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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獵犬的資格 第四章 『搭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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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哎、雖然不是完全因為這樣……不過我有個提議。如果能夠順利達成的話,不但我們能夠成為陣士,而且府津羅家也不會受到損害。……可是,或許會讓你覺得不好受吧。」

結仁低下頭一陣子,注視著位於二十公尺下方的地面……然後像是做好了心理準備一樣,自己點了點頭。接著,他毫不閃躲地看向我。

「在明天的比賽中……我們要殺掉浜菊磷。」

4

在朝陽照亮的房間中,自己映在穿衣鏡中的身影,看來有些滑稽。

注射毒藥、離開故鄉,經歷一個月以上的旅程,然後在目的地再次持續注入毒藥,全心努力學習……接著又讓更強烈的毒進入自己體內,還按上了熾熱的烙鐵。

一邊聞著自身肉體被燒焦的味道,一邊以「這一切都是為了……」的想法咬牙強忍。雖然聽說自已的適性十分出色,但也有十天連站都站不起來,兩個禮拜後才恢復到能夠正常走路的程度。

經歷過這些苦痛,這才終於擁有陣之力,也透過戰鬥讓其他人見識到了自己有多麼優秀。自己即將成為正式的陣士。宛如為了誇示這件事一般,所以總是像現在一樣穿著制服。然而……現在卻覺得這件事滑稽至極。

到底是穿給誰看的呢?「自己將要成為陣士」一事,到底打算告訴誰呢?

鏡中的少女正在流淚。這女人實在很沒用呢——浜菊憐如此想著。在她心中,鏡中倒影就像是與自己無關的陌生人一樣。

「結果……不管做什麼都只是白費功夫而已嗎。」

即使擁有出色的適性、就算留下優秀的結果、能夠成為陣士……不管再怎麼努力,都無法獲得認同。結果,自己的存在價值就只是那麼回事而已嗎?

「大小姐,時間差不多了。」

浜菊擦掉眼淚轉身一看,發現眼前是換上一套新女僕服的白妙。她鼻子上的傷處貼著OK繃,手上拿著大薙刀,至於被水平砍斷的瀏海就似乎實在沒有辦法補救了。

「雖然這把刀內沒有包著鐵芯……不過以奴婢現在的身體狀況而言,這樣剛好趁手。」

「……菊、告訴我,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知道父親大人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心意。」

「由於奴婢未曾拜讀來信,因此無從表示意見。」

浜菊知道,白妙碰上沒有答案、無法理解的問題時,總是保持沉默。既然她現在做出了回答——。

浜菊露出自嘲的笑容,離開住處踏上了街道。白妙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菊,你真是不會說謊呢。……也就是說,你早就知道會變成這個樣子了吧。既然如此,現在你依然跟我寸步不離,也是因為父親大人有命在先的關係嗎?」

「……不,這是奴婢自己的意思。不論是什麼樣的地方,不論面臨什麼樣的狀況,奴婢都將一生陪伴在大小姐身旁。」

「為了誰?」

「為了奴婢本身的矜持,同時也是為了大小姐。若是說到為何如此——」

白妙從還在母親體內時便已註定要侍奉浜菊家,出生後不久就被接到浜菊家宅邸,由其他僕人負責養育,可以說過著只為了侍奉浜菊家而活的悲哀人生。但是……。

浜菊憐出生後,除親屬與醫師之外,最先邂逅的人物就是年幼的白妙。

據說,人無法保留嬰兒時期的記憶。

浜菊自己也認為多半是夢。但是……她恍惚記得,在那個朦朦朧朧,即使稱之為一片白濁也不為過的世界之中,自己曾經對某個小女孩伸出手。

……也記得那個有著長瀏海的少女,輕輕回握了自己的手。

現在的浜菊已經知道了。那就是她首度感受到的,來自他人的溫暖.

她知道,不同於因為新生兒是女嬰而感到失望的父親、母親等人,這是真正為自己的生命感到喜悅……帶有祝福的溫暖。

她相信自己就是因此而記住的,認為這副景象肯定不是夢。

「奴婢——」

「——因為你是我的搭檔……沒錯吧?」

浜菊並不期待得到任何回答。這不過是一種類似祈求,「希望會是如此」的想法之表露。

這是浜菊最後一項可供依靠的事物。

我們走吧,迎向賭上陣士資格之戰。

迎向這場不管結果是勝是敗,對浜菊憐而言,恐怕都將是最後一場的戰鬥——。

「……是的。」

這個聲音,讓浜菊停下腳步。她懷著快要開始顫抖般的心情,回頭看向後方……在城牆內的寂

靜住宅區中,佇立於朝陽照耀著的石板路之上,白妙此刻正露出微笑。

白妙對於無法理解或沒有意義的問題會保持沉默,若是有所回答時,可能會是謊言。或者是——。

「倘若有幸承蒙大小姐如此認為……請容奴婢欣喜答以『是的』。」

不但溫順柔和,而且宛如收到衷心感到高興的禮物之少女一般……白妙此刻浮現的,就是這樣的微笑。浜菊現在才知道,原來白妙是個能夠露出這種笑容的女性。

「……謝謝你。菊、我們走吧。」

浜菊把頭轉回前方,邁開腳步,前往舉行決賽的會場。

「是的,太小姐。您絕對能夠獲得勝利,成為這一期的頂尖陣士。若是能夠確實證明此事,相信老爺也不會再繼續堅持己見。所以,大小姐——」

叫我憐就好了——浜菊一邊擦掉再次溢出的眼淚,一邊說出了這句話。

雖然我之前就聽說過,既是先前對上紅、烏拉拉組時的賽場,而現在又成為最後決戰舞台的這座森林,其實是人造物……不過,直到現在在白天的陽光下細看,我才漠然地體會到這一點。

跟普通的樹木比起來,這些樹的生氣弱到不自然的地步,有種乾乾的感覺。

結仁的說法是,這似乎是以陣之力進行促育所造成的影響。由於透過強制加快新陳代謝速度的方式使之成長,所以隨處可見無法承受負荷的情況。另外,因為這個方法會一口氣吸取土地的養分與水分,本來應該是要用在下雨時等場合會比較好的……但至少這兩個禮拜以來都沒有下過什麼像樣的雨,不管是土地或樹木都變得相當缺乏水分。

烏拉拉之所以能夠輕鬆拔起大樹,可能也是拜這件事之賜吧。

政治繕婚?——對於坐在樹根上,嘴邊沾滿醬油和紅豆餡的結仁,我又問了一次。

結仁非常漂亮地把我花光手邊所有現金買來的十幾串烤麻糬吃得一乾二淨,接著從水筒中倒出還帶著微溫的綠茶,喝了一杯,吐出一口心滿意足的氣息。

「嗯。……信的內容大致上是這樣。記得應該是通知浜菊,家裡已經決定明年要把她嫁給某國的政治家還是什麼的吧。」

這是怎麼回事?我有點困惑。成為陣士跟政治結婚,這兩件事該怎麼連結在一起呢?

「雖然信上沒有寫得很清楚,不過浜菊似乎有意違抗的樣子。她好像在前一封信裡面提到,擁有陣之力不但有助發展家業,而且相信沒有人會想迎娶陣士為妻等等的。……不過,她父親則始終堅持要女兒先回家,使性子無濟於事的態度。」

浜菊家是跨足世界的富商家族,由長子負責掌舵,弟弟們則從旁支援……記得好像是這個樣子……現在仔細回想起來,在浜菊家裡,冠有這個姓的女性,除了嫁過來的人之外,我就只看過憐而已。……這麼說來,那家人該不會是每當有女兒出生時,都會像這樣把對方送到某處去吧。

我想起浜菊的銳利眼神。……她應該不是那種會乖乖地成為父母親或家業道具的類型吧。

要是沒能成為陣士的話,肯定會被迫出嫁吧。就算能成為陣士,如果相信結仁的說法……緒果還是很難說。不過,我也不認為浜菊會就此放棄。

「……信裡面有提到〈鵺〉之陣的事情嗎?」

「完全沒有。她的父親似乎對陣本身就採取毫不在乎的立場,所以多半不知道吧。如果浜菊導入了〈鵺〉之陣,可能是她找到了擁有烙鐵的人,或者是烙鐵根本就在她手上……哦?」

浮在空中的八名監察員同時有了些微反應。

我本來以為是浜菊她們來了,不過實際上並不是這樣,是因為罌粟和伊莉絲兩人現身的關係。

「亞爾克跟結仁,你們的朋友好像吵著要觀戰的樣子。」

罌粟充滿英氣的聲音從天而降。……我想多半是烏拉拉跟紅,最多再加上空吧。

我不經意與結仁對望,相視而笑。知道有這樣的人在,讓我覺得很高興。

「浜菊她們也到了啊。……罌粟大人,比賽就要開始了。監察員就定位。」

伊莉絲一聲令下,監察員隨即各自往不同方向散開,她獨自念出那套閱場宣言。

就這樣……在彷佛非常自然、順理成章的情況下,決賽——為了殺死浜菊的戰鬥——開始了。

「好啦,我們可不能輸哪。……我已經身無分文,要是贏不了的話也沒錢回故鄉啦。」

「我不會讓你回去的,亞爾克。你是我的搭檔,我們要一起成為陣士,前往世界各地。既然已經約好了,就算你不喜歡也得陪著我達成使命。……更重要的是烤麻糨。那麼一點根本算不上是賠罪,我現在還是一肚子火喔。」

對於露出壞心眼笑容的結仁,我一邊回以笑容.一邊摸著他的頭。

結仁發出「唔」一聲低吟,再次出現閉上眼睛抬頭面對我的那個表情。

「……好啦,她們會從哪邊攻過來呢?這裡跟巨蛋不一樣,不知道敵人會從哪個方向進攻。」

「對方好像不打算玩這種心理戰的樣子喔。她們大大方方地從城市的方向一直線走過來了。」

我才剛說完,森林中就響起了浜菊的聲音。

「府津羅,我們在這邊喔,過來吧。」

我們循聲音來向前進,來到了一處空地。在那處因為烏拉拉不停拔樹投擲而形成的,有點像是廣場的空間中,浜菊與白妙兩人就站在那裡。浜菊還是一樣制服配斗篷的打扮,白妙則穿著似乎是全新的女僕服,手上拿著新的大薙刀。

「菊希望單挑,也就是重新交手一次。……看來你剛好也帶著刀的樣子,怎麼樣啊?」

我伸手碰觸左腰際,正如同浜菊說的一樣,那裡掛著刀。

運用所有可用手段,完成能夠想得到的最大限度準備,打倒敵人……我打算遵從這句話。既然我能用的手段是大哥傳授的劍術,那麼我就要運用它。

……更進一步來說,我和結仁的陣,不管怎麼運用都不太適合這次的情況。為了不讓浜菊利用家族的力量,結仁提議的方法是殺掉她。只要能夠殺死浜菊,今後就不會再有人拿著債權要脅我們家做什麼事。而且,如果是在比賽中出事的話,就算造成問題,責任也會歸於伊莉絲等總本山高層。——所以要趁這個機會下手。不過,因為有監察員在,考慮到他們判斷勝負已分而阻止比賽繼續進行的情況……必須要以「當場死亡」為目標才行。

我先和結仁對看一眼,然後深呼吸一口氣,開始往前走。

白妙也同樣走過雙臂交抱的浜菊身旁,獨自站了出來。

感覺就像是這處森林中的廣場才是比賽會場一樣,我們彼此都背對著隨行者,一步一步往前進。

我接下來就要動手殺人了——想到這裡,內心之中似乎快要湧現與平常不同的感覺。

但是,果然還是無法感受到像是和鳶四目交接時的那種悚然、讓身體最深處為之顫抖的興奮。本來以為或許是因為還沒拔刀的緣故……不過似乎並非如此。

先停下腳步的人是白妙。她舉起薙刀,擺出比較深一點的架式。……看她這副模樣,讓我知道其中必然有某種詭計。她眼中沒有上次感覺到的,那種瀕臨極限的緊張感,也沒有焦躁或膽怯的神色,只存在些微有點類似殺氣的鬥志而已。如果是之前的話,這種程度或許也還無妨,不過或許是因為瀏海被砍斷的關係吧,現在,從白妙的眼光中可以微微看出她的心情。

我則是毫無緊張感地繼續往前走,甚至連手都沒放到刀柄上,依然保持正常步調,將所有感情都壓抑在刀鞘之中。然後……當來到彼此距離約五公尺的地方,往前踏出的君腳著地瞬間——我開始行動。我以右腳抓緊地面,壓低姿勢,左腳大幅往前跨出。當左腳鞋底宛如刺進地面一般深陷入腐葉土中後,順勢將身體往前拉。腳踝、膝蓋、鼠蹊,以強大到像是要讓這些關節發出低吼的力量加以驅動。五公尺的距離頓時消失。我的腰一扭,左右手分別伸往刀鞘與刀柄。在右腳往前踏出的同時……使出拔刀術。出招。

我確實看到了刀光閃過的瞬間,人頭騰空飛起的未來。但是……。

「腳下這是!?」

一切都很完美。雖然白妙的手邊似乎有什麼陣已經處於發現階段,但在進入發動階段前,我的刀就已經來到了她咽喉處。砍飛了她的頭……本來以為是這樣的。

但是,刀的走勢……在即將命中前鈍了下來。

和刀同樣往前大幅伸展的右腳,踩到地面的時機比我預料中的要來得早。因此,拔刀出招的速度一下子變慢,讓刀勢隨之一頓。

白妙往後一仰,使得這一刀只是在她脖子上留下一道紅線而已。之後,她發動了手邊已經處於發現階段,不知是什麼的陣,我背後響起破風聲。

因為這一擊使出了全力,所以我一時失去平衡,沒辦法重整態勢。整個人就在實在無法稱之為殘心的,揮完劍之後的難看姿勢下僵住了。焦慮讓我全身直冒冷汗。

然而,白妙似乎也是如此。她也同樣往後傾倒,只能慌張地重新挺起身子。沒有能夠揮刀殺上的餘裕。她眼中透露出強烈的驚訝之色。

相隔一瞬間後,我們雙方都往後跳開,拉開一大段距離。我的呼吸有點急促。

比起沒能順利解決白妙的事,自己居然出招失敗這點更讓我感到震撼。

「再怎麼差都還是府津羅……看來我們事先就該更加提防居合才是,好險。」

我微微聽到雙手交抱的浜菊如此低語。

白妙和我都在冒著冷汗的情況下重新擺好架式。因為我覺得如果拖延下去,注意力可能就會轉向自己剛才的失誤,所以馬上再次發動攻擊。白妙後退一大步,同時左右揮動薙刀,想以位於長柄前方的利刃掃開我的刀。我以刀尖擋開,想要更加逼近她……不過,白妙依然只是一味後退,似乎是在估計什麼的樣子。

白妙往後方跳開,接著重新擺出非常紮實的上段架式,雖然看起來像是打算一決勝負,不過總讓人覺得有點詭異。然而,我刻意裝出接受這個挑戰的樣子,採取下段架式,一口氣沖向對方。

白妙的薙刀劈落,我則把刀往上揮。雙方距離不到兩公尺。這是刀的攻擊範圍,贏定了……我是這麼認為的,也十分肯定會是如此。

「陣發動了!!快躲開!!」

這是結仁的聲音。但是,在我們之間應該沒有任何能夠容許陣介入的餘地才是。

在白妙劈下的薙刀附近——在她手邊的位置,出現了重疊的兩個陣。但是,在它們發動之前,這把破爛就能砍斷白妙纖瘦的身體——我是這麼想的。不過……。

——噗咚。

不可能吧仰我在心中大喊。腳底下……地面正在起伏。雖然是只有「噗咚」程度的些微起伏,但已經足夠瓦解我的平衡了。我往上揮出的一刀使不上力,而手臂也為了保持身體平衡而縮了起來。如果硬要砍的話還是砍得下去,但是速度太慢,而且力量也不夠。自己肯定也會挨到一刀。——這一擊無法殺死對手,最多讓彼此都受到重傷而已。這樣一來會沒辦法殺掉浜菊。

我在咂舌同時,把往上揮出的刀從攻勢改成守勢,用來抵擋來自上方的薙刀。面對薙刀的沉重一擊——沒有成功接下!

背部感受到衝擊。背上傳來像是被生鏽刀刃砍中般的痛楚。血花噴濺而出,但是,薙刀確實在我的頭上被擋了下來。

……這是陣之力吧。

「菊、就這樣趁勝追擊!」

浜菊的喊聲響起。我在心裡說了句「少羅嗦」,接著一面抵抗頭上的薙刀,一面朝白妙的腹部踢出一腳,把她踹飛了出去。對方中招後,我也朝後方滾開,退出一段距離。

「先撤退吧、亞爾克!準備重整態勢!」

火焰瓶落在我和白妙之間,開始起火燃燒。

我立刻發動陣,在已經重新拿好薙刀,準備再次進攻的白妙眼前創造出火炎之牆。

我忍著背上的疼痛離開廣場,逃進結仁正在招手的森林之中。

讓我看看傷口——等逃到相當深入森林內部的地方後,結仁才對我這麼說,開始查看我的背部。

憑藉結仁散發的氣息,我知道他多半正露出皺起眉頭的表情。

「沒問題的,結仁。我還能打。……可是為什麼啊?為什麼我明明擋下了卻還是會受到攻擊?」

「……相當嚴重。有三道傷口,從肩膀直到腰部。簡直就像是熊的……啊。」

我回頭一看,發現結仁睜大了眼睛,耳朵和尾巴也都伸得筆直。

「原來如此,白妙用的陣是〈爪〉嗎?疊上去的應該是〈氣〉之類的吧。……在發動陣的同時以薙刀攻擊,當成障眼法來運用。亞爾克,你回想看看,昨天你突然受傷的時候,記得白妙就是邊旋轉邊使用薙刀的吧。」

聽結仁這麼說,我才恍然大悟。……也就是說,昨天的白妙是判斷繼續打下去無法獲勝,所以才使用陣的啊。為了不讓我們發覺,她還利用旋轉身體的方式隱藏起陣的發現階段吧。

原來她那種沒有餘裕的態度就是這麼回事嗎。因為面臨性命危險,所以不得不使用陣。但是,雖然地點是郊外的森林,不過,在商業區使用會影響到他人的陣,畢竟是會遭到批判、糾正的行為,所以她只好暗中使用。

「她的大薙刀是幌子,以陣發動的攻擊才是真正的殺招。」

「等一下,結仁。這樣的話,那個讓地面起伏的又是什麼……?」

「地面……?就我在後面看到的情況而言,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啊……。浜菊始終保持雙手交抱的姿勢沒有動過,看不出有任何陣進入發現階段的跡象喔。」

我告訴結仁,自己腳下的地面肯定有過起伏,之前使出居合術的時候也是因為踏出去的腳比我預期的要更早著地,所以才會失敗。

「如果亞爾克你不是想把自己的失誤說成是受到對手影響的話——」

餵——我拈起了結仁的耳朵。

「嗚咕。……我們這邊事先埋好了裝有油的瓶子、皮袋……所以對方當然也可能同樣先在地下設有什麼機關陷阱……。不對,可是發動陣的人又只有白妙而已……」

「……就算沒有發動陣,也是有可能讓地面起伏的吧。……如果是鵺的話。」

聽到我這麼說,結仁睜大了眼睛。

根據結仁的說法,〈鵺〉之陣具有創造出鵺的能力。

我的〈炎〉雖然可以暫時操控火,不過一旦停止操控,火就會恢復成跟平時無異的自行燃燒狀態。就像我的火一樣,由〈鵺〉之陣所創造出的鵺,不去理會的話,可能也會自己設法活下去吧。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就無法解釋為何鵺在各地都會出沒的理由了。

我和結仁自然地看向腳下——低頭看向地面。在腳下的土地中,此刻可能正有怪物蠢動……這種想法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感。

那個在第一輪比賽時看到過的,足以破壞巨蛋的巨大龍形身影……讓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不去思考那個東西如同縱身從水中躍起,吃下飛行申小蟲的魚一般,突然張口把我們吞掉的可能性。

雖說我已經相當習慣與鵺交戰,但畢竟從來沒有遭遇過這麼巨大的對手。即使排除這點,在面對體型較大的鵺時,我通常會選用刀身長達兩公尺的野太刀……可是現在手邊只有這把比一般打刀長一點的破爛刀……唔?

——噗咚……。

我和結仁因為腳下傳來的起伏而面面相覷……一時僵在原地。

這不是錯覺。剛才我確實感覺到鞋底下的地面有動作。我們也向彼此確認了這件事。

「要來了、亞爾克!!」

就像是要分開我和結仁一樣,泥土迅速隆起。我們各自往不同方向跳開。

白妙趁機撲了過來。相對於往後跳開的我,她來自比我高出許多的位置——從上空大動作揮動薙刀逼近!

我在空中拔刀,隨著大吼而將刀往上揮出。然而,這只是一記十分普通的揮斬,根本沒有技術可言。刀與薙刀的刀刃在空中相撞,迸出尖銳刺耳的交擊聲,火花閃現。

在飛散的紅光與黃光之中,混著藍白色的光。白妙正在發動陣。〈氣〉與〈爪〉。眼前的空間中出現三道扭曲痕跡,我偏頭閃避,但右肩還是遭到氣爪挖掉一塊肉,鮮血噴濺而出。

我們在空中一度以武器互相推擠,然後拉開了距離。

……原來如此,白妙的大薙刀並不只是單純的幌子或者虛張聲勢。如果擋下以薙刀使出的物理攻擊,就會無法抵擋或迴避以陣發動的襲擊,要是決定防禦、閃躲障之爪,勢必無暇顧及薙刀的攻勢。揮出一刀就能造成兩次攻擊,而且還是從近、中兩種距離同時進攻。

這下就相當棘手了。我一時之間只能想到偷襲、一口氣衝進對方懷中,或者是像小李一樣從遠距離出手三種對策。

「亞爾克、聽好!準備用陣羅!」

結仁在如此大喊的同時,朝白妙扔出火焰瓶。

白妙利用〈爪〉之陣,在瓶子落地前就破壞了它。瓶中的油隨著瓶子在空中破碎而飛散,灑落地面後開始燃燒。

我也在著地同時讓〈炎〉與〈波〉的陣進入發現階段,接著將手伸向燃燒範圍逐漸擴大的地面。火炎開始晃動,化為波浪撲向白妙。

「這種程度的火算得了什麼……!」

白妙以空氣之爪砍倒了附近的大樹,試圖藉此壓熄朝她逼近的火炎高波……不過,我也趁機發動攻擊。我跳過緩緩倒下的大樹,貼近l妙身邊。背後傳來大樹撞擊地面、火焰的巨響與

震動,在火宛如水花般四處飛濺的光景中……我的刀朝白妙揮去。

我以大動作揮出的一擊,被她以薙刀刀刃擋了下來。——這次果然沒有餘力再以爪來攻擊了。

「火和刀,以為這樣就能擁有跟我一樣的攻擊次數了嗎、府津羅!」

「一樣?不對喔,攻擊次數——」

「——比你多一次!!」

結仁從白妙背後朝她撲去。雖然白妙急忙轉身並揮出薙刀,不過為時已晚。結仁發動陣之後就立刻滾倒在地,閃過了朝他橫掃過去的薙刀,並且拉開距離。過程中,藍色的光之碎片已經陸續進入了白妙的身體。

結仁之前說的是「用陣羅」。如果他是要我用〈炎〉之陣的話,應該會說「用陣吧」。從這點來思考,我判斷結仁是想透過這段話告訴我,他打算用自己的陣。由於他的陣射程最多只有兩公尺前後,所以必須由我來先封鎖白妙,讓她無暇攻擊結仁。

現在回想起來,其實也就只是這種程度的事情而已。可是,為什麼呢?……和某人並肩戰鬥的感覺,真是不錯。只用簡單幾句話就能傳達彼此想法的情況,也有種奇妙的暢快感。

雖然白妙對逃跑的結仁伸出手,但〈封〉不會讓她得逞。白妙的陣甚至無法進入發現階段。

「啊!?怎麼可能、為什麼會……!?」

「上吧、亞爾克!!」

對於因為無法理解「自己的陣已經被封住」這件事,大為驚愕而僵在原地的白妙,我一刀朝她揮去。雖然白妙急忙想以薙刀抵擋,但是,無法集中精神的她,對我來說根本不是問題。——掌握到了。

白妙的雙眼圓曖,眼中映出我的刀刃……然後,白妙就整個人消失了。

取代白妙而出現在我視野之中,彈開破爛刀一擊的是……以驚人速度迅速推擠而增高的泥土柱子。

由於攻擊被彈開,加上腳下地面出現起伏,讓我失去平衡而跌坐在地。

載著白妙的土柱穿透樹木枝葉之間,一口氣延伸到十幾公尺的高度。

這個是……什麼啊……?

「一對男女聯手攻擊一名女性,實在太過分了吧,府津羅。」

浜菊以如同在森林中散步般的速度緩緩地走了過來……果然還是感覺不出她在使用陣。然而,泥土柱子卻朝向我倒了過來。

我判斷已經來不及起身,所以直接往旁邊滾開,想藉此避開土柱,但是,土柱本身卻在倒下途中出現扭轉,繼續朝著我閃躲的位置壓下來。雖然我已經顧不得身上沾滿泥土、泥土可能跑進傷口之類的事,只是拚命地翻滾,但土柱依然緊追不捨。柱子撞開許多樹木的枝葉,甚至將樹木本身擠倒,一直追逼著我。

嘖!這到底是什麼啊!這是鵺嗎?有這種像土塊一樣的鶫嗎?雖然說是沒有特定形體的怪物,不過,應該更那個……更像生物才對吧!?

「我不是女生啦!!」

當結仁的聲音在森林中迴響時,追趕著我的土柱也隨之停止活動……開始崩解。

就和普通的泥土柱子倒下時一樣……突然碎成無數塊,在重力的牽引下墜落地面。

等到滿身泥土的我站起來,重新戴好眼鏡時……看到浜菊的側面已經堆起一堵土牆,上面還有火在燃燒。看來是結仁向她投擲火焰瓶,而浜菊以土牆抵擋吧。

「這就是你的陣吧,浜菊!」

「哎呀、被你看穿啦。」

她說話時絲毫沒有感到遺憾的樣子

「浜菊的陣不是〈鵺〉嗎……!?」

結仁一邊以火柴點燃火焰瓶一邊這麼說,浜菊則露出訝異的表情看向結仁。

「夜……還是〈葉〉?雖然不知道你是從哪裡打聽來的,不過很可惜,那些都不是我用的陣。」

浜菊看起來不像在裝傻,或許真的不是〈鵺〉之陣吧。

結仁和我不由得對望一眼。

那麼……在這片地面下蠢動的東西究竟是什麼?白妙也沒有像是發現或發動陣的樣子。就算是這樣……不對,還是有人在發動陣吧。剛才追著我壓下來的土柱,在結仁發動攻擊後就變成了普通的土塊而瓦解。從這點來思考的話……。

我看向剛才載著白妙伸往高處的土柱出現之處。以土柱所在處為中心,附近一帶地面呈現研缽狀的凹陷。……也就是說……?

白妙從她先前跳過去暫避的樹上跳了下來,在浜菊前方著地,將薙刀朝向我。

「……對不起,奴婢的陣……」

「沒關係,不用在意。那個長耳狐狸的陣,多半就是這種效果吧。」

「浜菊,你的陣……到底是什麼?」

「這什麼話,以為坦白問我就會告訴你們嗎?話說回來,府津羅……你應該沒有忘記我們之前的約定吧?……以決賽而言的表面功夫,應該已經做夠了。都打到這個地步了,伊莉絲應該也不至於會下殺手。差不多該給我投降了吧。」

「……我還是確認一下……如果我拒絕,然後我們又獲勝的話,到時你打算怎麼辦?」

「你哥他們大概就得流落街頭了吧?雖然那也不關我的事就是了。而且,哎呀,居然以為我們會輸……唔?啊、怎麼?咦?該不會是那個約定的事情吧?我說要舔你屁眼的那個約定,你到現在才突然開始在意嗎?嗯?」

浜菊像是在挑釁一樣,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可能是因為她現在掌握著能威脅我的事情,所以幾乎完全沒有散發出緊張感。

原來她就這么小看我們嗎。……既然如此的話……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我朝她們兩人走去,將刀入鞘後低下頭,放鬆身體讓肩膀垂下。

「好、做得很棒。嗯—……能夠像這樣為了哥哥、為了家族而犧牲自己,府津羅你實在是個乖巧的好孩子。真讓人尊敬呢~。非得好好效法不可,。好厲害好厲害喔~。」

浜菊嘲諷地哼了一聲之後這麼說。與其說是把人當傻瓜,她的態度更像是甚至連這麼做都覺得麻煩的樣子。

「……夠了吧,浜菊。」

「哎呀,傷害到你了嗎?真是不好意思呢。身為一家的累贅,雖然流下悔恨淚水但依然十分努力的模樣,讓我有點娥動呢。你是儘可能想為家人盡一份心力吧,我懂我懂。……唉、真是既愚蠢又差勁,美好到了讓人作嘔的地步啊。」

浜菊十分不屑地嘆了一口氣,低下了頭,閉上眼睛……

這就是我在等待的時機。

「因為你自己就是這樣的關係嗎,浜菊?」

在這句話出口的同時,我以全力使出拔刀術。攻擊目標也不是白妙,而是在她身後的浜菊。我這一擊原本打算在浜菊睜開眼睛前就砍掉她的頭——但是,已經先被白妙看穿了。

白妙以薙刀尾端包鐵部分撞擊浜菊胸口,將她打飛到後方,讓我的刀揮了個空。不過,我還是無視白妙,為了揮出第二刀而朝浜菊追去。

突然遭到擊飛的浜菊,雖然設法安穩落地,不過腳一碰地後還是踉嗆了好幾步才站穩。——就在這時,我看到了。看到了這傢伙的陣。已經疊在一起的兩個陣。〈土〉和〈波〉。不過,陣浮現的位置是——。

「那傢伙,把陣烙在腳底嗎!?」

處於發現階段的兩個陣,出現在宛如貼在鞋底的位置。這樣一來我就懂了,知道為什麼看不見浜菊的陣出現,知道為什麼這傢伙總是緩步走動的理由了。

她不是在裝出行有餘力的樣子,只是為了能夠隨時發動陣而儘量把腳貼在地上而已。

「殺了她、亞爾克!!不要猶豫,機會只有現在而已!!」

聽到結仁在身後發出的喊叫,我加快腳步逼近浜菊。

浜菊睜大眼睛,雖然因為腹部受到衝擊而嘔血,但還是設法把已經現出陣的鞋底貼到地上。隨著巨響響起,地面出現同心圓狀的起伏。

不過,在波浪抵達我的腳底前,我就已經先舉起刀,朝浜菊跳了過去。

「少瞧不起人啊府津羅!!」

原本在蠕動的地面,有了更大的動作。在我和浜菊之間,突然湧起了一片土牆。

我用靠近刀鍔的部分砍向土牆,打算同時以刀尖將浜菊的頭骨斬成兩半,但是被她躲掉了。

「這樣啊,我倒是沒料到你會來殺我。看來我也還是太天真了點!既然這樣就要來真的了!給我去死吧、府津羅!!」

我砍破土牆之後,看到浜菊邊吐血邊如此大喊。以她的腳為中心,從地面下方溢出的藍白色光,擴散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廣大範圍……。

要阻止他們嗎?——雖然伊莉絲如此詢問,不過罌粟只是一邊注視著眼下的戰鬥,一邊稍微舉起手,示意搭檔稍候。

在森林之中,以毫不掩飾殺意的浜菊為

中心,附近一帶地面部亮起了藍白色的光。

亞爾克似乎也覺得有危險,所以選用出招速度較快的突刺,不過還是沒趕上。地面,以及紮根於其上的森林中諸多樹木都開始搖動……宛如要在浜菊與亞爾克間構築起巨大牆壁一般,泥土朝空中泉涌而起。這是〈土〉與〈波〉之陣的力量。土牆雖然厚度只有幾公尺,但寬度則達到七、八十公尺,高度也接近罌粟等人所在的三十公尺前後位置。簡直就像是城牆之類的龐然大物。

亞爾克所站之處的土地被土牆吸過去時,雙腳也陷入其中。使得他就這樣被拉到了十幾公尺的高處。結仁對這副景象睜大了眼睛,嚇得跌坐在地。白妙則早已逃離影響範圍。

「只用短短三個月時間就能達到如此地步,在適性方面,果然同儕間無人能與浜菊相提並論。」

在罌粟如此低語同時,土牆便已化成大浪。已經捲入亞爾克的巨大土牆,宛如擁有自我意志般開始前進,就像是要趁勢活埋結仁一樣。土牆的動態幾乎與海浪無異,能夠吞噬一切、壓潰一切。只是,相信土的衝擊力道會比水要來得更加強烈許多。

結仁起身,並且朝著土波伸出手。〈陣〉與〈封〉的字樣碎裂,陣隨之發動。雖然罌粟看不出來結仁此舉意圖何在,但做什麼都已經太遲丁。夾帶著樹木的土之奔流,吞沒了結仁與其所在地附近的森林,然後……土石流般的大浪掃平了一切。

「看來勝負已定。優勝者是浜菊憐和白妙菊兩人。……監察員,去把亞爾克和結仁挖出來吧。看這個樣子,他們多半被埋在相對較淺的位置,應該還活著。」

「……伊莉絲,等一下。還沒有結束。」

咦?飄浮在罌粟身旁的伊莉絲,一隻眼睛透露出不解的神色。

「不過,就算他們能夠靠自己的力量爬出來,實力的差距已經非常明顯……。」

「因為你還年輕,所以可能不知道……如果是府津羅家的男人,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在罌粟為數龐大的記憶之中,不時可見府津羅一族男子的身影。關於這些人的記憶,讓她相信必然會是如此。

戰鬥還沒有結束。即使眾人都認定已經結束,但那一族人就是擁有能夠扭轉局勢、化險為夷的力量。這就是府津羅。

罌粟想起過去自己遭遇過的多名府津羅一族男性。亞爾克可能是因為年紀尚輕,所以還無法和那些人比肩,從居合多次失手的情況來看,劍術也還不夠成熟……即使如此,倘若真是那一族的後人,相信必然能夠發揮綿延相傳的魂魄之力。即使已經捨棄府津羅之名,成為名叫亞爾克的陣士,依然會證明自己是府津羅家的男人吧。正因如此……

「這場決賽……還會有一番波折。」

「先前請恕奴婢失禮。雖說是為了救大小姐,但畢竟用了包鐵部分……力道也沒有控制好……。」

「不要緊,我其實還得感謝你呢。」

在受到土石流般波濤掃平的大地之上,不管是樹林、泥土、石頭或其他一切,已經全都混在一起了。

這一帶已經不再是森林,地上也只剩下浜菊與白妙兩道身影而已。

浜菊把仍留在口中的酸臭味隨著口水一同吐出,擦了擦嘴角,撫摸著遭到薙刀尾端重擊的腹部。根據她的判斷,至少斷了三根肋骨,部分內臟似乎也受了傷。

浜菊心想,這樣的傷勢,大概就代表「必須用上這麼大的力量才能夠避開府津羅的一擊」吧。雖然留下了劇痛,但浜菊也很清楚,如果白妙沒這麼做的話,自己的人頭早已落地。

她拍了拍因惶恐而低著頭的搭檔肩膀,看向浮在上空的多位監察員。

「菊,這樣說起來,如果那個長耳狐狸已經死掉的話,你的陣應該就可以用了。試試看吧。」

白妙對地面張開手掌,烙有陣的手腕處發出微光。〈氣〉、〈爪〉的字樣浮現。

「……果然已經死了,是嗎。不管怎麼說,我這應該都還是第一次殺人吧。不過,意外地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浜菊心想,這一定是因為,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吧。接下來,自己必須要回到老家,將成為陣士之事告知父親,證明自己是對家中生意有幫肋的人。

如果沒辦法做到的話……那就只能把自己獻給沒見過幾次面的中年男子了。

他們說,這就是生為浜菊家女性的責任,也是唯有身為女性者才有辦法做到的,對家族最有貢獻的方法……。

浜菊可以理解,但無法接受。

其實她希望的是,能夠和父親、兄長們與弟弟,一同以「浜菊家一員」的身分面對世人。

然而,到了十四歲生日那天,她終於知道,這是個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在家人帶領下與中年男子見面,並得知幾年後對方將成為自己丈夫時,浜菊曾經感嘆自己的不幸。浜菊認真考慮過,若是未來必須被這個年齡超過自己一倍以上,初次見面就以目光將人從頭到腳徹底舔過一逼,臉上還掛著下流笑容……被這樣的一個陌生男子擁入懷中,與其如此,不如一死了之。她之所以吞下自家經銷的陣士試劑,其實不過是純粹依照當時心情行事而已。或許也是一時衝動吧。

然而,試劑不但沒有為浜菊帶來死亡,甚至無法使她感受到任何苦痛。

從那時到現在已經兩年了。浜菊努力設法成為陣士,像是想藉此傾訴自己並不單純只是個女性,更是個能夠獨立自主的人一樣。陣士是號稱能以一人之力對抗一國軍隊的強大存在。但是,即使透過「擁有成為陣士資格」一事,證明自己是有能之人……或許結果其實依然沒有任何改變。陣士又有「裸之大劍」之稱。雖然擁有壓倒性的攻擊力,不過老練的陣士們總是常說,即使能夠運用如此強大的力量,但身心依然都還是普通的人類。

浜菊心想,雖然來到這麼遠的地方,覺得自己似乎變成了非常不得了的什麼東西……不過,或許自己與至今為止的浜菊憐其實完全沒有不同。即使能夠自由地引發巨大泥土波浪……結果可能依然只是父親的政治婚姻棋子。

說不定自己還是一樣什麼都沒有。不管自己再怎麼敬愛父親、兄長,他們都還是……

「像這樣用全力把一切都打飛出去,真是件十分痛快的事情呢。」

抬頭仰望的天空無比寬廣、蔚藍,一望無際。

「……這樣就有辦法改變什麼嗎?憑這種事……能夠讓父親對我……。」

投以關愛之情嗎?唯有最後這句話,浜菊將之壓在心底,沒有說出口。

對於露出難以書喻的哀傷神情的白妙,浜菊將頭一偏,報以微笑。白妙則是搖了搖頭。

「……大小姐與奴婢已經證明自己擁有力量,所以,不如就此繼續以陣士身分——」

「是啊,不妨導入〈飛〉之陣,像鳥一樣自由地……。可是我做不到。我畢竟就只是……浜菊家的女人。在這副身體裡流動的血、這個姓氏……都是屬於那個家的東西。」

白妙櫻唇微啟,像是「ㄌ」的聲音傳人浜菊耳中。想到對方或許即將首度以名字稻呼自己,浜菊不禁感到心跳加速。然而,突如其來的緊急事態頓時蓋過了一切。

她們注意到有泥土隆起。場所離浜菊等人有相當的距離。在泥土隆起後……有兩個影子從地下爬了出來。

看到氣喘如牛,表情宛若野獸,滿身泥土的一對男女,讓浜菊等人霎時間無言以對。

「怎麼可能……那兩個人,被壓在那樣的大浪下面,居然還能……?」

「可能是波浪的厚度不夠吧。……真是的,很有一套嘛,府津羅。你就那麼想殺了我嗎?或者是……無論如何都想讓我舔你的屁眼嗎?唔?」

浜菊浮現苦笑,將注意力集中到腳底。

「或許是那個女孩的陣之力。就像她封住奴婢的陣一樣,只是這次封住的不是使用者,而是陣本身的效果。」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他們可能就不是遭到土浪吞噬,而只是被迎頭倒了一身泥土而已……但是,那又怎麼樣?——浜菊如此想著。既然已經確定會被土壓住,下次只要增加波浪的厚度就可以了。厚到足以將之活埋的程度。

從地下鑽出來的亞爾克,表情讓浜菊聯想到狗。

……毫無逃避之色。亞爾克直視著浜菊,看起來就像是接獲主人命令的忠狗。浜菊覺得,對方原有的怯懦態度已經消失了。

這人的長相其實意外地精悍嘛——浜菊此時才首度認識到這一點。

「……你的手傷痕累累啊,亞爾克。實在太亂來了。」

剛從土裡爬出來,臉上還滿是泥土興汗水的結仁,劈頭就是這句話。

我看向自己的手,大概有三根指頭的指甲翻起來了吧。畢竟是空手挖土,所以這也是沒辦

法的。

我一邊吐出嘴裡的土,一邊丟掉已經跟破布沒兩樣的上衣,成為半裸狀態。

位在大約一百公尺外的浜菊與白妙,開始採取行動。浜菊先衝出來,然後……就消失了。地面開始逐漸推高,這是大地的波浪。高度大約十公尺,至於厚度,這次大概和高度差不多吧。寬度甚至達到一百公尺的巨大土波,足以讓我們充分了解到,在至今為止交過手的陣士之中,浜菊肯定是擁有最為優秀適性的對手。

當大浪推到最高點時,突然停了下來。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啊~府津羅~。要是現在跟那個囂張的長耳狐狸一起向我跪下磕頭道歉的話,還來得及讓我停手喔?嗯?」

依然跪在地上站不起來的我和結仁,瞪著壓到眼前的土波與位在其後方的浜菊她們。

「結仁,我還是問一下,你會想要向她們磕頭嗎?」

「如果你認為我會的話,那就沒資格當我的搭檔羅。」

我想也是。不管怎麼說,我們都不可能在此退縮。一方面是沒有錢,而結仁也不會想在這裡就停下腳步。……雖然純就這點來說,浜菊肯定也和我們一樣就是了。

「……應該會討厭這樣吧。為了某個人而使自己成為屬於他人的東西。」

「你這話是在說浜菊嗎?哼,你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啊。那邊是父親,而你是大哥。……只是自以為遭到制約、受到束縛,但其實是自己抓著束縛不放。……任何人都應該可以活得自由自在才是,難道不是這樣嗎,亞爾克?」

……真希望能更早一點跟結仁你組成搭檔哪。

我差點就要忍不住說出這句話,但是,害羞的心情與現在的狀況都不允許我這麼做。

眼前的廣大土牆開始微微移動,可能是想包圍我們吧,只見土牆以U字型逐漸收攏。

「怎麼樣啊?如果已經做出決定的話,要快點告訴我喔~?嗯~?……好讓我來選擇要殺了你們還是放過你們。」

我想,浜菊這種高傲、瞧不起他人的態度,多半都是源自於缺乏自信吧。她一直想讓自己處於比別人更高的位置,想藉此表示「我不會任人擺布」,她的一切行為,說不定都是來自這樣的心態吧。

如果真的如同結仁所說,浜菊和我其實很像的話,那麼差異就在於……我是低下頭,而她是抬頭仰望吧。我覺得她實在很了不起。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能夠堅持一步一步往前邁進。這副模樣……讓我覺得有點耀眼。

「好啦,接下來要怎麼辦呢?從浜菊她們的發動速度來看,導入陣之後應該做了相當多的練習吧。既然如此,在三個月的時間內,多半不可能再導入更多的陣。……我想,現在應該可以說雙方手上的牌全都已經掀開了吧。」

浜菊是〈土〉、〈波〉;白妙有〈氣〉、〈爪〉;我是〈炎〉、〈波〉,結仁則是〈陣〉、〈封〉。

「肉博戰由白妙應付,遠距離戰就交給浜菊……她們同時也是可以互相掩護、支援的關係。不管在個性或攻防平衡方面都是相當不錯的搭檔。」

我們也是啊——結仁邊擦著鼻子邊這麼說…!?味道變得非常強烈。

「亞爾克,看來只能用你的陣來突破了吧。首先要趁對方現在還沒有提防的時候,逃離這片土牆的包……啊。」

坐在地上的結仁抓著我的手,試圖將之當成支撐讓自己站起來……但卻無法成功。看到原因後,我們一時都為之愕然。

結仁的右腳斷了。雖然不知道袴底下現在是什麼狀況,但是長靴前端正朝向不合常理的方向,看來完全使不上力的樣子。

「哈、哈哈……雖然我是第一次弄斷骨頭,該怎麼說呢……其實意外地不會馬上注意到哪。」

結仁的眼睛睜得老大,可能是有點錯亂吧,他抓住膝蓋附近部分,想要把腿移回正常的位置,但才剛動了一下就發出慘叫。

結仁之所以到剛才為止都不覺得痛,可能是在逃出活埋狀況時分泌了大量腎上腺素的關係吧……。

「想這麼久煩不煩啊!時間巳經到羅,府津羅和野獸少女,給我回土裡去吧。」

土牆開始移動。我急忙扛起結仁沖了出去。雖然這樣做會讓結仁的右腳晃動,讓他不停發出像是少女般的悲痛喊聲,不過,由於U字型包圍圈的開口部分已經開始收攏,所以現在也沒空在意這麼多了。

我們好不容易在土牆合成圓圈前逃出包圍圈。背後傳來巨響,土牆宛如花苞合攏一樣,吞沒了一切。

……狀況非常不利。

要是森林還在的話,多少可以用來藏身,但是現在四周都已經被土波掃成一片平地……對於浜菊的攻擊,只能靠雙腿來閃躲了。雖然如此,可是結仁的腳現在卻又是這個樣子……。

那個詞閃過我的腦海……投降。

只能這麼做了。如果不這樣的話,我是還好,不過結仁……但是……。

「亞爾克,放、放我下來。我已經受不了了,腳像是快被扯斷了。」

可能是為了確實殺掉我們吧,背後的地面此刻正如同漩渦般激烈起伏。

只要壓低姿勢,在漩渦停止前,浜菊她們應該是看不到我們的吧……應該。

我讓結仁在地上躺好。我的搭檔現在已經全身都被汗水濕透,痛得淚流不止。

……但是,他的金色雙眼依然注視著浜菊等人所在的方向。

「結仁,已經是極限了。投降吧,我們會死的喔。」

「我不是說過不會認輸了嗎?我們唯有成為陣士這條路可走啊。」

對於結仁這番非常直率、毫無迷惘的話語,我想都沒想就已經做出了回應。

「結仁,我向你保證,就算沒辦法成為陣士,你的使命,我也一定會奉——」

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我自己也大吃一驚。

明明是為了擺脫家名的束縛、為了超越大哥而想成為陣士的……可是我現在卻……。

水汪汪的黃金之眼,此刻正仰望著我。結仁在等我繼續說下去。

我覺得自己現在就像在告白一樣。雖然沒有告白經驗,不過,我現在的行為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吧。

心臟狂跳,內臟也像是快要從嘴裡飛出來一樣。不過,腦海中卻迅速回想起和結仁相遇之後的種種記憶。並肩戰鬥的爽快感、同桌吃過的飯、留下我而離開的背影、一起觀看的夕陽……還有,對著意識不清的我說「想成為搭檔」的那個瞬間、那份喜悅——。

再次回味這些記憶後,我的口中吐露出明確的話語。

「一定會奉陪到底。我們……就算沒辦法成為陣士,依然會是搭檔。」

結仁露出臉上還帶著淚水的笑容、……我想這應該代表他接受了吧。我吸了一口氣,準備對浮在空中的監察員喊話,不過結仁的左腳尖先踢中了我的小腿。

「嗚!?你、你這是在搞什麼啊!」

「還沒……還沒結束。我還有個辦法。……亞爾克,如果你已經有了這樣的覺悟,我想一定可以——」

傳來巨響,原本像是漩渦一樣激烈捲動的大地,迅速恢復平靜,起起伏伏的地面也恢復平坦。浜菊讓白妙走在前面,自己也緩緩地朝我們走來。

「啊呀呀~?怎麼,原來讓你們逃掉啦。這樣的話,這次我就要認真——」

「亞爾克,用道格拉斯吧!用火籠罩這一帶,爭取時間!」

我沒有多想就拿出放在褲子後口袋裡的道格拉斯,點起火後朝向上風處丟了出去。然後,果不其然地……不、轟然沖天而起的火炎,規模甚至超乎我的預期。

早在開戰之前,我們就在森林各處藏好了大量裝有油的瓶子。這些瓶子因為浜菊的陣而碎裂,又遭到土波攪拌……現在油已經灑遞附近一帶,更有許多已經氣化。

我操控著旺盛燃燒的火炎,像是要在我們與浜菊她們之間畫出一條界線似地,造出了一道相當高的火牆。

「你說的辦法是什麼辦法!?結仁,你打算怎麼做!?」

「亞爾克,回想一下跟紳助、小李的戰鬥。……這次我們要刻意引發那個。只要我的理論沒錯,應該是做得到的。」

聽到這段話,我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我也知道,自己在逼你接受相當殘酷的事,再次翻出你討厭的過去。櫃信身心都會很不好受吧………可是,如果是現在的你,是現在這個已經決定成為我搭檔的你——!!」

沉重的聲響。地鳴聲響起,地面開始晃動,像是要對抗我造出的炎壁一樣,泥土逐漸彼此擠壓而推高。

我將視線從結仁轉向火炎,灌注更多力量在朝著火炎伸出的左手之上。

原本當成牆壁而停在原地的火炎再次開始移動,高度也又增加了十幾公尺。這樣一來肯定可以

吞沒土波,更進而攻擊多半位在土波後方的浜菊她們……應該吧!

「喔,幹得不錯嘛。跟劍比起來,你搞不好更適合當個陣士?不過,哎、這也只是在白費力氣而已。」

泥土波浪停止行動,逐漸瓦解。不過,取而代之的是在浜菊她們腳下……有根土柱像高塔一樣從地下升起,一口氣就將她們兩人推上了比火還要高的位置。當土柱一停止伸長,接著就是在以該處為中心的同心圓狀範圍內,陸續有土之大浪出現,壓熄火焰。地面接連受到翻攪……火炎逐漸死去。即使是含有油的土,但若是土從上面蓋下來的話,火炎依然會遭到消滅。就算有油,如果沒有氧氣,火還是無法燃燒。

但是……我爭取到了時間。

「結仁,我知道你的打算了。可是,就算能夠成功……要是在我的破爛刀達成目標前,對方就先注意到的話,肯定會對你……」

「當然會找上我吧。姑且不論原理,我想她們應該很快就能想出對應法……不過……」

結仁伸手拭去眼角的淚水。我想可能是斷掉的腿骨刺進肉里了吧。

「我沒事的。雖然是孤注一擲,但我也有自己的辦法。……不會只讓亞爾克你一個人受苦的。我也打算付出同等的代價。……畢竟搭檔就是要同甘共苦的嘛。」

結仁說完之後露齒一笑。我知道他現在肯定正受到讓人想要發出慘叫的劇痛襲擊,難受到想大哭的地步,甚至可能覺得死神就在身邊……即使如此,他還是對我展現了笑容。

露出虎牙、眯起黃金眼眸,宛如想要讓我放心的笑容。這傢伙明明就只是個比我還要小三歲,也沒有接受過什麼鍛鏈,有著像是少女般臉孔的嬌小長耳狐狸……

結仁說,在下次浜菊的陣襲來時就要一決勝負。從結仁的發言,以及他現在的狀況來考慮……我能夠理解這代表什麼意思。也就是說,結仁打算——

「聽著,亞爾克,開始之後就絕對不要回頭,集中精神看前面。什麼都不要想,做你該做的事情就好。之前是因為你已經身受重傷,所以才不過撐了十幾秒就倒下……但是現在應該可以打上三分、不、五分鐘吧。不過就是這麼點時間,我也會想辦法撐過去的。」

「結仁,可是這樣一來……!就算能贏,可是你……!?」

「……我跟你約好要成為陣士,而且也說要一起探索廣大的世界。提議者自己違背誓言的話,這可是最惡劣的行為喔。這種程度的事……。我之後會變成怎樣,就交給運氣決定吧。」

呼吸依然十分凌亂的結仁,開始解起左手的繃帶……但是,我注意封他的手在發抖。

即使如此,他還是對我露出笑容。

「……還有,你請我吃的烤麻糬也還不夠多。放心吧。……雖然沒有烏拉拉那麼誇張,不過我其實也相當貪吃,一定會活下來的。」

以泥土壓滅所有火焰後,浜菊再次回到地上,朝著我們拍了拍手。

「好啦好啦,努力奮鬥也都到此為止羅。那麼……差不多也該死一死了吧。」

以浜菊腳下為中心,藍白色的光在土中擴散開來,照亮了附近一帶區域。可能是她注入了比之前還要更為強大的力量吧,透出大量的光。

然後,結仁左手處也出現同樣顏色的光。

看到那個光的時候,我也有種奇妙的感覺,注意到了已經有所覺悟的自己。雖然內心還有些猶豫,但現在也別無選擇了。……不管我怎麼說,結仁都還是不會罷手的吧。既然如此……那就只有拚了。

「彼此都要有所覺悟了,要開始羅。……去殺了浜菊吧,亞爾克。」

「嗯。是啊,就這樣辦吧。然後……我們要成為陣士。結仁,不可以死喔,絕對不能死。之後還有用我第一筆薪水買的,堆積如山的烤麻糬在等著你喔。」

即使彼此相距大約有一百公尺左右,不過浜菊還是注意到,結仁的陣進入了發現階段。她不知對方是何用意,畢竟這次的土波更具厚度,就算施以無效化的陣也多半只是白費力氣吧。

雖然浜菊心存懷疑,但她還是發動了自己的障,準備要引起巨大的泥土波浪……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結仁將發光的左手放上亞爾克的左肩。

光的碎片陸續被吸入亞爾克體內——不過,在這之後,由浜菊自身之陣所創造出的泥土波浪就遮住了她的視野。

「那個長耳狐狸,為什麼要對搭檔使用陣……?」

浜菊不經意地這麼自言自語後,她身旁的白妙似乎發覺了什麼事,急忙拿起薙刀站到主人身一則。

看到這樣的反應,浜菊也察覺了。泥土、火焰、草木、岩石……一陣風吹過將這些事物都攪在一起的荒野。風中還帶有其他的事物,而且不是一直相當剠鼻的油臭味之類的。

那是,足以令人為之膽顫心驚的——霸氣。

「請退開!……要來了!!」

在白妙發出喊聲的時候,土波已經朝著府津羅等人所在的場所席捲而去。

浜菊心想,這次贏定了。然而,當她浮現如此想法的下個瞬間,少女不由得要懷疑自己的眼睛。

一部分的土波,宛如該處發生爆炸般遭到破壞。

然後,有某個東西——正以驚人速度一直線逼近浜菊。

「府、府津羅!?」

那個東西的速度快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已經超越了人類的領域。

浜菊感受到一種不可理喻的恐怖感,急忙解除第一波,並且接著發動第二波,吞沒了飄向自己的府津羅——看似如此。雖然她在下意識中犧牲了土波的高度,轉為增加厚度……但這次府津羅改成一路踏著土波往上沖,再從頂端處跳下,朝浜菊繼續逼近。

到了這個時候,以浜菊的眼力也能看得十分清楚了。

她看到,府津羅的臉上、不、全身各處肌膚都有數不清的傷痕與瘀血。

這副模樣就和她過去看到對方時一模一樣,就是過往遭眾人嘲諷是府津羅家的不成材……那個時候的模樣。

白妙上前迎敵。她先讓〈氣〉與〈爪〉之陣浮現,使之成為隨時可以發動的狀態,然後才揮出薙刀。

若是從正面單挑的話,不論是武藝多麼高強的對手,白妙的絕妙技術都足以與之抗衡……浜菊過往始終如此認為。

然而,府津羅卻沒有因而停止。白妙揮下的薙刀被對方輕鬆砍斷,已處於發現階段的爪還沒來得及發動,敵人便已掠過白妙身旁。

在這之後,白妙才噴出鮮血而緩緩倒向地面。

對方竟然只揮出一刀就擊潰了大薙刀與其使用者。

浜菊一邊喊著白妙的名字,一邊本能地在自己眼前築起一道宛如牆壁的土渡。

但是,某個東西貫穿了土牆。那是刀刃。刀的前端。突刺。然後是充滿血絲的眼睛,那不是狗的眼睛,無庸置疑應當歸類於怪物之流。浜菊心想,這傢伙雖然還保有人類的外表,但大概已經不是人類了吧。

……府津羅,來了。

我自己就不用說了,就連號稱受過特殊教育的結仁也不知道,〈封〉之陣還有另外一個用法。

我和結仁原本都以為,〈封〉與〈陣〉之組合,效果是用來封住陣的使用者,或者是已發動的陣。不過,實際上還有「封住陣本身」的效果。

這件事代表……我遭到陣持續吸取的生命力將會獲得歸還。

我決定捨棄府津羅之名而成為陣士。在這個過程中,我也拋棄了傷痕。

在陣被封住之後,我必然會……恢復成府津羅的劍士。

伴隨著為使用陣而鍛鏈、累積的力量。

身體輕盈到連自己都會害怕的地步。覺得擁有用之不盡的力量。想到要拔腿衝刺時,身體就已經先有所反應,跨出了腳步。另外就是不停湧現、無比強烈的鬥爭心。

不過,就像是做為交換代價一樣,我的身體也持續發出哀嚎。

這點就跟紅的〈速〉之陣一樣。身體跟不上力量。只有能量持續湧出,體內的細胞卻因為無法徹底消化運用這些能量而陷入痛苦掙扎。

因為力量過於強大,讓我在擊倒白妙時覺得自己就像揮到空氣一樣。我拋下她不管,繼續逼近浜菊。對於出現在眼前的土波,只用一記突刺便加以摜破。不過,浜菊卻已經不在原地,只見一個直徑大概有二十公尺,像是塔一樣的土柱。浜菊在柱子上面。那傢伙居然給我逃跑了

柱子並不是朝正上方延伸,而是以大約四十五度角的角度朝斜上方持續伸長,就像是想要儘可能遠離我一樣。

我跳上柱子,從側面往上沖。沒有時間了。

如果不能一口氣分出勝負的話,不管是我的身體,或者是結仁,都會撐不住。沒有時間了。

「不惜

放棄當人類也想要我的命嗎,府津羅!!你就這麼想要守住家門嗎!?」

我從柱子倒面繼續往上沖。

在這條不只有著泥土,還包括斷裂的樹木、我的陣的余火等,充滿無數障礙的路上,我拚命往前沖。

擋住去路的礙事之物,全部將之砍飛。

奔馳。將一切都欣斷、拋開,全力奔馳再奔馳。

柱子驟然開始轉向正上方,可能是想把我甩下去吧。但是——!

「給我答話啊、府津羅!!」

聽到浜菊這句包含幾分畏懼的話語,讓我想起大哥說過的話。

——府津羅沒有這種兩手撐在地上的難看招式。

少羅嗦,給我閉嘴,我是——!

「我是……亞爾克!!」

我把刀用嘴叼著,以兩手抓住土柱,以像是狗一樣的姿勢,手腳並用地攀登柱子。

再難看也無所謂,不管怎樣都好,沒有時間了。

柱子還在持續延伸。從遠處眺望的話,或許就像是從地下湧出,持續扭轉身體,逐漸朝著天空升去的龍吧。在第一輪比賽結束的那晚,我和結仁看到的,多半就是這個。

在這個以泥土創造出的龍背上,我以狗一般的姿勢持續狂奔。

此時柱子高度早已超越監察員們飄浮的位置,逐漸接近雲層所在之處。

同樣越來越接近的,還有這場戰鬥的結局……。

白妙跪倒在地,一邊以手按住從肩膀直達側腹的傷口,一邊仰望天空。不,她注視的對象並不是天空,而是宛如高塔般的柱子。

柱子以彷佛要將天地連接起來的勢道猛烈搜刮附近泥土,一直在延伸。

這並不是用到〈塔〉或〈棒〉之陣的產物。

這是浜菊透過「在狹窄範圍內創造出極高波浪」這種運用方式而學會的技巧。

仍在持續往上沖,宛如怪物般的府津羅之姿態,讓白妙產生危機感。再這樣下去的話,浜菊憐將會……。

為何府津羅會變成那樣的怪物?——白妙想起剛才結仁發動陣的行為。那個陣到底是什麼?她無法理解。白妙一直以為結仁擁有的是封住力量的陣,但府津羅的情況卻簡直完全相反……。

「不管怎樣,只要能夠殺掉結仁的話……!」

白妙無視於還在噴血的傷口,拿起被砍成兩截的大薙刀前段,站了起來。她判斷腹腔沒有破裂,流出體外的只有血而已,一時半刻之間還不會死。

白妙開始尋找結仁,尋找那個有著顯眼耳朵與尾巴的少女。但是……。

「居然找不到……!?為什麼!?逃進森林、不對、她的腳受了傷……難道是在泥土下面!?」

結仁或許是被浜菊憐施展的土波吞沒了吧。白妙認為,依府津羅發揮出的力量來看,應該足以帶著結仁一起逃走。就算沒有這麼做,若是像之前一樣,對土波使用自己的陣來減弱效方,或許也有辦法爬出來吧。為什麼她沒有這麼——

想到這裡,理解結仁用意的瞬間,白妙不禁為之愕然。

「為了獲勝。……故意讓自己被活埋嗎……!?」

既然府津羅能夠使出那種恐怖力量的原因在於結仁,自己這邊也必然會以她為目標吧。如果結仁因為腳受傷而無法行動,那就更是絕佳的目標。

白妙心想,結仁多半是考慮到了這點,所以才透過讓自己被埋入土中的方式來隱藏所在位置,藉此避免遭到我或浜菊攻擊的吧。

以窒息的苦痛、自己的生命做為交換,少女完全相信府津羅,讓他去奪取勝利。

薙刀從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白妙手中掉落在地,發出刺耳聲響。

土柱的高度已經遠遠超過山頂,進入了薄薄的雲層之中。

來到足以眺望地平線彼端的世界時……我終於把浜菊納入了攻擊範圍。

她的適性到底有多優秀啊?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導入陣只有三個月,能力就已經達到了只用短短几百秒時間便能做出高度超越高山山頂之土柱的地步……。

我以染成紅色的一對赤裸腳掌,穩穩地站上平坦的塔頂。

左右腳的鞋子都早已損壞,掉回了地上。我的腳掌,現在是皮開肉綻的狀態。

在直徑二十公尺的狹窄圓形戰場上,我拿好破爛刀。

可能是因為身處高空的關係吧,泛著幾許白色的強風凶暴地吹過。

在這樣的光景中,浜菊的金髮隨風飄揚,她眉頭緊皺,露出咬牙切齒的表情。

雖然氣溫已經變得非常低,但即使如此,我和她的下巴都還是不停有汗水滴落。

「你居然敢把菊……」

雖然地面突然冒出宛如尖刺般銳利的土,不過我輕而易舉避開。由於在形成尖刺前會先有吸取泥土的動作,所以很容易就能察覺。

接著是橫越圓形戰場,高度約兩公尺的土波。這次我也避無可避,只好將之斬破。然而,土波卻接二連三掩來。這已經是單純只為爭取時間的行動了。我逐漸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

「……我知道的,我一定已經……這裡就是……。就算我現在說,後山、道場產權之類的話都只是在嚇唬你,不是認真的,應該也是沒用的吧?……我自己也很清楚。……不過,或許這樣……也不壞。與其要變成那個男人的所有物、無法實現願望的話,不如就這樣吧。……我明明只是想要以身為一個人的立場,普普通通地活下去而已……」

浜菊垂下頭,雙眼之中不停有水滴落下。

「如果不是生在這樣的家庭……如果我是男生的話……會不會不一樣呢。府津羅,你也是……這樣的吧?跟我一樣,因為討厭家的束縛而如同逃跑一樣、像是緊抓著最後的可能性一樣……因為想要抵抗自己無能為力的趨勢,所以選擇成為陣士——」

我一路砍破土波,往前推進。就這樣……終於以刀尖指住了浜菊。

「根本沒有什麼束縛,只是你自己抓著束縛不放而已……結仁,我的搭檔曾經對我這麼說。實際上,我也認為自己過去真的就是這樣。……你的搭檔什麼都沒說嗎?」

如果是現在……正因為是現在,所以我說得出口。家名算什麼、血統算什麼,這些東西有什麼意義?

……我就是我,而你就是你。還有其他比這更重要的事情嗎?

不管是大哥傳授的劍術、傷痕、能夠承受傷痛與苦楚的「強韌」,還有和結仁相處時體會到的喜悅……全部都是我的一部份,都是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就算否定這些,世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所以,唯有將這些都納為已有。

如果是能夠利用的東西,那就儘量配合自己的需要,好好加以利用吧。

這就是裸之大劍、執行諸神之力者、可下達能操控森羅萬象的命令之人——這就是陣士。

希望成為如此的人也是你自己吧,浜菊——。

「……菊……。」

浜菊再次軟弱無力地抬起頭,淚水盈眶的雙眼注視著我。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希望她能夠叫我的名字……或許吧。你覺得呢?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想怎麼樣了。」

浜菊再次閉上眼睛。她的眼角流下淚水,口中流出「殺了我吧」的話語。

我舉高破爛刀。接下來就要殺掉眼前這個女人了……當我想到這裡的時候,突然覺得手中的刀變得異常沉重,兩腿也開始發抖。

我不知道這是害怕或是焦慮,總之,我決定在自己理解這個感情是什麼之前就斬殺對手。

所以,我一邊大吼,一邊將破爛刀朝著浜菊的頭頂部劈落。

就在這時,我手臂上的傷痕消失了。這件事所代表的含意,我十分明白。

結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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