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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繞遠路的雛偶 三 看破真面目(1/2)

目錄

1

「看去似幽靈,原是枯芒花」是大家耳熟能詳的諺語(注),然而到了現代,連辭典上「羅曼蒂克」的解釋都很微妙,恐怕「枯芒花」一詞也不僅代表幽靈的影子。至於談到世上幽靈,他們大概也逐一被看破是枯芒花。在這種時代困難的反而是繼續延續幽靈的傳說。

夏末暑氣依然逼人的八月,爬上蜿蜒山路的巴士,我聊起了這話題。鄰座的福部里志一聽,一臉深思地點點頭。

「有意思,華麗地否定了形而上的價值呀,沒想到奉太郎你也有如此聰慧的看法。」

話聲剛落,前座的伊原不請自來地轉身看我們,眉頭深鎖。

「我不喜歡這種看法,雖然我不是對什麼都盲目相信。」

我聽著這兩人的發言,花了一點時間才弄清楚他們在說什麼,然後連忙否定。

「不是,我沒那麼說啊。」

我其實只是像在聊幽浮或尼斯湖水怪一般,選了一個非常通俗的話題。當然一部分要歸功於昨天在電視上看到的《拍攝小組親眼目擊!濱名湖巨鰻「濱仔」令人驚愕的真面目》。但從現況看來,就算我最初的說法有一些迂迴,但被擅自理解成含意深遠的見解也很傷腦筋。然而,搶在我進一步解釋之前,坐在伊原隔壁、穿著連身裙的千反田回過頭微笑說:

「不過枯芒的真面目究竟何物,也很令人好奇呢。」

看來這位更徹頭徹尾地誤解。算了,沒必要硬解釋到他們都聽懂我想講什麼,於是閉上了嘴。

神山高中古籍研究社四名社員全員到齊。

為什麼古籍研究社的四人會共乘一輛巴士在山路上搖晃著前進呢?當然與巴士的目的地有關,終點站是以登山口和溫泉聞名的山間村落——財前村,我從不登山,所以用消去法來看,我們一行人的目的地就是泡溫泉。

山路愈來愈陡峭,巴士引擎的低鳴也愈來愈響亮。

2

八月是暑假,符合我生活信條的行動是「休假就該休息」,然而卻大老遠跑來溫泉鄉,都怪古籍研究社社長千反田提了案。

這個暑假,我們古籍研究社全體社員合力解開一樁謎團,里志命名為「冰果」事件,千反田與那起事件牽涉尤深,事件解決後為了慰勞我們,千反田策畫這趟溫泉集訓。我骨子裡是懶得出門的人,當然不可能贊成計劃,但最後還是不敵對方的強勢,不知不覺成為參加者之一。

註:原文做:「幽靈の正體見たり枯れ尾花。」此語出自徘句大師松尾芭蕉,意為疑心生暗鬼。

財前村距離神山市搭巴士車程約一個小時半,此行住宿據說免費,因為伊原的親戚在財前村開民宿,這陣子剛好在整修,無法對外營業,答應免費讓我們留宿。

我平常搭乘交通工具不太會暈,但或許山路太曲折,即將到站前我開始有點暈車,下了巴士後一直忍著,接著又坐上伊原親戚開來車站接駁的轎旅車,抵達民宿「青山莊」,直到好不容易進到分配到的客房裡,在窗邊一坐下,看到外頭優美的景色,我渾身的不適才登時一掃而空。

我和里志被分配的客房至少有十坪大,給我們兩人住綽綽有餘。打開大窗,我不由得一驚,滿覆深綠的山坡面近在眼前,裊裊上升、應該是溫泉氤氳蒸氣的白色霧靄散布其中,另外還有零星建築,數棟沿著蜿蜒縣道矗立的旅館、民宅,稍遠處還有學校,聽說學生人數不多,所以中小學共用一棟校舍。我不是詩意感性的人,但也不至於遲鈍到感受不出旅行的況味。

「這房間的景觀真好呀。」

身后里志出聲了,我沒回頭就應道:

「偶爾出來走走也不賴,不過講得得寸進尺一點,這種地方要是獨自一人來就更有情趣了。」

傳來里志的竊笑。

「你會一個人旅行?別開玩笑了,奉太郎不是會自己想要來趟溫泉旅行的附庸風雅之人。別忘記,因為有千反田同學的提案加上摩耶花的關係聯絡,你才會出現在這裡。」

里志的目的達成了,我不由得生起自己的氣。古籍研究社的毒舌王非伊原莫屬,但里志的舌鋒也不可小覷,加上他所言完全正中要害,更讓我一肚子火。他說的沒錯,我不可能主動策畫跑來財前村度假的。

所以現在我實際上來到此地,為了美麗的景色而感動不已,似乎應該好好感謝千反田才是。

門外走廊傳來腳步聲,緊接著響起「咚咚」倉促的敲門聲。

「吃晚餐嘍!」

是伊原的聲音。

似乎在模仿伊原的語氣,千反田也出聲了:

「晚餐時間到了喲!」

「……吃晚飯了耶,走吧。」

里志催促著,我默默離開窗邊。溫泉之旅本身不賴,但一想到必須和這幾個傢伙朝夕相處好一段時間,總靜不下心來。樓下傳來起司的香氣,莫非晚餐是奶油燉菜或焗通心粉?或是出人意料的黑馬——起司鍋?嗯,應該八九不離十,我深吸了一口氣。

民宿「青山莊」由兩棟建築構成,包括我們借住的別館,以及目前正在整修的本館。

雖然分成本館和別館,但兩棟建築大小几乎相同,由一道走廊連接,鳥瞰整座民宿應該是呈ㄈ字形。

兩棟都是木造的兩層樓建築。一走上鋪木走廊就會傳出咿軋聲響;兩棟建築各有唯一通往二樓的樓梯,千反田和伊原被分配到的客房位於二樓盡頭,我和里志住在她們的隔壁間,空間之寬敞,別說四人了,要容納八人都不成問題,總之我們心懷感激地住下。

樓梯非常陡,下樓時得特別留意腳步。

聽說原本食堂位在本館一樓,但因為正在改建,我們用餐的地點改在別館一樓的和室,畫有富士山的紙拉門一打開,在以淺褐色為基調的室內,千反田、伊原及「青山莊」老闆的兩名女兒以正坐的姿勢圍在桌旁。

上座與下座(注)是空的,桌子一側坐著民宿姊妹花,另一側則是千反田與伊原,四人都還沒動筷子,看來在等我和里志,真規矩。我坐上靠門邊的坐墊,里志只剩上座可以坐,看來在場的人都不在意席次的問題。

六人圍著矮桌顯得有些擁擠,一看桌上的餐點,竟完全推翻我的猜測,生菜沙拉、烤柳葉魚、豬肉片冷盤,還有加了白蘿蔔和油豆腐的味噌湯,木碗裡已經盛好白飯,可是我確實聞到起司的香味,這麼說來?我大致看了室內一圈,低喃:「是不是烤了起司蛋糕?」

「咦?你猜到了嗎?」

中長發的民宿女孩嘻嘻笑了,她的上半身不長,整體身高也不高,無框大眼鏡後方是一對大眼,一臉幸福的笑容,給人短小幹練的印象。她穿著薄T恤搭及膝牛仔褲,和伊原不愧是親戚,看上去宛如姊妹,不過伊原也穿著牛仔褲搭襯衫,或許服裝多少有影響。

話說我認識的伊原從小學時代到現在外表幾乎都沒變,和民宿女孩相較之下,反而伊原比較像妹妹,不過我沒說出口。

這名感覺很好親近的民宿姊妹花之一叫做善名梨繪。

「好厲害!果然跟摩耶姊說的一模一樣!」

伊原,你說了什麼?

另外梨繪身旁的女孩綁著馬尾,與其說她端正坐著,感覺更像僵坐在位置上,似乎還不習慣我們這些來客,我不由得多管閒事地擔心起她將來怎麼幫家裡做迎客的生意。

馬尾女孩無論怕生的個性或怯懦到難以分辨的笑容,都和她姊姊大相逕庭,就剛才見到她們倆的印象,馬尾女孩和梨繪身高差不多,穿的也是薄T恤,卻是長袖,酷暑中這麼穿應該很熱吧?聽說她明年就要念中學了,小六的她和國二的梨繪體格不相上下,說不定她在同年級生中算發育較早,她的名字叫善名嘉代。

「好,開動吧!」

註:日式房間裡,給客人或長輩座的位置為上座,給主人或晚輩座的位置為下座,通常為離門口最近的位置。

伊原的舉止與其說是住客,更像民宿的工作人員。大家紛紛開始用餐,千反田仍不忘在開動前合掌感謝食物,果然很像她的作為。姊妹花的雙親沒有出現,或許是在本館用餐,不過這間和室也無法再容納兩人。

我先從味噌湯開動,喝了一口……不愧是端給客人的餐點,非常美味。接著我朝烤柳葉魚下手,雖然這應該不是真正的柳葉魚(注),但只要吃得到一粒粒魚卵在嘴裡爆開的口感都好。

梨繪開心地要伊原講高中生活的趣事,嘉代怯聲怯氣地詢問千反田的名字,里志聽著她們的對話,偶爾插上幾句玩笑,我則是滿足地享受著柳葉魚久違的口感,默默動著筷子。

「然後啊,就像這——樣……」

梨繪說到興頭上,拿起筷子在空中描繪,雖然用餐時這麼做不太禮貌,但我不在意別人家的家教。

梨繪伸手拿起沙拉勺,嘉代則朝冷盤伸筷,兩人幾乎

同時出手,但梨繪縮手時手臂撞到嘉代,嘉代夾著豬肉片的筷子一沉,手上的味噌湯碗猛地一晃,望著整段過程的我暗呼「糟了」,卻為時已晚。

味噌湯灑了出來。「啊!」嘉代輕呼了一聲。

「哎喲,你在幹麼啦!」蹙眉責罵的是梨繪,雖然就我看來姊妹倆都沒有錯……

「姊姊,對、對不起。」

嘉代連忙道歉,接著伸手想拿抹布,因為有些距離,千反田代為拿了遞給她。

「來。」

「啊,謝謝你。」

梨繪還在嘀咕著:「你小心一點嘛。」我等嘉代擦乾淨桌面,繼續朝柳葉魚進攻。難得來山里玩,其實滿想嘗嘗山珍的,不過那也太奢求了。

註:真正的柳葉魚又名「樺太柳葉魚」,為日本北海道特有種,產量稀少,一般餐桌上吃到的多為盛產於加拿大或挪威等北歐國家的「喜相逢」。

3

享用過梨繪親手做的起司蛋糕,接下來就是我們四人的自由活動時間。我決定先回客房,卻發現早我一步回房的里志不在,已經去洗澡了嗎?

房裡只剩我一人,於是我從側背包拿出一本漫畫,這是之前里志借我的,他說:「要看戰國時代的史事,這段時期是最精彩的了。」的確,裡頭連生活感等通俗的細節描寫都刻畫入微,讀起來很有意思,果然是里志會感興趣的內容。

這段故事講的是織田信長攻打朝倉時,眼看勝利在望,突然收到妹妹送到軍營里的慰問禮。那是一隻裝著紅豆的布袋,袋子兩端都以細繩束起,信長見此大呼:「這是『袋中之鼠』(注)!淺井竟然想背叛我!」嫁到淺井家的信長妹妹便透過此一布袋通知兄長淺井軍正從後方逼近。

光看到一隻布袋就能解讀含意?雖然很想吐槽,不過整體來說的確是一段佳話。我的姊姊要是得知我陷入困境,應該會不顧一切飛奔過來吧……跑來看我的笑話。

看了大約半本,眼睛有點酸,於是我暫時放下漫畫,這才發現客房光線有點暗,雖然飯店一類地方的照明本來就以昏暗居多,但這又不是飯店。

不看漫畫的話要幹麼呢?客房有電視,但因為眼睛酸才放棄看漫畫,又開電視來看眼睛應該只會更累。

換句話說,此刻的我閒得發慌。什麼事都不必做的時間裡,什麼都不做是最好的。躺著無所事事的我突然想到,難得來到溫泉鄉,何不去泡一下溫泉?我拿起客房備好的毛巾與浴巾,一來到走廊上就和千反田遇個正著。

「啊,你要去哪裡呢?」

我看到千反田也拿著毛巾。

「和你同路。」

「這裡的溫泉,聽說不是混浴的。」

「我又沒說同路到浴池邊。」

我們兩人並肩走著,趿著室內拖鞋發出的啪嗒聲響和踩上木板地面發出的咿軋聲交錯,千反田像突然想到什麼:

「對了,雖然有些唐突,折木同學,你的姐姐是什麼樣的人呢?」

還真的很唐突。

想起千反田是獨生女,於是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謹慎地回道:

「我姊姊啊,很多方面來說都是怪人,就很多方面來說都非常優秀,總覺得我應該在任何方面都贏不了她吧。」

「是哦。」

「不過本來我就沒想要贏過她……為什麼突然問起我姊的事?因為看到了善名姊妹?」

千反田用力點了頭,露出有些靦腆的笑容,悄聲對我說:

「其實啊,我很想要有兄弟姊妹,姊姊或弟弟都好,你不覺得身旁有個彼此不必心存顧慮的人在,是很棒的一件事嗎?」

我有些意外她會這麼說,接著以聳肩當作回答。看來這位大小姐有人太好的毛病,該不會是見到幽靈了吧。

話說要泡溫泉,別館也能泡湯,不過聽說只是很一般的浴池,而「青山莊」的附近就有露天浴池,那正是我們的目的地。雖然我的主義是節能至上,倒不至於為了省兩、三分鐘的步行路程便放棄泡在寬廣露天浴池的難得機會。

※註:即瓮中之鱉的意思。

走出「青山莊」,沿著下坡路走去,轉彎處就是露天浴池,這個浴池似乎是由這一帶的幾家民宿與旅館共同經營管理,我們來到竹製櫃檯前,坐鎮的大嬸向我們要入浴費,但和她說我們是「青山莊」的住客便放行了。

我和千反田在此處兵分兩路,再繼續同路下去還得了。

更衣處意外狹小,不見半個人,但腳邊一個籃子裝有全套脫下來的衣褲,看來池子裡有客人。再定睛一看,那件工作褲很眼熟,看樣子客人正是里志。

我脫下衣服來到浴池邊。浴池比想像中寬廣,整體使用人造仿石打造出自然溫泉的氛圍,水呈白濁色。這裡果然是溫泉鄉,散發出和一般泡湯截然不同的情趣,浴池四周以高高竹籬圍起,雖然財前村引以為傲的景色全被隔絕在外,但竹籬太低又有遭人偷窺之虞,確實無法兼顧。我以水勺舀起溫泉水清洗身子後,立刻踏進浴池。

水溫恰到好處,我稍往寬廣的浴池深處移動,浴池中央擺了一座大岩石,摸了摸是真的石頭。

氤氳蒸氣的彼方似乎有人在,應該是里志。我舉起一手打招呼,他也慵懶地舉手回應,接著游著蛙式朝我靠近,我倚著那塊天然岩石,下巴以下都浸在溫泉里。

游到我身邊的里志沖我一笑,和我一樣讓溫泉水浸到下巴一帶。

「哎呀——奉太郎,你也來了呀。這裡很贊喔,溫泉水都滲到骨子裡去了。」

「血液里要是混進水分就糟了吧。」

「因為滲透壓的關係,是吧?不要講這種無聊笑話啊,嗯,不過如果這代表你很放鬆倒是無所謂啦。」

接著我就沒開口了,里志也安靜享受泡溫泉的樂趣。竹籬另一側傳來嘩嘩的沖水聲,說不定是千反田在沖身子。

夕陽西下,柔和的紅色陽光慢慢消失,暮靄逐漸擴大,星辰開始現身,隨著時間流逝,溫泉的熱氣緩緩滲進我的五臟六腑,或許是不習慣搭巴士旅行,我開始有點想睡。里志不知何時離開了浴池,正在沖身子。我還泡在池子裡。

眼前愈來愈暗……

嗯?

身體動不了?

4

我能夠平安回到客房都多虧了里志。要是我一個人留在浴池,雖然不至於危及性命,但搞不好會落得送進醫院的下場。伊原一見到扶著里志肩膀虛弱地走回「青山莊」的我,當場高喊:

「折木!你怎麼了?」

我暈到無法開口,里志代我解釋了來龍去脈。

「泡到暈頭了啦。」

「……」

「真的很丟人,他泡進去還沒有我一半的時間,怎麼一轉頭就發現他眼神不對勁。」

伊原揉著眉頭。「折木,你實在哦……」

多謝關心。里志直接把我攙到房裡,伊原先一步進房幫我把床鋪鋪好,打開窗子。我躺上床灘成大字形,深呼吸。

「……抱歉了,二位。」

「不客氣嘍。」

「唉,真是太丟人了,說到底你就是沒有玩樂的命啦。」

兩人說完便離開客房。不用伊原講我也有自知之明,真的很丟人。我或許不算身強體壯,但體力應該沒差到這種地步,莫非是暈車的後遺症?

手腳張得大大的我一閉上眼,正好有人進來房裡。由於伴隨著洗髮精的香氣,我馬上就知道是千反田。她來到我的枕邊屈身問道:

「折木同學……你還好嗎?」

「不太好。」

「我幫你拿冷毛巾來敷額頭好嗎?」

冷毛巾,聽起來的確很誘人,但我不想麻煩她。

「不了,不用麻煩。真抱歉,難得的社團活動,我還掃了大家的興。」

「沒那回事……我們接下來要講鬼故事哦,折木同學你能出席嗎?」

我虛弱地笑了笑,夏夜裡講鬼故事,這活動也太古意盎然了,我確實有點興趣,但頭實在太暈。

我邊思索著邊睜開眼,赫然發現千反田的臉龐就近在眼前。這位大小姐的個人空間似乎比一般人要狹小得多,我不止一、兩次被她的超近距離嚇到。剛泡完溫泉的櫻花色臉頰,微濕的黑亮秀髮。我不由得別開視線。

「不了。我要睡了。」

「那你好好休息嘍,請保重。」

傳來門穩穩拉上的聲響,洗髮精的香氣仍留在房裡。

看一眼時鐘,還不到八點。

關著的窗戶外傳來奇妙聲響,是什麼昵?我想了想,應該是青蛙的叫聲,不知何處還響起韻律感十足的太鼓鼓聲。或許因為處於高地,明明還是八月,已經聽得見秋蟲的叫聲了。

然後。

過了一會兒,

我聽到梨繪壓低嗓音的話語,隔壁客房的窗戶可能是敞開的,即使沒有刻意傾聽,述說鬼故事的聲音仍鮮明地鑽進我的耳里……

——我們家民宿不是分成本館和別館兩棟嗎?本來啊,沒必要蓋別館,生意也做得下去,那為什麼還要特地蓋一棟別館呢?背後其實有個秘密。

從前還是由祖母打理「青山莊」的時候,一天有個陰陽怪氣的客人來投宿,祖母帶他住進了本館的七號房,但他交代說不必送餐來,也不必幫忙鋪床,總之通通別來打擾。祖母覺得奇怪,但對方事先結清了住宿費,剛好那時又是「青山莊」最忙的時期,祖母也聽從了客人的要求。

然而那天晚上呢,外頭突然有人發出悽厲的慘叫,祖母嚇了一大跳衝出去一看,只見在外頭散步的房客指著七號房,窗口隱約可見一個上吊的人影,還微微晃呀晃的。後來才聽說,那個怪客私吞公款之後一路逃來這裡。

事件發生後,接連幾位住進七號房的客人都說那個房間「不乾淨」,半夜會出現鬼影飄在半空,然後到了第九位住客啊,竟然在三更半夜突然發病過世了。

祖母請了法師來做法事,但還是無法安心,為了避免傳出不好的謠言,就決定蓋別館了。七號房啊,你們看,就是這道窗戶正對面的那個房間,也就是本館二樓盡頭的客房。我們自家人生活起居都在本館一樓,後來都很少上去二樓了……

這件事絕對不能講出去哦!尤其在其他客人面前,絕對不能說溜嘴——

躺在被窩裡的我不禁失笑。古意盎然啊,真是太古意盎然了。

我想安安靜靜地睡個覺,只好勉強使喚不太聽話的四肢爬出被窩,打算關上窗戶,屋內的暑氣還在可忍受的範圍。

爬到窗邊時,我瞄到外頭中庭似乎有一道人影,卻沒細究,我一關上窗便鑽回被窩,然後沉沉睡去一覺到了天亮。

5

睜開眼看向時鐘,時間是上午八點,我一覺睡了超過十二個小時,頭有點痛,卻不是昨晚泡溫泉泡暈頭的後遺症,只是單純睡太多了。

回過神來發現身旁的里志還在睡,我躡手躡腳地換好衣服,邊敲著混沌的腦袋邊走下樓。

梨繪和嘉代兩姊妹已經在一樓起居室等待了,矮桌上還不見早餐,我才要開口問千反田和伊原在哪,就見兩人相偕走過來。

然而伊原的舉止很奇怪,只見她緊緊抓著千反田連衣裙的袖子,一走進起居室就對我說:

「出、出現了……」

我極度冷淡地望著她這副模樣。「出現」是什麼東西出現了?

伊原倏地貼到梨繪身邊,激動地開口:

「昨天半夜我突然覺得有一陣溫熱的風吹過,醒了過來,也沒想太多就翻了個身,沒想到就看到對面房間有個上吊的模糊人影微微晃動!就像這樣晃呀晃的啦!」

噢,是要古意盎然到多徹底啊……話說驚慌失措的伊原可是相當難能可貴,里志沒能親眼目睹,真不走運。

嘉代幫大家沖了熱騰騰的茶,我伸手要拿起其中一杯,卻發現茶杯寫著梨繪的名字,便選了別杯,一邊留意不要拿到寫了嘉代名字的茶杯,但看來其他杯子都沒寫名字。

梨繪邊笑邊對伊原說:「摩耶姊,我都不曉得原來你怕聽鬼故事呀。」

「我不怕幽靈啊,再說我也沒做什麼會招幽靈怨恨的事,可是一旦真的看到那種東西,真的太恐怖了!」

拿著茶壺的嘉代神情僵硬地說:「摩耶姊,你看到了哦……?」

「看到了,真的看到了,千真萬確看到了。」

「姊姊,你說了那件事?爸爸不是說絕對不能講出去嗎?」

「要你管。有什麼關係,摩耶姊又不是外人。」

伊原和姊妹花因為幽靈事件吵吵鬧鬧,我無意間和端坐在離伊原等人稍遠處的千反田對上了眼。

看她那副神情,似乎暗暗在煩惱什麼,對照我們認識至今的經驗,她應該是心裡有話想說,於是我悄聲問她:「怎麼了?」

她反問我:「請問……關於摩耶花同學說的事,你怎麼看?」

「你說上吊的人影嗎?」我笑了,「嗯,所謂經典或老哏呢,正因為不可或缺才會永續存在,像上次——」

「像上次什麼?」

好險,我硬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吞回去,差點說出「像上次里志不是也提到『七大不可思議』嗎」,那正是不折不扣的校園經典,又老哏,而且古意盎然,也難怪我會想到……但我不想回頭翻出那件事,尤其此刻面對的是千反田,打死不能提起。

由於我話講一半突然含混帶過,千反田一臉不可思議地探看我,我暗呼不妙,幸好現在她的好奇心全在上吊的人影上頭。

「……那麼折木同學,你覺得摩耶花同學說的是真的嗎?」

我鬆了口氣,一邊回道:「嗯,不覺得。」

千反田顯得更困惑了,她偏起頭,「是哦,所以果然是我想太多了嗎?」

「嗯?什麼意思?」

千反田壓低嗓音,雙唇靠近我的耳邊說:

「我也看到了哦,摩耶花同學說的那道上吊人影……」

據千反田說,她不確定昨晚那時是幾點,因為伊原猛地在床上坐起,她也醒了過來,睜開朦朧睡眼,看到黑暗中浮現一道上吊的人影。

「不過,我睜開眼之後,一時之間其實腦袋昏昏沉沉的,所以我也覺得可能是想太多了,可是摩耶花同學也看到了一樣的東西……」

「嗯……」

如果只有伊原看到,或只有千反田看到,還可以用「睡迷糊了」解釋,但她們兩人都看到,還在同一時間看到同樣東西,就無法以「那種東西不存在」打發掉。我修正先前的推測,說:

「應該是眼花把什麼東西看成是人影了吧,昨天不是才聊到嗎?『看去似幽靈』什麼的。」

「『原是枯芒花』……嗎?」

但這說法沒有成功說服千反田,她兀自沉吟,望向斜上方的視線游移一會,接著筆直地和我四目相對。這位大小姐眼中強勁的力道說明了她強烈的好奇。「這樣的話,被誤看成上吊人影的是什麼東西呢?」

伊原不知何時來到我們身邊。

「沒錯,要說是誤看,那你就說說看我們誤看了什麼啊。我和小千都看到了,你不能只是因為自己沒看到就否定我們說的哦,那樣太卑劣了。」

……為什麼我要被講成這樣?連卑劣這個形容詞都用上了。

面對直勾勾盯著我看的千反田和伊原,經驗法則告訴我,事態至此,已無法回頭。

「當然,我們不會把事情全丟給折木同學你一個人處理,大家一起調查吧。」千反田語氣堅毅地說,強勁的視線依然釘在我身上。

我什麼都沒回,因為不喜歡做無謂的事,不過雖然沒回,嘆個氣應該是我還能夠享有的權利吧。千反田乘勝追擊似地補了一句:

「因為,我很好奇。」

吃完培根蛋、杯湯和清燙蔬菜的簡單早餐,我們三人返回二樓,上樓時剛好和里志擦身而過,換句話說這小子完全不曉得這起「事件」。但我想無所謂,里志那涵蓋古今東西的無用知識這次應該幫不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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