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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愚者的片尾 七 不去慶功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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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意識到自己有了這種想法……我真的失敗了?

事情非常明顯,我的提案不符合本鄉的構想,但入須和二年F班的人會怎麼想?他們的企畫、電影拍攝度過危機,順利完成,從這點來看我算是成功了。錄影帶電影「萬人的死角」是一部好作品,連挑剔的伊原都這麼認為。

更甚者,若對自己的提案下評論,我也覺得這是無庸置疑的成功。也就是說,我確實擁有才能,達成了只有我能做到的事。

既然如此,那句話又是什麼意思?入須在一二三店對我說「任何人都該有所自覺」,像是在說什麼真理一樣,她用來勸服我的那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此時,我好像完全不認識自己以外的一切,這種感覺頓時迥異,我突然感覺此處唯獨少了自己,我看見採用中城提案的結果、採用羽場提案的結果、採用澤木口提案的結果,既虛幻又彼此相對,感覺很愉快。

這個幻象遠然消失。

我意識到某件事,但又瞬間忘光,腦海里接著浮現了千反田不滿意的反應。我自然想到……那就再詳細思考一番吧,這不是無意義的行為。

不過,我究竟是哪裡搞錯了?入須知道我搞錯了嗎?

還有千反田很好奇的那件事。本鄉不肯說實話或不能說實話,是為了什麼?話說回來,入須為什麼不問江波?

我的面前放著資料,那是塞進書包忘記拿出來的。

但我想不出來,無論我的靈光乍現來自運氣或才能,它就是遲遲不來。我在紊亂的床單上輾轉反側,拱起身體,房間看起來有如整個顛倒過來。

書柜上有個奇妙的東西。

我爬下床,蹲在書櫃前。這是我的房間,但以前是姐姐用的,現在還留有一些她的東西。書櫃一角擺著姐姐的書,那都是些怪書,所以我從不注意。

我拿起的書叫做《神秘的塔羅牌》。我從來不知道姐姐是卡巴拉學者。(※卡巴拉為猶太教的一派學說,據傳是塔羅牌的由來。)

外面是月夜,我在燈光下隨興翻開書本,看的當然是「女帝」這一項。光是「女帝」就多達十頁,開頭第一行這樣寫著:

Ⅲ女帝(The Empress)

代表母愛、豐富的心靈、感性。

搞什麼,跟入須完全扯不上邊嘛。再多看一些,我覺得如果要用塔羅牌的牌意形容入須,最貼切的是「隱者」。回想起來,入須這個「女帝」外號也不見得跟塔羅牌有關,把這兩件事扯在一起的是里志。

對了,他還幫古籍研究社每個社員取了代號。我記得伊原是……

Ⅶ正義(Justice)

代表平等、正義、公平。

唔……滿相稱的,雖說里志是基於「常言道正義是嚴苛的」這種開玩笑的理由才幫伊原選了「正義」。

用這種方式來轉換心情也不錯。里志是「魔術師」,千反田是「愚者」:

Ⅰ魔術師(The Magician)

代表事情的開端、獨創性、興趣。

無號碼愚者(The Fool)

代表冒險、好奇心、衝動的行為。

哈哈,原來用的是牌意。我忍不住笑了。若更深入探討塔羅牌的涵義,「愚者」又代表「放蕩的愛」,「魔術師」又代表「社交」,也並非完全符合。

那我自己是什麼?呃……好像是「力量」。

Ⅺ力量(Strength)

代表堅強的精神、鬥志、情誼。

這是什麼玩意兒?

完全不准嘛。或許我真的不了解自己,但這些敘述顯然不適用於我。里志也很清楚我的格言是「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幹嘛還選這張牌?

對了,他那時的態度很像說笑。如果這是里志的玩笑,牌義完全講不通也不奇怪。

……我還真閒,或許這只是在轉移注意,藉此不去想自己愚蠢的失敗。我繼續看著《神秘的塔羅牌》,突然領悟了里志的玩笑。有一段說明文字是這樣寫的:

「力量」的圖像為溫柔女性馴服(控制)了兇猛的獅子。

所以里志是指我被女生掌控羅?以前是姐姐,最近是千反田,這次則是入須……他是這個意思吧?

里、里志這混帳!竟敢這樣說我!我才沒被她們控制,絕不可能!

我回顧自己的所作所為。

好像真的是「力量」。

算了,總之我對塔羅牌愈來愈有興趣了。里志選擇「力量」的用意和「正義」、「魔術師」、「愚者」截然不同。他無視塔羅牌的牌意,只因圖像而選了「力量」當作我的象徵,真是符合他作風的玩笑,完全偏離了基準點。

心情好轉不少了。既然得到該有的滿足,還是忘了本鄉的事吧,這樣才符合節能主義。我邊想邊坐回床上。

……

嗯?

我又站了起來。

純粹出自巧合。

隔天,我見到了想見的人,而且剛好是在方便談話的時間,亦即放學後。

用不著說,此人就是入須冬實。她見到我便笑著說:

「折木,上次多虧了你。看過錄影帶了嗎?」

我難掩僵硬的表情,回答:

「不,還沒。」

「是嗎?我覺得拍得很好,都是靠你的協助才能完成,所以請你務必看看。啊,對了,這周六要開慶功宴,慶祝電影殺青,我想你也有權利參加。」

我搖頭,表示不去慶功宴。

入須想必看出了我的態度很不自然,她稍微挑動眉毛,但語調絲毫不變。

「不去嗎?算了,這是你的自由。我走了。」

入須正要離去,我開口叫住她。

「入須學姐。」

接著我對轉過頭來的她說:

「我有話跟你說。」

地點和上次一樣在一二三茶店。

今天不是入須請客,所以我慎重地看菜單,點了雲南茶。我本來以為這間店只賣日本茶,其實連中國茶、紅茶,甚至咖啡都有。入須今天也點了抹茶。

等待茶送來時,入須先開口:

「你要說什麼?」

我有點猶豫,不知該從何說起,但我自然而然地這樣開始:

「學姐,你在這間店裡說過,我擁有才能,我是特別的。」

「是啊。」

「……我有什麼才能?」

入須只有嘴角露出笑意。

「你要我說嗎?是推理的才能。」

她還是這樣講。

我既不生氣也不憤慨,反而異常冷靜地否定了她的話。

「不對吧?」

「……」

「推理小說我看得不多,但我知道有句台詞很出名:『你不該當偵探,而是該當推理作家。』這是兇手聽到偵探提出異想天開的推理時說的台詞。」

入須默默無言地喝著抹茶,仿佛剝去了表面的客套,恢復成原本的模樣。我繼續說:

「我不是偵探,而是推理作家吧?」

「咚」的一聲,我放下茶杯。

入須仿佛覺得這種事微不足道,冷淡地回答:

「你從哪得到了提示?」

果然是這樣。我祈禱著事實並非如此,入須冬實卻輕易地敲碎了這個願望。

但我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驚訝。

「夏洛克·福爾摩斯。」

「喔?」

「本鄉用夏洛克·福爾摩斯來研究推理小說,千反田把這些書借回社辦,又因為威士忌酒糖的威力忘記帶走。我拿來看過了。」

入須笑了,那是跟先前截然不同的淺笑。

「你是說從裡面看到了提示?」

「……我全看過了。」

我從胸前口袋拿出一張從筆記本撕下的紙,上面列出夏洛克·福爾摩斯六本短篇集的「辦案記」和「檔案簿」目錄上有雙圈或打叉記號的故事標題。

——————————

雙圈

歪嘴的人

蒼白的士兵探案

三名同姓之人探案

打叉

身分之謎

五枚橋籽

花斑帶探案

單身貴族探案

三面人形牆探案

蒙面房客探案

——————————

我稍停一下,讓入須有時間看完。

「我原本以為本鄉做記號是要區分哪些點子能用,哪些不能用,可是我搞錯了。我告訴里志,他在電話里訝異地說〈紅髮會〉和〈三名同姓之人探案〉用的是相同的詭計,怎麼會把後來寫成的〈三名同姓之人探案〉畫上雙圈,卻在〈紅髮會〉打叉呢?」

入須以眼神示意我快點說下去。

「我問過里志各篇的內容……入須學姐,我會提到夏洛克·福爾摩斯小說的情節,你不介意吧?」

「沒關係。」

「這樣啊……反正你不想聽的話就別聽,要捂住耳朵或轉開頭都可以,隨便找個方法吧。」

我為慎重起見先提醒她。

其實我也不打算泄漏最關鍵的情節。

「先從雙圈開始。

〈歪嘴的人〉說的是福爾摩斯調查一個毫無音訊,無望存活的男人,確認他還活著,委託人是男人的妻子。

〈蒼白的士兵探案〉是說有個男人發現好友似乎遭到監禁,就請福爾摩斯調查原因,最後發現朋友沒必要被關,總算放下心中大石。

〈三名同姓之人探案〉是〈紅髮會〉的改編版,讓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向來冷靜的福爾摩斯因為華生中槍而難得顯出慌張。順帶一提,華生只是受到輕傷。」

我喝起雲南茶,但無心品嘗。

「接著換打叉的,這類比較多,所以我只挑三個。

〈五枚橋籽〉是說有個青年看到身邊的人陸續死於非命,為保護自身安全去找福爾摩斯,但福爾摩斯沒能防止他死去。

〈花斑帶探案〉也是有個女性因姐姐死狀異常而去找福爾摩斯,兇手身分沒有隱藏,我就直說了,正是她們的父親,至於目的……簡單說是為了她們的遺產。

〈三面人形牆探案〉講的是死了兒子的母親,有人去問她肯不肯賣房子和家產,案件背後藏著一個被女人狠狠甩掉的男人心中的怨念。」

我講到這裡停了一下,等候入須的反應。

入須撥了一下瀏海。

「喔?你是從這些看出來的?」

「聽過這些情節,我更了解本鄉的喜好了。本鄉注重的並非推理情節精不精采,里志也說不敢相信她會把〈花斑帶探案〉打叉,而在〈蒼白的士兵探案〉打上雙圈。」

我吞著口水。

「我的解讀是這樣的:本鄉喜歡圓滿結局,不喜歡悲劇,而且非常討厭有死人的故事。」

入須沒有回答。

我想這大概是肯定的意思。

「發現這一點,很多地方都說得通了,首先是血漿太少那件事,另一件則是問卷結果。」

「問卷結果?」

我從斜背包拿出跟澤木口借來的筆記,翻到我正在談的部分,指著內容。

————————

No32死者人數?

·一人……6

·二人……10

·三人……3

·更多

四人……1

死光……2

上百人……1

·無效票……1

建議死兩人。(但採取與否由本鄉決定)

————————

入須迅速瞥了筆記一眼,瞬間沉下臉來。

「……你連這種東西都弄到了?」

「澤木口很大方地借給我的。

關於這個問券……只須寫數字的問卷為什麼有『無效票』呢?別項投票如果是空白都會寫『空白票』,就算寫了超過出場角色的數量,也會列出『上百人』這一條。那麼無效票又是什麼?」

入須把身體往後靠,似乎開始感到有趣了。

「這代表著一點點血漿就能應付的死者人數,而這一票被駁回了。」

我筆直盯著入須,她對我的目光仍處之泰然。

我低聲地說。

說出結論。

「本鄉的劇本沒死半個人。」

我覺得入須好像揚起了一邊嘴角。

「真有你的。」

她態度冷靜,悠然啜飲著抹茶,不帶半點驚慌。為什麼她可以這麼沉著?難道她看穿了我的內心?

入須靜靜地放下茶杯。

「既然你猜到這麼多,我也沒話好說了。正如你所說,本鄉的劇本沒有死人,她還說若非如此就不肯寫Mystery劇本。她就是這種人。」

我說:

「不過其他同學無法認同,他們一再違背劇本即興演出。中城也說本鄉沒有參與實際拍攝,最重要的是,劇本里並沒有寫到海藤死亡,只提到他受了重傷,叫他也沒回應,結果畫面卻變成那樣。

那隻切斷的假手做得很棒,連伊原都忍不住稱讚,的確很逼真。

海藤怎麼看都死定了,傷害案件在本鄉渾然不覺的情況下變成了兇殺案。」

入須點頭。

但我沒有就此滿意,語氣變得更激烈:

「接下來是我的想像,沒有任何證據。不過,學姐,我不得不說。

本鄉不敢指責同學拍的畫面嚴重偏離了劇本,也不敢要求大家放棄拍好的影像和道具小組使出渾身解數製作的道具,因為她太軟弱,個性太認真,我猜她自己也很後悔當初執意不讓Mystery出現死人。

這時入須學姐上場了。」

入須面無表情……不,她甚至帶著一絲笑容。

我稍微大聲一些,但還沒到激昂的地步。

「再這樣下去本鄉會落到千夫所指的地步,大家一定會強烈批評她拋下劇本不顧,所以你安排讓本鄉『生病』,劇本也變成『未完成』,這樣造成的傷害較小,接著你聚集班上同學,召開推理大會。」

其實……

「其實是借推理大會之名,行劇本徵選之實。如果直接找人寫劇本,任何人都會逃避,因此你保護了本鄉的立場,再叫其他人來推理,發現班上同學拿不出好成績,又把我們拖下水。包括我在內,每個人都沒發現自己是在創作,因為評量標準是隨你決定的。

你用我的創作替換了本鄉的創作,令她不至於受到傷害。難道不是嗎?」

「我沒有說過一個不字。」

「所以這是真的羅?」

我稍微傾出上身。

「你說我擁有才能,也是為了本鄉嗎?為了讓我想出取代方案?」

「……」

「你在這間店裡用運動社團的故事說服了我,還說有能力卻無自覺的人會讓無能的人覺得無比辛辣。我現在總算能問了,入須學姐,那是在開玩笑吧?有沒有自覺根本不重要,讓人覺得辛辣又怎樣?擁有『女帝』外號的你才不會這麼多愁善感。

你要的只有結果。」

里志說自己沒有成為Holmesist的能力時,我持反對意見。哪一種才對?其實哪一種都沒意義,能當就當,不能當就不當,如此而已。

熱情、自信、獨斷、才能,就客觀角度來看都沒有意義,入須純粹是為了使喚我才會捧我、說我有才能。這手段確實有效,我真的拿出了入須滿意的創作。

「任何人都該有自覺,這句話也是在騙我吧?」

……我話都說得這麼重了,入須依然不為所動,她既不愧疚,也不顯得難堪。

在沉默之間,我開始思考無關緊要的事。

「女帝」這外號真的很適合她。我想起里志說過,入須身邊的人隨時都會變成她手下的棋子。如此待人也絕不後悔才像女帝,她這姿態真美。

入須以缺乏感情及抑揚頓挫的冷峻語

氣說:

「那不是我由衷的想法,要視為謊言也是你的自由。」

視線交會。

無言。

……我知道自己笑了。

接著打從心底說出: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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