信奉者們中的成年教徒,必須獻出身體的一部分給神。」
「獻出……身體的一部分?」
「沒錯,獻出什麼都沒關係。信徒們親手將自己的手腳切斷,或是挖下耳鼻來獻給教祖。
據說最虔誠的信徒是只留下一條手臂,將剩下的手腳、耳鼻與體內大部分的器官都獻出去了。只不過,由於死掉就無法繼續
傳教,因此唯有心臟禁止奉獻就是了。」
「竟然有這種人存在嗎……」
內容實在過度驚悚,聽得恭也不禁皺眉。
然而,杜秋搖了搖頭。
「不,現在應該不存在了。畢竟誰會想加入這樣的宗教?信徒日漸減少,直到將近十年前教祖本身也獻出生命死亡,那種教義才成功消失。」
——那你又為什麼會知道?
「其他還有幾個把人或動物身體的一部分,甚至全身當成供品獻給神的宗教。我孤陋寡聞,實在沒聽過供品只限於年輕女性手腳的宗教。要是過去曾有這種宗教存在,到現在肯定會被人看到而遭到大肆報導。因此這次事件的兇手,很難想像是根據現有宗教的思想行事。只不過,假如最近真的誕生了這類駭人聽聞的新宗教或派系,可就又很難說了。」
「原來如此。」
「於是乎,兇手具備一貫性思想的可能性不高,至少不會是現存的宗教。那麼接下來呢?」
恭也在腦中復誦起杜秋剛才說過的話。剩下兩個是——喜好和主張。
「所謂的喜好是……」
關於這點其實,恭也覺得自己稍懂。
「就是那種,叫做異常快樂犯,會出現在電影和漫畫中『我就是忍不住不殺人啊!』這類的……」
「你有點誤解呀,冰堂小弟。是因為有這類人存在於『現實』中,電影和漫畫中才會跟著出現這種角色喔。」
杜秋慈瑛以有如蛇一般的雙眼盯著恭也。
「舉凡泰德·邦迪、艾德·蓋恩、或是更古早的開膛手傑克。該怎麼說呢,喜歡甜食、喜歡綠色、喜歡和人聊天等等。對這些人來說,打從出生以來『喜歡殺人』就和以上喜好毫無區別。再加上……往往這種殺人喜好都會與性癖好直接扯在一塊。冰堂小弟,你聽過『奸屍』這個詞沒有?」
「呃……有是有。」
——就社會觀點來看,實在是非常不好的詞。
「就是會、那個……對人的屍體感到興奮對吧?」
雖然不發一語且面不改色,但仙羽小姐如今正站在會客室的角落。覺得在年輕女性身旁不該說這種話題而十分尷尬的恭也,不禁降低了聲量。
「沒錯,人的喜好可說五花八門。既有人會對屍體感到性興奮,也有人目的不在屍體,而在殺戮這個行為尋求快感。兇手究竟是喜歡屍體、喜歡殺戮、喜歡勒死、或者對一切過程毫無興趣,只喜歡奪走他人手腳呢?」
——他說得對。
「我就是不懂這點,因為奪走他人手腳而興奮這種例子,連聽都沒聽過啊……教授,如此危險的嗜好真的……」
「譬如說,Apotemnophilia(肉體殘缺性癖)。」
蛇眼微微眯起。
「APO……那是什麼啊?」
聽到從未聽過的詞彙,恭也反問。
「肉體殘缺性癖。一種對人類肉體、手腳的殘缺感到興奮的性癖。被視為從完整的物體遭到破壞,淪為不完全的過程中感受虐待的快感。聽說起源多來自年幼時破壞玩具娃娃或機器人的經歷。」
「對、對人類手腳的殘缺……?」
對只剩頭和軀幹的人——感到興奮。
當天在公園內所見深雪最後的模樣掠過腦海,恭也湧上一股強烈嘔吐感。
「社、社會上真、真有這種人嗎?」
大概自己一輩子都無法理解吧。
「俗話說,人各有所好,只是他們沒一一說出口罷了。你和我都不例外,更別提性癖這種會直接影響到社會評價的隱私。人在與他人聊天時,不會一開口就來這種『大家好呀,我這人喜歡鎖骨喔』的自我介紹。」
杜秋一本正經,若無其事地說。
「原、原來教授您喜歡鎖骨嗎?」
「這只是舉例。再說我的性癖更特殊啊。」
從骸骨精的表情看不出他是認真還是在開玩笑。儘管恭也有股開口問比鎖骨還特殊的性癖是什麼的衝動,但考慮到一旁仙羽小姐的視線,他決定收斂些。
「假如兇手的一貫性是針對愛好的情況,我認為很有可能就是剛才所解釋的Apotemnophilia(肉體殘缺性癖)啊。」
「原來如此……那麼最後一項『主張』又是什麼?」
「不依存于思想或喜好,換個講法就是『堅持』。」
「堅持?」
「沒錯。與宗教上的理由或主觀好惡完全無關,所謂『我在這種情況就一定要這麼做』的堅持,也能說是種信念吧。拿這次的事件來說,大概就是『我打定主意在殺了人後一定要分屍』吧?」
「什……什麼鬼啊?」
到目前最無法理解的一點。
「無法理解也沒辦法,畢竟這點全憑個人意識主宰。打個比方……有名孩童在過斑馬線時,腦中想著『要是踩到白線部分就會死掉』邊走的情況,你能理解嗎?」
「嗯、嗯……」
儘管聽不懂杜秋想表達什麼,但恭也的確懂這種心情。
「我能理解,因為我小時候也曾那麼幹過。」
「這樣就好說了。我問你,冰堂小弟,那你曉得自己當時設下那種『堅持』的理由為何嗎?」
「理由……是嗎?」
「沒錯,譬如以前曾經有親戚或認識的人因為踩到斑馬線的白線而喪命之類的。」
「沒、沒有啦。」
別鬧了,不可能有那種事。
「不是有人告訴我的,但似乎也不能算打發時間……真的沒什麼理由啊,不過是看到白線,不知不覺想那麼做。」
「就是這麼回事。的確存在對吧?『洗澡時最先洗手腕』、『不帶五千圓鈔票』、『星期六的午餐一定會吃咖哩』等等,只有本人才懂——不,甚至連本人都不曉得理由,毫無根據的個人制約,這就是主張。」
聽得似懂非懂。
「意思就是……兇手砍下被害人手腳的動機是基於『主張』的情況,沒有人、甚至連本人都無法想出為什麼嗎?」
「或許是那樣。」
杜秋點點頭。
「不過,這種個人制約其實大多存在著連本人都不曉得的『契機』呀。」
「……您的意思是?」
「譬如我以前的朋友中,就有位擁有『就寢前一定會翻過枕頭』如此奇怪主張的男性。」
「翻過……枕頭?」
雖然有聽過一種叫「翻枕妖」的妖怪,但自己翻還是頭一次聽說。
「是啊。不管我再怎麼問,本人都堅持『沒有理由,只是心血來潮』。直到最近我與他的母親聊天時,才意外揭開他個人制約的契機。原來是這位男性以前回鄉下祖父母家住時,曾遭藏在枕頭背面的大蜈蚣咬傷臉。由於這事發生在他懂事前,本人完全不記得。不過恐怕正是當時造成的心理創傷,使他養成無意識間翻過枕頭確認安全的『堅持』吧。」
「哦……」
說真的,聽到這種奇特案例,恭也只能愣愣應聲。
難不成他是在說這次的分屍殺人犯,過去也曾有過把東西拆得支離破碎的經驗?
「可是教授,翻過枕頭還能理解……但真會有砍人這種個人制約嗎?」
「一般來說的確很難想像。連我自己說著說著都覺得可能性很低啊。」
「不可能啦。再說那種『我殺了人後一定要分屍』亂七八糟的恐怖制約,到底經歷過什麼體驗才會有如此念頭啊?」
「這個嘛……譬如說……」
杜秋再度望向半空中,些許沉默後說道:
「『因為自己被殺的時候就是被分屍的』之類?」
「……蛤?」
徹底超乎想像的奇怪答案,使恭也漏出怪聲反問:
「教授您說什麼?自己被殺??」看向半空中的蛇眼回到恭也身上。
「開玩笑的。」
杜秋仍面不改色,靜靜這麼回答。
●——真田晴海——
今天熱到有機會創下今年夏天的最高溫。
險些被烤熟的放學途中,晴海問亞季要不要繞去咖啡廳內坐坐。
平時不太吃外食的亞季,唯有今天高興地答應下來。看來連這名總是精神十足的開朗好友,也實在難敵炎熱高溫的摧殘。
她們來到一間幾個月前開張,聽說口味不錯,卻還沒來過半次,名為「Entropy」的咖啡廳。
這是一間位於車站前的大馬路上再走段距離,麻雀雖小五臟倶全的店。
一打開門,清脆鈴當聲響起,高級樫木的味道隨之飄進鼻腔。
冷氣開得很涼,一進門就被舒爽的冷氣包
覆全身。
「歡迎光臨。」
疑似店老闆的白髮男性在櫃檯點頭,客氣地對兩人打招呼。
看上去六十歲左右,留著和頭髮一樣白的鬍子,戴著一副蘊含知識氣息的銀框眼鏡。一身筆挺黑西裝夾克,簡直就是畫中出現的模範紳士。
「好帥喔〜跟漫畫裡的管家一樣。」
亞季小聲講起悄悄話,其實晴海的印象也是如此。
「欸,晴海,那個人的名字絕對叫賽巴斯欽啦。」
「他會聽到啦。」
晴海連忙用手肘頂了滿臉興奮說起偏見的亞季肩膀一下。
「請問客人只有兩位嗎?」
只見隨便被稱為賽巴斯欽的男性眯起眼柔和一笑,以完美的男中音這麼問。可說徹底散發紳士風範到令人以為是在開玩笑。
「正是。」
結果亞季竟滿臉得意地眨眼,雙手捻起制服裙襬這麼回答。
——似乎把自己裝成哪來的大小姐。
當然,具備正常人羞恥心水平的晴海實在模仿不來,只能露出曖昧微笑點頭示意。
「位置還很空,這邊請坐。」
被帶到四人坐的座席區後,兩人相對而坐。
「那麼兩位,要點些什麼呢?」
拿起插在桌邊的菜單,兩人開始思考。冷飲自是不必多說,晴海還有點想吃冰淇淋。
那麼最後必然會是漂浮汽水或漂浮咖啡二選一。
「那個,賽巴斯欽先生推薦什麼呢?」
當男性拿了擦手巾和冷水回來,亞季毫不畏縮,抬頭盯著他的臉這麼問。
速度快得晴海完全來不及制止。
「不好意思,我叫做天草。」
只見老紳士一瞬之間微微揚眉,但馬上又恢復笑容回答:
「我的確常被人說長得像賽巴斯欽呢。其實比起調味醬,我吃荷包蛋時更喜歡沾醬油喔。」
「哇〜你好有趣唷〜」
亞季一聽笑容滿面,一雙眼充滿興奮。
「我迷上天草先生你了。往後我會常來這間店。」
「謝謝你。兩位要吃點東西嗎?要的話我推薦蛤蠣香菇義大利面。」
「不好意思,今天我們只喝飲料,因為我還得回家幫沒用的爸爸煮晚餐呢。」
「我明白了。」
晴海考慮許久後點了漂浮汽水,亞季看了後似乎也受到冰淇淋誘惑,點了漂浮咖啡。店主天草點完餐後有禮貌地鞠了躬,走進櫃檯內。
「……欸,亞季,今天你晚餐要煮什麼?」
晴海先喝了口冷水,才謹慎地開口問。
「唔,主菜是白醬燉雞肉。」
亞季邊從書包中拿出墊板當扇子掮風,邊若無其事地回答。
「昨天雞腿肉在特價,不小心買太多,所以我決定這周都要當雞腿銷售業者。」
「啊,是喔,原來昨天雞腿肉很便宜嗎?」
晴海點點頭,裝得一副很懂的模樣。實際上她連雞腿肉和雞胸肉差在哪都不懂,加上頭一次聽到有除了白醬燉牛肉之外的菜色,讓她相當震驚。
「再來還有蛋花湯……對了,天氣熱成這樣,來做道清爽的冬粉色拉好了。剛好小黃瓜和紅蘿蔔都還有剩呢。」
「不、不錯耶。」
——冬粉到底放在超市的哪一區賣啊?
——原料又是什麼?
「另外還想做個布丁給他當甜點啦,不過做起來費工夫,還是水果就好了。畢竟今天我想掃個客廳,衣服也積著還沒洗,數學作業看起來又有點難搞,實在沒太多空閒時間……」
「等、等等。」
感受背部滲出不是由於炎熱的汗水,晴海連忙打斷亞季的話。
「欸,亞季,我以前就想問了,你每天都睡幾個小時啊?」
「至少都會睡四小時喔,畢竟弄壞身體可就本末倒置了啊。」
聽亞季隨口回答,晴海整個傻住——連我的一半都不到耶?
做起家事來根本不像高二生。晴海不時會強烈懷疑起自己究竟夠不夠格與自己的兒時玩伴同樣屬於「女生」?
「……能娶到你的男人真幸福啊。」
晴海這句話並非出於羨慕或嫉妒,而是發自內心如此認為。恐怕是打從基因層級開始,兩人的腦在生物學上的等級和構造就不同了吧?有種連羨慕都是種罪過的感覺。
「抱歉喔,這是不可能的〜」
亞季說得一副輕鬆寫意。
「因為要是我嫁出去,爸爸他會死呀。若不是對方願意入贅、那個沒用老爸再婚,或是和媽媽重修舊好的話,門都沒有。」
「你又說這種話……」
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晴海支吾其詞。雖說本人一點都不在意,照理應該不成問題,但一考慮到寺澤家的家庭狀況,實在無法不讓晴海多想。
這時或許是察覺到晴海的心情吧,亞季反過來道歉。
「不好意思,這種奇怪的玩笑果然笑不出來呢。」
「……話說你爸爸還好嗎?」
晴海謹慎改變話題。這也是她近來一直在意的事。
不過在意的並非身體健康,而是身為刑警調查案件的進展。
她曉得亞季的父親正持續追著那起連續殺人事件。而儘管她每天都關注新聞報導,如今事情仍未露出解決的曙光。
「好像不太順利呢。」
亞季難得展現陰沉的表情。
「爸爸在家中雖然沒用,在職場上應該非常能幹才對啊。可是這次連他都罕見地對我說到目前為止完全無法掌握兇手的形象喔。」
從第一起事件發生至今,已過了快一個月。
「連一名嫌犯都還沒找出嗎?」
「誰曉得,我沒多問啊。」
「例如被害人們意想不到的共通之處,或是新發現的線索之類的呢?」
「沒有這種玩意啦。晴海你不是都從電視上知道了嗎?」
「不,你想想,不是常常有一些故意不讓媒體知道,只有兇手掌握的情報或證據嗎?這種的常有吧,就像藏在審訊室內的最終王牌啊。」
「是怎樣,你連續劇看太多了啦。」
亞季不禁苦笑。
「晴海,你從之前就一直好在意這起事件喔,有什麼讓你那麼在意啊?」
「這……畢、畢竟是發生在我們生活圈內的事件嘛……」
雖然晴海仍隱瞞許多理由,但實在不好說出口。
「讓兩位久等了。」
就在她不曉得該如何接話,老闆天草正好端著托盤走到兩人身旁,以熟練的優雅動作,無聲無息把裝著漂浮汽水的玻璃杯放到靠晴海的桌面,漂浮咖啡則是亞季的桌面。
「兩杯的冰淇淋我都加了點分量喔。」
天草邊把湯匙放到兩人手邊,邊小聲地說。冰淇淋的大小的確比起菜單上的照片大上許多。
「哇〜看起來好好吃喔〜」
「真是謝謝你。」
聽兩人齊聲道謝,天草眨了眨藏在銀框眼鏡下的一隻眼,同時微微一笑。
「這是慶祝兩位第一次上門的優惠。往後也請多多支持光顧。」
一舉一動真的有模有樣到不太真實。
「那位中年帥大叔是怎樣?未免太贊了吧?」
再度目送店主走回櫃檯的同時,亞季一臉陶醉地這麼說。
「嗯,同意。」
晴海點了頭,從靠在椅子上的書包內取出智能型手機。
「你怎麼啦晴海?為什麼拿手機出來?」
亞季以滿臉訝異的表情問。
「沒有啊,只是看起來很美味,想拍張照上傳到部落格。」
「晴海你?你主動想上傳漂浮汽水的照片到部落格?」
兒時玩伴宛如小狗般圓滾滾的黑眼瞪得更大了。
「……你到底怎麼了啊?」
不能怪晴海會如此遭到懷疑。畢竟她部落格里的內容大多是回答其他人,鮮少自己主動發一些訊息。
儘管偶爾還是會有,但晴海會寫進這片電子汪洋中的事,不是「我看了這部漫畫」,就是「我打贏那個遊戲的魔王了」等等,像這種根本無關緊要的消息。
「沒什麼,該怎麼說呢……只是覺得差不多得認真一點了啊。」
「認真……?」
亞季不解地頭冒問號。
「認真什麼啊?」
「沒事沒事。」
晴海用智能型手機的相機,拍了幾張漂
浮汽水的照片。
至今她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自己是想提高女子力啊。
▲
當晴海與亞季兩人天南地北閒聊了好一會兒,店門口數次傳來「叮鈴鈴」的響鈴聲。
「歡迎光臨。」
如同晴海她們入店時一樣,店主天草動聽的男中音便會響起。
晴海無意間看向樫木製的厚重店門。
這時走進店內的,是壯年男子與妙齡女子的二人組。
男子非常高大,穿著一襲長達膝蓋的白衣。
不過卻瘦得跟皮包骨一樣,臉色也蒼白到很不健康。
相較之下,跟隨在後方那名戴著眼鏡的女子,則以深藍套裝覆著健康苗條的身體。
外觀可說正反兩極的男女二人組用視線響應天草的招呼,踏著毫不迷惘的步伐在店內前進。看他們熟悉的動作,大概不是頭一次光顧的客人。
「……啊!?」
看到逐漸接近的二人組長相,坐在晴海對面的亞季小聲驚呼。
「哦?這不是寺澤同學嗎?真是巧合呀。」
走過來的男子看見亞季的臉,同樣輕聲驚訝地說。
「好久不見了,杜秋教授。」
亞季喊了白衣男子的名並低頭翰躬,兩束馬尾跟著晃動。
看來他們認識。
「還有仙羽小姐,你好。」
「好的。」
亞季接著喊,身穿套裝的女子回了有點文不對題的響應,同時也鞠躬回去。
「原來已經到放學時間啦。」
被稱為杜秋教授的男子望向店內牆上掛的時鐘這麼說。
「和朋友開起放學後的茶會嗎?看你如此享受青春,真令我羨慕呀。」
「沒有啦,因為外面真的好熱好熱,熱到快融化了才會來這避難。教授你呢?」
「今天去那邊的文化中心參加了一場無趣的學術論壇,結束後來這裡吃個飯啊。」
「無聊的學術論壇。」
亞季卻很高興地覆誦一次。
「是啊。簡直有如火星人與羅馬教皇打撲克牌,阿拉斯加帝王蟹和松葉蟹不停地猜拳般,無聊透頂的論壇。是不是呀仙羽?」
「如您所言,是無聊透頂的論壇。」
被稱仙羽的套裝女子面無表情點點頭,聲音果然毫無抑揚頓挫。
「小妹妹,我能坐你旁邊嗎?」
這時,男子的視線首次往晴海臉上看。雙頰凹陷宛如骸骨精的臉孔,加上令人不禁聯想到爬蟲類的冰冷雙眸,使晴海瞬間被震懾住。
「啊,好的,請坐。」
晴海露出曖昧笑容點頭。雖然她最討厭的就是在咖啡廳等地方和朋友的朋友坐旁邊,但當然不可能拒絕。
「我叫杜秋慈瑛,從寺澤同學幼兒園時就和她認識了。」
白衣男子露出淺淺笑容說道。
「這邊這位是我的助手仙羽。」
「是的。」
穿套裝戴金屬框眼鏡的女子注視著晴海的臉點頭致意,動作有如忠心耿耿的隨從。
似乎是位沉默寡言的女性,不過看上去非常有幹練OL的氣氛。
女賽巴斯欽——如此表現方法掠過晴海腦中。
「啊,我叫真田,和亞季從小學開始當同學。」
在晴海回以無傷大雅的自我介紹後,男女二人組坐進旁邊的座位區。
「杜秋先生,仙羽小姐,請問兩位要點?」
靜靜走過來的男賽巴斯欽——天草邊在兩人面前放了水與擦手巾邊問。這兩人果然是這間店的常客。
「蛤蠣香菇義大利面。」
「和教授一樣的。」
「我明白了。」
淡淡點完餐後,天草再度回到櫃檯。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教授你耶,真的好巧喔。」
亞季邊說邊喝起冰淇淋有點融化的咖啡。
「是啊,正因為有這種水的事,人生才有趣呀……說到巧合,寺澤同學,我前幾天久違地遇見櫻井同學了呢。」
杜秋慈瑛邊喝冷水,邊面對亞季說。
「嘿?連小道都遇見了嗎?真的越來越巧耶。」
大概是在說櫻井道隆吧?看樣子這名白衣男子也認識那個怪異少年。
在這之後,晴海的好友與這名白衣男子暢談了好一陣子。
無法參加對話又沒事可做的晴海只好東張西望,隨意環顧店內。
透過窗戶能一眼盡收大馬路上的寬廣景象。
如同評價所說,是間氣氛不錯的店。
「……啊……」
——可是當在這幅如畫的景象中發現一件討厭的東西,晴海後悔自己不該亂看的。
——只有一扇。
不知為何,店內玻璃窗中只有面對最深處座位的那一扇,被隨意用窗簾遮起來。
再加上——窗戶本身似乎是開著的,使得窗簾不時被風吹得飄來飄去。
好討厭……這種狀況真的超討厭……
然後一旦發覺這件事實,自然也會注意到其他映入眼帘的部分。
例如放在店門口附近的一架高檔書櫃。
它的背部並未完全貼牆,露出微微縫隙。
另外還有洗手間裡頭,大概是通往員工準備室的門。
不曉得最後出入的店員是誰,如今門沒關好,能看見門另一側的景象。
從店內各處都能看見細微的「邊界」。不要……不要……
許多令晴海不舒服的東西讓她撇開視線,回到亞季與白衣男子身上。
「……哎呀,我真的很期待你和櫻井同學的將來呢。畢竟你們兩人可都是不遜色於我的怪咖呀。一想到你們光明璀璨的未來,我都雀躍不已了啊。對吧,仙羽?」
杜秋愉快地說著,然後將視線移到坐在旁邊的助手身上。
「是的,雀躍不已。」
點頭是點頭了,但從女賽巴斯欽的表情中果然仍窺探不出絲毫情緒起伏。
姑且不論亞季,聽到這名男子竟然連櫻井那種怪咖的將來都說很期待,晴海察覺他也屬於神經獨特的人。
「……請問你是大學的老師嗎?」
聽到被以教授呼喚,晴海試著這麼問。儘管內心其實沒什麼興趣,但畢竟是好友認識的人,是時候該打招呼加入對話了。
剛才聽他們聊到「你們終有一天會超越我啊」,晴海則推測是針對學術方面。
「以前我的確待過,但已經不是了。」
杜秋搖搖頭。
「現在只是開了間小小學術研究所的好事分子啊。」
「教授頭腦超級聰明,考了好多證照喔。」
亞季插嘴道。
「語言學、數學、醫學等等,總之就是好多。老實說,我手臂的燒傷也是請教授幫我治療的喔。」
「欸!?」
晴海盯向亞季的臉。
好友手臂上那道令人看了就於心不忍的痕跡。
現在有水手服遮住而沒外露——紅黑色的燒傷痕跡。
「要是教授當時沒幫我看,現在應該會留下更難看的痕跡喔。」
「的確有這回事呢。記得是你跑去和賣煙火的業者決鬥對吧。」
「哎呀〜贏得很辛苦耶。」
亞季笑得爽朗。
——你對誰都是用那一套說辭喔……
儘管沒說出口,晴海仍在內心傻眼地吐槽。
不過亞季說出的下一句話,卻深深引起晴海的興趣。
「其他像天文學、美術、還有犯罪學和神秘學等等,總之教授什麼都很了解喔。這世上大概沒有教授不知道的事吧〜」
晴海一聽,眉毛頓時抽動。
「寺澤同學,你這就太抬舉我啦。我只是個喜歡奇特事物的好事者。再說了,考取許多證照並不一定代表頭腦聰明。輕易就想一言以蔽之實在……」
「神秘學也很熟悉?」
等不及杜秋把話說完,晴海打斷話問道。
本來還想要說什麼的杜秋閉上嘴,看著晴海。
「剛才亞季說你也了解神秘學……是真的嗎,杜秋教授?」
自然而然以「教授」相稱這點,連晴海本身都感到訝異。
或許是從晴海的視線中察覺出什麼了吧,杜秋端正姿勢往晴海看來。
「這很難回答『YES』呢。神秘學這個詞原本取自拉丁語中的『被隱藏之物』。接著才轉變為無法靠視覺、聽覺或嗅覺感受到的東西,真相不明的物體的意思。所以說,『明明真相不明,卻又對
它很了解』這種表現方式,其實是十分矛盾的喔,真田同學。」
不愧是有本錢被稱為教授,解釋道理的工夫相當到家。
然而晴海想聽的不是這種學術層面的授課。
「是我問得不當……再度請問,教授您對社會上俗稱不科學,被歸類為異常現象的事物,擁有比一般人豐富的知識嗎?」
聽到晴海改變問的內容,杜秋微微一笑。
「若是你這個問題,我能拍胸膛和你保證答案是『YES』。看樣子你的頭腦相當靈光呢。」
「考試我總是差點不及格喔。」
「真田同學,考試成績差不等同頭腦不靈光。」
「謝謝你的誇獎。」
在回以形式上客套話後,晴海慎重開口詢問。
若是這名男子,肯定不會一笑置之才對。
「那麼教授,我想問個奇怪問題……你認為當真存在於這個世上嗎?」
「認為。」
「欸!?」
毫無縫隙的秒問秒答,反倒讓晴海發出怪叫聲。
「怎麼了嗎?」
杜秋一本正經地反問。
「我回答『認為』難道不行嗎?」
「不,抱歉,不是那樣子……該怎麼說呢,我只是完全沒料到會那麼輕易獲得肯定……」
「為什麼沒料到呢?」
「不、不是啊,我說的可是幽靈喔。」
儘管很高興沒被嗤之以鼻,但如此輕易遭到肯定同樣讓她愣住。
「雖然起頭的人是我沒錯,不過這根本不科學吧?」
「不科學?哪部分?」
「因為只要稍微一想,就知道幽靈不可能存在啊。死掉的人還能到處亂動這種事……」
「你在說什麼呢,死去之人當然無法動彈啊。」
「欸?」
晴海再度發出怪叫聲。
「常有陷入假死、瀕死狀態的人重新甦醒的案例,不過完全死亡的人類絕不可能再次動起身體。難道你不知道嗎,真田同學?」
知道,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亞季一臉茫然地交互看著晴海與杜秋。
名為仙羽的女性則徹頭徹尾面無表情地不吭一聲。
「可是教授,你不是才說認為幽靈存在嗎?」
「是啊。」
杜秋面露同意的表情點頭,感覺起來有點在裝模作樣。
「看來我和你的話之間有差異啊,真田同學。你是把已經死去的人會動定義為『幽靈』對吧?」
「難……難道不是嗎?」
「在我的認知中不是。一般來說,你所指的是伏都教中的驚屍,或是中國所謂的殭屍之流。以我個人的定義來說,那些與『幽靈』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哪、哪裡不同呢?」
「我說了,就是死或沒死的區別。」
杜秋理所當然地斷定。
「真田同學,所謂的幽靈呀,指的是還沒有死的存在喔。」
——還沒有死的……存在。
「……這是什麼意思啊?」
晴海望著杜秋的臉這麼問。
話題被他牽著走了。恐怕這種拐彎抹角的誘導,正是這個男人的話術吧。
起頭就先否定晴海心中對「幽靈」的定義這點,肯定也是故意的。
「幽靈是種生物。」
「生物?他們明明已經死了啊?」
「我就說他們沒死呀。嚴格說來,應該是肉體崩壞後仍然沒死的存在。哪怕血液不再流、或心肺功能停止,仍硬是活了下來的存在正是幽靈。若試著以這種觀點來看,幽靈反而能算是生命力比起這個世上任何生物都還強韌的存在呢。」
生命力——強韌。
與晴海至今為止的認知完全相反的想法。
「硬是活下來……根據什麼原理?」
杜秋搖了搖頭。
「這我就不曉得了,這股動力正是真相不明啊。究竟是單純的電子訊號,人類未知的能源,還是俗稱的魂魄、內心云云?再不然,該不會以『情報』本體直接動起來的存在,才是『幽靈』的真面目?」
「情報……本體?」
晴海不太能理解最後那一項。
「情報本體才是幽靈指的是……?」
「例如真田同學,假設在上課時發生了地震,你會怎麼做?」
「咦?」
突然被問這個問題,晴海訝異眨眼。
「假設上課時突然發生大地震,你會怎麼做?」
杜秋的表情依然沒變。
「這、這個嘛……往學校中庭逃吧?還是躲在桌底下才正確?」
被氣勢震懾的晴海小聲回答,但杜秋只搖了搖頭。
「這得視狀況而定。畢竟躲在桌底下有可能被壓死,逃往走廊的話也可能在途中崩塌,因此哪一邊都稱不上絕對的正確答案。」
「也、也對呢。」
完全搞不懂他想表達什麼。
「那麼再來換成火災。假設在上課中聽見走廊傳來『失火啦!』的大喊,你會怎麼做?」
「這……唯有逃往中庭一途呢,待在建築物內只會更加危險啊。」
「結果,這竟然只是有學生在惡作劇。實際上根本沒有任何地方起火燃燒。」
「什麼?」
「火災只是謊言,沒有發生任何現象,但你與其他學生都往外逃了。」
「喔、喔……」——
這又怎麼了?
「這是什麼?陷阱題嗎?」
「我只是想說所謂的情報,其實就是種『物體』喔。」
杜秋接著說下去:
「明明連一根火柴的火都沒有,大喊『失火啦!』的聲音也早就消失無蹤,但『發生火災了』的情報仍使得學生們衝出教室。分明不具一切質量,也連真相都不是,卻讓幾十名人類的質量進行物理移動。既然能讓在場的能源進行物理移動,表示情報確實屬於物體,也算是貨真價實的能源。」
「這樣啊……」
雖然有點懂他想說的話,卻無法爽快點頭認同。
「聽起來怎麼有點——」
「這是歪理喔。」
在晴海點出問題前,杜秋主動承認。
「這只是種無聊的文字遊戲,但我並不認為完全是錯的。物體中或許也有能源的形態,然後在那些能源中,不光是地震、火、水與雷電,具備某種程度的高智能與人類要素的存在,或許就是人稱的『幽靈』。」
「人類要素?具體來說有哪些呢?」
邊在腦中咀嚼男子這番話,晴海這麼問。
「不好意思,雖然是陳腔濫調,不過大概不出愛情、悲傷、憎恨之類吧。」
杜秋微笑響應。
「真田同學,怪談內出現的幽靈往往都是激動的集合體,共通懷有對這個世間的『懊悔』。相信你不常聽說沒什麼目的,卻留在陽間到處閒晃的幽靈對吧?驅使他們行動的往往是不舍離開心上人的愛情、獨留年幼孩子於世的悲傷,或是遭沒道理的對待荼毒的憎恨。」
——憎恨。
「……假、假如教授的歪理中還是有幾分道理——」
晴海戰戰兢兢開口問。
那面沒有關好的窗簾,在視野一角微微飄動著。
「那麼該怎麼做,才能擊退那個『幽靈』呢?」
「……擊退?」
杜秋聞言,一本正經地眨了眼。
恐怕只是自己記錯,但晴海覺得打從男子進到店內到現在,這才首次眨了眼。
「哦……這這這……」
語氣改變了。
「原來如此,真有趣啊。真田同學……難不成你正因為幽靈纏身感到困擾嗎?」
原本彬彬有禮的語氣突然變成捉摸不定的玩意。
「不、不是那麼一回事啦……」
晴海連忙搖搖頭否定,杜秋仍緩緩眯起雙眼。
位於凹陷眼窩中的那對眼球,讓她不禁想起蛇。
只不斷想探出對方底細,觀察者毫無情感的眼。
「我想想,就算我的詭異說法當真猜中,一般人想擊退幽靈實在不可能。」
活像骸骨精的消瘦笑臉有一半開始扭曲,不再是至今為止見到的假笑。
晴海才發覺——這個男人此時此刻才頭一次打從心底笑。
「如同剛才所說,所謂幽靈算是生命力比世上一切存在都還強韌的生物。畢竟再怎麼說,他們可是群無論心肺停止運作還是血液凝固,都不願接受自身死亡的傢伙們啊。擁有絕不接受死亡這股強
烈意識的怪物,怎麼想都無法靠隨口念念經打發跑。雖然很可憐,但這不是患有Bound Phobia(邊界恐懼症)的膽小鬼能面對的對手。」
「欸?Bou……?」
沒能聽清楚首次聽見的單字,晴海再度回問。
「就是在說你啊,邊界恐懼症。」
杜秋一對如蛇眼般的瞳孔眯得更細,直直盯著晴海的臉低語。
「一種異常畏懼物體與物體之間邊界的精神官能症。」
聽到這句話,感覺背部一陣惡寒。
「為、為什麼你……」
「你從剛才開始就在意那邊那架書櫃和牆壁間的縫隙好多次呢。」
蛇眼滑溜一動,靠著視線往咖啡廳一角指去。
「那道員工準備室的門也不行,微微開著。最嚴重的大概是那邊沒關好窗戶的窗簾,不是不時會看到外頭景象,就是每當風吹進來就跟著飄動,讓你極度不安。因為縫隙的另一頭有著很可怕的東西,不曉得何時會在哪個時間點撲進來對吧。」
被他淡淡說中核心,晴海瞬間無言以對。
「你怕那個時間點怕得半死。潛伏於那面窗簾另一頭的昏昏到底是什麼樣的異形?你同樣在意得不得了對吧?」
絲毫不眨一下的蛇眼接著更加細盯住晴海的臉。
簡直就想把晴海內心的一切徹底看透。
而儘管腦海中抗拒,卻無法撇開視線。
「源頭的經歷是何時?家中衣櫃?床底下?明明獨自待在房內卻感受他人的氣息?玄關門上的觀察孔?電鈴響了卻不見半個人?不知是男是女的玩意兒從邊界另一側不停注視你嗎?讓我來告訴你真相吧,那就是——」
「唉唷,教授!!」
全身不再僵住,靠的全是「磅!」的猛力拍桌聲。
杜秋這時「呼」了一聲,撇開視線。
晴海的身體這才重獲自由。
「能請你不要欺負我的朋友嗎?」
亞季正眼瞪著那對蛇眼。
晴海好久沒看到無論對誰都溫柔友善的兒時玩伴真正發起飆來。
亞季的視線與蛇眼就這樣交錯了幾秒。
「…………抱歉,開開玩笑罷了。」
杜秋收起如骸骨精的笑容,再度貼回和剛才相同的假笑。
只見由白衣包覆著的右臂緩緩舉起,指向隨風飄逸的窗簾。
「放心吧,真田同學。之所以只有那扇窗拉起窗簾,純粹是從那裡望出去就是公園廁所,這間店的店主注重美觀才弄的喔。所以你完全不必擔心會有什麼可怕的玩意從窗縫闖入呢。」
他以像是裝出來的笑臉望向晴海。
「基於工作性質,我常犯不經意窺探人心的職業病。這次只是不小心捉弄了你一下,不好意思呀。」
「不、不會。」
晴海連忙搖搖頭。
「教授開的玩笑都很過分,真的是壞習慣啦。」
一張臉仍氣鼓鼓的亞季冷冰冰地回擊。
「仙羽小姐也一樣啦,請你偶爾也制止一下教授亂說話。根據場合阻止不受控的上司,也是能幹助手該做的工作啊。」
「……好的。」
緊接著,被狠狠一瞪的美人助手在愣了一拍後,小聲點頭回應。
晴海見狀不禁畏懼起亞季。的確,平常極度開朗的她一真正發起飆來非常恐怖——但萬萬沒想到連那如蛇般的詭異雙眼都能逼退。
「讓兩位久等了。」
這時店主天草彷佛像看準時機似地端來義大利面,並以熟練的動作將大盤子及餐具放到杜秋與仙羽面前。
「晴海,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啊,嗯……」
被亞季一反常態的冷靜聲調這麼喊了後,晴海點了頭。這時看向外頭,天色已變得昏暗,原本的炎熱也降至能忍到回家的溫度了。
「那麼教授,改天有機會再見。」
「喔喔。」
回答完亞季的招呼後,仍戴著面具的杜秋看向晴海。
「抱歉啊,嚇你有點嚇過頭了呢。」
「別、別這麼說。我才感謝教授讓我聽了寶貴的一席話。」
擠出不太熟悉的笑容,說出這句姑且算是真心話的回答。
「稍微招攬點生意好了。」
白衣男子邊這麼說,邊從胸口取出名片盒。
「所謂的邊界恐懼症在社會上算是滿多案例的精神官能症。儘管隨著年齡增長自然不會再去在意,我仍知曉幾種療法。假如你無論如何都想克服它,就來找我吧。別害怕,我不會用有副作用的藥物,只須進行簡單咨商就能治好你啦。」
「謝、謝謝你。」
儘管自己大概不會去。
晴海仍選擇收下名片放入書包,鞠躬道謝。
●——寺澤亞季——
太陽西沉後過了好一會兒,蟬鳴聲仍未止息。
「要我說幾次都行……實在有夠熱耶……」
寺澤亞季對走在身旁的好友真田晴海如此說道。
雖然心想溫度大約降到能忍受的程度才走出咖啡廳,結果才走沒幾分鐘,原本已經幹掉的制服上衣再度被汗水弄得濕淋淋。
「真是的!!明明太陽都下山了,到底為什麼還這麼熱啦?製造太陽的廠商肯定把溫度調節功能設定錯了吧?」
「是啊。」
亞季抬頭望天空這麼抱怨,好友也點頭同意她。
「你說得沒錯,太陽的這項功能肯定有問題。夏天太熱,冬天卻又太冷。」
「對啊對啊,這就是太掉以輕心,或者打從設計時間就出了差錯吧。我覺得啊,廠商大概在製造途中有發現『欸?難道這裡做壞了嗎?』東西卻已經完成一半以上,加上交貨期限又逼近,才會連顧客都想瞞混過關,直接硬塞的下場吧。」
「是啊,畢竟不遵守交貨期限不行呢。」
「對,交貨期限才是絕對至上。」
兩人隨口談笑,嘗試著忘記炎熱。
「所以說,雖然太陽做得有點馬馬虎虎……也不能責怪廠商喔。」
「欸?為什麼啊?」
聽到亞季這句話,晴海露出意外的眼神不解歪頭。
「因為就算發生了一點過錯,業者仍好好遵守了交貨期限,生命才能誕生於這個世界上喔。」
亞季維持笑容,望著天空繼續說下去:
「稍微熱了點或冷了點還算好吧,因為要是太陽不再高掛天空,這世界會真的變成一片漆黑啊。」
「沒多想就能說出這種話……你真的有夠厲害耶……」
雖看到好友一臉傷腦筋的苦笑,但亞季非常認真。
總是帶給周遭陽光、希望與笑容,溫柔又偉大的存在。
亞季平時就處處留心,立志想成為這種——如太陽般的存在。
「對了,說到天氣熱啊……」
兩人走著走著,亞季對晴海拋出話題。
「你知道不管天氣有多熱,華志摩同學都完〜全不會流汗喔。」
「這樣喔……」
一聽到這個名字,晴海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真的是完全喔?明明穿著光看就很熱的長袖。果然上輩子是水豚的人就是不一樣呢。」
「……畢竟世界這麼寬廣,有那種人也不稀奇吧?」
眼見到剛才為止還和自己有說有笑的好友,臉上表情越來越嚴肅。
「這種事怎樣都好吧。」
——原來。
她還是會怕啊。
「晴海,你真的這麼不會應付華志摩同學嗎?」
「與其說不會應付……」
晴海支吾其詞。
好友不是白當,亞季當然清楚真正原因。
晴海並非討厭,而是害怕,因為她是個膽小鬼啊。這點我從以前就知道了,她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不過,華志摩同學到底哪裡可怕啊?不就是位女同學嗎?
心想要是說出口,只會害晴海和那位不可思議的轉學生距離變得更遠,亞季將這個疑問藏於內心。
儘管很不想這麼說,華志摩玲子確實不苟言笑又冷漠。
這點真的是無庸置疑。連亞季那被公認死板板的父親,社交能力恐怕都比華志摩高太多。感覺她這樣很容易遭人怨。
誰都會有合得來或合不來的對象,晴海要是討厭她的話,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雖說亞季的座右銘是大家該一同歡笑,不過她並沒打算要強迫個性不和的人也要照她意思做。
但是,身旁的好友對轉學生少女抱持的情緒不是
憎恨或厭惡。
而明顯是——恐懼。
亞季無法理解這個理由。
「總覺得那個人……」
晴海邊喃喃自語,邊往誰都不在的背後瞄去。
——欽?不是吧?難道晴海以為自己被跟蹤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嘛。
雖然知道她是膽小鬼。
知道她總是害怕縫隙和黑暗。
——但連朋友都害怕又能怎麼辦呢?
「抱歉,你不想說就不用說啦。」
亞季有如在安撫受驚的孩童般笑道。
▲
「……啊!」
在兩人邊閒聊邊走了好一會兒,晴海冷不防驚呼。
「怎麼啦?」
「糟糕!……沒有……沒有!?」
只見晴海驚慌失措,不斷把手往制服口袋內伸。
「……難道是智能型手機?」
亞季一問,晴海猛然點頭。
「是剛才的咖啡廳!我大概放在桌角忘記拿了……」
「哎呀〜」
亞季很懂晴海的懊惱,簡直就像自己也掉了手機用手扶眉,閉起雙眼。
剛才晴海在咖啡廳內突然說要上傳到部落格,難得拍了好多張漂浮汽水的照片。
大概是拍完後就把手機放一旁喝起汽水,忘記收回去了吧。
「……我們回去拿吧。」
當亞季苦笑著說,晴海卻搖了搖頭。
「沒關係啦,我不想浪費亞季的時間,你就先回家吧。」
「這樣感覺也不太好意思啦……可是我跑步跑得慢,一起回去也只是拖油瓶呢。」
亞季邊說邊環顧周遭。
「……剛好發現納涼的好地方了!」
一間小土產店和自動販賣機、小停車場加上公共廁所形成的區塊。
便是所謂路旁休息區的空間。
雖然許久沒來,但這塊空間後方有一處非常適合抓昆蟲和玩捉迷藏的小樹林,還有條漂亮小河流過,小時候可是被她們當作寶貴的玩樂聖地。
「我去那邊隨便殺殺時間啦。」
「真的沒關係嗎?」
「嗯,好久沒去看看,加上我也想買個東西啊。」
「這樣喔。抱歉耶,我會趕在十五分內回來的!」
晴海的話的確只要這點時間吧。
和沒體力又脆弱的自己相比,晴海人又高,運動神經又好。
「我去去就回!」
「小心別跌倒喔〜」
目送帥氣迅速跑走的晴海後,亞季往路旁休息區走去。
▲
「……嗯,果然啊。」
進入土產店一看,裡頭全是些當地居民早已看習慣的東西,事到如今已沒有什麼能吸引亞季興趣的商品。
邊咬著散裝買下,被稱為地方特產點心的包子,亞季邊滿意地點起頭來。
「『特產無美食』……真的是至理名言呢。」
無論吃幾次,都是令人難以形容的味道。
儘管沒到吞不下去那般難吃,卻也沒好吃到願意讓人去吃下一個。
「呼〜太好了,今年味道也沒變。真是不好吃得很穩定耶。」
——要是廠商突然想要改善,做得比現在還好吃的話該怎麼辦啊?
為了抹除這種不安,亞季每年都一定會跑來吃一次。所幸她的擔憂到目前仍尚未成真。坐到停車場旁的老舊木椅上,亞季明顯鬆了口氣。
這時,炎炎夏日的猛攻終於願意收兵,開始吹起涼爽的風。
抬頭往天空一看,已能看見幾顆星星在閃閃爍爍。
附近一帶變得昏暗,進入要說是夜晚也沒錯的時間。
無論土產店或停車場,幾乎已不見人影。
平穩靜寂包覆了從以前開始就熟悉不過的路旁休息區。
——咕啊。
「……嗯?」
似乎有雜音傳進亞季耳中。
雜音——不,是叫聲。
「咕啊。」
高亢卻微弱的生物叫聲。
「咕啊。」
難道是——小嬰兒?
豎起耳朵聆聽且環顧四周,尋找聲音的源頭。
喘著氣在路上慢跑的女性……不是。
拉著大行李箱走在停車場內,看似上班族的男子……不是。
邊看著紀念品店GG,邊和樂融融聊著天的老夫妻……也不是。
每個都不是。
——是那邊。
那股叫聲是自路旁休息區的後方,綠意盎然的茂密樹林中傳來。
亞季從椅子上起身,往聲音的方向走去。
儘管亞季不太願意踏進昏暗樹林中,但依她的個性,只要一想到有人正碰上麻煩,她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於是她撥開擋路的枝葉,輕而易舉走下未經鋪裝整備,一條坡度平緩的小徑。
這裡是以前來玩過好幾次的地方,因此她曉得沒有什麼危險的山崖,走起來也不會多辛苦。
「咕啊。」
聲音越來越大。亞季留意避免腳滑失足,持續往下走去。
最後來到小時候和晴海等人一同潑水嬉戲的一條美麗小河。
如同以前的記憶,河上有座不知從哪個時代開始就存在的老舊小橋。
一座只是將木頭以麻繩隨意系在一塊,嚴格說來真不知該不該稱為橋的破爛玩意。
寬不超過五公尺的小河上,架著那座或許只為不讓腳沾濕的古老木橋。
「咕啊〜」
這時,亞季發現了叫聲的主人。
「……是貓嗎?」
在木頭橋的正下方,潺潺細流的小河中一塊高高突出水面的大石上,能看到有隻尾巴直挺挺的小貓被困得進退兩難。
一隻一不留神就可能會在昏暗的周遭看丟的小小黑貓。
「咕嘎!」
一發現亞季出現,黑貓大叫了一聲。
「哈哈……看來你也是只冒失貓呢。」
大概是過橋時不小心滑下去的吧?
雖然運氣好能在正下方突出的岩石著地,上下左右卻已沒有其他能移動的地方,才會不停鳴叫求救。
「雖然我運動神經不太好,但我還沒摔下橋過喔。」
「咕啊……」
「哼哼哼〜」
一聽黑貓叫聲似乎變小,亞季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別怕,包在姐姐我身上吧。」
脫下鞋子和襪子並在旁邊放整齊,她捻起裙角踏入水中。
在四周仍殘留些許熱度的這個時間,冰涼水溫讓踩進去的赤腳相當舒服。
對小貓來說或許是很可怕的激流,但對人類來說,這只是條小孩都能安心玩水的淺河。
「咕嘎。」
「嘿咻!」
一手抓起顫抖黑貓的後頸部,輕鬆往圓木橋上放。
搭救過程簡單到不行。
「……咕啊。」
黑貓看了亞季一眼後搖搖尾巴,像是道謝般地叫了一聲後,便朝樹林跑走了。
「哼哼〜別再掉下去了喔〜」
亞季不忘對著飛快衝進草叢內的背影打氣。
儘管時常因外貌被人笑說「總覺得你好像小狗」,但她本人絕對更喜歡貓。
總而言之,沒發生任何事就好。假如真的是棄嬰,自己還不曉得該怎麼處理。
「好啦……不快點回家不行了。」
或許晴海已經去拿完手機,回到路旁休息區找她。
為了不踩到青苔,小心謹慎走回岸上。
拿出手帕將沾濕的雙腳連同趾頭間都用心擦乾。
一抹細彎新月已浮現於空中。
如果較早下班,爸爸可能已經回到家了。
若是那樣,他肯定正餓著肚子等吧。
得趕快回家做頓豐盛晚飯,慰勞辛苦追查困難案件的警部先生呢。
當亞季打起精神轉過身去。
怪物就站在她面前。
——欸,把你那對漂亮的腳給我好嗎?
●——櫻井道隆——
——無論如何就是在意。
放學後留在教室,正打算看受五十五位多重人格折磨的義大利畫家留下的日記最高潮部分的道隆忽然停下他的手。視線無論如何都無法專心。
對於近來發生在周遭的事,道隆總覺得不太對勁。
最近幾年都不見蹤影的「教授」冷不防登場。
而隨著他一同出現的,那名詭異到不行的轉學生。
對她仍然展現異樣溝通能力的亞季——雖然只是一如往常。
害怕著華志摩玲子,甚至懷疑起什麼的真田晴海。
然後——這幾天來不停被報導,仍未止息的連續殺人事件。
乍看之下全是湊不上邊的棋子,但他就是覺得這一切都在暗示著什麼。
無法言喻的莫名不協調感——不祥的預感。
——稍微認真調查一下好了。
▲
首先決定從教師口中打聽他們對華志摩玲子印象的道隆,來到教師辦公室。往她的班級——A班班導的位置走去。
「老師,方便打擾一下嗎?」
一出聲喊,面貌兇狠的男老師看向道隆的臉。
「原來是櫻井啊,難得你會留到這麼晚呀。」
「我有點事留下來。」
快點切入正題吧。
「我想請問一下,轉來A班的華志摩玲子為人如何呢?」
話一出口,班導輕輕皺眉。
「華志摩?……怎麼,你對她有興趣啊?」
「嗯,算吧。」
當道隆語帶曖昧地點頭,班導思索片刻後才回答:
「為人喔……她的確給人奇特印象,但我想不是壞孩子喔。」
——奇特印象啊。
道隆心想,她絕非以這幾個字就能打發掉。
那副彷佛拒絕世上所有人類的態度。
那種——自殘症狀。
明顯就不是正常人吧。
還想多獲得一些情報的道隆繼續說下去:
「其實我之前和她聊過幾次,發現她似乎……」
「什麼啊櫻井,你愛上人家了嗎?」
班導打斷道隆的話。
「原來原來〜正好你也有點奇特,和她滿像的,說不定會合得來呢。」
——亂點鴛鴦譜也該有個極限吧。
道隆在心中感到儍眼,不過這一點倒似乎帶來好結果。
「剛好,就拜託你一件事吧。華志摩家應該離你家很近,可以幫老師把這個送去給她嗎?」
班導說完便硬將明天該交的資料和功課塞進道隆手中。
接著連地址都告之得一清二楚。一邊在內心吐槽在這異常注重個人隱私的時代,如此應對方法根本行不通,一邊慶幸局面正如他所料。
▲
「這種地方怎麼可能住人啊……」
在放學回家順路來到老師告訴他的地址後,道隆嘆了口氣。
一棟破爛的木造獨房,裡頭看不到半點燈光。
怎麼看都只像是廢棄房屋。
因為再怎樣都不能隨意進入,而從沒有居民的周遭開始確認,卻明顯看得出毫無生活跡象。
「……白跑一趟了嗎?」
當道隆將老師托他拿來的資料丟進破爛信箱內,準備要離去時。
——突然感受到背後有人的視線。
道隆瞬間轉頭凝視廢屋的窗戶,但沒看到人影。
——是錯覺嗎?
道隆原本這麼認為,結果又突然感受寒氣。
並非來自恐懼和動搖,而是周遭的氣溫明顯驟降。
反射性抬頭看向天空,能看見一團巨大黑雲飄浮著。
「是……怎樣……?」
就在道隆忍不住哀號的瞬間。——附近一帶的空氣頓時變了。
●——真田晴海——
「……亞季?你在哪啊?」
幸好,忘在咖啡廳「Entropy」內桌上的智能型手機已由老闆天草保管。原來在兩人離去後,老闆在收拾桌面時就發現兩位第一次來的女高中生忘了東西,卻因不曉得她們會去哪兒,正傷透腦筋。
晴海在深深鞠躬道謝後,回到亞季說要去的路旁休息區。
然而,怎麼找都沒看見好友的身影。
就算打電話,雖然手機似乎開著,卻怎麼等就是不接。
「餵〜亞季〜!……應該不會……回家了吧?」
晴海按照約定,於十五分鐘內趕了回來。
亞季不會無情到連這點時間都不等,自己跑回家。
不,如果是亞季的話,就算等個兩、三小時,都會笑臉迎人吧。
「難不成……」
她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晴海胸口湧現不安的瞬間。
——又濕又悶。
周圍空氣驟變。
啪嚓!
巨大爆裂聲讓晴海猛然一顫。
「什……什麼……?」
她往聲響傳來的方向——紀念品店入口看去。
柏油路上散亂著大量碎玻璃。
原來是發出刺眼亮光的電燈竟突然爆炸開來。
啪嚓!啪嚓!
立於停車場內各處的電燈同樣發出破碎聲,然後碎裂。
紀念品店的店員也急忙奔出來查看。
來自四面八方的零星路人也停下步伐,環顧四周。
一陣恐懼竄上晴海脊背。
——突然覺得好冷。
並非出於恐懼——雖然有那麼一點。不過實際上的理由是氣溫下降。
這完全不是夏日夜晚該有的溫度。
懸在空中的新月被一大團雲遮住,附近一帶壟罩於黑暗中。
「明明直到剛剛都沒看過那團黑雲啊……」
強風襲來。
強勁到樹林內的樹木都被吹得激烈搖晃。
但是這股風絕對稱不上舒爽,而且非常濕黏。
「到、到底……是怎樣……」
嘰——嘰咿咿!
不知何處傳來金屬摩擦聲。
讓人聽了渾身不舒服的噪音,同時帶來惡臭入侵晴海的鼻腔。
就像是在裸露在外生鏽的鐵上再灑上嘔吐物,光聞就想吐的惡臭。
「……亞季,你在哪!?在哪啊!?」
侵蝕五感的駭人景色讓晴海忍不住放聲大喊。
取出智能型手機再打一次電話。
「……欸?」
在某處——非常微弱,但確實有鈴聲跟著響起。
耳熟的旋律——亞季手機的來電鈴聲。
這股聲音竟從沙沙晃動的樹林方向傳來。
「亞、亞季……?你在……那邊嗎?」
好可怕——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了,不快過去不行。
在噪音與惡臭夾攻中,晴海緩緩穿過樹木間往下走。
這不是她第一次踏入此地,這裡以前是附近一帶孩子們的遊樂場。自己在小學時曾和亞季一同來過好幾次。
邊撥開隨風搖擺的枝葉,邊慢慢走下坡去。
身體還記得哪部分的地面較穩固,較容易踩踏。
如同以前的記憶,眼前能看見流動的小河。
一條上方架著不牢固木頭橋的美麗細流。
以前夏日夜晚還能看見螢火蟲,如今已不復見。
來電鈴聲越來越大聲。
最後,聲音就在眼前草叢的另一頭。
「咦……!?」
正準備跨越茂密草叢的前一刻,晴海停下腳步。
前方幾十公尺處。
視野角落有團混在花草間的黑色物體劇烈晃動。
在朦朧月夜中依稀可見的物體,隨即又被周遭樹木遮掩而不見蹤影。那是?
剛才飄逸在空中的黑色長髮是——
怎麼可能。晴海搖了搖頭,將視線移回眼前的樹叢。
「……欸,亞季?亞季是你吧?」
邊發出顫抖聲音,邊跨越樹叢。
拜託啊神明大人,千萬要是亞季,平平安安的亞季。
不要是來自邊界另一頭的「什麼」。
讓我看到我最要好的朋友,一如往常笑著說「你也太慢了吧,晴海〜」啊,拜託。
「亞……」
看到眼前的景象,晴海不再出聲。
不停響著鈴聲的手機就掉在草叢中。
——而亞季就在手機旁。
神明大人實現了晴海的心愿。
「……啊……」
但只實現了她「一部分」的心愿。
因為亞季倒在草叢上的嬌小身軀,只留下一部分。「啊啊!」
臉上已不像平時那樣掛著笑容。
脖子上浮現一圈紅黑色瘀青,晴海最要好的朋友臉上的表情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耳邊瞬間響起數十面玻璃同時碎裂的巨響。
在無法認清那其實正是自己發出的慘叫聲前,晴海就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