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現身的「她」(2/2)
他只好對曖昧應聲的少女從細部開始解釋。
「grass的意思不是玻璃,是牧草。玻璃的拼音是glass。」
「原來如此〜」
「這邊的話,其實是句中叫Pat的人自己搞錯殺蟲劑放在哪裡的陷阱題。」
「欸!?Pat太可惡了吧!」
面對理解能力實在稱不上好的亞季,道隆不斷詳細解釋每一題。
「……嗯,我想我大概都懂了。」
花
了十分鐘左右幫她惡補到被點到名也撐得住的程度後,青梅竹馬的女孩展露出燦爛笑容。
「謝啦〜小道雖然頭腦怪怪,但果然也很聰明呢!」
「很榮幸能得到你的誇獎啊。」
儘管聽到頭腦構造簡單的亞季說出這句沒有惡意的惡言,道隆也不再生氣了。
「……對了小道,你之後能不能教教真季功課啊?」
高高興興闔上英文教科書的亞季似乎想到什麼,突然這麼說。
「教真季?」
聽到比青梅竹馬小兩歲的妹妹名字,道隆重複問了一遍。
「嗯,那孩子明年就要考高中了,我這個溫柔的姐姐可擔心得很呢。」
「但是那傢伙和你這笨姐姐不同,成績還算不錯吧?」
「你說的是沒錯啦。」
亞季一本正經點了點頭,道隆的反擊絲毫沒對她造成傷害。
「撇開功課不說,我只是想讓真季看看小道啊……你幾乎快一年沒和她說話了對吧?」
「……是啊。」
回想起來,自從真季因為寺澤家的失和搬回隔壁市的媽媽娘家後,自己就沒和她再碰過面了。
「真季也很想見你喔。我每次和那孩子傳簡訊,都會聊到小道你啊。」
「這真是我的榮幸啊。順便問一下,你們都聊我什麼?」
「『阿道哥哥最近怎麼樣?』『今天還是一樣蠢喔。』『那很正常呢。』之類的?」
「這樣喔……其實我之前就很想問,你們姐妹倆到底把我當什麼了啊?」
「我剛才不就說了,像家具一樣啊。」
賊嘻嘻笑了幾聲後,亞季從座位上起身。
「好啦,我差不多該回教室去,畢竟晴海總該到學校了啊……真的謝謝你喔小道,幫了我大忙呢。」
「小事一樁而已。」
「這份恩情我之後再報答你,你想要什麼?」
「高麗菜卷。」
「成交!」
最後寺澤亞季用力比出大拇指手勢,回她的教室去了。
▲
目送青梅竹馬的身影走出教室門外,道隆再度將文庫小說從抽屜拿出。
他在學校以不善與人交際的怪人自居。
同班同學幾乎沒主動找他聊過天,大概只剩同樣是怪人的亞季是例外。
雖然亞季與道隆完全相反,是那種「社交能力遠超越一般標準」的怪人,因此在班上不只不算孤立,甚至屬於受同學歡迎的一方——
他邊隨意想著這些,邊將視線再度看向持有五十五名多重人格的畫家日記。
『「人為何而活?」她這麼問。「為了留下後代。」我這麼答。「那麼,世上最後一名人類又該為何而活?所有人類在找到男伴、女伴之前,又是為了什麼存活下去?」她繼續接下去,「看,這下你明白了吧?人活著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啊。」不能上她的當,這是她的詭計。「所以你快清醒吧。你手上握著的不是手槍,是傳遞福音的喇叭喔。」我聽了不禁動起手——』
「……嗯?」
看到畫家與第四十一名人格進行最終交鋒的段落,道隆忽然抬起頭來。
因為原本不斷用斗大雨滴敲打教室窗戶的傾盆大雨——冷不防停了下來。
記得氣象預報確實說今天的雨會下到半夜啊。
同一時刻,原本天南地北聊著天的同學們忽然一齊靜了下來。
突來的死寂造訪本來充滿雨聲及談笑聲的熱鬧教室。
這是種人多時偶爾會發生的現象。並非所有人事先講好,而真的是各處的聊天聲碰巧在同一時刻結束罷了。
在法國的諺語中,更以「天使飛過」來形容這種現象。
——好啦,究竟這是不是好消息傳來的前兆呢?
在突然降臨的無聲世界中,道隆並沒多想,隨意往窗外望去。
簡直就像表達自己在班上的處境般,道隆這個位於窗邊的位置能一眼盡收韻雅高中寬廣的操場、游泳池,甚至面對大馬路的校門。
「……嗯?」
正好有輛轎車停在校門前。
從自動開啟的后座車門內,走下一名女學生。
——一頭黝黑長髮的少女。
雖然遠遠地看不清臉孔,但似乎不是道隆認識的人。
用車接送上學這種事,在這間學生人數超過八百人的韻雅高中內其實不怎麼稀奇。但是,道隆的注意力仍被跟著少女從另一頭車門走下來的人吸引。
——身著一襲白衣的中年男子。
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異樣高個子——一確認這道身影,道隆頓時皺起眉頭。
就算不細看臉,從他的奇裝異服和身型輪廓,也能認出這名熟人。
——為什麼他會來這間學校?
轎車在放兩名乘客下車後,後車門自動關上,開往大馬路旁。
最後在不會阻礙通行的位置停好車,點亮後車燈。
雖然從道隆的位置看不到駕駛座,但司機肯定也是他認識的人不會錯。
男子與少女下了車後,既沒互看彼此也沒交談,只默默往校舍走來。
明明剛才還下著媲美颱風的暴雨,兩人此時竟都沒撐傘。
簡直就像一開始就曉得雨會在此時停歇。
早就曉得他們要造訪的地方絕對不會受雨影響。
道隆粗魯地把可憐畫家的日記往抽屜塞,起身衝出教室朝通往一樓的樓梯奔去。
▲
來到一樓的道隆往校舍玄關走去。
時間正好是早上上學尖峰時段,身旁有許多同樣穿著校服的學生。
——到底是學生用的正面玄關,還是教師及來賓會走的側面玄關?
猜想大概是後者的道隆走過空中走廊,往更裡面走去。
結果真讓他猜中。一轉過轉角處,發現男子正好從教職員辦公室走出來。
卻不見剛才從教室看時,那名一起走來的黑髮少女的身影。
「……早安,『教授』。」
道隆從背後出聲一喊,白衣男子緩緩回過頭。
「——唷?我還以為是誰呢,這可不是櫻井同學嗎?好久不見了呀。」
他從上方俯視道隆,露出淺淺笑容。
若以一般男高中生的標準來看,道隆的身高已算非常高,但站在他眼前的這名男子卻又足足高了他一個頭以上。
「原來如此,你也就讀這間高中啊。最近怎麼樣,過得還好嗎?」
「托你的福,還不錯。」
回以徒有其表的招呼。
「那就好了。話說回來,寺澤同學也過得好嗎?」
眼前的皮包骨男子維持臉上那副像擠出來的笑容,接著問道:
「仔細想想,我和她同樣許久沒見了啊。」
「這還用問嗎?那個亞季怎麼可能會過得不好?」
「這倒是,算我白問了呢。」
「所以教授,你今天怎麼會來?這裡可是神聖的求知殿堂喔。」
儘管道隆試著開開玩笑,仍無法改變男子臉上的表情。
「只是有點事,正準備離開了啊。不過我說櫻井同學,真虧你知道我來了呢。」
「剛剛在教室往窗外隨便一看,就看到教授走了進來,還跟著一名女學生對吧。」
「什麼啊,原來那麼早就被你發現啦。」
男子故意聳了聳肩。
「那是你女兒嗎?我沒聽說過教授有小孩啊。」
「她是朋友家的千金,我因為剛好有點事才陪她來。」
「有點事,是嗎?聽你這樣說我有點好奇呢,能否請你告訴我呢?」
「我和你什麼交情?當然沒問題……我是很想這麼說啦。」
男子又故意看起手錶,再往玄關門口外的大馬路望去。
校門旁停著一台與剛才在教室看時相同的黑色轎車。
「但是抱歉,車子還在外頭等我。今天實在沒什麼空。」
「司機是仙羽小姐嗎?」
「當然,畢竟我那兒的職員就只有她一個啊。弱小組織真是到哪都不方便呀。」
「你真愛說笑呢。」
隨口隨了句根本沒這個意思的客套話。
「謝啦,那我先失陪了。等哪天有機會再慢慢聊吧,櫻井同學。」
白衣男子帶著一臉看透一切的制式笑容轉身背對道隆。
在玄關入口換回室外鞋,往停在校門旁的轎車走去。
道隆只是默默瞪著他緩緩離去的背影。
當轎車后座車門自動打開,男子便坐
了進去。
接著,當轎車載著男子從道隆視野中消失才不到幾秒後……
——啪躂、啪噠的聲響。
原本宛如時間遭到暫停般突然停止的雨,這時活像重新得到允許,再次活躍起來。
從天空滴落的水滴眨眼間變回媲美颱風的暴雨,有如瀑布般的滂沱雨聲再次掌管了這一帶。
「……應該不是又在動什麼歪腦筋吧,『教授』……」
從道隆口中漏出得這句喃喃自語沒能傳進任何人耳中,就這樣在雨中淹沒。
●——真田晴海——
頭好痛,身體好酸,手腳好沉。
在諸多不適感夾擊下,晴海微微睜開眼。
——總覺得好像被迫做了場永無止盡的惡夢。
沒聽到鬧鐘聲,但有種已過了平時起床時間的感覺。
——啊,看來是好久沒碰上的那個呢。
處於朦朧意識中的晴海發現一件事。
——鬧鐘已經響過一次卻沒醒來,也就是所謂的睡過頭。
邊揉著仍昏昏欲睡的雙眼,晴海掀開蓋住頭部的棉被緩緩坐起上半身。
——嗚哇……
一動睡衣就和皮膚摩擦,帶來難以言喻的不悅感。
全身因汗水濕透。
到底幾年沒碰過如此不想起床的早晨了?
打了個大哈欠並伸了懶腰後,晴海下床拉開窗簾。
或許照一照燦爛的陽光,至少還能硬擠出點精神吧。
陽光沒有照進房間。
因為這天早上下起傾盆大雨。
「爛透了……」
因汗流失太多水分而變得很乾的喉嚨內中,漏出沙啞的聲音。這正是堪稱晴海人生中一大轉折點的今天,所發出的第一聲。
▲
「哎呀,大小姐終於想起床去上學啦?」
當晴海一臉不高興地從樓梯走下一樓,便遭到母親挖苦。
「本來還想說你睡太晚,正準備去叫你呢。」
晴海慵懶坐到桌前後,一盤已經徹底冷掉的熱三明治遞到她面前。
「難得你會睡過頭呢,昨晚熬夜熬太晚了?」
母親似乎也感到意外,略顯擔憂地這麼問。
畢竟根據晴海本身的記憶,自己從小學五年級後就沒再睡過頭了。
「沒有啦……」
晴海喝著和熱三明治一樣冷掉的咖啡,回答母親的問題。
昨晚她上床睡覺的時間並沒比平時晚。
只是從進入被窩到深夜,一直無法入眠。
原因是——最近發生在這座市內的殺人分屍事件。
最初是從好友亞季口中得知這起事件。
晴海邊吃冷掉的早餐,邊往電視上看去。
連日來占據電視與報紙版面的這起事件,今天早上依然被新聞大肆報導。
可以見到畫面中電視台的長桌,共有主播與評論家等五人一本正經地對此事熱烈討論。
『——想請教各位老師,犯下這一連串殺人事件的兇手究竟是何許人也?』
『老實講,現階段連想假設都很難啊。我們仍搞不懂兇手基於什麼理由才犯下如此殘酷的罪行。但有一點能夠確定,就是兇手的精神狀況肯定不正常。』
『——這些罪行都是由同一人下的手嗎?』
『要完成殺害、分屍、搬運等所有行為,獨自一人似乎相當困難啊。會不會是多數人共同犯下此案呢?』
『不,我認為應該是單獨犯。畢竟我很難想像、也不想相信現代日本會有數人做出如此慘絕人寰的行徑。』
『——原來如此。另外,聽說網絡上似乎謠傳著某黑道幫派及激進宗教團體的名字……』
『關於這點我不予置評。網絡上愛怎麼說都可以,把那些謠傳信以為真拿來討論實在過於草率呀……』
北關東連續殺人分屍事件——兇手、動機,幾乎一切仍處於不明狀態。
最初一起事件是在約兩星期前發生于晴海所居住的這座韻雅市。
又過了一星期,隔壁市也發生了性質完全相同的事件。
接著是前天夜晚,韻雅市再度出現了第三名犧牲者。
被害人間共通的特徵,是三人全為十幾二十歲的年輕女性。而在慘遭殺害後,手腳均被銳利刀械砍斷。
「……好殘忍的事件喔。」
母親小聲喃喃自語。
「根本不是人幹的耶。」
晴海也持同意見。
——或許兇手真的不是個人也說不定。
難道不會是異形這類「不明生物」下的手嗎?
——例如在抽屜縫隙、床與地板間的空隙等等,那些來自彼岸的「什麼」。
雖然實在荒唐到無法對母親提起此事,但其實昨晚晴海正是因為害怕那個才無法入眠。
感覺自己一旦進入夢鄉,就會有「什麼」緩緩從床底下的黑暗空間爬出。
明明都是高中生了還如此膽小,真的很丟臉。
可是沒辦法,會怕就是會怕。
晴海已做好覺悟,自己的邊界恐懼症肯定到死都治不好。
「今天亞季大概已經先去學校了吧?」
母親望向牆上掛的時鐘這麼說。
的確,雖然由于晴海和亞季出門的時間相同,平時幾乎每天一起去學校,但兩人並沒有說好一定要一起去。就算哪一方早去或晚去,兩人也不會特地等對方。
今天早上亞季大概也沒等晴海,直接去學校了吧。
「早晨路上人多的話是還好……但現在發生這種事,媽媽不放心你一個人上學呢。」
母親一臉嚴肅地看著晴海。
「反正時間快來不及,今天乾脆開車送你去學校吧。」
這個提議十分妥當。畢竟就算撇開晴海媲美幼兒的膽小,附近可是正發生連續殺人事件,晴海自然沒有拒絕母親提議的理由,默默點了頭。
▲
——今天的氣氛與平時不同。
由母親送到學校的晴海一拉開教室那扇很難開關的門,馬上察覺到了。
班上同學吵吵鬧鬧,似乎靜不太下來。
連平時獨自讀著文庫小說,沉默寡言的同學,以及幾個沒有交集的小圈圈團體,今早竟一起七嘴八舌地談論著什麼。
晴海馬上看出所有同學都為了某個共同的話題而興奮。
然後——今天早上教室內的主要話題,恐怕不會是昨天的連續劇好看、某位知名人結婚的這種程度。
如今教室內的氣氛並非針對那些遙遠事物,而是更近在身邊的變化,甚至自己就是當事人的緊張感。
晴海可說是靠第六感察覺出氣氛中的細微變化。
從窗戶看出去,外頭仍下著傾盆大雨,大顆大顆的雨水猛力拍打著陽台。
在又濕又悶的不悅感包覆下,晴海走進教室。
「啊,晴海晴海!」
好友亞季眼尖發現往自己座位走去的晴海,快步朝她走來。
接著一如往常以一副不把壞天氣放在眼裡的開朗表情,一屁股坐到晴海旁邊的座位上。
「早啊,你今天比較晚耶?我還以為你夏天還得感冒,請假休息了呢。」
「嗯,我有點睡過頭……」
不過多虧母親開車送她上學,最後還是輕鬆趕上上課時間。
「嘿〜好難得喔。我記得晴海你自從小五那年的春天起,早上就沒再睡過頭了吧?」
多虧她還記得啊——晴海心想。
這時亞季一對平時就夠大的渾圓黑眼瞪得更大,抬頭望向晴海。
「你還好吧?是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
「我很好,只是熬夜熬得有點晚而已……」
晴海說什麼都無法招出自己是因為害怕黑暗、妄想出的怪物與惡夢才會睡過頭。
「這樣喔〜那就好了。話說呀……」
亞季瞬間笑容滿面。
「晴海〜你知道嗎?」
亞季丟出了一個無論誰來答,都只能回答「知道什麼?」的問題。
晴海嘆了口氣,低頭望向把臉趴在自己桌上的嬌小好友。
「……知道什麼?」
晴海當然只能這麼回問。同樣的,亞季當然清楚不會聽到除了這句以外的答案,才會丟出這個問題。
「咦〜〜?你〜想〜知〜道〜嗎〜?」
亞季故作誇張
歪過頭,同時將仰望晴海的視線往旁一撇。
本人恐怕是打算擺出惡作劇的小惡魔錶情,但由於本性實在太善良,怎麼看都不像,頂多像是調皮搗蛋裝大人的小學生。
「……我看是你自己等不及想說吧?快說啦。」
握起拳輕敲了她的額頭。
「嘿嘿〜」
亞季活像被主人撫摸的小狗般高興微笑,讓晴海也跟著露出笑容。
就算是與現代日本一般的女高中生比起來屬於認真到有點死腦筋的晴海,在面對總是面帶和善笑容的好友面前,同樣輕易受她影響。
「就是啊……」
亞季不知為何忽然變得嚴肅,並降低說話音量。
「聽說今天……會有轉學生來這個班上喔。」
「……轉學生?」
晴海眨了眨眼。
原來如此——轉學生嗎?也難怪班上氣氛會如此浮躁了,晴海終於恍然大悟。
「你不覺得這個時間點來很怪嗎?都快放暑假了耶。」
「的確是呢……所以呢,來的是怎樣的人?」
「大家現在正在猜啊,因為連轉學生是男是女都還不知道。」
「這樣喔。」
「欸,晴海,來的可是充滿謎團的轉學生喔,你難道就沒有其他感想嗎?」
「就算你這麼說,我又怎麼對一位長相、名字、甚至性別都不曉得的人有什麼感想啊?」
「還是有吧?例如『要是來的是位大帥哥怎麼辦啦〜』這樣啊。呀〜」
「跟傻瓜一樣。」
雖然平時以小酷妹自居的晴海,此時只笑笑打發總是以不知打哪來的元氣瞎扯的亞季,但畢竟是來路不明的轉學生,她也不算真的沒半點興趣。
晴海邊和亞季猜測轉學生是何方神聖,邊等待朝會開始。
然後,在晨間鐘聲響起過沒幾分。
一股「嘎喀喀!」的刺耳聲傳來,教室門同時被拉開。
晴海非常討厭那扇每次都會發出刺耳噪音的拉門。
開關門時的刺耳噪音當然不用說,更重要的是那扇拉門——實在怎麼關都關不密,無論如何都會微微露出與另一邊的「邊界」。
即使在上課時,晴海也在意那道邊界在意得不得了。會不會有什麼東西從那開了數公分的空間闖進來?
——晴海可說怕得半死。
「呦,早啊早啊。」
平時學生們就算看到老師出現,也至少還會聊個三十秒。但是今天不同,教室內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男班導見狀,察覺到學生們大概知道今天早上有事發生,走進教室前輕輕聳了肩。
「起立,敬禮。」
班導一走到講桌前,擔任今天值日生的男學生發號施令。
學生們一齊站了起來,迅速鞠躬敬禮。
連某部分平時不太認真,動作拖拖拉拉的學生,今天也明顯特別有效率。
「老師真希望你們平時敬禮都能這麼迅速啊……也罷。」
班導稍稍挖苦,接著一眼掃過教室內。
「呃,看來你們已經知道了。從今天起,將有位新成員加入這個班級。」
學生之間頓時響起鼓譟聲。
「吵死啦,別吵吵鬧鬧的。」
班導皺起眉頭,揮舞起點名簿。
「老師〜來的是怎樣的人啊?」
「我現在正要說。這名女同學直到上個月都就讀福岡縣的高中,但因為家庭因素……」
一聽到轉學生是女生,學生們——尤其是男同學的鼓譟聲更響亮了。
班導往教室門口的拉門一瞥。恐怕「她」已經站在門外,等著自己的名字被叫到吧。這使得晴海也不禁往拉門看去。
——看見門縫後有顆黝黑的眼珠。
「咿……」
晴海的身體與喉嚨下意識地抽搐。
那顆接近全黑,宛如玻璃珠的眼珠盯著晴海的臉。
從縫隙中直直盯著。
突然有股莫名恐懼襲向晴海。
有如蟲爬般的惡寒竄上脊背。
「……晴海?你怎麼啦?」
坐在旁邊的亞季似乎察覺她不太對勁而這麼問,晴海卻發不出聲音。儘管台上的班導仍持續說了些什麼,但她根本聽不進去。
晴海只想早一秒撇開視線,可是她的雙眼卻不聽話,絲毫沒有要動的意思。相較之下,外頭的漆黑眼珠竟連眼皮都不眨一下,死死注視著晴海。
——果然有。
背部滲出大量汗水。
果然這個世界的另一頭——「邊界」的另一頭果然存在著那種東西。
「……總之,由我來介紹好像也不對,讓她自己說比較好吧。」
打從晴海整個人僵住不動究竟過了多久?
只見班導輕咳一聲,對著門的方向招手。
「好啦,進來吧……華志摩同學。」
聽到這聲號令,黑眼珠才終於動起,離開晴海身上。
下一秒,教室的拉門順暢往旁滑開。
明明是很難開關的門,卻只在這時一聲不響地靜靜打開——班上注意到此事的人似乎只有晴海。
在寂靜無聲的世界中,少女以慢得詭異的動作走進教室。
——為什麼穿長袖?
注視著靜靜走進講桌的少女,晴海滿心訝異。
明明正值大熱天的七月,少女身上竟穿著冬季的深藍色水手服。
「——我叫華志摩玲子。」
冬服少女站到台上後,就只說了這一句話。
好漂亮,根本是娃娃啊——晴海這麼想。
恐怕班上所有同學都這麼認為吧。毫無紊亂、直順及肩的黑髮。感覺視情況甚至能直接看到身體另一側,白皙剔透得有點不真實的肌膚。再來,最讓晴海覺得她根本是娃娃的理由,就在少女的容貌。
細長柳眉、端整無暇的眼鼻、看似柔嫩的淺粉色桃唇。無論哪一部分都十分——不,甚至太過端整。
簡直像是打造出來的——晴海這麼想。
總覺得這名轉學生少女——華志摩玲子的美貌比起生物,更接近陶藝品或日本娃娃。
連直到剛才都吵吵鬧鬧討論「要是女生的話,長得像哪個偶像最棒?」愚蠢話題的男同學們也啞口無言。此時無論男女都如痴如醉地因少女的美貌而入迷。
由於少女說完這句話後什麼都不說,班導一臉困惑地看了教室一圈。
「呃……所以說,這位就是從今天起要加入大家的華志摩同學。一開始可能會有很多不習慣的事,總之切記要好好相處啊。」
▲
第一節英文課順利結束,來到下課時間。
想當然,班上同學的興趣全集中在轉學生身上。
大多數人的視線都往教室一角——美少女轉學生看去。
儘管這是她初到這間學校的頭一節下課時間,華志摩玲子仍在座位上動也不動。
不知她是沒發現大家都好奇地看著她,或只是不在意,總之那紋風不動的模樣,活像斷了線的木偶般。
恐怕班上所有人都正在想「誰快去找她搭話啦」。但想歸想,誰都沒有主動打頭陣的勇氣,連晴海也不例外。
過了幾分鐘後——終於有名打破膠著狀況的救世主現身了。
「啊……」
抬頭看到那名大步往轉學生走去的救世主身影,晴海愣愣地張開口。
本來想喊出「欸別衝動啦!」來制止,卻為時已晚。
「——你好。」
站到少女桌子正前方的亞季露出一如往常的友善笑容這麼說。
斷線木偶緩緩抬起頭看亞季。但是那張美麗容貌上,竟看不出任何表情。
亞季雖然有點被一語不發的她盯得發慌,卻馬上恢復了笑容。
「我叫寺澤亞季,往後請多多指教喔。華志摩同學……我可以這麼稱呼你嗎?」
「——嗯。」
從她那白皙剔透的喉嚨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可以啊。」
果不其然,是一股接近電子音,經由人工合成製造出的聲音。
亞季微笑著點頭。
「謝謝。那麼雖然很突然,我可以問一下嗎?為什麼這麼熱,你還穿冬季制服?」
聽到這句話,華志摩玲子往下動起黝黑眼珠看向自己身上的深藍色袖子。
「喔……這是……」
接著她一陣沉默,似乎思考著什麼。
晴海見狀感到訝異,因為她的
反應簡直像現在才發現自身服裝的異常之處。
「我非常……怕冷……」
頓了一拍後,華志摩玲子才微弱地喃喃自語。
一副「我剛剛想到」的口吻,晴海心想聽起來很像在找藉口。
「這樣喔〜可能你上輩子是水豚之類的動物呢。」
不過亞季絲毫沒有起疑,只點點頭繼續說下去:
「華志摩同學,你轉來這裡之前讀什麼學校啊?」
「什麼樣……你問我這個我也……是間女校喔。」
華志摩玲子微微歪過頭,小聲回答。
「啊,是女校嗎,那從今天開始別忘了注意男生們喔。你有參加什麼社團嗎?」
「……排球社。」
「排球?嘿〜你看起來不像會參加體育社團的人耶……既然這樣,你來韻雅高中後果然還是會加入排球社?」
「……不會。我已經不打排球了。」
「啊,這樣喔?那麼你要不要試試看茶道?其實我是茶道社的,今年加入的新生很少,我們社長正頭痛——」
「……寺澤同學。」
華志摩玲子打斷了她的話。
「嗯?什麼事?」
亞季笑容滿面地輕歪過頭。
相較之下,臉上仍毫無表情的華志摩玲子接著說:
「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長和人聊天,可以請你別管我嗎?」
——糟透了,晴海心想。
肌膚明顯感受得出教室內的氣氛驟變。
原本興致勃勃偷聽的女同學們眼神通通轉為冷漠,在內心謹慎地築起高牆。
就連對她美麗外貌著迷的男同學們,也只能無言互望彼此。
這不能怪他們。畢竟就算人長得再怎麼美,這種反應叫人怎麼敢靠近她?
——恐怕在這個瞬間,華志摩玲子高中生活最好的朋友已經決定了。
就是她的桌椅。
「……對、對不起……」
用和剛才截然不同的微弱聲音道歉,亞季緩緩轉過身,快步走回自己位于晴海旁邊的座位上。臉上表情僵硬,連兩束小馬尾都看似晃得悲痛。
華志摩玲子在那之後就沒說話,再度緩緩低下頭。
一頭黑長髮蓋上面無表情的臉孔,轉學生少女重新變回一尊黑色裝飾品。
「……亞季。」
當實在看不下去的晴海出聲一喊,亞季活像遭受叱責的小狗抬頭看來。一雙張得開開的渾圓大眼中浮現斗大淚珠。
「晴、晴海……我、我是不是說錯話害她生氣啦……」
「……沒有,你沒有,完全不必放在心上啦。」
邊用雙手梳起亞季頭兩側的小束馬尾安撫她,晴海邊偷偷朝華志摩玲子看去。
再度與剛才一樣低下頭的華志摩玲子,可以從一頭黑髮上的細微縫隙中看見那對與頭髮同樣漆黑的眼,一動不動直直盯著桌面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