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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遲來的羽翼 那些沒映照在鏡子裡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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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始於星期天。

那天我出門購物。我一直昧著良心使用筆尖即將變形的G筆,但也差不多到了極限。我還想補充網點,重新買回不知道丟到哪的雲型尺。於是前往常去的雜貨店添購各項用品,順道造訪電子賣場一趟,未來我也想用電腦繪圖,跑這趟是打算調查一下價格。我好歹有一台從父親手上接收的二手電腦,但記憶體不足供繪圖使用。

儘管電腦降價了,仍不是靠零用錢就能到手的價格。再考慮到我還得連繪圖板一起買齊,再怎麼想價錢都還是高不可攀。阿福或許知道撿便宜的管道,然而打對摺依然無法負擔。就在我走出店外,決定以後再考慮電繪時,我碰見了認識的面孔。

「你不是伊原嗎!好久不見!」

對方一眼就認出我,我倒是花了點時間。她是中學時代同班的池平。因為她染了頭髮又化妝,我沒能立刻認出她。

中學時代的池平總是很努力要融入班級,不是個特別招搖的人,我會覺得她給人的感覺變了,應該不只是因為發色或化妝。

「啊,好久不見。」

我揮揮手。其實我跟她交情沒特別好,但也沒特別差。也就是在中學三年跟我相處一年的普通同學,久別重逢難免懷念。

「你在做什麼?」

「我在評估買不買得了電腦。」

「這樣啊。你想買什麼類型的?」

「我想買的很貴,可能得之後再說。」

「對啊,電腦都好貴。」池平誇張地附和我的話,接著看向我的購物袋。「你還買了別的東西?」

「對、對啊。」

她冷不防的舉動害我連話都說不好。我在畫漫畫這件事,對中學時代的同學還是保密的。知道的人就只有阿福與折木,還有其他少數幾個人。畫漫畫雖然不是作奸犯科,但要是被人得知,好一點就是對方想看,搞得我很丟臉,壞一點就是被視為怪胎。

「文具。」

我沒說謊。

我隨口回答,池平卻露出莫名敬佩的表情點頭附和。

「原來是這樣。也對,伊原很聰明嘛。」

如果是在中學時代,這句話背後必定隱含著負面語意。裡頭交雜著對功課好的自卑以及對功課不好的心結,總會讓人產生無以名狀的糾結。

然而如今池平坦率出口,我也不用推推託托就能接受她這句話。雖然我不認為自己有多聰明,但我就讀的學校確實比池平進的學校更難考,表現謙虛也只是在諷刺她。中學畢業整整一年多,光是能這樣自然對話,或許就表示我們彼此都有所成長。

只不過購物袋裡頭不是溫書用品,而是略為特殊的文具。感覺彷佛是我欺騙了她,我有些難受。

「池平也來買東西?」

「對啊,我在找便宜的數位相機,但看到的比預算高了一千圓。」

「相機?」

「沒錯!」

她的口吻很興奮。

「我現在在玩樂團,可是團員里只有我技術很差,所以我就把影像錄下來練習。我很認真吧!」

我在漫畫的領域見過許多人嘴上說想畫漫畫卻從沒練習。與這些人相比,池平的確是很認眞。

「對啊,你好厲害。你負責哪個樂器?」

「貝斯。不過現在也缺主唱……」說到這裡池平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對了!伊原你很會唱歌吧。你有加入社團嗎?」

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她誤以為我很會唱歌?我想得到的理由就只有當初我在合唱比賽時擔任某聲部的領隊,但那也是因為沒有人出馬。我急急忙忙跟她澄清。

「有啊,我現在放學後很忙,在家也有外務。還有,我不算特別會唱歌。」

「是喔。體育社團嗎?」

「不是。藝文性質的。社團還有其他你也認識的人。」

「這樣啊。是誰?」

「福部……還有折木。」我若無其事地說出他們的名字。說時遲那時快,池平立刻氣沖沖地皺起眉頭。我感到後悔,但為時已晚。

「竟然有折木那傢伙!」池平狠狠地說。接著她不知道誤會了什麼,憂心忡忡地對我「是喔……折木也在社團里。眞糟糕。」

「呃,對啊。」

池平壓低音量悄悄說道。

「我不清楚你們是什麼社團……不過要是他太過分,你要把他踢出去喔,雖然我幫不上忙,你應該也找得到願意協助的人。」

我把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又吞回肚裡,默不作聲點點頭。

此後我們聊了兩三句就分手了,回去的路上,我滿腦子都是折木的事。

池平的反應並不誇張。當年就讀鏑矢中學三年五班的人,都有瞧不起折木奉太郎的理由。眞要說起來,甚至連當年全體畢業生都有。

我沒忘了這件事,不過……

我吹著河邊清風緩緩漫步。那件事發生在快要畢業的時候,但應該不是一月或二月。雖然我現在無法清楚回憶起來,不過應該是十一月下旬的事了。

2

鏑矢中學有個傳統,每年由全體畢業生聯手推出畢業製作。

由於每年都會製作不同的東西,幾十年下來創意自然枯竭了。大我們一屆的學長姊畢業製作是「植樹」。兩百名左右的畢業生接棒將某種植物的樹苗傳下去,由最後一個人種進土裡。連這樣都能叫做「全體畢業生聯手推出畢業製作」,只能說是在胡鬧。

我不了解決定畢業製作的過程。製作得花錢,因此我想像中應該是透過校務會議決定的。總之大慨是基於對去年的反省,我們這屆決定要做更有模有樣的作品。

「最後決定就作作看大型的鏡子吧。」

當班長細島同學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全班同學都在懷疑自己的耳朵。沒人覺得鏡子這種東西能自力製作,也沒人想得到該怎麼做。

細島同學有膽接下班長職務,個性應該不害羞,不過體質容易臉紅。當時他大概也是滿臉通紅地向同,再次說明。

「我們要製作的是大型鏡子的鏡框。」

他的說明歸納起來如下。

畢業製作是在高將近兩公尺的大型鏡子上,安裝木製的裝飾外框。每班分別負責一部分,在木框上雕刻。一旦作品完成,在浮雕裝幀下的鏡子將會長長久久地映照著鏑矢中學的學生。

鏡子這個選擇的恰當與否實在難以斷定。有一面鏡子的確會很方便,另一方面我卻也覺得要不了幾年鏡子就會成為怪談的溫床。

實際的製作順序是從設計整體造型開始。

「設計由二班的鷹棲同學負責。」

他這麼說我才恍然大悟。鷹棲亞美同學在市內繪畫比賽得過銀獎,在體育祭時也負責繪製吉祥物。她是我們這一屆擅長繪畫的幾個人之一。

鷹棲同學的設計圖被分割成幾十個組件,平均分配給五個班級。每班又各自細分後雕刻,最後將成品組裝起來即大功告成。

看上去並不是什麼費事的工作,畢竟我們還有高中升學考試當前。到了十二月也差不多該全心衝刺了,考生實在承擔不起太困難的工作,我想這才是大家最赤裸裸的想法。於是在無人提出異議的情況下,畢業製作開始了。

應棲同學的設計屬於古典風格。葡萄藤綿綿延伸,纏繞著整面鏡子。四處都有扶疏的綠葉,結著豐潤的果實,有些區塊還畫著瓢蟲與蝴蝶,也有幾隻飛舞的小鳥。雖然這麼說,我實際上得知整體的設計,也是鏡框完成以後的事了。一開始發給我們的東西,就只有十公分見方的木板,以及我們分配到的設計圖。

我們這組分到了裝飾鏡子左側的浮雕。根據細島同學的說詞,鏡子上下部分的設計比左右來得精緻。因此經過一番商量,眾人決定接手上下部分的組別只要負責一塊,接手左右部分的組別則要負責兩塊浮雕。

發給我們的兩張設計圖中,一張畫著緩緩彎曲的藤蔓及欣欣向榮朝上展開的葉片。這張設計圖比較簡單。然而另一張設計圖上,卻畫著小鳥啄食藤蔓上垂著的葡萄。

組裡的男生爆發了不滿。

「為什麼只有我們要刻鳥?」

「別組不是只有藤蔓嗎?誰咽得下這口氣!」

儘管他們口氣很差,說的話卻有幾分道理。誰教分配給我們這組的設計圖,明顯就是比其他組別分到的來得費工呢。他們主張作業量分擔不公平,完全是有憑有據。

「一開始就沒人說過會公平分配啊?」

要這樣反駁也還站得住腳。不過當時我是這麼說的。

「反正你們也不用雕刻,拜託別抱怨了。」

這個承諾一出口,男生立刻安靜下來,他們內心想必很期待可以不用負

責雕刻。對於他們這種心態,我怎麼可能不火大?然而考慮到刁鑽的設計、短暫的製作期以及近在眼前的大考等種種條件,將工作分給不擅長雕刻的男生風險太高了。

之前阿福在評論我的時候,曾經說我重視的價值其實是「完美」。我不喜歡自我暴露,所以當時聽過就算了,現在回想,我覺得阿福果然很了解我。畢業製作的工作分配一點也不公平,我卻絲毫沒感到不對勁就接受了。

幸好我還算擅長木雕,組裡還有另一位叫三島的女同學,她是美術社社員,擅長的領域是蝕刻,不過她操起雕刻刀還是比我厲害,刻好兩塊十公分見方的木板光靠我們兩個根本小事一樁。雖然不可否認我們的衝刺進度的確因此延宕。

我跟三島在此之前從沒這麼熱絡地交談過。我或許沒有資格說別人,不過三島屬於拒絕與人來往的類型。然而在合力完成畢業製作的十天之內,我們向對方分享了許多秘密。至少我告訴她,自己夢想有一天能成為漫畫家。三島沒有嘲笑我的夢想,也沒有輕率地肯定,她露出微笑跟我說:這條路想必會很辛苦。

設計圖上的小鳥幾乎都出自三島之手。不過那隻鳥到底是什麼鳥?

「是麻雀嗎?」

「大概吧?」

「那就當它是麻雀囉。」

經過這段隨便的對話,我們都管那隻鳥麻雀。現在回想起來好像是蜂鳥。

起碼在我心中,那次畢業製作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過程也發生不值一提的狀況。在即將完工之前,有個之前根本沒接觸我們的男生開始嚼舌根。

「畢業製作不應該只是厲害的人拿去做的東西吧。製作過程可以創造回憶,就算不會作,光是參加就具有意義了啊。」

他是這麼說的。

既然如此你一開始就說啊。想要眾人共享完成的喜悅才沒那麼簡單啦。我心中有千言萬語想說,但當時的我說話比現在還不知修飾。

「你說什麼蠢話?」

我只拋下了這句話。

於是我們順利將兩塊組件刻好了。我刻的部分跟三島刻的部分品質有些差距,但至少都符合設計圖,成品也令自己服氣。

其他組都努力趕工完成各自的浮雕。彎彎曲曲形成環狀的藤蔓,以及占據木板一半以上的碩大葡萄逐漸齊集。

終於到最後繳交期限

大家直到那天才發現問題……拖到最後才交出作品的組別,交出的作品亂七八糟。

那一班負責裝飾鏡子下緣。鷹棲同學的設計圖上,橫向延伸的藤蔓在中途一度大幅下垂,再沿著弧線上攀。下垂部分的頂端,不知為何相當尖銳。把藤蔓的下垂與上揚刻出自然感絕非易事,但跟我們負責的「麻雀」比起來應該是無庸置疑地輕鬆。

他們交出的木板上,就只有筆直一條橫向的藤蔓。正確來說看起來甚至不像藤蔓,只不過是在木板中央隨便刻了一根棒了。

這塊浮雕是份完全無視設計圖、偷工減料的作品。我還記得細島同學收下作品以後氣得滿臉通紅。他毫丕意外地吼了起來。

「這是什麼意思?別創刻得好不好,你們根本無視設計啊!」

然而繳交作品的男生頂著「世上再也沒更無聊的事」的表情,跟細島同學回嘴。

「可是彎來彎去刻起來很麻煩。」

這塊深雕正是折木負責的作品。

沒時間重刻了。外框須在交出鏡子前完成組裝。我們只能直接使用折木的作品。

我也參加了組裝浮雕的過程。場地在體育館,我們首先在地板鋪上報紙,鋪滿報紙的空間足夠放下鏡框後,再把從各班收集而來的組件排好。組件上都有流水號,只要依序排放即可。

等到試排的成品組好以後,再分別抹上接著劑黏合。基於接著劑功效太強很危險,這項任務由老師負責。老師帶著手套握著刷子,彎下腰來黏接組件。以我為首,參加這次組裝作業的學生,都站著觀望老師工作。我記得這是在書短夜長的冬天,外頭已是一片漆黑,印象中還積著雪。

塗完接著劑的老師緩緩伸著懶腰說道。

「完成囉。」

接著劑乾燥之前不能輕易移動鏡框。我們始終維持站姿,低頭望著躺在報紙上的裝飾鏡框。我早就默默感覺到,組裝作業其實不需要這麼多人手。

不過我覺得在場學生之間,都共享了一種難以嘗喻的成就感。我聽見隔壁班的男生交頭接耳:

「不錯啊。」

「的確。」

事實上以中學生的作品來說,鏡框的確做得相當精美。

在完工的外框中,我跟三鳥負責的部分特別美,美到我敢自誇。我非常滿意。我們的作品美到反而跟周圍的組件顯得格格不入,堪稱提我們的得意之作。

反觀在數十塊組件中,也有些刻得不好或者太過馬虎的部分。比方說藤蔓浮雕的部分下手太輕,變得特別顯眼的組件。或是用簡陋的網狀刻痕來呈現整串葡萄的組件。還有些組件的藤蔓與葉片沒有相連,讓人疑惑這葉子怎麼會浮在空中。但不能否定折木的「棒子」在這裡頭是最為草率的。

然而我卻也稍微感到放心。因為在一片呈現新藝術風格的曲線群之中,確實只有折木的藤蔓筆直無味,但看起來瑕不掩瑜。折木負責的組件位於鏡子下緣,很幸運地位在不顯眼的位置。而且至少那條藤蔓跟左右還連得起來。我以為這樣大家就不會罵「只有五班在偷懶」。

接著劑需要花上兩、三天乾燥,那天我們已無事可做。就在我們收拾多餘的報紙準備散會之前,鷹棲同學進入了體育館。

我當然聽過鷹棲同學的名字,但三年以來我從沒跟她同班過,到了此刻我仍無法把名字跟長相對上。在我想像中她是個有藝術家風範的纖細女孩,然而鷹棲亞美同學實際上是個五官挺拔的人。組裝工作人員其中一人低喃「是鷹棲同學」,我才第一次知道她就是鷹棲同學。

她不是獨自一人,跟著疑似是朋友的三個女生一起現身。她向組裝工作人員搭話

「唷?完成啦?」

語氣有種說不上來的輕佻,我感到渾身不對勁。以葡萄藤為主的平穩設計與她的笑聲,在我的腦中實在搭不上線。

鷹棲同學與女生三人組笑著走向鏡框。

我覺得鷹棲見到這個成品應該也會感到滿意。雖然有些地方不漂亮,說到底也是團體合作的成果,難免會有不夠完善的地方。雖然我們沒能百分之百實現鷹棲同學的設計,應該還在接受範圍內。其他參加組裝過程的成員也和善地接待她們。

然而當鷹棲同學俯視浮雕,她的笑容卻瞬間凝結。

「咦……」

我還記得她的表情豹變,令我心一驚。見到她那張鐵青的臉,我頓時問明白這就是人家說的「血色全無」。她甚至還有些踉蹌。

鷹棲同學舉起手臂指向鏡框的某處。

「這是怎樣?」

指尖指向的地方正是出自折木手筆的打混組件。鷹棲同學發出了轟動整座冬季體育館的慘叫。

「為什麼!為什麼會刻成這樣!好過分,為什麼要亂搞,好過分!」

女生三人組慌慌張張地安撫陷入錯亂的鷹棲同學。怎麼啦?冷靜點。她們用各種方式安撫她。

誰知道鷹棲同學最後竟然哭出來。她摀著臉泣不成聲。無計可施的三人組開始拿我們組裝成員找碴。

「是誰叫你們弄成這副模樣的!」

「這不是中學最後的回憶嗎?瞧你們幹的好事!」

「快道歉。快跟亞美道歉!」

就算她們這麼說,那塊組件也不是在場人士雕刻的。沒有人有辦法收拾這個局面,鷹棲同學一個勁大哭大叫。老師上前搭話,但沒什麼作用。

最後老師環視著組裝成員這麼說道。

「雕刻這個組件的是哪班的人?」

鷹棲同學以外的學生望著彼此的臉,我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提起勇氣。即使如此,我應該沒讓大家等待超過十秒。

「是我們五班。」

我一自報名號,三人組的矛頭順理成章地指向了我。

直到老師為我幫腔說「這又不是伊原刻出來的」為止,三人組說要殺了我,教我以死謝罪等等,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三年五班畢制偷工減料,把設計的鷹棲亞美弄哭了。

這個消息隔天就在整個年級中廣為流傳。五班背負污名。而每個人都知道「犯人」就是折木。

班上有好幾個人跑去圍堵折木。

「你給我負責。」

「快去道歉。」

「你害五班臉都丟光了。」

折木那傢伙全都左耳進右耳出。

沒一個同學為折木說情。休息時間,

折木從教室消失的時間變多了。我是圖書委員,知道他總跑來圖書室。他不是來圖書室借書,我見過好幾次他帶自己的書來閱讀。

我不覺得這件事是折木一個人的問題。那塊組件又不是單獨分給折木一個人,而是分給他那一組。三年五班每六人是一組。除了折木以外的五個人,對畢業製作都必須承擔平等的責任。然而只有折木一人受到指責,這毫無道理。坦白說當我見到連折木那組的人都在譴責他的時候,我感到胃附近有種不舒服的感覺涌升而出。

說是這麼說,我也沒因此覺得折木就沒過錯。我根本不肯跟在讀書室獨自閱讀的那傢伙對上眼。

……如果說折木是在隱忍班上同學的追究,這段時間應該不算很長。事發後幾天鏑矢中學開始放寒假。寒假結束到了第三學期,沒有人有心思在意畢業製作。

因為快到升學考試了。

遇見池平的當晩,我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陷入沉思。

進入高中,透過古籍研究社的活動開始與折木交談那陣子,我心裡還在介意著畢業製作的事。儘管我一直覺得不只折木有錯,可是另一方面我也覺得折木這個人只要感到麻煩,就會輕易丟下被交付的任務不管。

在此之後發生了很多事。

我只是想跟阿福說上話,一開始根本不在乎折木。可是當我親眼見證他處理的幾件事以後,我開始覺得自己實在不太了解他的為人,我過去也沒興趣了解就是了。

他陪著小千思考孩提時代的小千到底為何感到難過。

儘管過程一波三折,他仍舊帶領毫無瓜葛的學長姐全班製作的影片邁向完成。

我還想得到好幾項事跡。折木與這些問題扯上關係,接著解決其中幾項,的確令人吃驚。我覺得折木眞是囂張。然而現在回想,最出乎意料的事反而是在別的層面上。

「……應該是在這裡吧……」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搜尋起書櫃。我想自己還算是平常就會留心維護整潔的人。沒過多久,我就找到了目標物。

社刊《冰果》一本沒規定要寫什麼的怪異社刊。去年實質上是由我獨立編輯的社刊。由於下訂單填寫印量時我犯了難以置信的錯誤,光是見到書就不太自在,便收進了書櫃沒動過。

我也不需要動。內容我大致都記下來了

令我感到很意外的是,折木為這本社刊撰寫的稿子寫得很認眞。

每逢特殊情況就特別來勁,其實是很容易的事。在體育祭努力一搏,在親戚的婚禮上賣力這種還不算困難。以人性來說,要是有人說「密室裡頭死人啦!」,我們大喊「你說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興奮地趕到現場,反而還說得上是自然。

相較之下,埋頭苦幹撰寫社刊稿件這檔事,與上述的節慶心態可是天差地遠,抱著湊熱鬧的心情可沒辦法寫完社刊稿件。

比方說阿福在寫《冰果》的稿子時陷入苦戰。因為我喜歡阿福,我在房間裡叫他正襟危坐,把他訓了一頓。

「阿福我一開始就跟你說過。你真的聽進去了嗎?我不是跟你說過光是想寫有意思的東西,是沒辦法完成稿子的嗎?我不是在講計畫性的問題。當然計畫性也是一點,但不只那一點。我的意思是你要連那些沒有意思的部分也得咬牙寫完,不然文章根本無法完成。你就是沒把我這席話聽進去,才會拖到這麼極限。你要自我反省。反省過了嗎?反省過了吧。那我來陪你一起想辦法,你來坐在我旁邊!」

阿福並不是特別沒用的人。我甚至覺得他還算正常,漫畫研究會的社刊可是更……算了,我就別回憶這件事吧。

總之折木又頂著那張「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無聊的事」的表情,把稿子交給了我。當時我還在跟印刷廠溝通,就連截稿日都還沒敲定。儘管我一臉鎭定地收下稿子,心裡其實非常驚訝。那傢伙偶爾會掛在嘴上、自以為是的口頭禪是什麼來著?「必要的事儘快做」?我一直把它當作懶鬼的碎碎念,不當一回事。然而就在那個當下,我驚覺折木還算是個說到做到的人。那傢伙從來沒丟下必要的事不管。應該吧。

我回想起這一年來在古籍研究社不經意見到的折木的事跡,重新思考起來。

折木眞是在三年級全體學生參與的畢業製作打混成那副德性,無可救藥的懶鬼嗎?

我在床上翻滾,喃喃自語。

「其中必有詐。」

我覺得這件事有隱情。當時他可能暗地在策畫什麼事。不,絕對是這樣。現在的我看得出來,那個平淡的浮雕背後,隱藏著折木無聊的理由。

事到如今,我仍想了解。

3

然而我小小的調查在第一天就碰上令人火大的釘子。

星期一我等到放學便前往地科教室,既然這件事跟折木有關,問他便能得知全貌。

社團教室里只有折木一個人在。平常的我會覺得很倒楣,唯獨今天反而覺得他來得正好。折木一如往常窩在從後頭數來第三列的桌子旁,單手拿著文庫本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我進了數室,他僅是稍微抬起雙眼,又隨即回到書中世界。這種反應也是一如往常。

因此即便我連包包都沒放就朝他走近,折木也沒什麼反應,不過他到底在讀些什麼?我歪著頭想要偷看封面,然而就像是齒輪接連動作一般,折木也跟著壓低書本隱瞞書名。我恢復原本的姿勢。你又不是帶了什麼不良書刊來學校,有什麼好遮掩的?心裡這麼一想,語氣不由得嚴厲起來。

「我有話要問你。」

這語氣簡直就像是檢調在查案。而折木自然沒有任何頭緒,愕然指將自己的臉孔,彷佛在問「找我?」。就算對方是折木,採取這種態度也是我不對。

「啊,抱歉。我不是要找你抱怨,只是想問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喔。」折木邊說邊放下書本,還細心地將封面朝下。「要聊歷史的話,里志比較了解。」

我才不想附和這傢伙的玩笑話。我拉了,張身邊的椅子,在他的正對面坐下。

「我是指中學時代的事。」

「那也是里志比較熟。」

「我要問畢業製作的事。」

折木在一瞬之間正眼看了我。接著他緩緩說道。「那裡志不是更清楚嗎?」

阿福的確負責管理畢業製作的進度。所以折木提廷阿福,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不對勁。不過我感覺折木想打馬虎眼,難道只是我多心了?我伸手指向折木。

「我是要談你的事,你可別說還是阿福比較了解。」

「你確定嗎?我不是很了解自己。」

「總之你聽我說就對了。」我將伸出的手指握緊, 一拳捶在桌上。

「你還記得那面大鏡子外框的浮雕吧?……就是被你偷工減料的那個。」

折木微微別開了視線。他不耐煩地說。

「你是想說這件事喔。怎麼突然翻舊帳?」

「昨天我遇到池平了。然後我們聊到你。」一想到這傢伙說不定真的會忘記同班同學的名字,我接著補充。「她是三年五班的女同學。」

「這我知道。」

「真的嗎?」

折木的視線在空中游移。

「眞的啦。她是中等身高,不胖不瘦 ,眼睛跟頭髮是黑色的。」

「你耍我啊?」

折木淺淺地皺了眉頭,將手擱在桌上的文庫本上。

「我正看到精采處。」

「咦?對不起!那我之後再說。」

「沒關係。」折木沿著桌緣移動文庫本,將雙手靠在桌上,接著說道。

「那次我連累了班上同學。雖然我想已事過境遷,看來沒我想得這麼美。我再度跟你道歉。」

折木向我低頭致歉。

他乖巧的態度反而讓我一鼻子灰。要是他以為耍這種小手段就能矇混我,可就誤會大了。即使不是出於自願,我與折木相識已久,他的底細都被我摸透了。我早就看出這傢伙想靠道歉來儘速終結這個話題。

「我才不是要你道歉。那我直接問了。你為什麼要偷懶?」

「還問我為什麼……」折木頓了一下。「又不是每個人手都跟你一樣巧。」

「我知道你手拙。可是你難道是因為這樣才刻成那副德行?」

他要是肯定我的疑問,我就要拆穿他說謊。折木的浮雕作品異常之處才不是手拙害的,而是起因於他大幅無視設計圖的偷工減料。

誰知道折木卻輕輕搔著頭這麼說。

「這也是一個原因,詳細情形我忘了。」

「忘了?」

「我那時滿腦子都是大考的事。畢單業製作這種東西做得再認眞,畢業以後也沒有人會去看。所以隨便做做就好……我記憶很稀薄,但當時

的我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是喔。」我稍微探出身子,緊緊瞪著折木看。「你是說你因為忙著準備大考才偷懶啊。沒有其他理由?」

很遺憾,我並沒有僅靠凝視雙眼就能判斷證詞眞假的好眼力。但我好歹察覺表情的變化。折木這個撲克臉,表情似乎也出現些許的猶豫。

「……」

接著,折木的表情確確實實地出現了變化。

每個人被別人正對面注視,難免會感到尷尬。有時候也會感到難為情。

即便如此,此時的折木雙頰卻略微泛紅。

「折木。」

「怎樣啦。」

我姑且先叫了他的名字,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你臉紅了?你為什麼要臉紅?你生氣了嗎?

此後我花了點時間套他話嚇唬他。然而折木只是一再聲明自己忘了、記不清楚,我完全無法讓他吐露眞相。

那我就旁敲側擊吧。

只要我挖出當時的眞相逼問,無處可逃的折木或許也會開口,要達成這個任務,我該怎麼做呢?當晚我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想了各種方法。然後我想到去問跟折木同組的人是最上策。

事到如今我實在不記得當年有誰跟折木同一組。這麼一來就輪到畢業紀念冊出場了。紀念冊除了各班的團體照以外,還刊登著幾個人合拍的照片。我不知道其他班級的作法。但我們五班是按照分組組別拍攝。我壓根沒想到這種作法會如今能幫上忙。

我從書櫃取出畢業紀念冊攤在桌上,打開五班的頁面。在攝影師的要求下,總是板著一張臉的折木硬是扯起嘴角,與五名以前的同學一起入鏡。要是五人里有念神山高中的同學就太幸運了。

「嗯……很好。」

眞的有。我用食指輕敲她的照片。

芝野惠。印象中個性有點大而化之,對遇上困難的人卻很親切。她常把「我一定要減肥」掛在嘴上,體型的確是有點豐腴,但在我看來倒沒有本人想得那麼嚴重。

我在神山高中自然時常見到她,去年體育課共同課程還跟她一起上。太好了,芝野很好搭話。雖然我不知道她現在的班級,大概要不了多久就能問到。剩下的事明天再說。我先忘了折木吧。

既然都把畢業紀念冊拿出來了,怎麼能不看看阿福呢?我翻了翻書頁。

我見到尋尋覓覓的中學三年級「福部里志」,滿意地笑了出來。

「哇……好稚氣!」

阿福現在也長得像女生,不太像高中二年級。但像這樣看起以前的照片就看得出來,他還是有改變,我想必也是一樣。

好了,養眼時間結束。接下來是寫作業的時間。

隔天,找出芝野目前的班級比我想像得還要簡單。透過朋友詢問,問到第二個人就掌握到芝野在E班。得知這個消息是在第三節課以後,但我決定等到午休再去詢問。

到了午休,不管怎麼說總是要吃便當。雖然如此,我中午其實肚子也不太餓。阿福曾說我這是早餐吃太多,我儘管覺得有理還是踩了他的腳。正因如此,我轉眼間就解決了午餐。朝E班裡頭望去,我一眼就見到芝野,但她還在用餐。我在走廊上亂逛打發時間,等到她差不多吃完以後再進入E班教室。我好歹也度過了長年的校園生活,但不知怎地進到別班的教室還是會緊張。

芝野與朋友正開開心心地在聊天。減肥看起來還沒有發揮出成效。我一走近,她便注意到我,立刻露出微笑。

「這不是伊原嗎?好難得啊。怎麼了,你有事要找誰嗎?」

「對啊,有點小事。」

「要找誰?我幫你叫。」

「我有事想問你,你現在方便嗎?」

芝野似乎一點也不感到訝異,爽快地回答我。

「好啊。我們去旁邊。」

我跟芝野站在E班的窗邊談話。有人打開了窗戶,清涼的風吹進教室。總覺得中學時代我也會像這樣和人交談過,莫名地觸動了我的記憶。

「所以是什麼事?」

「我星期天遇見了池平。」

「池平啊。眞是懷念。聽說她在玩音樂。」

我有點訝異。

「你居然知道。她現在正愁沒有主唱。」

「這樣啊。」芝野的臉色難看起來。「那你要幫她唱嗎?還是你在幫她找歌手?」

芝野的態度看起來像是很想幫忙,擔任主唱太過強人所難。我連忙擺手澄清。

「不是啦,我不是這意思。當時我們聊到以前畢制的事。就是那個浮雕鏡框。」

「……原來如此。」明白到我的意思,芝野不經意別開了視線。「要講到什麼時候啊?不過我也不意外。」

我想過好幾種問話的方法,但最後我決定一五一十地說出一切。我不希望隨便矇混以後被她反問,更重要的是我不想用會令自己內疚的手段。於是我告訴她。

「我現在進了古籍研究社,折木也是社員。我說出了這件事,池平就露出了非常不屑的表情。沒辦法。」

「原來是提起了折木。還有人對這件事耿耿於懷啊。」

「但我現在想想覺得怪怪的。」不知不覺間我的語氣激動起來,「折木不是平常心不在焉又很怕麻煩嗎?」

「我跟他沒說過幾句話,不過的確有這種印象。」

「可是我總覺得他不是會偷懶的人……你還記不記得長田還誰在體育祭時謊稱肚子痛,翹掉了接力賽?」

芝野嫌棄地點頭。「我當然記得。代跑的人就是我。」

「是喔。長田他們還真是為所欲為。合唱比賽的時候也是。」

唉唷,差點就要敘舊起來了。午休時間可不長,我打斷自己的話,硬是拉回原題。

「不管這個。」我稍微整理呼吸,開口詢問。「我不懂為什麼畢業製作是析木一個人刻的。作品應該是整組一起做啊。但我印象中卻是折木一個人提交,變得好像全都是他的錯……為什麼會這樣?」

折木手拙這件事用不著他本人承認,我也都明白。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手拙的折木扛下製作浮雕的任務。在我的組別里,接下這任務的是我與三島兩人。要是折木在我們組別,他大概根本不用碰雕刻刀。

儘管我早預料到,但這個問題似乎還眞的碰觸了芝野的痛處。她啞口無言,表情也變得冷峻起來。不過就算我的語氣聽起來有譴責的意味,我也無可奈何。

即使如此,芝野還是回答了我。

「那是折木自己說要接的。」

「……眞的啊。」

「他說有人幫忙,三兩下就能解決了,就把設計圖與板子拿回去了。我們信了他的話 這樣講聽起來大概很假吧。既然他自己都這麼說了,大家聽了也都歡迎他這麼做,變得像是把責任硬塞給他。」

這跟我們組的情況一模一樣。用一句話暗示男生他們不用做事,他們隨即一鬨而散。

「所以。」她嘆了一口氣。

這個念頭雖然無關緊要,但我想要是我們還是中學生,芝野大概也不會這麼疲憊不堪地嘆氣。

「我們其實應該要跟折木道歉。」

「……是啊。」

儘管我同意了她,我並沒有認為芝野應該道歉。不知道芝野是否能懂?只靠表情做出表示,實在很難傳達想法。

前年冬天,折木獨自承擔了畢業製作,接手一個人刻不完的浮雕。我的直覺很準確,那傢伙果然在打什麼主意。

問題剩下一個。

「折木口中那個『有人』是指誰?」

雖然我開口問了,卻也不期待回答。我不認為芝野跟折木交情好到會聊這種事,也應該不清楚是誰。

關於神秘第三者的身分,我心中就一個人選。折木稱得上是朋友的男生,我只知道一個人,那就是阿福。但折木不太可能指望阿福的協助,就包下所有的工作吧。

當我在思考這些事的時候,芝野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樣子。我原本已做好準備聽見否定回復的準備了,芝野卻冷不防告訴我答案。

「鳥羽麻美。」

「啥?」

「折木想拜託的人,是一個叫鳥羽麻美的女生。」

我沒聽過這名字。看來她應該是中學三年跟我都沒有接點的女生。還是我其實曾在某處聽過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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