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鴉之喙 尾聲『黎明,勝利的敗逃』(2/2)
「斛,我去一下洗手間。」
圓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某處。斛甚至沒有點頭,就只是望著人群。
少年心想,人竟然可以如此愚蠢,可以無恥到這種地步嗎?
斛深刻地感受著這種有點類似悔恨的感情。如果現在自己能夠自由活動的話……就把那些扔石頭的傢伙全給宰了……不、這樣只是讓自己墮落成跟他們一樣可悲的人而已吧。
既然如此,至少希望能夠成為守護那兩人的盾……縱使他們是敵人,自己也還是願意代替──。
「啊、混帳……原來如此,就是這麼回事啊。」
蹲著的斛一拳捶在屋頂的地上,他的手滲出血。
少年心想,至少亞爾克應該不是為了獲得感謝才這麼做的吧。
他肯定就只是理所當然地想要拯救這個市鎮、拯救那個少女而已。
畢竟,他是個連即使只交過一次手的斛也當成朋友般伸出援手的男人。
其中沒有利益得失的考量。他是因為過於純粹,所以才會……。
斛閉起眼睛。遭到鵺包圍,做好一死的心理準備時……英姿颯爽地現身,拯救自己脫離危機的亞爾克之背影,已經深深地刻進了少年的腦海。
──不過就剛好是敵人而已吧!?
斛原本覺得亞爾克這句話根本亂七八糟。
但是……此刻,少年覺得自己似乎也能夠和當時的亞爾克一樣,打從心底說出這樣的話了。
1
當亞爾克與結仁走出遭到破壞的大門後,總算不再有石頭飛向他們了。雖然還可以聽到遠方傳來出自各種情緒的激動喊叫聲,但全都是些沒有意義的聲音。
「結仁,你還好吧?……你明明在戰鬥時都沒有受傷的哪。……對不起。」
支撐著亞爾克的結仁,頭上有血流下。但是,他沒有伸手抹去,就只是任憑大顆淚水不停從那對金色大眼之中滾落,始終緊咬著嘴唇。
「為什麼,我們根本沒做什麼壞事啊……。我們就只是……。」
「對不起,害你也碰上這種事。我之前就想過或許有可能會變成這樣……可是──」
「不用道歉、你不用跟我道歉!……啊呀、真是的!!」
兩人沿著道路前進一段距離後,轉為宛如沿著亞歷賽沙城牆移動的路線,似乎要繞往後門附近的農田地帶。
看起來像是連長時間移動都有困難的樣子,兩人在路旁樹蔭下坐了下來。結仁先擦掉頭上的血,接著以他長長的袖子幫亞爾克擦拭臉上的汗水。
謝謝──亞爾克摸著結仁的頭。結仁終於也破涕為笑,笑容中帶著幾分寂寞。
「……沒能與絲茉末談戀愛,也沒有因為保護了市鎮而獲得人們感謝,〈鵺〉的陣士也沒抓到……然後又搞成這副德性,所謂賠了夫人又折兵,肯定就是這麼回事吧。我們得到的就只有疲勞、傷痛,還有來自許
多人的憎恨而已哪。」
「畢竟這是任務。而且,我是因為想要守住約定……所以才那麼做的。不是因為想從中獲得什麼回報。可以說是一種自我滿足吧,而且還是非常任性的自我滿足……所以,就算他們覺得我只是在多管閒事,那也是沒辦法的。……只是害結仁你也留下不太好的回憶就是了。」
「……我們走的是同一條路,這就是所謂的搭檔嘛。……下次就輪到你接受我的任性囉。回到總本山之後就做好心理準備吧……差不多也該是開始有人賣紅豆湯的時候了。」
你跟烏拉拉一起去啦──亞爾克一邊苦笑,一邊站了起來。在旁扶著他的結仁,尾巴看來像是正興高采烈地散著步的狗一樣,忽左忽右地不停擺動……不過,仔細看就可以發現,那其實是種虛有其表的甩動,只是裝成有精神的樣子而已。沒錯,結仁就只是在逞強。
由於不知道腳步遲緩的兩人究竟要前往何處,所以,在後方跟蹤的圓悄悄趕過他們,先繞到前方察看。少女發現河邊的樹上掛著包包,猜想兩人之所以往這個方向移動,多半是為了取回行李。
對於滿手的消毒液、繃帶、紗布等各式各樣物品……雖然圓也想過是否將之放在這裡就好……但畢竟是醫療用品,所以讓她感到猶豫,覺得直接放在地上似乎不太好。
該怎麼辦呢──正當圓歪著頭思考這個問題時,聽到背後傳來「那傢伙在這裡做什麼啊?」的聲音。少女已經被兩人發現了。
圓?──聽到亞爾克開口喊自己,少女稍微遲疑一下,接著就「嗯」的一聲挺直背脊,挺起胸膛將抱得滿懷的許多東西推送到兩人眼前。
兩人雖然露出困惑神色,但還是一邊說著「謝、謝謝你」,一邊收下了那些物品。
「……弟弟給你們添了麻煩,你們也救了我。所以……謝謝。」
圓看向位在已經出現裂痕鏡片後方的亞爾克的雙眼,相對於經過鍛鍊的精悍體魄,他的眼睛卻有著宛如幼犬般的純樸。……圓突然覺得沒辦法繼續與對方四目交接,於是移開了視線。
「還有,絲茉末。……雖然她發不出聲音,不過最後是這麼喊的──劍士大人,謝謝您。」
圓偷偷瞄向亞爾克,看到對方又露出不知該如何反應的表情……經過一小段時間後才寂寞地一笑。
「……就算是假的,我也還是很高興。」
圓沒有說謊,絲茉末最後的確朝著天空如此大喊,她絲毫沒有改動這段宛如全心全意祈禱的話語。或許就是因為發不出聲音、無法傳達出去,所以絲茉末才會對神如此吶喊的吧。
之前的話語也是一樣。
絲茉末一次又一次地拚命說著「不對,劍士大人保護了我,不要道歉,拜託,請抬起頭」這些話。
我說的都是真的──雖然圓再次強調,但亞爾克依然報以寂寞的微笑,讓她有點不高興。
「那就這樣了。……下次再碰面,我大概就會殺了你。」
圓拋下這些話之後就無聲無息地飛快衝了出去,輕鬆登上大約有十公尺高的城牆,隨後漠然地躲藏起來,回頭窺探亞爾克與結仁。
少女看到兩人互相注視了一會兒,然後不約而同在樹蔭下開始治療。過程中,亞爾克一邊為結仁的頭包紮,一邊露出微笑。
──這樣就不算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了哪。──你是說這個繃帶嗎?反正八成也是圓那傢伙從醫院摸來的吧。
對於說中真相的結仁,圓覺得對方實在太多嘴,感到有點煩躁,但還是繼續讀著兩人嘴唇的動作。少女讀到的是……。
──不是那個啦。……我是指圓向我們道謝的事。能聽到她說謝謝,真的讓人很高興。──其實,斛也對你說過「謝啦」這種話喔。
亞爾克滿臉笑意,看似十分歡喜地揉著結仁的耳朵。結仁大聲叫嚷,不過,尾巴卻像是很高興地迅速來回甩個不停,簡直就像是圓變快的心跳一樣。
可能是因為知道自己與弟弟說了同樣的話吧,圓總覺得有股奇妙的難為情。
兩人完成治療後,肩並肩朝著某處離去。
圓不再躲藏,現身看著兩人。……少女左手的手指,輕輕地移向嘴唇。
雖說位於城牆之上,但兩人都還在振動鋼絲的射程內。只要有心,應該就能殺得掉對方。但是……。
──下次再碰面,我大概就會殺了你。
因為已經做了這樣的約定,所以是下次,不是現在。期待今後在某處再與他相對的時刻來臨吧──圓如此決定,手指不自覺地繼續撫摸著自己的嘴唇。
「……這樣說起來,那應該是我的第一次吧。」
一陣風吹過,即將結束的秋天之風。樹木一陣喧騷,圓的黑髮在風中舞動。
少女以原本撫著嘴唇的左手撩起頭髮,望著亞爾克逐漸遠去的背影。
掏耳朵的約定,不知道他是不是也還記得──。
這件事讓圓有點在意。
2
波浪的聲音始終沒有停息過。
法利斯身處白色的石塔──燈塔──之上,揮動著大馬士革鋼劍。他覺得自己總算恢復到了十足的狀態。遭到鴉弄傷的肩膀,雖然在回到據點後以〈愈〉之陣進行醫治,但因為一同行動的雷夫死亡,所以花了不少時間才得以治療。法利斯還因此受到感染,花了一個月才恢復健康。之後,為了讓體力恢復到本來水準,又花了一個月。
從窗戶看出去的景色已經徹底轉成冬季,雪飄落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
你在這裡啊──手上拿著厚重書本的男子,剛從樓梯走上平台,就開口這麼說道。
「因為我已經快要等不及了啊。覺得自己就像是在等待孩子登場的父母親一樣。……結果,就.算.少.了.亞.歷.賽.沙.的.分.也還是趕得及,實在太好了。」
「時機終於來臨了。雖然等了很久,但總算來了。八個都差不多了。」
這正是法利斯懷著一日千秋的心情期待的對話。他心想,這個時刻沒有選在自己在病床上痛苦掙扎時到來,實在是萬幸。
「號令就交給法利斯你來發布吧。雖然這裡只有一個,但其他的也會與之呼應而一起開始行動。」
法利斯將劍入鞘,脫掉了手套。〈鵺〉之陣已經發出了耀眼的紅光。
法利斯站到巨大的窗戶之前,舉起發光的拳頭高喊──飛翔吧!!
大海翻騰,大浪一再拍擊岩壁,濺起的浪花彷佛能夠噴到燈塔之上。在宛如發生大地震的震動之中……那.個.東.西.終於浮現在海面之上。這個瞬間,看起來就像是有一片嶄新大地剛以地球為母體而誕生。
巨大的某.種.事.物.。宛如島嶼般的,肉塊。那.個.東.西.的直徑達到兩公里,只以「巨大」實在不足以形容。
那個東西讓大海掀起波濤,在周圍引起宛如風暴般的狂風,逐漸升上天空。
「那麼,我們也到總本山去吧。差不多該是跟罌粟道別的時候了。」
在這之後數十小時,總本山議會也掌握了關於「在空中飛行的八個極端巨大肉塊」之情資。
對於那些圍繞著總本山,邊飛行邊腐蝕大地的物體,議會將之認定為具有急迫性的攻擊對象。
當天,議會便做出「動員所有可用陣士」的決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