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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鴉之喙 第一章『來訪者』(2/2)

目錄

……雖然我這時突然產生「那麼,現在正在跟結仁爭辯的阿麗雅德妮,平時到底在做些什麼?」的疑問……但一時之間也找不到答案。就我所知,她好像整天都只是待在櫃檯這邊,閱讀一些詭異的書而已。

三浦說了句「您來得剛好」,然後將抱在懷中的小箱子放上櫃檯。

「又有亞爾克先生您的信件了,剛剛才完成檢.查.的喔。」

箱子裡放有一封信,寄信人是大哥。

……大哥在我告別故鄉時說過,彼此每個月都要寫一封信,而他也的確說到做到,每個月都會寄信來。不只如此,其中還常有一開頭就是針對「何以咱分明寄了兩封信,但卻只收到你一封回信」這種事提出一長串抱怨的信,實在很過分。

……畢竟故鄉與總本山相距遙遠,寄出信件後需要超過一個月的時間才能送達。就算我收到信之後就馬上寫好回信寄出,下個月還是會先收到大哥寄來的抱怨信。即使我向大哥反映這點,結果也只是收到「既然如此,你只要先預想到咱的回應,寫兩封信不就好了嗎?」這種簡直是叫人想辦法發揮出某種程度預知能力的答覆。

由於要持續回應這樣的信件,肯定需要深不見底的耐力……再加上這個工作又是屬於不太適合對無關者透露近況的類型,能寫的東西已經不多,而且,從出差地點寄回信的行為也因為有泄漏情報的可能性而遭到禁止,所以,不管我再怎麼努力,一個月擠出一封信也就差不多是極限了。

「真是,結仁你一點都不懂!我最近中意的狀況是結仁、亞爾克以及空,三個人一邊在空中飛行一邊合為一體,啊呀住手住手不要把手上的油脂抹到我的眼鏡上啦!」

可能是開始感到不耐煩了吧,結仁伸出包著繃帶的左手,手指用力按在阿麗雅德妮的眼鏡上。

我一邊事不關己地看著這幕景象,一邊簽下領取信件的簽名,接著從已經被打開的信封中抽出信。由於我是過去曾經獵殺許多陣士的府津羅一族後人,所以,叫做總本山議會還是什麼其他名字的機關,做出了「多少加以監視」的判斷,會像這樣對信件等施以檢閱。

話雖如此,但畢竟我經常在總本山之外地方活動,只要有心,想和任何人碰面其實都不是問題。所以,我想這可能只是藉此施加「總本山正在監視你喔」之類的壓力而已吧。實際上也從來沒有人向我質疑信件的內容。

「……嗯……?這個、到底是、怎麼回……啊!?」

我看著手中的信紙,一時之間在原地僵住了。

「……這、這下子麻煩了。阿麗雅德妮,我想確認一下,這個……。」

阿麗雅德妮和結仁同樣都面紅耳赤,正在彼此拉扯對方的大耳朵。我強行闖入模樣不堪入目的兩人之間,將信拿給阿麗雅德妮看。

「嗯?這封信怎麼了嗎?因為已經通過檢閱,所以沒有什麼問題吧?我看看……在旅遊地享用了前所未見的巨大魚類料理……哎呀,亞爾克的哥哥,用來表現味道的詞彙真是既豐富又巧妙……咦?不是這個?最後一段?……嗯──因為有件重要的事想告訴你,改天直接碰個面吧,不就只寫了這些而已嗎?啊、我知道了,你是想要申請返鄉喵?」

「……不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這封信似乎是在半個月之前,我離開總本山不久後就寄到的……問題在於,大哥的個性與寄出信的時間。

我的大哥,基本上是個無.法.等.待.的人。他非常積極主動,而且又有著像小孩一樣坐不住的一面,所以,他的「改.天.」,其實是「越.快.越.好.」的意思。將這些要素綜合起來的話──。

「啊、在這裡!餵──亞爾克、小結!我來傳達罌粟大人的緊急命令,要你們馬上過去見她!」

一出現在書庫就放聲大喊的人物,是個有著一頭紅色短髮,眼珠也同樣呈現紅色的少女。

她叫做紅,與我們同屆。

果然是這樣啊……結仁、阿麗雅德妮與三浦,同時看向低聲說出這句話的我。

「……我大哥,府津羅流當代宗主府津羅賴雅……將會來到這裡。」

身為歷史上累計斬殺過數百名陣士的一族與流派之後裔,獲得人們歌頌為史上最強劍士的人物……即將來訪。

「這樣看來,甜食又得再等上一陣子了哪……。」

結仁從阿麗雅德妮的耳朵上放開手,嘆了一口氣。

在雖然時間還相當早,但已經相當燦爛耀眼的陽光中,我飛也似地往前跑,儘快趕往商業區。

那個大哥、絲毫不懂如何隱藏自己身為府津羅一族身分的大哥,若是來到陣士安居之地……相信住在此地的任何人都會有這樣的想法吧──他是來找碴的。

雖然我沒有詢問大哥目前位於何處,但如果他已經抵達的話,勢必會引發騷動,所以也根本沒必要問。

通過城壁的門,跑進商業區的大街之後,我隨即感受到明顯不像會發生於上午時分的喧鬧。聲音來自酒館街。我不自覺地將手放到掛在腰間的刀上,拔腿疾馳……找到了聲音來源。

馬路中間擠了一大群人,群眾還不時發出歡呼聲。我粗暴地擠進人群之中,想要安撫多半身為這場騷動罪魁禍首的大哥……但是,人們注視的對象並不是我的大哥。

「你在這裡搞什麼啊、空!?」

在人群中央接受歡呼的對象,其實是空和一個陌生的大叔。他們各自都抱著大酒瓶,正在痛飲透明的液體。根據四周瀰漫的氣味,以及已經失去意識,在地上躺成大字形,手中依然握著酒瓶的另外兩個人來研判……他們在喝的東西應該是酒吧。

「似乎是因為走路時撞到肩膀之類的事而發生爭執的樣子。原本差點演變成鬥毆,不過那個脖子上掛著護目鏡的人表示,打架有失格調,這裡是酒吧,所以要比的話就……這樣一陣胡說八道之後就變成乾杯大賽的樣子。」

一個站在我旁邊,正在啃著大到誇張的帶骨肉,個頭不高的男性如此告訴我。我不由得抱起自己的頭。

「這個男人讓人覺得十分痛快,咱並不討厭這種人。他也表現出了這裡的特.色.,看起來相當快活。……你不覺得是這樣嗎,愚弟?」

這句話,讓我再次轉頭看向身旁的男子。一頭長長的黑髮束在背後、宛如女性般纖細

的小個子、手中拿著帶骨肉、腰間掛著刀……。因為太過驚訝,我忍不住把對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大、大哥……!?」

「昨天,咱來到這個叫什麼商業區的地方。原本還在想該怎麼才能跟你見到面,看來運氣不錯的樣子。……大概有半年不見了吧,咱很想念你哪。」

這個人確實就是府津羅賴雅本人。我的大哥、最強的劍士。……不過,眼前的問題與這些事都無關。

「怎麼啦,亞爾克。看到大哥理所當然出現在自己身邊,是那麼值得驚訝的事情嗎?」

雖然大哥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但這也不是讓我驚訝的關鍵……。

「大哥!你怎麼穿成這個樣子!?」

大哥換上一臉不明所以的疑惑表情,低頭看向自己的裝扮……那身衣服實在是土到一個極點了。

下半身是尺寸明顯過大,褲管卻又還不到腳踝的黃色七分卡其褲,褲管下露出一截白色襪子,配上不知為何貼有反光膠條的運動鞋。至於上半身,同樣是一件不知道究竟是搞錯尺寸還是刻意如此搭配的大號夏威夷花襯衫。更要命的是,搭配夏威夷花襯衫的,居然還是有著骷髏圖案的領帶,簡直是完美的全套組合。

「不錯吧。這裡有不少真的很時髦的店家。昨天咱總算是搭出了這一整套服裝哪。」

雖然大哥志得意滿地挺起胸膛……但是他端整容貌和服裝之間的落差實在太過強烈……想到這個人是自己的大哥,我真的覺得很想哭,忍不住抬頭望向天空。

……多半是因為他在鄉下地方出生長大,除了劍以外就沒有嘗試過其他任何事情的關係吧……所以對服裝穿搭之類的完全不懂……。

大哥平時總是維持一身宛如古代日本神職人員般的白衣打扮,那似乎單純就只是個奇蹟。

「對於睽違已久的兄弟重逢而熱淚盈眶嗎?不難理解,因為咱也是如此。……唔、你是不是又長高了一點?」

大哥一邊這麼說,一邊抱住了我。該說他還是一樣只想到自己,或者是天生的唯我獨尊態度呢……總之,他毫不在乎我的心情。

「請等一下,大哥,你為什麼……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理由不只一個。首先是想以兄長,也就是保護者的身分,看看你生活的地方。再來是在信里也提過的,咱有件事想當面告訴你。……哎、另外就是,咱覺得應該要跟關照你的人稍微打個招呼,這樣才合乎道義吧。」

這種來自家人的,多此一舉的關懷,其實是相當令人頭痛的……但是既然大哥已經來到這裡,我大概也沒辦法阻止他了吧……。

「這裡的高層已經掌握了狀況。發出了緊急召集令……說不定還會有一整隊陣士被派遣過來。所以,我現在要先去跟高層回報狀況,大哥你先……。」

「看來讓你擔心了。不過沒問題的,咱的劍沒有那麼容易落敗。」

「不、造成問題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我不想見到的情況了。……哎、雖然我覺得大哥你的打扮本身就已經充滿了問題……。」

「怎麼樣,不錯吧?咱很期待菫看到這身打扮時的反應。」

錯到極點啦──雖然我很想打從心底如此大喊,不過就算真的喊出來,多半也無濟於事吧。如果是菫大嫂給出毫不留情的評語,大哥可能會馬上換掉這身衣服,沮喪好幾天吧……換成我就沒有效果了。

「怎樣啊,難得有機會見面,錢咱出,兄弟倆一起穿同樣的衣服逛逛街吧?」

這人為什麼會擺出一臉「我想到一個好主意」的表情啊……。我討厭大哥的地方,又多了一項……。

「啊──不、那個……別說是逛街或什麼的,大哥你先得……」

「罌粟大人有意與您會面。請往這邊走,府津羅賴雅大人。」

後方突然響起女性對我們說話的聲音。我回頭一看,發現站在眼前的是……個頭不高但體型相當厚實,綁著雙馬尾的女孩。她是和我同屆的烏拉拉。

「咦、你說罌粟大人要會面?等一下,烏拉拉。罌粟大人要到城牆之外來嗎?」

「不,大人表示特別招待賴雅大人進入城.牆.內.側.……啊,因為據說也為您準備了餐點,所以這塊肉就由我負責幫您處理掉。」

烏拉拉以平淡語氣這麼說完後就搶走了大哥手中的巨大帶骨肉,張開大嘴咬向肉塊。就像是吃著已經融化的冰棒一樣,她轉眼之間就把整塊肉啃得只剩骨頭。即使是大哥,一時之間也無言以對。

「……所謂的陣士,有不少有趣的人哪。」

與其說烏拉拉是陣士,不如說她是陣士學徒、見習生。她是我和結仁獲得優勝,篩選能夠成為陣士者的淘汰賽中之落敗者。

雖然她現在還能夠運用陣,但隨著時間經過,將會慢慢變回不再具備陣之力的普通人,而且變差的體力也不會恢復。

紅和烏拉拉因為獲得罌粟大人賞識,目前是以罌粟大人稱之為「小狗」,類似僕從的見習生身分,聽從罌粟大人指示辦事。

聽說若是能夠立下功績的話,依然有可能成為正式的陣士……哎,不過她們做的也就是不時幫罌粟大人跑腿拿點心、飲料,或者是在罌粟大人的腿上睡午覺,激出伊莉絲一身殺氣等等,我實在不認為有可能立下什麼功績。

請往這邊走──在已經開始啃起骨頭的烏拉拉指引之下,我們轉身背向人群時,爆出一陣歡呼聲。我回頭一看,發現空倒在地上,另一個大叔則是拿著喝光的酒瓶,正高高舉起雙手。

途中,我先在一大早就開始營業的奇特店家說服大哥換了一套衣服,接著穿過位於商業區深處,許多醫療機關、研究所等林立的區塊,終於來到設於總本山城壁處的通行門前。

情緒明顯低落的結仁,以及把頭埋在結仁的尾巴之中,發出「呼哇──!!毛絨絨的啦啊啊啊啊!!」這種亢奮叫聲的紅,正在門前等著我們。

「你太慢啦,亞爾克。你那邊怎……不,還是拜託你先處理一下這個吧。」

我馬上把紅抓起來,讓她遠離結仁,然後把紅扔到旁邊的草地上。

「抱歉。光是為了阻止大哥買下頭巾、格紋襯衫、松垮垮的牛仔褲,還有背包跟露指手套等等的,我就已經費盡了心力……。」

結仁像是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似地頭一偏,看到了站在我身後,有點不太高興的大哥。在這個瞬間,他睜大眼睛,像是要發出「唔喔」的驚叫聲一樣,全身僵硬。結仁的尾巴有一瞬間伸得筆直,之後變成像是感到不安、恐懼的頻繁緩慢擺動狀態。

大哥現在穿著皮鞋、十分合身的女版破壞牛仔褲,再搭配上簡潔的黑襯衫,就這樣而已。腰間以和我同款式的配件掛著刀……哎、雖然這種話或許不該由身為弟弟的我來說,不過,因為大哥本身的條件好,所以其實這樣簡單的打扮會更適合他。

另外,大哥之所以露出不滿的表情,主要是對於「何以非買有破洞的衣服不可」,以及他引以為傲的搭配遭到我全力否定的緣故。

「亞爾克,這個大耳朵女孩是誰?」

「我、我叫結仁。那、那個……我身為亞爾克的……那個、搭檔……你、你說是吧,亞、亞爾克?」

「為什麼你會這麼緊張啊……。」

「喔、這樣啊!你就是亞爾克的……呵、亞爾克,真虧你有辦法得到如此年輕又可愛的女孩選為搭檔哪。這個美人比咱透過來信想像的還要漂亮許多啊。」

「人家哪裡算得上是什麼美人……我、我感到很高興。」

「所以說,為什麼你會紅著臉一直搔頭啊?而且,大哥他可是把你當成女生了耶。」

「唔、亞爾克,這是怎麼回事?這個人……叫做結仁對吧,她不是女的嗎?」

啊、不是、哎……正當我不知該如何回應時,紅跑了回來,撲到結仁的尾巴上。雖然結仁依然是一副看似害羞的表情,不過尾巴倒是以全力痛甩紅的臉。

「這個,現在的狀況相當棘手,加上其他人等候已久,可以麻煩大家儘快通過門嗎?」

烏拉拉以無奈的表情說出這句話之後拍了拍手。巨大的門隨之開啟……從中溢出的空氣,頓時讓緊張感在我們之中爆發開來。……唯有悠然地朝著大門走去的大哥是例外。

「哦,這樣的歡迎還真是盛大哪。」

在門的另一邊,是連我也從未見過的,說不定達到上百人之多的大規模陣士集團。

他們所有人都處於緊張狀態,圍繞在靜靜地佇立於大門另一側的罌粟大人身旁。

「這、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當然的了。畢竟對象是以獵殺陣士而成名的一族之後人,而且更是如此年輕便統率流派者……邀請如此人物造訪原本只允許陣士進入的區域。亞爾克,這件事

具有的含意,遠比你想的更加重大。」

我早就知道,圍繞著總本山,高達二十公尺的城牆,並不是為了防止外敵侵入。因為,不論有多少鵺成群結隊發動襲擊,依然不可能攻破隨時都有多名陣士駐守的總本山,而如果是鴉的話,二十公尺前後的牆壁,他們應該也能輕鬆翻越吧。

也就是說,城牆並不是為了防止敵人入侵……而是用以判別「來者是不是敵人」的裝置。面對這種規模的障礙,一般人已經不可能出於玩鬧心態或一時不注意等理由而誤闖。總本山有一條規矩是,對於陣士以外翻越城牆闖入者,即使毫不留情加以殺害也無妨。

結仁告訴我,不是陣士而能夠通過門進入總本山的例子,即使在歷史上也非常稀少。

「讓極為優秀的醫師或學者進入總本山的案例,每幾年總會出現個一、兩次。但是,如果排除這種情況,聽說就只剩下罌粟相隔幾十年還幾百年才會邀請的特別訪客了。」

搞不好相隔數百年才會出現一次的特別訪客是我的大哥,這件事讓我既驚訝又感到與有榮焉。

大哥理所當然似地通過門,在數十名陣士的包圍之中來到罌粟大人面前。

「看來咱不需要自我介紹了。」

「當然。歡迎大駕光臨,府津羅流宗主府津羅賴雅大人。……妾身便是總本山之首,令弟亞爾克的直屬上司,名叫罌粟。感謝您願意移駕此地。請您寬心,無需過於拘束。」

我注意觀察兩人之間的距離。大哥停下腳步的位置,感覺像是在他施展拔刀術時的射程之外。雖然這可能是大哥表現禮貌的方式……但是也可以解讀成他採取「我無意殺你」這種倨傲的態度。面對傳說自從遠古時由日本引發的,導致世界毀滅的大戰當時就存活到現在的罌粟大人,如此傲慢態度,實在讓身為弟弟的我直冒冷汗。

「唔。或許是因為戴著眼鏡的關係,亞爾克還看不太出來……不過您的眼神就與歷代府津羅無異了。」

「您也正如同咱從曾祖父大人處得知的一樣美麗動人。」

「曾祖父……如此說來,多半是妾身最後見到的那位府津羅家人氏……。那是個好男人。雖然當時年紀尚輕,但眼神已然十分精彩。……只是初次相遇時便對妾身傾訴愛意之事,令人忍俊不禁。」

「曾祖父大人臨死之際曾提起此事。他表示,現在終於可以坦白,您正是自己初戀的對象。此刻一見,咱也對先人的心情感同身受。」

存活了數千年的罌粟大人,以及繼承府津羅代代相傳血脈的大哥……從兩人的談話中,我感受到不像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悠久時光。

「妾身與府津羅一族間的舊事容後再敘,現在請先移步前往會客室。」

大哥邁出腳步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讓罌粟大人和伊莉絲為自己領路一樣。當我看著大哥背影時,身旁的結仁也以感到傻眼的表情抬頭望著我。

「雖然身為搭檔不該這麼說……不過,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麼會說自己不如大哥了。」

「你這傢伙……剛才只看長相就這麼說了吧。什麼嘛,你自己還不是對大哥他感到緊張。阿麗雅德妮大概會相當高興吧。」

「不論是男是女,面對俊美人物時都一樣會感到緊張啦。更何況這還是我頭一次見到搭檔的家人。……好啦,我們也跟上去吧。有人交待過,我們也得一起用餐喔。」

結仁也跟著踏出腳步,臉上沒有半分厭惡的神色。不僅如此,他的大尾巴還興高采烈地不停晃動。看著結仁嬌小的背影,我的內心之中不知為何有種莫名的悔恨感。

大哥在引導之下抵達的會客室,位在總本山的核心,建設於山上的罌粟大人宅邸之內。這處設於宅邸最高層的會客室,燦爛陽光透過天窗照入室內的寬敞空間,地上鋪著豪華的地毯。有著美麗浮雕的長方型桌子,宛如會客室之主般鎮座在房間中央。

罌粟大人與大哥分別坐在長桌兩端,此刻正在喝著餐後茶。

我們像是圍著兩人一樣,站在牆邊……隨時可以看到窗外有許多正浮在空中的陣士。現在應該有數十名陣士包圍著這棟宅邸吧。

他們不是來看熱鬧的……全都是為了避免我那個只在腰間掛著一把刀的大哥對於罌粟大人、對於總本山造成危害。

單憑一人一刀營造出的威脅感、府津羅之名的震撼力,我現在再次有了明確的體會……。我拚命壓抑住彷佛要在內心某處萌芽的自豪之情。

我已經是陣士了。雖然同時也是劍士……但更是屬於總本山的陣士。

兩人依然在談論關於府津羅流的話題。在罌粟大人漫長無比的人生中,似乎不時會與我家先人有所關聯……罌粟大人陸續提起不管是我或大哥都從未聽說過的事情。最令人驚訝的,還是我家祖先其實經常與鴉的精銳一同嘗試狙殺罌粟大人之事。

大哥不時會為了讓站在他身後的我也能融入話題而對我開口補充說明。根據他的說法,在過去,府津羅流與鴉之間的關係,其實遠比現在要來得更為密切許多。

可能是因為當我懂事的時候,父親已經過世,唯一的親人又只有大哥的緣故,到這個時候我才注意到,似乎很少有人和我談起府津羅的歷史。

每當罌粟大人笑著談起自己另一次遭到狙殺的經歷,站在她身後的伊莉絲,臉頰就會不時抽動,對四周發出殺氣,讓寬廣的會客室內氣氛總是十分緊繃,實在讓人有種如坐針氈的感覺……。

「這個……罌粟大人,是否該開始進入正題了呢……。」

「這是什麼話。伊莉絲,府津羅大人是來見其弟與妾身的吧?既然如此,那麼這豈不就是正題?」

「正如您所說。另外也是希望親眼見識舍弟的生活環境吧。話雖如此,但今日踏入此地,自然更有其他目的……。」

大哥冷不防起身,將手放到掛在腰間的刀上。

在這一瞬間,多名站在牆邊的陣士一同創造出藍白色光芒。不過,隨著罌粟大人舉起一隻手,大家都像是聽到「等一下」命令的狗一樣,將陣保持在發現狀態就停了下來。

實際上,如果大哥有意的話,在眾人創造出光之前,一切就已成定局了吧。這麼做只是白費功夫而已。

大哥從腰間的配件上解下刀,將之連同刀鞘一同靠放在自己剛才坐的椅子上,然後沿著桌子邊緣朝罌粟大人走去。會客室內的緊張氣氛升高,圍繞在四周的陣士們,發出的藍白色光芒變得更為強烈……但是,罌粟大人示意等待的手,始終沒有揮下。

「小狗,搬開桌子……。」

罌粟大人一開口,烏拉拉和紅就馬上現身,分別端起桌子一角。兩人一邊忙著將茶點送入口中,一邊把桌子移到旁邊。

大哥來到仍坐在椅子上的罌粟大人面前,然後……跪倒在地。

這副光景,讓我忍不住發出「耶!?」的聲音。

大哥,那個天生就一副唯我獨尊態度的大哥……竟然會在人前跪下。這幕景象讓我睜大了眼睛。

「舍弟無法滿足於與咱一同為劍而生,於是選擇成為陣士。雖然令人心痛,但現在咱已經想通,覺得不妨將之視為有所成長,已然懂得選擇自身生活方式的證明。……這個弟弟對咱來說是重要的人。即使他在某處與某人交戰,甚至因而喪命也都無妨,只願您……讓咱的弟弟能夠行得直、坐得正。」

大哥以他不習慣的恭敬語氣開口,將額頭貼在地毯上的模樣,讓我幾乎要站不穩。

罌粟大人從椅子上起身,展現出在一瞬間以藍白色光將椅子無聲無息地化為粉塵的超高速發現、發動陣之驚人技術,然後……她也同樣在地毯上跪了下來。

此刻,撼動會客室內空氣的事物,從原本的緊張感變成了驚嘆。

罌粟大人的雙膝與地毯之間,這時只隔著堪與他國國寶相提並論,奢華到令人悚然的和服。她完美無瑕,彷佛人偶般的手指,在地毯上伸展開來。

「……謹遵您的意旨。妾身罌粟,在此負起您託付令弟的重責大任。」

罌粟大人也同樣以恭敬語氣回應,她以雙手各伸出姆指、食指與中指的姿勢,深深地平伏在地,與大哥貼近到彼此頭部幾乎相觸的地步。

總本山內的教會,由看起來也有點像是高塔的三棟大樓所構成,聽說只要向神官提出申請,就可以登上高樓眺望四周景色。

由於我之前也因為種種理由而沒有去過那個地方,所以就陪著獲准可以在總本山內自由觀光一天的大哥,在黃昏之前造訪該處。

附帶一提,雖然總本山內的宗教行為只有「不可造成他人困擾」的條件,此外一切自由,不過,到現在為止,我還沒看到過除了這個「世嘉教」之外的其他宗教設施。

記得曾經聽人說過,當生活能力達到一定程度以上,對於醫療、福祉面

的不滿減少時,宗教的影響力也會成反比隨之弱化……或許就是這個緣故吧。

雖說是教會,但入口處卻有著會讓人聯想到神社的,巨大堂皇的紅色大鳥居……完全搞不懂到底是屬於哪種類型的宗教。穿過鳥居,進入建築物之後,迎面而來的就是教徒所崇拜的神像──傳說曾經在太古的世界中引導人們,能夠以音速奔跑的藍色刺蝟雕像。

我和大哥花了點時間參拜,然後才繼續前進。

「哦,來了嗎。情況我已經了解了,要到上面去的話,請利用那邊的樓梯。」

這裡的神官都穿著即使相隔一百公尺,大概也能輕易分辨出來的獨特服裝。……因為每位神官頭上都套著一個方方正正的箱子。聽說那些箱子的設計概念來自夢想、希望,以及宇宙中的星辰。宗教總是經常設法與人類誕生之前的諸神故事,或者是浮現於天空中的事物──其中又以星星為最──建立某種關聯性……或許這樣的裝扮也是源自於此吧。

「梵大人,日課的時間到了。」

像是僕從的男子現身對神官這麼說,神官於是留下一句「兩位可以隨興遊覽」,然後就離開了。我本來以為這裡是神聖的場所……不過意外地自由哪。

只要是愉快的事情、有趣的事情、嶄新的事情、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就不計風險盡全力拚拚看……這個宗教的教義似乎就是如此,神官的態度或許也與此有關吧。

在沒有基本知識的情況下進入與宗教有關的建築物,除了感動會比較淡薄之外,對相關人士來說,或許也是相當失禮的哪……我和大哥一邊談論著相同的感想,一邊來到了三棟大樓中最高者的頂樓。

輕風吹過傍晚時分的天空。

雖然無法看到商業區,不過還是可以看到位於總本山城牆另一側的廣大森林。

那裡是我初次造訪此地時迷路闖入的森林……我們的故鄉也在那個方向。

「……嗯,這風景不錯。」

大哥雙手輕鬆在胸前交抱,一頭長髮隨風起舞。

「那麼,大哥……雖然我現在才問或許太晚……你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打招呼和參觀,這些合起來算一半。還有就是,咱說過有事情要讓你知道吧。……菫懷孕了。現在差不多超過六個月了吧。」

「咦!?啊、那個……恭、恭喜。」

「孩子再過不到半年就會出生,到時咱也將成為父親,所以,咱非常想在那之前和你見個面。」

這樣啊──我雖然還沒恢復平靜,但也急忙點頭。熟悉的人懷孕,也就是將要生下小孩,為人父母……由於我沒有這樣的經驗,所以有種奇妙的感覺。

大哥先是露出似乎帶著哀傷的神情,然後露出微笑看向我。

「有過殺人經驗後……多少變得悍猛了點哪,亞爾克。」

「……大哥,你看得出來啊。」

「因為咱是你大哥啊。最重要的是,住在一起時,你從來不曾與咱以外的人交手吧。差異一目了然。你散發出的氣勢明顯有了改變。……雖然話是這麼說,但並不像是朝壞方向發展的悍猛,算是可以稱得上成長的變化吧。」

這時,我開口對大哥提起不久前斬殺的古普達。

為什麼會想跟大哥談這些,我自己也還不明白理由。

但是,說到當時刻意選擇以劍一決勝負的地方後……我自己也懂了。

或許是希望能夠博得大哥讚賞吧。內心某處有著想聽到大哥說出「這樣就對了」之類話語的念頭……。

我想起結仁以前說過的,「你只是想要獲得大哥認同」的話,心裡感到幾分苦澀。

「若是能夠這樣與人對決,你就不用擔心太多。只要還能顧及斬殺的對手,你的劍就能保持潔淨。……哎、不過對於繼續用劍而言,如此心態可能還是稍欠變通吧。」

大哥的說法是,長年用武之人,為了活下去、為了求勝、為了守護……勢必會遭遇到「對於出現在眼前的所有人都只能加以斬殺」之類情況。到時,像是我當時對古普達懷有的思慮,可能就會成為負擔。

「失去心的劍將會變鈍,但是,過於高潔的話也容易斷折。……為了什麼而用劍、為何需要斬殺他人,你要隨時想到這些問題。咱不容許自己的弟弟揮出不像樣的劍。」

不要太過悍猛,但也不可以過於高潔……也就是說,要我採取中庸之道吧。或者是另有其他的……。

「可別太簡單就被其他人給斬下了喔,亞爾克。必須盡全力活過之後才能死。如果可能的話,希望你死時手中還握著劍,或者是在子孫圍繞之中去世。」

就算是大哥,我想應該也知道,陣士生育後代的例子並不常見吧。畢竟隨時有可能遭到狙殺,一旦離開總本山,即使是在商業區也絲毫不能大意。……哎、像空那樣把這種事徹底拋到腦後的人也很多就是了。

在這種情況下,陣士要想遇到適合的對象並順利建立家庭,除非雙方都是全世界總數不過數百名的陣士,否則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吧。排除掉流浪陣士以及結仁故鄉那種在總本山之外的場所導入陣的情況後,這個世界可以說小到大概只需要經由三個熟人就能和所有人都建立連結的地步。能夠從中找到對象,建立家庭,並且好好地走完人生旅程的人,究竟又有多少呢……。

所以,不管結局是握劍而亡,或者是在子孫看顧下享盡天年,大哥果然都還是在期待我能夠選擇身為陣士以外的生存之道吧。

「……雖然不是說受到了什麼重傷,不過,在剛說的古普達之後遭遇到的鴉,倒是有點危險的對手……。」

我提起了與斛的對決,以及遭受名為「振動鋼絲」的技法襲擊之事。

「喔、振動鋼絲嗎。即使在鴉之中,能夠運用的人應該也不多吧。那是使非常細而堅韌的絲線產生振動,能夠切斷萬物的技法。……聽說在鴉的高層之中,存在著能夠用這招夷平整座城市、砍斷山峰的高手……。」

「拜那招所賜,我失去了一把剛買沒多久的昂貴匕首。」

「只要砍斷不就得了嗎,不過就只是條線而已。」

「那個是能夠切斷萬物的線吧?」

「還是可以砍得斷,只要揮劍速度夠快就行。」

大哥露出彷佛感到理所當然,但又帶有些許得意之色的微笑。

他就這樣轉身背對我走出幾步,來到彷佛在比試中對峙的距離時,轉頭看著我的臉。

「來,讓咱評估一下,看看你的劍是不是也有辦法砍得斷吧。」

隨著這句話出口,大哥從腰間拔出愛刀白光鳳,讓刀身籠罩在夕陽之中。

在這個瞬間,我感到來自身體最深處的恐懼。簡直如同看到飼主握起拳頭後,只能猛眨眼發抖的小狗一樣。……然而,我並不是狗,至少還能勉強控制在不讓自己發抖的地步。

我努力安撫自己,設法保持冷靜。

遭到那把刀砍傷、毆打,昏倒在泥水之中的體驗,全都是過去式。現在的我……已經不一樣了。

我裝出平靜的態度,暗中調整好快要失控的呼吸,接著仿效大哥的行動,拔出由他所送的破爛刀,擺出架式。

與大哥持刀相對時,總是伴隨著身心兩方面的痛苦。

我到現在依然沒有忘記……不過,沒有問題的。

我也很清楚,自己並不具備能夠勝過大哥的劍術。

但是……已經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任他擺布,已經不再只是依照他的指示揮劍了……現在的我,相信應該能夠讓大哥見識到只屬於我的劍。應該……不會再只有痛苦而已。

我深深吐出一口氣,藉此壓住快要爆發的冷汗……看著我這副模樣的大哥,露出似乎帶著幾分哀傷的微笑。

「經過鮮血的洗禮後,果然有所改變了哪。……這是當然的成長,或者是……。」

大哥說到這裡就閉上了嘴,交由刀繼續說下去。

直到太陽西沉,月亮升上高空之後,我們兄弟之間的對話才告一段落。

劍是會說話的。對決、比試都是一種溝通。有過以性命相搏的經驗後,我學到了這一點。

我以像是年幼孩童向父母親展現滿分考卷般的心情,透過劍向大哥訴說此事。

面對久違的大哥之劍……有生以來,我首次感到如此雀躍。

伊莉絲雖然對於已經不知是第幾次的亞歷賽沙相關會議感到厭倦,但由於總算定出新的方針,所以她也多少覺得輕鬆了一些。

雖說發生於亞歷賽沙的事件固然對伊莉絲造成某種程度的壓力,不過,那個府津羅賴雅抵達商業區到離開為止的短短三天時間才真的讓她覺得度日如年。

像是在那間會客室里得知府津羅一族與罌粟的關聯時,她就恨不得能夠當場

殺掉府津羅兄弟。

居然有人擁有連自己都不知道的,關於過去的罌粟大人之情報……伊莉絲認為,光只是這點便已罪該萬死。

更令伊莉絲震撼的,還是罌粟彷佛應承賴雅般,跪在地上朝對方低頭行禮之事。她心想,何必為了賴雅這種不過就只懂得舞刀弄劍的男人……。

決定性的事件,發生在賴雅將要離開之際。賴雅參觀過總本山後,離開前在商業區買了髮簪等物品,當成給妻子的土產──從紅口中得知此事的罌粟,竟然從自己尚未穿過的和服中挑出一件,當成土產送給了賴雅。當然,那件和服也是水準遠超越尋常國寶的特級品,其價值根本無法以金錢衡量。

不、這些事情都還不算什麼──雖然伊莉絲感到悔恨、憎惡、不滿,但這些都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當伊莉絲以罌粟使者的身分,親手將和服送交給賴雅時,她問起了一件事……對方的回答徹徹底底地激怒了她。

「亞爾克、結仁,前來報到。」

一看到完成旅行相關準備,來到地下書庫兼總務部報告的結仁與亞爾克,伊莉絲幾乎想都沒想就一腳踹向後者。亞爾克帶著一臉不明所以的表情被踹飛,一屁股跌坐在地,抬頭看著伊莉絲。

「亞爾克和結仁,在此指派你們新的任務。前往因發生傳染病而處於封鎖狀態的亞歷賽沙。」

傳染病──!?雖然結仁脫口喊了出來,但伊莉絲沒有理會對方,繼續往下說。

「根據派往當地的醫師提供之訊息,很可能不是傳染病。但是,從相同症狀者接連出現來看,背後肯定有某種原因。去找出原因所在,拯救亞歷賽沙的居民吧。」

為什麼由我們……因為亞爾克開口這麼說,所以伊莉絲又踹了他一腳。

「當地一帶有鴉活動的痕跡,不習慣戰鬥者可能會有危險。……根據後續調查研判,鴉肯定曾與總本山未掌握的陣士發生過戰鬥。……也就是流浪陣士。這就是你們的專門了吧。你們是萬一與對方遭遇而受到襲擊時也有能力自保的人選。」

「但、但是……畢竟我和結仁都不是專家,所以怎麼想都只有風險而沒……」

「所以我不是說過有可能不是傳染病了嗎!有沒有在聽人說話啊,小心我殺了你喔!?要不要我連你哥的分也一起算在你身上,慢慢折磨你到死啊!?」

「對不起啦?伊莉絲大人正好月事來了,所以心情超惡劣……啊嗚!!」

對於突然從櫃檯後方露出臉孔的阿麗雅德妮,伊莉絲直接一拳砸在對方頭上。隨著沉重的撞擊聲,阿麗雅德妮再度消失於櫃檯後方。

為什麼連大哥的分……面對以這種表情看著自己的亞爾克,伊莉絲內心湧現一股想要朝對方吐口水的衝動。

「……那個男人,在離開總本山、不對、商業區的時候……我對他提出『在那間會客室里,如果你這傢伙懷有殺意的話,能夠殺到什麼地步?』的問題,你猜他怎麼回答?」

「當然,一個不留。」

因為亞爾克在第一時間就彷佛理所當然地如此回答,所以伊莉絲又踢出一腳。

「快點給我滾!!去拯救亞歷賽沙的人,可能的話,最好再順便染上傳染病,在痛苦掙扎之後死一死吧!!」

資料已經交給空囉?要和總本山保持密切連絡喔──躺在地上的阿麗雅德妮補上幾句話。

亞爾克和結仁帶著有點不滿的表情,垂頭喪氣地拖著腳步離開了書庫。

由於亞爾克在最後還回頭偷瞄了一眼,伊莉絲於是對他豎起中指。

雖然話是伊莉絲自己提起的,但她依然感到十分惱火。伊莉絲根本不想再想起賴雅當時說過的話……。

──當然,除了弟弟之外一個不留。

賴雅居然宣稱連罌粟大人都能斬殺。居然說能夠殺得死公認的「最強陣士」、殺得死這樣的罌粟大人,這傢伙實在太過囂張、太過不知天高地厚了──伊莉絲這麼想。

更可惡的是,他還排除了弟弟亞爾克。簡直就像是在說弟弟比罌粟大人更強,或者是連對罌粟大人都能夠下殺手,但就是沒辦法殺害弟弟一樣。

被輕視為弱者,固然讓伊莉絲氣憤,但更讓她怒髮衝冠的是,全世界最為尊貴的罌粟,在對方眼中居然比不上身為冒.牌.獵.犬.的亞爾克之流。

伊莉絲打從心底認為,亞爾克要是真的死掉就好了。所以,雖然議會認為還有危險,但她一意孤行做出決定,堅持只派遣亞爾克與結仁兩人前往亞歷賽沙。

在後續調查中,從納桑諾吉發現了某.種.事.物.的痕跡。如果原因與之有關,那麼肯定會有相當高的風險,所以更應該派那兩人前去──伊莉絲是如此認為的。

「有動靜了。……確認對象,沒錯。立即回報。」

一名站在樹上,身穿黑衣,正透過手上大約有成人手臂長度望遠鏡觀望天空的男子,如此告知位於他的下方──同樣在樹上待命的同伴。

男子在望遠鏡中看到的景象是,全身穿著皮革衣物的男子,以及彷佛緊貼對方,圍著藍色圍巾的男子,還有一個遭到他們兩人遮擋而不太容易分辨,可能是個嬌小女孩的身影。這組人正朝著西方飛去。

由於距離有點遠,加上三人的飛行速度又很快,以望遠鏡追蹤是相當辛苦的差事,不過,那條獨特的圍巾非常容易辨認。對方必然正是高層嚴格要求,一有動靜就要馬上回報的「睡美人的獵犬」。男子心想,另外一個小個子,可能是對方的搭檔吧。正式情報中只有圍巾男的資料。

黑衣男子根據山勢與獨特的樹木配置,正確地判斷出三人飛去的方位,並告知同伴。他的同伴將之全部寫入筆記,之後又復誦了一遍。

「……如果是那個方位的話,目的地可能是哪裡?」

男子收起望遠鏡,取出地圖,查看飛行方向上的主要都市。他認為,既然是由常與獵犬搭檔,擁有〈飛〉的陣士來運送,應該就不會是附近一帶。這樣的話……可能就是托斯加、亞歷賽沙、納桑諾吉等地吧。男子心想,總之自己只是配屬於商業區外森林的觀測部隊成員,答案究竟如何,自己也無從得知。接下來,位於各地的鴉之同僚,應該會和自己一樣進行觀測,推導出正確答案,然後派出追兵吧。

不管怎麼說,這種事實在是相當麻煩──男子這麼想。如果要調查的話,潛入總本山的城牆之內,應該就能獲得相當程度的情報……不不、或許根本不需要調查,就算要直接加以暗殺,想必也不會太難吧。

話雖如此,但高層卻不知為何一再耳提面命,絕對不可以進入總本山與商業區範圍內。男子無法理解其中用意何在,而高層的態度也嚴厲到似乎不允許任何人開口詢問的地步。

男子聽說過,過去曾有許多年輕人為了立下功勞而潛入其中,但他們之後的下落全都無人知曉。有人說是遭到二十四小時守衛總本山的陣士發現後殺害,也有人說是因為妨礙到秘密侵入的鴉之部隊執行任務而遭到抹殺……雖然有各式各樣的傳聞,但無論如何,規定就是絕對不可以進入總本山與商業區。

既然鴉這個組織的目的是要徹底排除陣士,首先應該消滅的對象就是總本山,就算是小孩子也能理解這一點。……明知如此,為何不發動攻擊?對於這個問題,至少黑衣男子不知道有哪個人能夠解答。但是,他至少知道,隨便問及此事是非常危險的行為。

雖是反陣士組織,但卻始終沒有發起殲滅陣士的行動,只是一味鎖定末端成員下手……。在總本山一帶工作久了之後,男子開始產生某種奇妙的不合理感,最後只能歸結於一個疑問。

「所謂的鴉,究竟是什麼……?」

雖然男子如此低語,不過,原本在他附近的同伴,這時早已為提出回報而離開了。

沒有任何人會加以回應,毫無意義的自言自語……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回應來了。不過,這個回應並不是以聲音做出答覆,而是透過利箭提出的物理性回應。

箭射穿了男子的脖子,他完全沒有聽到箭離弦時之類的聲響等。雖說身處聲音容易遭到吸收的森林之中,但連身為鴉的男子都沒能聽見放箭聲,表示射手必定位於相當遠的地方。

但是……在如此茂密的森林之中?而且只用一箭就射殺利用枝葉掩藏身形的自己……?

男子嘔出鮮血,從樹上摔落,重重墜落在地。他很快就判斷出,自己受的是致命傷。

男子的喉嚨冒出鮮血,發出像是破損的鼓風爐般的聲響……在這樣的聲響之中,混入了幾個正從遠處逐漸靠近的微小聲音。

「……有一個逃走了啊……沒關係嗎?」

「不要緊的。雖然罌粟大人特別下達指示,不過獵殺鴉本來就不是我們的專業。……更何況,為了保護他們而工

作,讓人覺得難以忍受。這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你們是……。血流不止的男子,以不成聲的聲音擠出這幾個字。

──吾主的獵犬。

伴隨著這個回答,另一支箭也命中了男子的頭部。

眼前的光景,讓絲茉末覺得自己像是正身處惡夢之中。

雖然絲茉末好不容易才將兩個木製的有蓋桶子全都裝滿河水……但是,桶子現在已經被少女發抖的腳給碰倒,裡面的水灑了一地。

「為什麼這種事情……總是找上我們……。」

絲茉末拋開桶子,以雙手緊握摺疊式的小刀,依然不停發抖。

一方面也是因為天剛亮不久,四周還有點昏暗,當絲茉末開始汲水時,她根本沒想過「可能有什麼東西正藏身於河川對岸」之類的事。

當天色開始轉亮時,絲茉末才終於注意到,對岸有個人影。她原本以為對方是和自己一樣,偷偷跑到城牆之外來取水的亞歷賽沙居民。但是……當少女看到微微反射出朝陽之光,像是巨大雙眼的黑色物體時,她才知道,對方是怪物──鵺。

絲茉末一發出驚叫聲,鵺就輕而易舉地飛躍過寬度大概有四公尺的河面。

來到絲茉末眼前的鵺,由於此刻如同以雙腳站立的猿猴般彎著腰,所以不太容易估計身高,但應該有兩公尺前後。整體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個頭很高的人類。

不過,怪物全身上下都沒有毛髮,其肌膚宛如石膏般雪白,閃動著光芒的漆黑雙眼,正好與膚色形成對比。對方每根手指都是如同野獸般的爪子,口中有著長牙,全身肌肉也異常發達,要是背上再長有翅膀的話,簡直就和出現在童話故事中的惡魔一模一樣……不過,這隻鵺的背上只長著兩條觸手。觸手一粗一細,不停扭動,看起來就像是背上背負著兩條蛇一樣。

亞歷賽沙原本是為了要開拓有許多鵺出沒的地域而建立之市鎮。隨著近年來鵺的數量減少,城牆也變成只是單純的都市象徵……絲茉末對於完全沒有提防的自己感到後悔不已。

話雖如此,但絲茉末來到城牆之外時其實仍然有所警戒,避免進入人們平時不會經過的區域。然而,她將注意力都放在切身的傳染病問題上,因而輕忽了對於鵺的戒心,這點也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絲茉末原本以為自己可能會因傳染病而死,也預想過亞歷賽沙像納桑諾吉一樣遭到縱火,自己和故鄉一同葬身火海的可能性。但是,她沒有想像過遭到鵺殺害的情況。

少女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到刺耳,她全身上下直冒冷汗,而且還不停顫抖。

絲茉末用左手緊抓披在身上的粗編毛線斗篷。然而,這樣的行為未能分散絲毫寒意,不管把摺疊刀握得再緊,恐懼感也不曾稍減。

少女也想過比照遭遇熊時的對應法,先保持面向對方的狀態後退,設法找機會逃走。但是,從這隻鵺剛才沒有預備動作就輕鬆躍過四公尺寬河道的腳力來看,若是對方有意,一瞬間就能追趕上來吧。

就算是這樣──絲茉末還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開始後退。

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這個怪物活生生吃掉,如果會變成那樣,不如用小刀把自己的脖子……。

想到這裡,絲茉末自行將手中的小刀反握,把刀尖指向脖子……但是,在小刀尖端碰到喉嚨時,少女就不由得僵在原地了。光只是喉嚨處感受到的些微尖銳刺痛感,就已經讓她的手動彈不得了。眼淚泉涌而出。當絲茉末吐出無意識中閉住的一口氣時,雙手也無力地垂下……就在此時,鵺有了行動。

怪物以驚人速度逼近。絲茉末清楚看見,在鵺漆黑的雙眼之中,映出自己深陷絕望的臉孔。

「啊、果然……還是應該要刺下去比較好吧。」

流露出後悔的話語時,絲茉末已經對於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做好了心理準備,放棄了自己的一切。

不過,在她即將閉起眼睛時……鵺卻突然朝橫向飛了出去,落入河川之中,激起一大片水花。

跌坐在地的絲茉末,完全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絲茉末看到掉進河中的鵺隨即起身,帶著水滴一躍而起,再次撲向自己。然而,一個身影遮住了這副光景。──藍色的,身影。

鵺發出粗啞的怪異叫聲,有著恐怖爪子的雙手及長在背上的觸手都伸展開來,朝少女逼近。

藍色身影始終沒有動作。當絲茉末以為鵺的爪子碰觸到那個影子時……她覺得似乎有一陣風吹過。

這一次,絲茉末還是一樣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唯一知道的是,鵺已經被分成兩截,變成巨大的肉塊,倒在自己身旁兩側。

……我得救了?直到產生這個疑問時,絲茉末才終於理解,自己眼前的身影是個人類。對方回頭看向少女。

「請、請問你是……?」

回身看著少女的人物是一名高高瘦瘦的男子。對方是個手中握著一把分明剛剛才斬殺了鵺,但刀身上卻沒有留下半滴血的好刀,纏著藍色圍巾、戴著眼鏡的劍士。

「亞爾克。」

碧藍劍士、亞爾克。

絲茉末聽清楚了這個名字,將之確實刻進內心之中……然後,就此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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