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被遺忘的死神,與第二次初戀(2/2)
「所以,你才選我當死神嗎?」
茅野輕輕點頭。
「……我很狡猾吧。為了這件事,我利用了春子的願望。把她為你著想的回憶當成人質,這種事情無法被原諒……」
才沒這回事,一點也不狡猾。
那肯定是每一個會被「遺忘」的人都會有的感情,再自然也不過了。
我還沒說出口,茅野便先搖頭。
「……而且,我所希望的不只如此。」
「欸?」
此時,茅野停頓了一會兒。
她微微抬起頭,再次看向浮在半空中的藍色月亮。
終於,像要吐露什麼一般開口:
「我希望你……可以拿回失去的回憶。」
「失去?」
「沒錯,不是一年前在此再次見到的回憶。確實因為那件事,我墜入了第二次初戀。即使如此,那還是和附贈的沒兩樣。不是這樣,我想要找回在你心中更古老的回憶。」
「古老的……回憶……」
感覺這句話和什麼東西相連。
對了。
為什麼我至今都沒想過這個可能性呢?
被世界「遺忘」的存在。
與他們的「死亡」同時,從全世界的人記憶中消失的存在。
如果我也……曾經有過這樣的存在呢?
在成為死神之前——成為唯一可以記得被「遺忘」者的存在之前,如果我也有被我「遺忘」的人呢?
有什麼東西從記憶深處慢慢湧上來。
從天而降的藍光照射下,在「遺忘」的深淵中,閃亮光輝的回憶寶石,其身影變得鮮明可見。
——藍色月亮閃耀的夜晚,會有奇蹟發生。
說出這句話的人,也確實是她。
茅野對著抬起頭來的我如此說:
「欸,望月同學,我們接吻吧?」
「欸?」
「在藍月下互許未來的兩人,就會得到奇蹟祝福,永結同心喔。」
還沒等我回答,茅野便輕輕靠近我。
接著踮腳,她柔軟、微溫的唇碰上我的。
「啊……」
我感覺心裡缺少的什麼,如高掛天空的月亮般圓滿了。
沉在「遺忘」大海里,無可取代的寶物,如泡沫般一個接一個浮上來。
在藍月下遇見的少女。
聊天、彼此交心,成為「家人」。
夜間的水族館中,兩個人並排坐在一起抬頭看藍月,許下約定。
兩相交疊的剪影。
共度相同時光的日子。
以及那天……一起搭上車的她。
對啊,我從很早、很早以前就認識這個少女了。
「——月子……嗎?」
仿佛呼吸般,我非常自然地喊出這個名字。
過去曾呼喊過無數次的重要名字。
在藍月下許下約定,我少數卸下心防的人。
那個無可取代的存在,就在眼前。
看見找回全部的我,茅野——月子眼睛浮現淚水,溫柔微笑。
「終於……再會了。五年不見了,阿章。」
☆
我和那個女生——月子第一次邂逅,是在我小學時。
應該是一個人獨自在晚上的沙灘散步的時候。
我怎樣都不想要待在家裡。
父親、母親都不在,空殼一般的家,偶爾會讓我感到無比空虛。在寂靜中響起的家電嘰嘰聲,這種聲音吵得我睡不著。這種時候,我常會到春子家去。但這天很不湊巧春子外出,所以也沒辦法去她家。
因此我獨自外出。
走在夜晚空無一人的沙灘上,不可思議的,讓我感覺波濤洶湧的心情稍微平靜下來。滿天星斗和發出藍光的月亮,從無間斷的海浪聲讓我感覺到自在。
到底這樣過了多久呢?
突然,我發現視線角落似乎有人。
一開始還以為是幽靈。
雪白連身裙加上雪白的肌膚,在夜晚的黑暗中淡淡浮現。
但是定睛一看,那是個女孩子。
而且還和我差不多年紀。
在藍白月光的照射下,仿佛斷線般呆呆眺望著天空,臉頰有一道淚水流過,似乎在哭。
不知為何,我在意起她來。
大概,我的理智知道放著她不管比較好。
但我無論如何都很在意,所以向她搭話了。
「喂,你在幹嘛?」
「欸……」
我搭話後,她似乎被我嚇到了。
她眨眨如彈珠大的眼睛,驚訝地看著我。
「你在哭嗎,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
「你這種時間一個人在這裡沒關係嗎?」
一問之下才知道,她是住在附近育幼院裡的女孩。
因為發生了讓她無可奈何的悲傷事情,為了排解這種心情,她才會偷跑出來。
「我媽媽死掉了。」
她簡短說道。
「剛把我生下來就丟掉,從沒見過面的媽媽。我明明對她沒有任何感情,明明一點也不難過,但聽到這個消息時,我也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所以才來看月亮。從以前,我只要一看月亮,就能靜下心來……」
「這樣啊……」
這句話之所以打中我的心胸,是因為對母親有點矛盾的心情,我也痛切理解吧。
她肯定很不甘心,對母親、對自己、對這無可奈何的世界。
和我相同。
所以意識到時,我已經脫口而出了:
「——我們成為『家人』吧。」
這句話。
她一臉驚訝地看著我。
她的眼睛反射藍光,仿佛寶石一般。
最後,她直直看著我的眼睛,輕輕點頭。
「……嗯。」
這就是我們的開始。
從那天起,我們成了「家人」,偶爾會在夜晚的沙灘上見面,我們的感情越變越好。
她的名字叫花織,但因為她常抬頭看月亮,所以我就胡鬧地叫她月子。她雖然嘲笑這個綽號,卻也喜形於色地接受了。
之後,我們也開始在夜晚的沙灘之外的地方見面,偶爾也會找她來我家。雙親雖然一如往常對我毫不在意,卻也對兒子有了深交的朋友沒特別苛責,休假時還會開車載我們一起到春子家去玩。
我們也是那時候開始進出閉館後的水族館。
當時在水族館後面,有通往主水池的小路,是只有小孩子才能鑽過去的小洞,我們常偷偷鑽過小洞溜進去。
我們很喜歡夜間空無一人的主水池。
並排坐在水池邊,抬頭看開放的天空,聊各種事情。
我們兩人需要彼此,是少數幾個可以互相敞開心胸的對象。
也看著藍月立下誓言。
「在藍月下互許未來的兩人,就會得到奇蹟祝福,永結同心喔。」
稚氣、笨拙、沒有任何現實感的約定。
只不過,對當時的我們來說,那是無比認真,甚至影響至今日的東西。
正因為有她在,我才能活下來,我想,她也是因為有我在才能活到今日吧。
沒有和她共度的時光,沒有春子,我肯定無法忍受雙親的不聞不問。
但是,這如寶石般的時間,突然迎來結束。
那天也是月亮異常藍的夜晚。
我們……遭逢車禍。
我們一起到春子家去玩,就在那次回家路上。
回過神時,我已經在黑暗中了。
被夾在冰冷的金屬塊之間,我無法動彈。全身疼痛、無法呼吸,我還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死掉。
在這之中,有人朝我伸出援手。
她救了我。
如字面所示救了我的命。
但取而代之的,受了無法挽回的重傷。
接著,死神出現在我們面前。
意識朦朧中,死神告訴她,她被選為實習死神。用著悲傷的聲音告訴她,已經註定要死的她,被這個
世界選為死神。那是一個看起來很溫柔,眼角淚痣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女性死神。
那就是我們的別離。
關於她的記憶就在此中斷了。
仿佛名為「遺忘」的濃霧籠罩這一切。
仿佛她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我的心中,只留下了一個大洞。
5
「被世界選為死神的人,都是已經確定死期的人。」
她——花織如唱歌般如此說。
「遲早會在不遠的將來迎接死期,已經確定會被『遺忘』的人。我先前也說過吧,被『遺忘』的時期因人而異,可能在死前五分鐘才開始,也可能早在十年之前就開始。要被選為死神,有兩個條件,一個是早已確定將與『死亡』的同時被『遺忘』,另一個是早已經確定死期了。基準大概是一年以上左右吧?我在五年前那場車禍中已經確定了死期,在那時就被所有人『遺忘』,變成死神了。不,不只是我,夕奈小姐也是如此,其他甲種死神都一樣。」
「那是表示……」
花織點頭回應我的聲音。
「——對,不是被選為死神的人會被『遺忘』,而是會被『遺忘』的人才會被選為死神。」
啊,原來,原來是這樣啊。
這是打從一開始就已經結束的故事。
茅野花織這一個少女,和我這個人認識,成為「家人」,被「遺忘」之後成為死神,接著再度找回回憶,把僅剩的時間剪取下來的……終章故事。
「……我就快要死了。死亡,被這個世界、所有人『遺忘』。所以我希望你在這之前可以想起來。就算讓你背負死神的重擔,我也想要找回阿章和我的時間。我好想要再見你一次……」
「花織……」
「對不起喔,把你卷進我這種任性當中……」
卷進——這是她第二次說出這句話。
那麼,我能回復的答案也早已決定了。
「才沒那回事。」
「欸?」
「我完全不覺得被你卷進來,因為和花織之間的回憶是我的寶藏,既然如此,這就是我該背負的重擔。」
「阿章……」
被花織選為死神這件事,我從來沒後悔過。
因為多虧如此,我才能和春子創造最後的回憶,才能把這個回憶在自己心中繼承下來;才能和小幸相遇,把她的笑容留在心中;才能好好面對自己的過去;才能認識了夕奈,知道她的心意與覺悟之深;才能知道她與花織共通的過去。
以及最重要的是……才能再見到月子。
不管哪個,都是無可取代的寶藏。
所以我這樣說:
「讓我們來更新回憶吧。」
「欸?」
「我找回五年前和月子的回憶了,也有這三個月里和茅野同學一起度過的回憶。所以……就只剩下更新和花織之間的回憶了。」
五年前如寶石般的回憶。
這三個月里,和同班同學兼死神的她共度的時光。
那麼再來……就只剩下和擁有兩者的花織,一同創造出邁向未來、僅屬於兩人的寶藏。
「阿章……嗯,來創造吧!我想要創造出未來的回憶!」
花織用力點頭。
就這樣,我們的最後一周開始了——
6
在那之後,過著如暴風雨般的每一天。
我們像要彌補這五年歲月的空窗,做了許多事情。
「哇~好漂亮,原來從我們學校的屋頂,也可以看見這麼漂亮的星空啊!」
「真的,星星好像要掉下來一樣。」
「嗯嗯,而且月亮也好大喔!月亮這麼大顆,阿章會不會變成大野狼啊?嗷嗚~這樣。」
「……嗷嗚~」
「啊哈哈,與其說是大野狼,根本是吉娃娃啊。」
我們在晚上溜進學校里,觀測天文。
因為花織說想要做些很青春的事情。
在其延長線上,我們也在晚上到第二次再相會的長谷寺里散步。
「話說回來,你那時候為什麼要把我叫到長谷寺來啊?」
「欸,沒特別的意思喔,只是覺得寺廟和死神好像很不協調很有趣而已。」
「……就只是因為這樣?」
「對,就只是因為這樣。」
說著這樣的對話,我不小心說出總覺得老是偷偷溜進很多地方後,她回答:「因為死神領有一整年的自由通行證啊~」據說是死神會被賜予在開放時間外進入這類場所也不會被發現的特性。自由通行證這說法太妙了。
盡情享受青春活動後,我們還兩人一起去熱海旅行。
「欸,你看、你看!那就是知名的金色夜叉銅像耶。」
「就是那個啊,真的在踢耶。」
「是太激烈就會猛烈燃燒的兩個人嗎?在那之後,就跑去秘寶館住了一晚之類的嗎?」
「住一晚……」
說到是為什麼……因為春子留下旅遊券給我們兩個人,還附上一封信寫著「和花織妹妹一起開心去玩喔」。在整理春子遺物恰巧發現這東西時,我嚇了一大跳,但花織沒什麼反應,因為春子在臨死之前想起花織了。聽說接近「遺忘」者,偶爾會出現這種現象。
「欸、欸,剛剛在土產店裡被問了『你們是夫妻嗎?』對吧~該怎麼說呢,我們已經超越情侶,達到長伴左右的蝴蝶魚的氛圍了嗎?」
「只是單純看起來很老而已吧?」
「欸~那就是阿章不好,因為你散發出老樹的氛圍。」
「老樹……」
就連這種與平常無異的互動也很開心。
旅行回來後,也去看了海豚表演秀。
「喔,多拉特好努力喔!上啊~幹掉它~!」
「海豚表演秀的主旨不是這樣吧。」
「欸?那,『敲一發出去吧!』之類的?」
「……」
「但話說回來,艾爾和多拉特(注),真的很像是阿章會取的名字耶。」
註:艾爾和多拉特取自於電影《龍虎盟》(El Dorado)。
「你是指很單純嗎?」
「不,是說你很浪漫。其實,我非常喜歡你這一點喔。」
「……」
「嗯,怎麼了嗎?」
「……因為你太直接誇讚我了,我害羞。」
「嘻嘻嘻,這是報過去之仇。」
而在觀賞海豚表演秀的眾多觀眾中……小幸母親也在其中。看見那個海豚布偶就抱在她懷中,讓我覺得心情輕鬆許多。她仍舊「遺忘」著小幸,這肯定沒錯。但是,讓我得以確定小幸的心意,肯定以什麼樣的形式留下來了。只是這樣,就讓我感到些許救贖。
還有個令人開心的驚喜。
夕奈為了感謝我們幫她消除牽掛,預約了相片婚禮送給我們當禮物。「分享幸福」指的就是這個。
「欸、欸,我可以在班上散播這張照片嗎?」
「當然是不行啊……」
「欸~為什麼?」
「我會被其他男生殺了,你可是很受歡迎耶。」
「欸,真的嗎、真的嗎?我都不知道。那阿章,你為了我去死吧。」
「這句話出自死神口中可不是開玩笑的耶……」
我們以根本沒時間休息的氣勢到處遊玩。
從早到晚一直共度相同時光,做了無數蠢事,聊天聊到喉嚨乾枯……更新了一個又一個新的回憶。
「欸,阿章。」
「嗯?」
「我啊……可以遇見阿章,和你成為『家人』,可以再相會,可以用回憶填滿共度的時光,真的很幸福。」
花織看似打從心底滿足地如此說道。
那是個無比透明,如向日葵般燦爛的笑容。
然後……那天,終於來臨了。
○
那天逼近了。
我將要從世界上消失,被世界「遺忘」的那一天。
但我一點也不害怕。
很不可思議,我對「死亡」沒有太多的恐懼。
真正恐懼的不是死亡,而是被「遺忘」,從所有人心中——從他心中消失這件事。
只有一件事……我有一件事沒對他說過。
五年前,我做出的選擇。
因為要是說出這件事,溫柔的他肯定會很在意。
肯定會在他心中留下不必要的疙瘩。
時至今日,我仍會想起那時的事情。
如果真有命運這東西,到底是有多麼殘酷啊。
命運把我們兩人的性命,放在「死亡」的天秤上。
我的答案,打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完全沒有迷惘。
就算再給我一次相同機會,我仍會毫不猶豫地做出相同選擇吧。
因為,他是「家人」啊。
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可說是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無可取代的存在。
只有這件事是肯定的。
7
最後的地點想在可以看見月亮的沙灘。
花織如此說。
所以我們前往西濱。
從江之島站往南步行一段距離,是這附近很有名的沙灘。是以美麗景觀聞名的海岸,也是藍月創造出美麗「月光道路」的夢幻地點……以及,這也是我們認識的地方。
「嗯~感覺好久沒和阿章來這裡了~」
花織眯細眼睛說著。
今天的月亮雖然不是藍月,但也是不輸給藍月的漂亮藍色。月亮散發的光芒成為藍色的雨傾瀉到地表,將周遭轉為神秘光景,仿佛為即將來臨的那一刻染上色彩。
「好懷念喔~阿章以前就是在這裡徘徊呢。」
「……不是徘徊,是散步。」
「欸~差不多啦。」
她這麼說著,笑了。
藍光照射下,那張笑容顯得更加虛幻,感覺下一刻就要消失了。
「……嗯,果然選這裡正剛好。這是我們成為『家人』,開始的地方,也是一起從水族館看藍月的地方,同時是結束的地方。是過去、現在與未來交錯的地方呢。」
「花織……」
我一瞬間,不知該如何叫她。
是該叫月子?叫茅野同學?還是要叫花織呢?每個名字都代表她,都是我無可取代的存在。
大概是注意到我內心的想法吧,她如此說:
「我是月子、是茅野同學,也是花織喔。這是和阿章一起共度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說的也是……」
我們並排坐在在沙灘上,漫無邊際地聊天。
聊些先前發生的事情、現在的事情,以及將來或許會發生的事情。
到底就這樣經過了多久時間呢?
原本在正上方的月亮稍微往西方傾斜時,花織看著我的臉說:
「……最後,要拜託你一件事。第三個牽掛。這大概……是相當自私,對阿章來說相當殘酷的請求。」
花織說完後,倏地站起身。
無聲無息移動,仿佛跳舞般走在沙灘上。
接著,直直看著我的眼睛如此說:
「阿章……別忘了我。」
「欸?」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說出這種話。
因為我不會忘記。
死神是唯一可以逃開「遺忘」的存在,這世界上唯一不會「遺忘」,把回憶延續至未來的機制。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以死神身份持續存在。
花織稍微猶豫後,才對困惑的我說:
「……那個啊,死神的——乙種死神的工作,隨時都可以辭掉。」
「欸?」
「……只要你想要辭職,你現在就能立刻回到不為『死亡』與『遺忘』憂煩的普通生活。」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
隨時……都可以辭職?
辭掉死神的工作?
花織點點頭回應我的疑問。
「但是,你只有在當死神的這段期間裡能記住我。所以,如果你辭掉死神工作,從那一刻起,你就會失去和我之間的全部回憶。」
「也就是說……」
花織點點頭回應我:
「也就是說,這等於我要求你……在我死了之後,也要一直、一直當死神才行。獨自繼續當死神,和即將被『遺忘』的人接觸,幫他們消除牽掛……我光是在這五年內,就有過好多次想要放棄的時候,也好幾次覺得心要被消磨殆盡了。這等於,我強求你在接下來的人生中也要一直承受這些……」
「……」
「我知道……我這樣做很自私,知道我很任性。我也知道持續做死神工作這件事,對溫柔的你來說,會是多大的痛苦。對不起,到最後一刻還先講先贏。但是、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
花織緊緊咬唇,低下頭。
「我……」
我沒辦法讓她繼續說下去。
我的手碰上花織的肩膀,像要堵住她所有話語似地緊緊抱住她。
「……阿章?」
「我不會忘喔。」
放入我所有的心意,告訴她。
「我不會忘了花織,當然也不會忘記月子、不會忘記茅野同學,絕對不會忘。這不是因為你拜託我,而是我自己想這麼做才這麼做。」
死神這份工作確實不輕鬆。
或許會是消磨心靈,最後侵蝕我的重擔。
但是,即使是這樣……比起背負這個重擔,我更害怕失去和花織之間的回憶。
回想起「遺忘」的這五年,我就不寒而慄。忘記無可取代的什麼,每天只有無法捉摸的莫名喪失感來來去去。我根本無法想像要再過著那種如空殼般的日子。
我要帶著這份回憶。
和身為死神的任務一起。
我已經做好決定了。
「阿、章……」
花織的聲音顫抖。
我邊感受著耳邊的聲音,邊更用力抱緊她。
感受花織的體溫,溫暖、柔軟、溫柔,是她活著的證據。我的體溫肯定也傳到花織身上了吧,心臟的鼓動聽起來像是在互相對話。最後,兩個鼓動混在一起,合而為一。
接著,我們落下不知道第幾次的吻。
真希望這個時間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我很開心喔。」
花織如此說。
「很開心,阿章給了我一生的幸福,我的人生很幸福。」
「嗯,我也很開心。」
「每天心臟都撲通跳個不停,緊張興奮又雀躍,心臟簡直和定時炸彈沒兩樣。」
「是有紅藍兩條線的那個嗎?」
「對、對,就是那個。要是一個出錯,我還會把你卷進來,引發大爆炸。」
「大爆炸就傷腦筋了……」
「啊哈哈,說得也是呢。但每天就是這般刺激。」
「……」
「……」
「和阿章成為『家人』真是太好了,唯一的『家人』是阿章真是太好了。」
她帶著真的非常滿足的表情說著,我快要哭出來了。
「如果要說遺憾,大概就是沒辦法和阿章生小孩,創造新的『家人』吧~」
「那是……」
「咦?咦?你幹嘛臉紅啊?」
「……才沒有。」
「欸~明明就有。看不太清楚到底是藍還是紅喔~?」
「……」
「……」
「欸,阿章。」
「嗯?」
「……我死了之後,你可以去找新的對象沒有關係。」
「我才不會這麼做。」
「欸~那阿章要一直單身嗎?一輩子?」
「那樣或許也不錯。」
「才不好,我死了之後,你要馬上找新對象,這是我的命令。要不然,你真的要孤老終生了。」
花織說完後笑了。
我們就這樣說了多久的話呢?
月亮又更多傾斜了一點,同時也變得更藍。
最後,花織離開我身邊,踏進海浪中。
「只要沿著『月光道路』直直走,就可以抵達月亮。我們也曾經這樣想過呢……」
說著,花織直接走進海里。
打上岸的浪花,沾濕她的裙子。
「就這樣離開吧。」
花織用力說。
「我希望阿章可以記住我漂亮的一面,不是哭泣,而是漂亮笑著、散發光芒、心滿意足的我。」
她走在「月光道路」上,轉身回頭看的身影。
在藍色月光照射下,被閃亮發光的水面染上色彩,在那之中凜然的站姿,美得叫人害怕。
我肯定不會忘記這一刻。
將來,不管經過了多少時間,不管累積了多少沒有花織的回憶,在我終於能到她身邊的那天來臨前,此時的回憶都會在我心中持續燦爛閃耀吧。
和非常溫柔、充滿魅力的戀愛的死神。
我遺忘,又再次想起的夏日。
「花織,再見。」
「嗯,再見,阿章
。」
只說了這句話,我轉過頭背對花織。
聽到了啜泣聲。
但我沒有回頭。
夜晚的海灘上,只有我的足跡刻劃出那確實的存在。
只有藍色月光,只有約定的光線柔柔地滿溢。
那就是和她最後一次見面。
暑假結束、到校上課時,我知道她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