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愚者的片尾 二 「古丘廢村兇殺案」(2/2)
她對誰都可以說「加油」吧?伊原大概也這麼想,頓時露出失望的臉色,但她仍鍥而不捨地追問:
「那我們可以去問演員嗎?看看她還跟誰說過類似的話。」
「我們早就問過了,沒有人聽她說過要演兇手。」
我簡潔地問一句:
「偵探角色呢?」
「也沒有。」
唔……
伊原很努力地繼續問:
「那詭計呢?她說過這齣『Mystery』用的是物理詭計或心理詭計嗎?」
不料中城訝異地反問:
「有什麼差別?」
我實在不知該做何反應,便望向伊原,她露出分不清是焦躁還是死心的表情暗自搖頭。要是中城不在面前,她絕對會毫不掩飾地盡情長吁短嘆。
後來我們又提了幾個問題,可是中城始終沒能提供關鍵資訊。想想其實很合理,若有這種資訊,也不至於演變成此般局面。除此之外,我們的準備也不太周全,來這裡之前完全沒整理重點,因此提不出切中要害的問題,這根本違背了我奉行的節能主義。必要的事應該儘快做,先揪出關鍵問題才是最妥當的順序。
中城露出滿足的神情說:
「你們就這樣了?」
伊原掛出很不像她的愉快笑容回答:
「這是在問我們還有沒有其他提問吧?是啊,就這樣。」
我感覺到兩人的話中都帶著刺。
掌握情資的準備工作到此為止。里志靈活地轉動手指間的鋼筆,千反田如收到信號一般,沉穩地問:
「中城學長,你認為本鄉真由學姐是怎麼看待這部錄影帶電影的?」
中城發現講到正題,嘻嘻一笑。
「好,我就講給你們聽,請你們手下留情。」
「麻煩學長了。」
我想中城可能一直在等這一刻。他舔舔嘴唇,滔滔不絕地說了。
「大家都吵著說不先寫好結局沒辦法拍攝,可是在我看來,觀眾才不管什麼詭計咧,最要緊的是劇情。『兇手就是你』這句話,還有兇手哭著說出動機才是重點。我做不來本鄉的工作,不過要我評論的話,我會說她的劇情沒有高潮,連誰是主角都看不出來。
讓海藤演死者倒是很好,你們應該看得出來,海藤的個性很豪邁,人面也很廣,道具小組自豪的作品讓他死得很有看頭,這真的很棒,受歡迎的演員就該好好重用嘛。其實讓他演兇手或主角更好,反正都拍下去了。照這點來看,兇手最好是山西,因為她的朋友也很多。」
這……
「我們班上個性龜毛的人太多了,Mystery必須這樣,Mystery不能那樣,他們根本沒搞清楚嘛,電影再怎麼長也只有一小時,所有要素都加進去,哪有時間拍完啊?拍出來的東西你們也看過了,在銀幕上播放時什麼細節都看不清楚,所以該重視的還是戲劇性,標題最好簡單俐落地取作『古丘廢村兇殺案』,要能吸引觀眾才行。本鄉應該也很明白這一點。」
該怎麼說呢……中城的話簡直讓我聽呆了。我不是推理小說的愛好者,只是經常買便宜的文庫本來打發時間,其中不乏號稱Mystery的作品,如此而已。可是連我都覺得中城那句「觀眾不管詭計」很詭異。
不過仔細想想,事實又是如何?二年F班拍好電影之後,會有怎樣的人來看?
裡面一定有偵探小說研究社的人,也有從來不看推理小說的人。這並非憑空猜想,壁報社發行的神山月報根據全校問卷調查寫過一篇標題叫「神高學生識字率」的幽默報導,當時里志讀得很開心,所以我還記得。在過去一年內至少讀過一本小說的學生只占全校的四成,其中讀過推理小說,甚至會注重詭計的讀者就不知還剩下幾成了。
考慮到這件事,也不能說中城的主張沒有道理。
中城除了交疊手臂以外又蹺起腿。
「可是在劇情上又不能不拍出兇手用什麼手段殺了海藤,否則會缺少戲劇張力,所以入須才得專程去拜託你們幫忙……啊,對了,你們就是喜歡Mystery的人嘛。不好意思,我沒有惡意,我只想努力完成作品。」
中城的語氣更武斷了。
「簡單說,那個劇本是密室殺人。海藤死掉的房間沒有其他出口,要解決的問題是兇手要怎麼殺掉海藤。
答案很簡單,兇手是從唯一的路出去的。」
伊原皺著眉問:
「從哪裡?」
中城笑了。
「真遲鈍,當然是窗戶嘛。」
……窗戶?
我想起昨天看的錄影帶,雖然還留下片段畫面的記憶,不過很諷刺地,我的回憶只剩中城提到的戲劇性部分,現場配置卻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沒辦法了,我只好說:
「里志,平面圖呢?」
里志愉快地做出敬禮姿勢。
「Yes,Sir!稍等一下。」
他從束口袋拿出一張影印紙,那是他簡略畫下的劇場平面圖。
根據這張圖所示,海藤死亡的地點是上手翼,劇中其他人物從右側走廊進入。我還記得當時門鎖住了,有人回頭去拿萬能鑰匙,因此上手翼對右側走廊的人而言是個密室。
之後的情況是:勝田穿過舞台走向下手翼,因為走左側走廊也可經由舞台到達上手翼。他到了下手翼,赫然發現有堆木材塞住了門,我記得是這樣。
唔……
從根本來看,中城那句「這是密室殺人」很不可信。
我的理由不是「不可能有完全的密室,真是密室就沒辦法殺人了」。電影畫面很難看出來,但平面圖畫得很清楚,除了窗戶以外還有一個出口。
我指著劇場大廳大門說:
「這裡呢?」
中城爽快地回答:
「打不開。」
「啊?」
「門被封住了,關得密不通風,你可以當作沒有這個門。」
我啞口無言,同時瞥見伊原擺出受不了的表情,我想自己的臉色大概也差不多。我怎麼都沒聽過這件事?
昨天入須向我們保證,本鄉這個編劇的出題絕對公平。其實她沒有說錯,她又沒保證過攝影小組拍出來的畫面也一樣公平。我不禁感到脫力,里志面帶微笑在劇場大廳出口打叉。
總之,劇場大廳的大門不能用,密室還是有四個出口,包括上手翼的門和窗,還有下手翼的門和窗,但兩扇門都堵住了,只剩兩面窗戶。
「窗戶啊……會是哪一邊的窗戶呢?」
伊原問,中城哼了一聲,答道:
「當然是這邊。」
「上手翼?為什麼學長這麼肯定?」
「這是一定的,下手翼的窗戶前面有衣櫃擋著,打不開。」
是嗎?里志依然微笑,又在下手翼窗戶打叉。
用這種步調簡直是在白費力氣,我最討厭無意義地耗費能源,也就是白費力氣。我乾脆一次問個清楚。
「學長,可能是銀幕放映的效果不好,那部電影有很多畫面看不清楚,能不能請你先告訴我們,除了這兩個出口以外還有哪裡不能用?暫時別管這是不是密室,總之你先全部告訴我們。」
「喔喔,還有其他的嗎……」
中城想了一下。
「……對了,左側走廊的第二間準備室打不開,因為門鎖壞了,鑰匙插不進去。還有建築物朝北的一面……就是這張平面圖左側的所有窗戶,為了防雪都釘死了,不過想拆還是拆得掉啦。」
「真的只有這些?」
「是啊,就這些了。」
中城一口咬定。
我多少還是有些懷疑,不過信用即是財富,姑且相信他吧。一直保持沉默的千反田說:
「本鄉學姐也知道這些事嗎?畢竟她沒有參與拍攝……」
對耶,這點很重要。本鄉如果不清楚劇場實際情況,純粹看平面圖來寫劇本,很可能寫出無法實現的情節。
中城的回答消除了我們的疑慮。
「本鄉決定選楢窪當舞台後,還親自去視察過。」
「請問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想想,六月……不,五月底。」
「中途打岔真是抱歉,請學長繼續說吧。」
中城點點頭,表情十分認真地繼續道:
「所以我覺得兇手是從上手翼的窗戶進去再出來,這樣一來,兇手不用走這扇門也能殺死海藤
。怎樣?」
還「怎樣」咧。
兇手是爬窗進出,而不是門……他的答案是這樣嗎?
「喔喔,原來如此!」
千反田拍了一下腿。
我實在不想對興高采烈的中城潑冷水,真正潑他冷水的是在這種時候特別管用的伊原。
「中城學長,這種Mystery太平淡了。」
中城受她搶白,臉上頓時浮現怒色,但語氣依然沉穩。
「就算你們這樣想,難道還有其他手段嗎?而且……對了,你們也知道本鄉的情況,她又不是Mystery專家,我不覺得她想得出多精采的詭計。」
他說我們不了解本鄉,事實確是如此。不過這麼一來……
我本來只想靜靜地旁聽就好,卻忍不住投入這種氣氛。
「學長,這麼一來還有辦法鎖定兇手嗎?」
「鎖定?」
「我是在問,如果本鄉學姐設計了這種詭計,那兇手會是誰?」
中城似乎沒想過這一點,又環抱手臂陷入沉思。伊原自信滿滿地追問:
「還有一點,所有人走進案件現場時,鏡頭不是拍了窗外嗎?」
「是啊。」
「從影片看來,窗外明明沒有人走過的痕跡,所以中城學長的方法是行不通的。」
案件現場的窗外……
我想起來了,那一幕拍到長得和人一樣高的茂盛夏草。伊原說得對,如果曾有人經過,不可能沒有夏草折斷的痕跡。
中城好像還沒想通,所以伊原重新說明一番,他聽了卻依然堅持:
「那又有什麼關係?」
沒有嗎?
我幫伊原頂了回去。
「為什麼沒關係?我覺得明明就有。」
「本鄉可能忘了寫清楚指示吧。」
「要這樣講的話,根本沒得談了嘛。伊原說的是沒有兇手的足跡耶,本鄉學姐有可能脫線到忘了寫出這點嗎?難道劇本的其他部分也缺了很多應有的指示?」
中城沉吟著。
他的頑固還真令人驚訝。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抬起頭大聲地說:
「對了,是夏草!」
「……夏草怎樣了?」
中城一副重拾自信的模樣,振振有詞地說:
「你們不想選窗戶這條路,是因為外面的夏草沒有折斷,對吧?」
伊原慎重地點頭。
「你們就是這點搞錯了。我剛剛也說過,本鄉去楢窪視察是五月底,那時夏草還沒長出來,所以本鄉誤以為窗戶這條路行得通。」
里志驚嘆地「哇」了一聲,如果不用顧慮中城,他一定會說「總算有一句像樣的發言了」。伊原好像想反駁,但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我偷偷覺得好笑,心想中城真有一套,竟然想得到本鄉視察時擬定的逃脫路線不能用於實際攝影。
的確有一套,不過……
中城八成把我們的沉默當作認同,便乘勝追擊。
「只要在下次攝影之前先把草割一割,從發現屍體那一幕開始拍,就沒問題了。對耶,我怎麼現在才想到?這樣行得通,搞定了!」
我看中城樂得手舞足蹈,決定放棄反駁,因為現在再說什麼都是白費工夫。
千反田見話題告一段落,便微笑著對中城說:
「謝謝學長告訴我們這些事,應該可以給入須姐一個好交代了。」
中城滿意地點頭,看他那副興奮喘息的模樣,說不定等一下就會自己動手寫劇本了。
幾分鐘後的地科教室。
伊原「呣」地呻吟。寫是這樣寫,其實那種聲音很難形容。
「那樣可以嗎?真的行得通嗎?」
中城出人意料的反擊讓伊原亂了陣腳,她認為那種詭計太不入流,卻不得不承認他關於夏草的發言有其道理。對任何小破綻都會猛烈攻擊的伊原想必相當鬱悶。
「就物理上而言,的確有充分的可能性。」
里志喃喃回答,語氣也帶著一絲不滿。
至於千反田……
「……」
她一再地瞥向我,我終於按捺不住,主動問她:
「幹嘛啊,千反田?」
「呃,嗯……」
千反田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折木同學,你覺得中城學長的推論真的符合本鄉學姐的想法嗎?」
「在問我之前,先說你怎麼想吧。」
我問了之後,千反田卻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這麼容易把心境表現在態度上的人應該不多。千反田的表情變化不大,但眼神和嘴巴的動作已說明了一切。我說:
「你看不順眼嗎?」
「我哪有看不順眼!我只是……有點不能接受。」
這不就等於看不順眼嗎?
就某種角度而言,中城的性格還真傑出,他講起自己的主張如此鏗鏘有力、毫不退讓,甚至說得出一番道理推翻我們的否定。不過,無論他再怎麼有信心,我們不能接受的地方還是不能接受,看不順眼的地方依舊看不順眼。
我盤起手臂,這可不是在模仿中城。
「算了,也難怪你這麼覺得,中城的說法難以成立,所以會讓人下意識地產生不協調的感覺。」
回話的不是千反田,而是伊原。她不甘心地說:
「難以成立?根本矛盾極了嘛,折木!」
她這麼想要駁倒中城嗎?
我朝里志招招手,他看出我的意圖,便將平面圖拿過來。我把圖攤在桌上,轉到千反田和伊原看得清楚的角度。
我儘可能以尋常的語氣說:
「中城的提案很簡單,簡單到若用欣賞Mystery的眼光去看都覺得愚蠢。正因這麼單純,更不容易靠物理手法推翻。伊原,你想說那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所以才反駁不了。」
她沉默的不悅臉色等於承認。
千反田興致盎然地靠過來,我悄悄把椅子往後移。
「還能從哪一方面判斷出不可能嗎?」
「是沒有到『不可能』的程度啦……你們記得伊原問中城的問題嗎?本鄉有沒有說過那出Mystery用了什麼詭計的那一句。」
千反田果斷地點頭。
「我記得,『她說過這齣Mystery用的是物理詭計或心理詭計嗎』。」
「沒錯。我要說的是,這個簡單至極的物理手法可以用簡單至極的人類心理推翻。」
我才說完,里志突然爆出笑聲。
「哈哈哈,奉太郎,好個迂迴的說法,完全像個『偵探角色』。」
這傢伙明知我不想當偵探還這樣說,個性真差。不過我的說法真的太迂迴了。我坦然地反省,改口道:
「換句話說,依照兇手的心理,應該不會爬窗進去。」
我指著平面圖上的兇殺現場,講得更明白點則是窗戶。
「這個角色如果要爬窗入侵,一定得從劇場外面進來,可是……
大白天裡要在同學分散於劇場各處的情況下做這種事,想也知道,不管從哪個房間移動到犯案地點,一定會被別人看見,不然就是腳步聲給人聽見,換成是我絕對不會冒這種險。」
「唔。」
里志摸摸下巴。
「說得也是。如果我要在那裡殺人,也不會採取中城學長那種容易曝露行蹤的方法。若是晚上還能考慮,但那時是白天,他太偏重物理上的可能性了。」
「嗯,就是這樣。」
我下了結論,千反田「唉」地嘆了一聲。
「我懂了。我之所以不能接受,一定是想像了中城學長的提案實際進行的情況。當兇手悄悄逼近海藤時,樓上還有其他人呢,這太奇怪了。」
也有人露出難以釋懷的表情,那是伊原。
「我覺得折木說的有道理,但又不能確定本鄉學姐會不會注意到這點。」
說得也是。若能去問本鄉,所有事情都可以立刻解決……算了,就是因為不能問,那些人才會找上我們。但也不能因此丟下這樁問題。
「我們雖然不了解本鄉細心到什麼程度,但那些人不也是間接得知嗎?」
談到這裡時,地科教室來了個客人,即是幫我們帶路的江波。她站在教室門口,好像不打算進來。
「成果如何?」
里志諷刺地笑著回答:
「有初步結論了。」
「是什麼?」
「中城學長的提案不能採納。」
江波喃喃說著「這樣啊」,可是臉上沒有半點遺憾。千反田深深低頭。
「對不起。」
「不會,這不是你們的錯……明天我會為你們介紹第二個人。」
明天?連明天也要來?我的暑假啊……
江波聽完想聽的事,說完想說的話便爽快離開。我叫住江波,她停下腳步,訝異地回頭。
「幹嘛?」
態度真冷淡,我儘量叫自己別在意。
「可以給我們看看劇本嗎?拍攝中實際用過的。」
江波打量似地看著我。
「你們已經看過錄影帶了,有這個必要嗎?」
「呃,這個嘛……我們想知道本鄉學姐的細心程度。」
江波微微點頭,答應幫忙準備。
接下來我們仍拿中城當茶餘飯後的閒聊,話題早已偏離了他那件解決方案。不論結果好壞,中城的強硬性格都讓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們隨口漫談這類的事。
要用一句話形容我對中城的印象嘛,最適合的應該是入須那句「缺乏必要技術的人做不出好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