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愚者的片尾 一 參加試映會!(1/2)
常言道:「上天不造人上人,亦不造人下人」、「天不賜予二物」。如果這些勸世名言屬實,上天真該好好整頓一下綱紀。一個人的價值會依處境而改變,這個事實任誰都無法否認,而且別說只是賜予二物,才華多到一隻手數不完的也大有人在。我們這種凡人只能又羨又妒地看著那些天才大放異彩,心想自己應該也有某種才能,這種日常情景實在太空虛了。
暑假即將結束。去學校途中,我對老朋友福部里志說起這個想法,里志用力點頭表示同意。
「你說得很對。我當福部里志也當了十五年,看來這軀體是沒有天賦才能了。有句話叫『大器晚成』,或許還有點希望,但我連專研的東西都沒有,實在教人難以期待。」
「也罷,只要想想天才同樣求不來凡人的生活,就不會那麼羨慕了。」
「奉太郎,你覺得凡人的生活有吸引力嗎?……是你的話或許會吧。」
里志隨口加了一句。
「不過,你真的能過那種生活嗎?」
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露出詫異的表情。里志意味深遠地笑著對我說:
「我可以確定自己沒有才能,至於你嘛……我暫時持保留態度。」
「啊?」
這傢伙很愛開玩笑,所以我稍微思考一下該不該認真聽進去。我有兩件事想說,首先是:
「要我說的話,我覺得你太不了解自己,才會把自己當成凡人。很少人像你這樣廣泛涉獵各種知識吧?」
里志聳聳肩。
「的確啦,我在這方面還算小有自信,可是雜學再怎麼豐富,我也不會去當猜謎王。涉獵太廣泛反而不能專精。」
是嗎?
不管了,來說第二件。
「你說我不平凡?太不會看人了。」
「我沒說你不平凡,是說目前還不能下定論。」
「哪來這種必要?」
「哪來啊……」
里志沉思片刻,接著指向出現在前方的種山高中。
「就是那裡。」
「校舍?」
「不是校舍,是地科教室,我們古籍研究社的社辦。上次的《冰菓》案件你表現得真精采,老實說,我萬萬想不到你有那種本事。我看不出你那方面的能力高到什麼地步,所以目前還不能下定論。」
對照里志的笑容滿面,我卻一臉困窘。
說什麼《冰菓》案件?又不是刑事案件,大概連民事都算不上。《冰菓》是我和里志參加的活動不明社團「古籍研究社」的社刊標題,至於社刊為何取這麼怪的名字,三言兩語很難說清。這本社刊在近幾個月裡帶來不少麻煩,而我在其中派上一點點用場。里志說的就是這「用場」。
里志回想著當時。
「那件事是你解決的。」
「什麼解決嘛,哪有這麼誇張?再說我都是靠運氣。」
「運氣?我又沒問你的看法,重點在於我對你的看法。」
這句話聽在某些人耳里一定會覺得他很囂張,而我早就習慣里志的語氣,所以也不生氣。
福部里志是我的老朋友,也是個好對手。他身為男生卻不高,體型嬌小,遠遠看過去可能會被人當作女生,卻是個很有膽識的男生,對自己的興趣全心投入,滿不在乎地把「必要的事」放在其次。他的眼睛和嘴角總是帶著笑意,隨身帶著一個不知裝了什麼東西的束口袋。
里志甩著他的束口袋說:
「對了,現在幾點?」
「去看你自己的表。」
「表放在裡面,我懶得拿。」
他拍拍那個束口袋說。里志很少戴手錶,只靠手機來看時間。
「懶惰是我的註冊商標才對吧?」
「你是說『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隨便做』?」
里志笑著調侃我的生活守則,我望向自己的手錶,糾正他:
「是『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才對。……快十點了。」
「這句格言又沒偉大到需要背得滾瓜爛熟。快十點?動作要加快了,千反田不會計較我們遲到,但摩耶花生起氣來很可怕的。」
我大致上同意,惹伊原摩耶花生氣一定很慘。話說回來,千反田愛瑠一旦生氣也很恐怖,不知里志是否知情。我見里志快步前進,也跟著加快腳步。
綠燈亮起,越過馬路,校門已在眼前。在暑假裡學生仍然很多,這是一如往昔的神山高中。
操場和校舍充斥著身穿便服或制服的學生,音樂類社團里傳出樂聲,操場一角搭了一座類似紀念碑的巨大物體,還有一群手忙腳亂的人,不知是哪個社團的。神山高中的學生到了暑假還是如此有活力,所有人都忙著準備文化祭。
種山高中的學生人數約一千人,如果除去升學學校的傾向、生氣蓬勃的學藝類社團、超級盛大的文化祭,只是一所普通的高中。校園內有三棟大型建築物,包括普通教室所在的普通大樓、專門科目教室所在的專科大樓,以及體育館。我們古籍研究社的社辦位於專科大樓四樓的地科教室。
我們快步走過中庭,合唱社和人聲音樂社互別苗頭似地在此高歌。正如里志之言,我的信念是「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更直接的說法是「節能」。我跟全力投入文化祭或其他學生活動的「那些人」作風大相逕庭,不過這也沒啥大不了的。
我們走進校舍入口,經過走廊前往專科大樓,無視某社團晾在走廊上的長幅畫布上了樓梯。一口氣爬上四樓還真喘,又加上此時已是夏末,我拿著手帕擦汗,走進地科教室。
斥喝聲隨即迎面而來。
「你們太慢了!」
擦腰站在教室正中央的人是古籍研究社社刊《冰菓》實質上的編輯,和我有段孽緣的伊原。
伊原摩耶花和我雖不親密,卻一直莫名其妙地斷不了關係。她在小學時就有張成熟的臉,升上高中也沒改變多少,反而成了娃娃臉。雖然外貌稚氣,其實個性非常嚴苛,見人犯錯絕不寬貸,對自己更是苛刻。她生氣的理由很簡單,因為古籍研究社今天上午十點要在社辦集合。
伊原叉著腰說:
「小福,你想解釋嗎?」
里志笑得很僵地回答:
「因為不能騎腳踏車……」
「這點你早該知道吧?」
在此說明,神山高中一向允許學生在暑假騎腳踏車來學校,但停車場正在整修,所以這幾天禁止騎車。
「小福,認真點嘛,你的稿子也還沒寫完耶。」
里志攤開雙手,無力地試圖辯解。
「先、先等一下,摩耶花,奉太郎不也遲到了嗎?」
竟然把矛頭轉向我!伊原瞥了我一眼,又轉向里志。
「折木?誰管他。」
……是喔。
我得再補充一點關於伊原的描述:她對里志有好感,而且從不隱瞞,但里志一直迴避這件事。我不知道這情況是從何時開始,也不知理由為何。
對了,古籍研究社由四個高一生組成,包括我、里志、伊原,以及社長千反田。怎麼沒看見千反田?
「真過分,你有雙重標準。」
「胡說什麼?我才沒有。」
我打斷他們無意義的對話:
「喂,伊原,千反田還沒來耶。」
「我哪有雙重標準……咦?小千嗎?對啊,她還沒來,真讓人擔心。」
里志喃喃說道:
「原來如此,果真不是雙重標準,是三重。」
伊原難得笑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門輕輕打開,千反田走了進來。
千反田愛瑠有一頭烏黑長髮,身材纖細柔弱,像個深閨千金小姐,事實上,她確實是在種山市一角擁有廣大田園的「富農千反田家」的小姐。她全身上下散發出高雅氣質,只有那雙大眼睛例外。要是問我,我會說最能代表千反田的就是眼睛。若要比喻,伊原的外表像個小孩,而千反田是對森羅萬象都抱持著充沛好奇心的小孩,但她又有知性,條理分明,所以更不好應付。
時鐘指針已指向十點半。千反田深深低頭敬禮。
「對不起,我遲到了。」
千反田和懶散完全扯不上關係,雖不至於嚴謹,畢竟很少遲到。伊原一定也這麼想,她絲毫不帶責備語氣地問: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嗯,我跟人談事情,不小心談太久了。」
談什麼?要解釋就說清楚嘛。我還沒開口,千反田便繼續說:
「關於談話內容,我晚點再告訴大家。」
她一定有什麼企圖,感覺真不舒服。
「喔……算了,沒關係。我
們開始吧。」
古籍研究社今天的集會要討論文化祭發行的古籍研究社社刊《冰菓》的整體設計,諸如字體選擇、插畫插入位置、紙質選擇等事項。我沒興趣插手這些事,所以向伊原說「一切由你做主」,但伊原不肯,她認為我出了錢又交了稿,當然有全程參與社刊製作的權利和義務。權利或義務我都不想要,不過無所謂啦,反正我的暑假也沒有任何計劃。
伊原從自己的包包拿出幾種紙張樣本。
「這個是預算範圍內最貴的紙,這種是最便宜的,你們看,差很多吧?除了外觀以外,吸墨性也……」
伊原立刻開始說明,里志和千反田都用心聽著。我只是來湊數的,但仍裝出認真的模樣,免得伊原又發脾氣。
沒想到編輯會議進展迅速,一個多小時就結束了。伊原記下討論結果,得在今天之內通知印刷廠。要把雜務處理得順暢真不容易,我不禁想合掌感謝伊原。
已經中午了,大可直接回家,但我已經在便利商店買了便當,所以決定先吃。我從斜背包里拿出不到四百圓的午餐,其餘三人也各自拿出食物。
里志剝著飯糰的包裝紙,隨口問了一句:
「對了,社刊什麼時候會做好?」
最清楚的人當然是伊原。她先抱怨「拜託你記一下好嗎」才回答:
「樣本大概在十月初印好,全部製作完畢差不多是文化祭前夕了。」
現在是八月下旬,暑假只剩一周,九月開學後就更沒空寫稿了。我奉行節能主義,不喜歡沒效率地拖延工作,因此打算儘快完成。話是這麼說,不過目前看來時間還挺充裕。
「啵」的一聲,千反田打開便當蓋的聲音真讓人脫力。在我班上很多女生用的是容量不足以塞牙縫的小便當盒,千反田的便當也算小,不過還填得飽肚子。千反田沒立刻舉筷去夾款冬菜、煎蛋、絞肉,反而若無其事地問:
「對了,你們等一下有事嗎?」
我默默地搖頭。我一向是個閒人,時間多到不知道該怎麼用。伊原的反應也跟我一樣。
「我得把這些送去印刷廠,不過傍晚再去也行。」
里志想了一下。
「我好一陣子沒碰針線了,有點想去手工藝社幫忙,也想去總務委員會看看,但也不是非去不可。」
聽到三人的回答,千反田面露喜色。這個笑容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我不敢說多肯定,但基於過去的經驗,我感到麻煩快要來了。
千反田放下手中的筷子,興致勃勃地說:
「那我們去參加試映會吧!」
試映會?
她說的詞彙出乎我的意料。難道有某件事背著我悄悄在台面下進行嗎?我不由自主地看看里志,他歪頭表示自己一概不知,伊原也露出詫異的表情。
「小千,什麼試映會?院線片嗎?」
「唔……不是的,那不是院線片,是錄影帶電影。」
既然是錄影帶電影,想必是私人製作。
「是電影研究杜嗎?」
千反田搖頭。
「不是。」
「難道是錄影帶電影研究社?」
說出這句蠢話的是里志。我和伊原一起冷冷地望向里志,但他仍面不改色地說:
「真的有這個社團啦。連古籍研究社都有了,當然也有錄影帶電影研究社。」
里志動不動就說無聊笑話,但是都會秉持「說笑只限即興,會留下禍根則是說謊」的規矩。既然他說有這社團,八成真的有。其實有也不奇怪,神山高中的學藝類社團確實很多采多姿。
千反田又搖頭否定。
「也不是。這是二年F班的班級展覽。」
「喔?是班展啊。」
伊原感嘆地點頭。
「我們學校的班展很少,因為社團活動太旺盛了。」
的確如此,我所屬的一年B班也從沒有人提過「文化祭要推出什麼活動」。社團展覽就夠費力了,再搞班展一定會累死人。想到這裡,我不免覺得同時參加古籍研究社、手工藝社、總務委員會的里志真是強得莫名其妙。
「二年F班參加運動類社團的人打算自己舉行文化祭班展,發起了拍攝電影的企畫。我在二年F班有個熟人,她邀我去試映會,說是要聽聽別人的感想。怎麼樣,去不去?」
「好啊,去吧!」
里志爽快地答應了。對,這傢伙碰到有興趣的事都是這樣。
伊原微皺眉頭,問道:
「是哪一類的電影?」
「唔……好像是Mystery。」(※「ミステリー(Mystery)」,原意「神秘」,國內習慣譯為「推理小說」。本書皆用英文表示,以免產生混淆。)
伊原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是娛樂片啊?那我也去。」
「怎麼?摩耶花,你討厭藝術電影嗎?」
「不算討厭啦……如果是真正熱愛電影的人拍攝的就沒關係。」
說得對,基於「自己推出文化祭班展」這種動機而拍的藝術電影大概不會有人想看。
至於我嘛……
我不太喜歡電影,老實說,無論是藝術電影或娛樂電影我都不會很想看。我不清楚為什麼自己不喜歡電影,或許是步調快得來不及消化內容。我向喜歡電影的朋友提到這點,結果對方回答「你的人生缺了一半」。我也不是對電影厭惡至極,我還有幾部挺喜歡的電影……
算了,回家休息吧。
我正要開口,千反田喜形於色地搶先說:
「太好了!大家一起去吧!」
「可是我……」
「其實對方說希望我帶三個人去,古籍研究社成員人數剛好。」
聽我說啊!
里志露出邪惡的笑容,拇指朝我比了比。
「千反田同學,奉太郎有話想說。」
「折木同學,你也會去吧?」
呃。
「……不去嗎?」
啊。
每次都這樣,為什麼我這麼不會應付千反田呢?還沒回答我就猜得到,無論我回答什麼一樣得去。如果我堅持不去,她大概不會勉強我,但重點就在我沒理由堅持不去。
我聳聳肩。好吧,反正回家也沒事做。
視聽教室的布簾全部拉下,有效阻隔了夏末的陽光,室內一片昏暗。
有個女生仿佛從黑暗中突然冒出,會有這種錯覺想必是因為她穿了深藍色便服,我至今還看不清她的輪廓。
千反田對那個人說:
「我照你的話帶朋友來了。」
那人朝我們走來,此時我才看清楚她的樣貌。
她的身高跟千反田差不多,稍微再高一點,體型十分纖瘦,眼睛細長,眼角上揚,臉頰到下巴的線條尖削俐落,大致還算漂亮,但她給人最強烈的印象是冷峻。她的氣質威嚴十足,完全不像只大我們一屆的高中生。若用其他職業來比喻嘛……對,就像鐵血警官或教師……不,可能更像自衛官,而且職位還在尉官以上。她的臉上沒有笑容,但也並非板著臉,比較接近面無表情。她的聲音也符合這種形象,既低沉又冷靜。
「喔,太好了。」
接著她的視線掃向我們每一個人。
「歡迎,感謝你們應邀前來。」
千反田指著我們依次介紹。
「這位是伊原摩耶花同學,這位是稻部里志同學,這位是折木奉太郎同學,都是古籍研究社的成員。」
介紹之間,那女生的表情好像有些變化。她笑了?在黑暗裡看不太清楚,反正她立刻又恢復原本的表情,朝我們行了個禮。
「今天要麻煩各位了。我是入須冬實。」
她一報姓名,里志立刻有了很大的反應,他雀躍地說:
「喔!你果然是入須學姐!我們上次見過面。」
姓入須的女生看了里志一眼。
「你叫福部里志?不好意思,我沒有印象。」
「是嗎?我參加過六月最後一次文化祭委員會,坐在最後面。」
「我不太記得,發生過什麼事嗎?」
入須語氣平淡,不知她是真的忘記或是裝傻,里志仍然開心地說:
「當時學姐為音樂類社團和戲劇類社團調停紛爭,我都看到了,真的很精采。我早就想認識學姐了,想不到會在這種場合見面!」
「喔,我想起來了。」
態度冷漠。
「我並沒有做什麼。」
「對,就是這點厲害。學姐只說了三次『主席,應該聽聽他的意見』,短短五分鐘就解決了這場爭執,我在心中都忍不住鼓掌叫好!主席真該向入須
學姐道謝。」
最少讚美別人的鐵定是伊原,里志除了開玩笑之外也很難得大力稱讚別人,此刻竟然這樣極力讚美入須冬實,我不清楚事情經過,但她二疋做過很了不起的事。我一邊呆呆想著,一邊聽他們交談。
里志流露尊敬的眼神,入須倒是沒什麼反應。
「是嗎?」
「入須姐,你不是說過對學校活動沒興趣?」
千反田問道,入須點頭。
「福部,你說的那個委員會,我只是以代理身分參加,所以記不得了,請別覺得不舒服。」
「喔……我不會那樣想啦。」
里志嘴上這麼說,卻難掩失望的臉色,一旁的伊原對千反田問道:
「小千,你們怎麼認識的?」
「我和入須姐嗎?我家和入須家有些往來,我從小就受到她不少關照。」
千反田家竟然有全家共同往來的對象?我們家都沒有呢,名門也有名門的難處啊。照這樣看,入須的家庭也大有來頭嘍?或許是,或許不是,反正無論是不是,都跟入須冬實這個人無關。
「別說這些了。」
入須拉回話題,拿起一件長方形的物體,似乎是錄影帶。
「今天占用你們的時間,是想請你們看看這卷錄影帶。千反田大概已經說過了,這是我班上的人製作的,希望你們看過之後誠實地發表感想。」
「我很期待。」
千反田說。
這很像真正的試映會,但是為什麼?我提出了心裡的疑問,,
「光是這樣就好了?」
入須凝視著我的眼睛,從黑暗中射來的視線盯得我無法動彈。在壓迫感中,我仍說道:
「只要在看過之後發表感想就好?」
「有什麼不對嗎?」
「假使我們看完之後批評得一無是處,你們也不可能重拍吧?這又不像真正的試映會是為了宣傳,我不懂為什麼要叫我們看。」
不知為何,入須滿意地點點頭。
「問得好。沒錯,光是叫你們看毫無意義。我可以直接回答你,但你們先看過會更有效率。如何?」
唔……真不是滋味,不過我很喜歡「有效率」一詞,因此不再多說。
我表示同意之後,入須繼續說:
「這部錄影帶電影還沒取名,姑且先稱作『Mystery』。看完影片後,我會請教你們一個問題,希望你們記住這點,儘量看得仔細些。」
伊原問道:
「既然叫『Mystery』,那就是推理劇嘍?」
「你要這樣想也行。」
「我們是不是該做筆記呢?」
「嗯,能看得這麼仔細當然更好。」
我們所有人都把東西放在地科教室,伊原表示要回去拿書包,里志說:
「我負責做筆記吧。」
里志從片刻不離身的束口袋裡拿出手冊和筆。原來他都帶著這些東西啊?
入須看了手錶一眼,那是款式簡單的銀色手錶。
「差不多該開始了,請隨意找位置坐吧。」
我們照她的話各自就座,里志也翻開手冊,入須見狀便走向控制室,在鐵門邊回頭對我們說了一句:
「請你們好好奮鬥。」
門軋吱關上,緊接著絞盤轉動聲傳來,前方降下一面白幕。我靠在椅背上,把姿勢調整得舒適點。
話說回來,入須準備得真不周到,看電影怎麼能缺少爆米花呢?
沒有名字的電影當然也沒有片頭,影像突兀地開始播放,我一眼就看得出畫面里是熟悉的神山高中普通教室,桌子擺放得很整齊。鏡頭拍到窗戶,從外面的天色可知時間將近傍晚,應該是放學後。
旁白開始說話,是個渾厚的男聲。
「要敘述這件事,還是得從這裡說起。二年F班一群有志之士為了留下高中生活的回憶,浹定參加KANYA祭。但是該做什麼呢?他們在某天放學後召開了會議。」
附加說明,KANYA祭是神山高中文化祭的俗稱,但古籍研究社的人不這樣叫,理由不是簡單幾句話就能說清。
畫面出現學生的身影,共有六人,他們把椅子圍成一圈,相對而坐,大概在開會討論文化祭要辦什麼活動。鏡頭慢慢拍出每一個人的臉,旁白依次介紹他們的名字。
首先是身材壯碩,很適合參加武術社團的男生,他一頭短髮,在六人中身高最高,名叫「海藤武雄」。
接著是唯一戴眼鏡的高瘦男生,雖然正在拍攝,他卻顯得很焦躁。名叫「杉村二郎」。
再來是皮膚黝黑,有一頭披肩褐發的女生,她在入鏡的短短几秒內就撥了兩次頭髮。名叫「山西綠」。
然後是個矮小微胖的女生,說她微胖,或許只是圓臉給人這種感覺。她叫「澦之上真美子」。
還有一位神情親切的男生,頂著一頭紅髮,跟他正直的形象不太搭調。叫做「勝田竹男」。
最後是目光低垂,一看到鏡頭就撇開臉的女生,她打扮樸素,身材是眾人之中最嬌小的,名叫「鴻巢友里」。
旁白每念一個名字,里志動筆寫字的聲音也隨之傳來。此時還不知道他們的名字要怎麼寫,所以他先抄下拼音。
介紹結束,場面靜止片刻,高瘦眼鏡男杉村像收到暗號似地開口:
「我想用楢窪地區當主題。」
伊原發出「呃」的一聲。我了解她的心情,這台詞念得真死板。
「楢窪地區?」
一直摸頭髮的山西問道。紅髮的勝田說:
「我聽過這地方,在古丘叮吧?」
「對,那是廢棄村莊,因發現礦脈而興起,礦產挖光又荒廢了。」
連續幾個人都演得很生硬。確實合該如此,千反田說電影是「二年F班參加運動類社團的人為了推出文化祭班展而拍攝」,所以這些人裡面不可能有話劇社的成員。
身材魁梧的海藤盤起粗壯的手臂。
「唔……採訪廢村啊……滿有意思的。」
「我去過一次,景色很有魄力,值得一看,而且用研究歷史的角度去看一個村莊的盛衰也很有趣。」
「哪裡有趣了?」
山西演得真好,完全表現出這句台詞的不屑,說不定這是她由衷的感想。這時圓臉的瀨之上做作地傾身向前。
「可是採訪很有趣啊,可以去廢墟耶,我從來沒看過廢墟。」
一直低著頭的鴻巢插嘴說:
「我也聽過楢窪……要深入山區,從最近的站牌過去得走上一個小時。」
「天哪~」
山西不滿地說。原來她扮演的是這樣的角色。
海藤神色自若。
「一個小時又怎樣?連遠足都不如,只算得上野餐。」
「那就決定了,文化祭的班展主題是調查槽窪。」
杉村下結論後,勝田提出異議說光是調查廢村不夠精采,山西表示贊同,建議換個主題,瀨之上認為只須在這主題多費些心思,但是被問到該怎麼做的時候她又答不出來。杉村提議用冒險故事般的表現手法,卻被所有人批評老套。鴻巢提議的靈異風格倒是獲得一致好評,有人認為缺乏題材無法進行,杉村很輕率地說只要去調查自然找得到。後來還上演了誰愛誰、誰恨誰之類描繪人性醜陋面的情節,這些全略過不提。第一幕的重點只有一句話,即是畫面變暗之後旁白說的那句:
「一周後,他們去了古丘町楢窪地區。」
畫面黑了一下,接著播放的影像不是學校,而是充滿盛夏特有濃綠色調的山林風光,應該是楢窪地區。
我聽過古丘町,那個小鎮坐落於神山市北方二十公里,由於有鉛礦還是什麼金屬的礦產而繁榮一時,後來自然而然地凋零,礦山關閉之後便無任何主要產業。而楢窪地區呢?
伊原向里志問道:
「小福,你聽過楢窪地區嗎?」
沒想到里志真的知道,其實我也不怎麼驚訝。
「嗯,古丘礦山以前有礦坑,雖然交通不便,但在礦山全盛時期非常繁榮。」
里志提了幾個知名演歌歌手。
「……這些人都去過喔。」
伊原看似吃驚,我也覺得很意外,因為里志說的都是天王級的巨星。
「不過……」
里志正要說下去,但千反田短促地出言制止。
「要開始了。」
鏡頭拍攝夏天的雜木林,然後轉了一百八十度,出現一群學生。他們跟剛才不一樣,全都穿便服,而且是熱天的輕便打扮,每人各自背著小登山包,不知道裝些什麼東西。
山西站定說
道:
「好熱喔。走這麼久還沒到嗎?」
杉村回答她。
「就快了,剩下的路程不到五分鐘。」
一你剛剛也這樣說。天氣這麼熱,我快累死了啦。」
「又不是只有你覺得熱。好啦,繼續走吧。」
海藤說完,這群人又繼續往前走,攝影機也跟在後頭。
楢窪地區果真在深山裡,道路兩旁連綿不絕的雜木林似乎從未開發,樹木之間不時看得見遙遠下方的古丘町街道。有柏油路,但到處都已破損,靠邊的柏油路面明顯地崩壞,隨處可見拳頭大的石塊。或許是路面太破爛,畫面震動得很厲害。這些演員毫不專業,攝影師也一樣,畫面差到像我這種很少接觸電影的人都看得出攝影師有多生澀。
影像突然中斷,鏡頭移到這一行人的後方繼續拍攝。沒過多久,帶頭的杉村托一下眼鏡,指著前方說:
「你們看,那裡就是楢窪!」
其他人都站到杉村身旁。攝影機轉往杉村指的方向,映出一片山中窪地,那裡是個廢墟。
我雖然住在偏僻的都市,畢竟還是現代日本,要把距離僅有二十公里的地方稱為廢墟,總覺得非常脫離現實。畫面里有棟孤單聳立的髒污房子,窗戶破裂,屋頂殘缺,正在緩慢地傾圮。還有幾棟聚在一起的公寓,可能是從前的礦山工作人員住所,藤蔓無視人類的存在,以旺盛的生命力侵蝕、包圍公寓。看似商店的建築物仍掛著瓷質招牌,更強調出無人小鎮的寂寥。果真沒錯,杉村在劇中也說過這句台詞,楢窪值得一看。
攝影機仔細地拍攝這裡的景象,畫面的魄力甚至能讓人忘了攝影師的生澀手法和演員的拙劣演技。
演員好像也因眼前的光景大受震撼,某人背對鏡頭喃喃說了一句「好棒喔」,我猜這一定不是原本的台詞。
戲劇繼續上演。
「對耶,這個地方真的值得採訪。」
勝田說著,從口袋掏出即可拍相機拍照。瀨之上拿起筆記,不知寫了什麼。海藤等他們告一段落,大聲發出指示:
「我們先找今晚落腳的地方,找好之後再來採訪。」
「那裡可以吧?」
鴻巢指向廢墟。攝影機朝她指的方向拉近鏡頭,有一棟類似劇場的大型建築物,跟這小村落很不搭調。
「待在那裡就不怕下雨了。」
「喔?我們過去看看。」
六人走下山坡前往眾落,接著畫面消失。
再開始拍攝時已經到了劇場,眾人在左右對開的玻璃門前站成一列,同時抬頭仰望建築物。鏡頭沿著骯髒的牆壁往上移,仰角拍攝的劇場有種強烈的存在感。
攝影機又下移對著這群人,海藤拉開玻璃門,其他人陸續跟著走進去。最後面的是仍低著頭的鴻巢,她低聲說:
「我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也走進劇場。門保持敞開,六人走入黑暗。畫面消失。
此時伊原和里志不約而同地大喊。里志的語氣很開心,伊原則是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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