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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暗殺教師與無能才女 LESSON:Ⅰ ~金烏的覺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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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光景大概不曉得是第幾次了吧。梅莉達一發出苦悶的呻吟,涅爾娃等人便像是看準了時機似的從舞台外圍大笑出聲。

「啊哈哈哈哈!噯,梅莉達,你果然應該去當藝人才對呀!比加入聖都親衛隊什麼的要現實多了!」

「……!」

依舊趴倒在地上的梅莉達緊握手心,握得手都發白了。俯視梅莉達的女教官嘆了口氣,就在她轉身背向梅莉達的瞬間──

「──嗚啊啊!」

梅莉達仿佛受傷的小狗一般吠叫,在跳起來的瞬間揮下木劍。已經解除戰鬥態勢的女教官驚訝地睜大了眼,看著飛撲過來的女學生身影。

「梅莉達·安傑爾!別亂來!」

木劍直接擊中教官毫無防備的肩膀──伴隨著震耳般的衝擊聲響反彈回去。

教官什麼也沒做。縱然是呆站在原地什麼也沒做的狀態,光是纏繞著瑪那,常人便無法侵犯。順著氣勢砍下的斬擊,以好幾倍的威力彈回自己身上,梅莉達嬌小纖細的身體宛如玩笑般飛向後方。

然後輕易地飛出場外。

「啊……」

全身被風摧殘,梅莉達浮現腦袋一片空白般的表情。她的上半身被重力拖著傾斜向下,從幾十公尺高的地方掉落下來。

「梅莉達·安傑爾!」

教官這麼尖叫,學生們倒抽了一口氣。然後庫法無奈地站起身。

隨後,一陣「唰!」的驚人腳步聲穿過練武場。

就在女學生們感覺到後方傳出那陣聲響的同時,黑色疾風衝進了舞台。他伴

隨著地的動作以銳角轉彎,在腳邊迸出火花的同時更進一步加速,不用兩秒便侵入女性教官花費十秒穿越的路線,然後找了個適當的地方跳躍起來,張開手臂。

庫法在空中接住了正往下掉落的金髮少女。他優雅地以公主抱解救少女,將動能分散到全身並著地。鞋底發出「嘎哩」的聲響,再度發出焦味。

庫法輕輕地將梅莉達放到地上,非常自然地單膝跪地。

「你沒受傷吧,小姐?」

全場一片愕然。梅莉達不用說,舞台內外的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慢一步前來的女教官降落到兩人身旁,露出深感興趣的笑容。

「實在了不起呢,應該畫一個花圈圈獎勵你嗎?」

「深感榮幸,女士。」

庫法恭敬地一鞠躬時,情緒總算趕上狀況的女學生們爆發出歡呼聲。驚人的瘋狂歡呼包圍住庫法,甚至連舞台也轟隆作響起來。

「貴姓大名!請教您貴姓大名!」

一個人這麼起頭後,接著便一發不可收拾。女學生們仿佛潰堤般地湧進舞台,五顏六色的花朵眨眼間便從全方位圍住庫法。

雖然梅莉達因此被擠到小圈圈外,但沒有任何人在意這件事。

「打從第一眼看到您時,我就一直很在意!我是柯拉達子爵家的……」

「慢點,你這樣偷跑太狡猾了!應該每個人按順序打招呼和送禮才對!」

「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我完全看入迷了!速度應該比教官更快吧?」

「哎呀,這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呢。誰來借他一把木劍!」

「女……女士,您真愛說笑……」

學生們加上教官,演變成相當熱鬧的騷動。並未加入這圈子的涅爾娃等人,一臉非常無趣的表情,思索著該如何潑冷水,

「配……配給梅莉達·安傑爾真是太糟蹋這位老師了!」

她發出的嘲諷沒有傳入任何人的耳里,只有梅莉達本人聽見了。

「…………唔!」

梅莉達在與舞台相較之下有些寒冷的外側,轉身離開現場。明明還在上課時間,她卻離開練武場。雖然這是很明確的蹺課行為,但沒有任何人挽留她。

豈止如此,甚至沒有任何一個人察覺到梅莉達不見了這件事。

「…………」

只有庫法目送著金髮少女離開。原本庫法應該追上去的,但現在靠近梅莉達只會造成反效果吧。豈止如此,庫法已經對那名少女……──

「庫法大人?」

看到庫法望著不同方向,一名女學生歪頭髮出疑問。庫法立刻對女學生面露笑容,一邊完美地回應眾人的問題,同時在面具底下心想:

──是時候了啊。

†††

當天深夜,在宅邸的眾人都進入夢鄉時,庫法坐在自己房間的桌前。

他正在製作任務的報告書。這份報告書會透過連郵局都不曉得的管道,在黎明前不為人知地傳遞到上司手邊。

點綴在報告書上的文字,簡單來說就是下面這些內容。

──今天觀察了一整天,絲毫看不出梅莉達·安傑爾有任何才學。

──結論,她並非騎士公爵菲爾古斯·安傑爾的親生女兒。

──因此我會完成賦予給我的「第二項任務」。

庫法放下羽毛筆,從椅子上站起身。他將甚至還沒打開的行李箱提到床墊上,卸下束帶。

收納著換洗衣服、日用品和文庫本等東西的行李箱,是巧妙的雙重底構造。庫法解除機關打開蓋子,將藏在底下的東西顯露出來。

──有個傳聞。是母親會用來勸誡不聽話孩子的無聊怪談。

據說這國家有個與檯面上的燈火騎兵團成對,直屬於評議會的黑暗騎兵團。委託給他們的任務是「暗殺要員」與「管理機密」,有時是甚至會把人類當實驗對象的「禁忌實驗」等等,淨是一些會讓人懷疑自己聽錯的可怕骯髒工作。

其成員幾乎都是從幼少時期就在組織接受教育,照理說不存在於光明社會的人們。每當他們要出現在公眾場合,就會換個名字,改變立場,在達到目的後宛如煙霧一般消失到某處。犯罪的兇手根本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沒想到這麼快就會捨棄『家庭教師的面具(梵皮爾)』……」

藏在行李箱底部的是毒藥、火藥與炸藥、鋼絲還有漆黑匕首等等。因為不曉得會需要什麼,所以準備了各種武器。

庫法首先雙手戴上漆黑的皮手套,同時思索起來。

──這次下達給我的任務有兩個。一個是教育那位廢物小姐,將她培育成符合安傑爾公爵家地位的戰士。

然後第二個任務是,如果梅莉達·安傑爾絲毫沒有成長的可能性,也就是能確信她並非正統聖騎士的血緣時──

把那個會成為安傑爾家污點的少女,不留痕跡地──

「收拾掉。」

庫法握住鋼絲,將鋼絲藏到袖子底下。要是留下一滴血就糟了,所以採用絞殺比較好吧。還是放火燒到她變成灰燼為止呢?要「不留下屍體」以避免被調查,其實相當麻煩且困難。

為了以防萬一,庫法將匕首插到腰帶間,離開了房間。他心想應該不需要用到身為武士位階常用的愛刀,因此愛刀依然藏在床墊底下。

在女僕們已經進入夢鄉的安靜宅邸中,庫法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或衣服摩擦聲,沿著走廊前進。

「對不起,艾咪小姐,還有各位。」

庫法小聲地向她們道歉。她們剛剛才幫自己舉辦了盛大的歡迎會。

原本不該這麼快動手的。雖然上司曾笑著說:「順利的話,說不定你大概一個月就能回來嘍?」但為求慎重,應該再稍微靜觀其變才對。

畢竟新的傭人才剛來那天,小姐就離奇死亡的話,任誰都會懷疑庫法吧。就算「庫法」是不存在於社會上的人,且委託人會幫忙消除嫌疑,仍應該避免引人注意的行為。

明知如此,庫法仍決定執行任務……完全是因為他無法再忍耐下去了。

梅莉達·安傑爾讓庫法目不忍睹。

在放學後的家教課程中,梅莉達也沒有任何成果。這也是當然的,梅莉達的母親據說是商人子女,倘若庫法的預測正確,梅莉達並沒有繼承到貴族血統。

雖說是富豪,但原是平民階級的母親,與不知是誰的外遇對象生下的女兒,縱使報上安傑爾家的名號,梅莉達也沒有聖騎士的資質。

不知道這點的梅莉達,憨直地相信自己的才能。

「可憐的少女。」

庫法打從心底這麼認為。庫法回想起只有在一開始到歡迎派對露面,打過招呼後就回到自己房間的梅莉達的表情。

她的人生充滿痛苦,今後也會一直痛苦下去。而且她的痛苦永遠不會有獲得回報的一天。

既然如此,趁早斬斷那樣的連鎖──

才是刺客的慈悲(Assassin's Pride)。

在沒有燈光的走廊上,一個高挑的人影站到梅莉達位於一樓的寢室前。

「小姐,世界是殘酷的。」

至少讓她在不曉得那種絕望的狀態下往生,也算是種幸福──

就在庫法思考到這時,他忽然察覺到門的另一頭不太對勁。

庫法立刻打開房門,踏進室內。不會太過寬敞的寢室里擺放著可愛的家具。少女風格的化妝桌與衣櫃。庫法能夠清楚看見這些家具,是因為蠟燭在桌上發亮著。公主床上放著摺疊好的女用睡衣。

但不見梅莉達的人影。

「她上哪了……」

桌上堆積著學院的教本,翻開筆記本一看,整齊漂亮的文字塞滿了頁面。然後找不到訓練用的木劍,打開衣櫃一看,也沒發現梅莉達的運動服。

換言之,她到這個時間都還在預習明天的課程,接著拿劍去自主訓練了吧。對於梅莉達認真勤勉的態度,庫法實在深感佩服──…………

不,等等。

庫法的耳朵抽動了一下,他敏銳的聽覺聽見了異樣感。

梅莉達寢室的窗戶是開著的,她應該是從這裡直接走到陽台上去訓練的吧。但在一片漆黑的庭院中,四處不見她的身影。

從包圍住宅邸的植物園那邊,再度響起硬質的異樣聲響。

「──唔!」

庫法在思考前先飛奔而出。他宛如一陣風地沖向植物園。

弗蘭德爾的天空無論是白天或傍晚都一樣昏暗。儘管如此,人們還是有生活作息時間的概念。一天接近尾聲時,商店會關門,人們踏上歸途,路燈的亮光會轉弱,眾人進入夢鄉。在微暗安靜的城市

中,遠方的聲響十分宏亮。

庫法很輕易就得知了異樣感的真相。

「為什麼會在這裡……!」

庫法以媲美黑豹的腳力穿過小徑,沒多久在視野前方發現好幾個影子。他立刻一蹬地面躲到草叢裡,仿佛進行狩獵的野獸一般消除氣息。

他紫羅蘭色的瞳眸在黑暗彼端捕捉到目標身影。

其中一人是梅莉達小姐。她如同庫法預料的身穿運動服,拼命揮舞著不合她身高的木劍。而圍住她的是在小丑服上擺了個像是南瓜鑽洞的頭,有著異樣姿態的三人組。

「藍坎斯洛普……?」

庫法沒發出聲地低吼,白天在學院聽到的課程內容突然閃過腦海中。

那些傢伙正是居住在夜晚領域的人類之仇敵,過去曾是人類者最後的下場。那名稱意味著「陷入沉睡,喪失原本自我的東西」。

那群南瓜頭在藍坎斯洛普中,也是位於最下階,被稱為「南瓜頭(Pumpkin head)」的種族。它們沒有特別的異能(阿尼瑪),也沒什麼智慧,只是本能地服從力量強大的對象。是有時甚至會被人類使喚的小嘍囉。

那樣的小嘍囉,不可能有辦法入侵到這種高層市區。

庫法忽然想起執行任務前,上司曾不經意說過的台詞──「莫爾德琉卿似乎也屢次對她施加壓力,但似乎一點效果也沒有」。

「這就是所謂的壓力嗎……!」

三隻南瓜頭顯然是梅莉達的祖父莫爾德琉卿派來的。他大概是想藉由強迫梅莉達與藍坎斯洛普戰鬥一事,喚醒說不定沉睡在梅莉達體內的瑪那吧。

這種做法實在太亂來了。

「呼……呼……!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即使梅莉達氣喘吁吁地瞪著南瓜頭看,它們仍舊維持一貫嘲諷的笑容。梅莉達英勇地揮起木劍,向前突擊。

「喝啊!」

她以流暢的型式往下砍,但木劍衝撞到南瓜的頭套後,梅莉達隨即像被彈開似的飛向後方。

「呀嗚!」

反倒是用力揮下的木劍從中間碎裂,揮劍的反作用力襲向梅莉達。南瓜頭閃也沒閃,指著倒落在地的梅莉達咯咯笑。

那正是藍坎斯洛普棘手的地方。它們會將一般武器、兵器的攻擊都無效化,能夠貫穿那防禦的只有太陽之血的光或瑪那──也就是「太陽因子」。正因如此,國家才會賦予貴族的特權給唯一能夠對抗藍坎斯洛普的存在,也就是瑪那能力者,且灌注心血培育與運用他們。

「嗚……咕……!」

梅莉達握緊木劍,試圖爬起來。那讓人心痛的模樣,讓人意外地聯想到她與庫法或學校教官對戰時,也毫無招架之力的那副光景。

一隻南瓜頭仿佛在嘲笑梅莉達一般猛力踹向她的手。梅莉達發出「啊!」的哀號聲,只剩一半的木劍同時在半空中轉圈飛離。

「好……痛……可惡!」

梅莉達握緊滲血的手心,直接揮拳攻擊南瓜頭。張大眼睛的南瓜頭像是在跳舞般踏步並絆住梅莉達的腳,梅莉達順著飛撲過去的氣勢,臉朝下倒落到地面上。

「呼咕!……嗚……!」

梅莉達整張臉沾滿泥巴,趴倒在地上,三隻南瓜頭包圍住她。南瓜頭咯咯笑著,跳起詭異的舞蹈,仿佛在嬉戲般用巫婆鞋踹飛梅莉達。

它們指著在地面上滾動的的梅莉達,又發出刺耳的爆笑聲。

「嗚……嗚……唔……!」

梅莉達抓著泥土痛苦掙扎,她依然試圖爬起來。

──她究竟在做什麼?庫法在草叢中蹙起眉頭。

沒有瑪那的普通人無論怎麼掙扎,都敵不過藍坎斯洛普。無論是貴族子弟或平民小孩,都會在幼年學校聽到老師這麼千叮嚀萬囑咐。因此平民必須拼命躲避藍坎斯洛普,貴族則必須為了保護平民挺身戰鬥。

梅莉達並沒有瑪那,因此她只要求救就好了。明明如此,為何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拼命忍住快滲出來的淚水,連一聲哀號也不想發出來呢?

卡帝納爾茲學教區布滿騎兵團的優秀部隊,梅莉達只要大叫出聲,向正在巡邏的部隊呼救即可。他們肯定會打著呵欠幫忙收拾掉這種最低階的藍坎斯洛普。還是說,梅莉達害怕那樣會把宅邸的女僕們卷進來呢?但她應該知道現在身為瑪那能力者的庫法也在宅邸里才對──…………

庫法難以掌握到答案,同時眼前的狀況正逐漸往更糟的方向發展。

「已經……夠了吧……快回去啦……」

依然趴倒在地面上的梅莉達這麼呻吟。那群南瓜頭的視線集中到她身上。

屢次被施加壓力,就表示這並非第一次襲擊吧。它們至今應該也好幾次在梅莉達自主訓練時現身,單方面地開戰,並在演變成大騷動前撤退才對。那狀況恐怕就跟現在完全一樣──

不過這次它們的樣子與以往不同。其中一隻南瓜頭亮出手臂,生鏽的鉤爪發出聲響,從袖口飛射出來。它伸出另一隻手,抓住梅莉達散落在地面上的金髮,然後粗暴地往上拉扯。

「咦?做什麼……好痛!」

梅莉達的嘴唇中首次發出像是哀號的聲音。南瓜頭將梅莉達及腰的金髮用力往上拉,然後將生鏽的鉤爪貼到金髮的中間部分。

梅莉達察覺到狀況,表情忽然緊繃起來。

「騙人,不要……快住手!別碰我頭髮!」

雖然她立刻試圖一躍起身,但其他兩隻南瓜頭按住她的身體。拉扯梅莉達的頭髮,並將鉤爪貼在她頭髮上的那隻南瓜頭浮現下流的奸笑。

梅莉達一邊掙扎,一邊以拼命的表情吶喊:

「快住手啦,放開我!那是母親大人的遺物!與已故的母親大人是相同的金色!要是失去這個,我就再也無法回想起母親大人了!」

『咯咯……咯咯……咯咯……』

南瓜頭仿佛想說那還真令人愉快似的嘲笑著。

梅莉達的祖父莫爾德琉卿甚至派出像庫法這樣的刺客前來,顯然他已經等到不耐煩了。畢竟他都放話說「倘若不是聖騎士,殺了她也無妨」,事已至此,他根本不打算手下留情吧。

他已經做出判斷,假如梅莉達因此死亡,那也無妨。

「嗚……嗚……放……開我……!」

梅莉達用盡全力,試圖擺脫南瓜頭它們的蠻力壓制。明明她只要用那些體力求救,事情說不定就會立刻解決,但她仍然沒有呼救。

──為什麼?庫法對梅莉達產生一種原因不明的焦躁,她為什麼不呼救?

庫法的膝蓋反射性地跳起,理性的左手立刻壓住膝蓋。無法化為言語的衝動正推動著自己。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最終由梅莉達本身的話語揭曉了那答案。

「我……必須好好珍惜頭髮才行啊……!我必須進入聖都親衛隊才行!因為,因為不那麼做的話,就真的……」

「沒有任何人會承認我是安傑爾家的孩子了……──」

肉眼看不見的電擊,一口氣從頭頂竄到腳尖。

庫法在執行這項任務前,把關於安傑爾家的資料大致都記了起來。他記得其中有下面這樣的描述:

「安傑爾家輩出的聖騎士,所有人都具備隸屬於聖都親衛隊的經驗」。

梅莉達也意識到這點嗎。她之所以揮舞不合她身高的木劍,是因為相信自己是聖騎士嗎?都到了這種時候,她還是沒有呼救的原因──

是因為一旦呼救,就等於承認自己是「不具備瑪那者」。

不是貴族的女兒,不是安傑爾家的孩子──是因為這樣嗎?

庫法瞬間像個泄了氣的皮球。啊,真是個不好笑的玩笑。

我究竟在這種沉悶的草叢裡做什麼啊──…………

「嘎啊啊──!」

南瓜頭髮出尖銳的怪聲,終於揮起了鉤爪。隨後,一把匕首發出「鏘──!」的清脆聲響,插入南瓜頭的中心。

雖然不是多大的傷害,但出乎意料的狀況讓它們呆楞地停下動作。

「別碰我的主人。」

南瓜頭一起轉頭看向從暗處走出來的軍服人影。

所有感情都從庫法閃爍著殺機的眼眸消失無蹤。

「快滾。」

空氣「轟!」地震動起來,隨後一隻南瓜頭的頭部便被十字形的斬擊砍飛。庫法在往前踏步的同時握住插在南瓜頭上的匕首,縱橫揮動,當它們認識到庫法的身影闖入自己懷裡那瞬間,庫法已經讓一隻南瓜頭斷氣。

不過就在同時,匕首承受不住瑪那的壓力而粉碎了。那原本就並非對付藍坎斯洛普用的武器。庫法立刻抽出鋼絲,以看不清楚的速度揮動手臂。他將鋼絲卷到另一隻驚愕地呆站

在原地的南瓜頭脖子上,隨後瑪那的蒼藍火焰立刻流泄到鋼絲上。

南瓜頭總算察覺到狀況,它拼命地想扯開鋼絲,同時大聲嚷嚷著什麼。

「『救命』……?」

庫法眼睛眨也不眨。

「你怎麼會以為能活著回去?」

庫法銳利地揮下握著鋼絲的手臂,於是──砰!一聲,南瓜頭的頭飛離了身體。

第三隻,也就是最後一隻南瓜頭,是最準確判斷出情勢的。它在目睹到庫法速度的瞬間,便背對著庫法逃離現場。它應該理解到雙方的能力值就如同字面一般天差地遠吧。在第二隻的頭落地時,它已經逃離到鋼絲的攻擊範圍外。

不能讓南瓜頭回到莫爾德琉卿身邊。庫法將燃起的瑪那集中在右手心,開始發動初級的攻擊(Assault)技能。

「『幻刀三叉』……」

蒼藍火焰捲起漩渦,同時急速地被磨礪,在手心延伸出去的空間上制出刀刃的形狀。仿佛透明般的三把薄蒼刀,跟著庫法的手臂搖動起來。

「『虛空牙』!」

庫法伴隨著犀利的前踏,一揮手臂。瑪那蒼刀從相隔遙遠的距離,朝南瓜頭的背後飛翔而去。三把蒼刀像是要阻斷南瓜頭退路似的從三個方向追趕而上,在三把劍各自交集的會合點──唰!一聲地切碎小丑服。

被分割成三塊的南瓜頭,還來不及發出哀號,就滾落在地面上。

不靠威力或華麗程度,只是專心一意地追求速度與精準度,這就是武士位階的戰鬥風格。站在幾乎跟一般人沒兩樣的梅莉達的立場來看,是眨眼間發生的事情。才剛感受到了些微聲響與光亮,周圍就已經恢復寂靜。

梅莉達眨眨眼並抬起頭一看,只見身穿軍服的高個子背對著自己。

「老……師……?」

聽到梅莉達出聲呼喚,庫法轉過頭去。

他正心想著「不小心動手了……」而對自己感到傻眼。

這是明顯違反委託人意願的行為。必須設法敷衍三隻南瓜頭的死,讓莫爾德琉卿能夠信服才行。況且在這種高層市區(坎貝爾)被人發現南瓜頭的話,可是會引起大騷動的。得高明地處理掉屍骸才行……

不過那種狡猾的思考,在庫法轉過頭的瞬間煙消雲散。

雖然一根也沒讓人奪走,但當庫法看到攤在地面上,沾滿泥土的金色頭髮,目睹到自己覺得「尊貴」的少女沾滿血與淚的表情那一瞬間──

「……我來遲了,十分抱歉,小姐。」

庫法單膝跪下並伸出手,於是梅莉達踉蹌地搭著庫法的手站起身。

梅莉達揉了揉眼角,結果泥巴的痕跡擴散得更嚴重。

「不……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

「小姐。」

庫法將梅莉達的雙手拉近自己。

他用力握緊梅莉達的手,希望將自己的熱度傳遞給梅莉達冰冷的指尖。

「小姐,請特別允許我助你一臂之力吧。我想成為你的力量。無論是在怎樣的暴風雨中,我都一定會回應你的聲音。」

「…………!」

梅莉達一直緊咬的嘴唇,忽然鬆懈了下來。

她宛如紅寶石般的瞳眸驚訝地張大,大顆淚珠潸然而下。

──然後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梅莉達以響徹廣大植物園各個角落的音量大聲哭泣。

庫法心想,這份量應該不光是今天一天份的淚水吧。

†††

兩人返回宅邸,在被植物園包夾的小徑上,可以看見金色與黑色的主從身影。

哭得唏哩嘩啦,吶喊到喉嚨痛,將內心的東西全部吐露出來後,梅莉達總算稍微冷靜了下來。她似乎是個堅強的孩子,覺得被看見了丟臉的一面後,有一陣子都顯得很難為情的樣子。

梅莉達很自然地牽著庫法的手往前走,同時忸忸怩怩地抬頭仰望庫法。

「那個,老師……你記得今天在學校見過,叫做愛麗絲的女孩嗎?」

「咦?記得。我只聽說過她是小姐的堂姐妹這件事。」

「你看到了我們在吵架的場面對吧……」

梅莉達看似為難地笑了。她一直很苦惱在大教堂後方碰到庫法一事。庫法心想,梅莉達是個對內心微妙的變化很敏感的女孩呢。

梅莉達一邊緩慢地走著,同時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以前感情非常好。愛麗比較遲鈍,經常被周圍誤會不曉得她在想什麼。但她其實很懦弱又愛哭……所以我一直覺得『必須由我來保護她』。」

梅莉達小聲地呵呵笑了一下,但表情又隨即黯淡下來。

「……但進入幼年學校過了幾年後,我們的關係就改變了。」

「改變了?」

「無論經過多久,我的瑪那都沒有覺醒,但愛麗卻成了聖騎士,突然被大家認同。不知不覺間,反倒是我被拋下了。變成她包庇遭到霸凌的我……以前明明立場相反呢。」

然後現在就是這樣子──梅莉達有些自嘲地說道。

「老師看到我在學校的樣子了吧。即使被同班同學揶揄,也只能笑著敷衍過去,一句話也反駁不了。一想到愛麗看見了我這副模樣,我就覺得好羞愧,好丟臉……根本沒臉見她……!」

梅莉達的獨白讓庫法的內心緊揪起來。這就是所謂的心理創傷。比起普通地遭到毆打或是痛罵,在眾人面前被羞辱的經驗,會更加深刻地烙印在心底。

「我稍微能明白小姐的心情。」

「老師也能明白?不會吧,老師明明這麼傑出……」

「我是『夜界』出身。」

梅莉達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她似乎不太能理解。

「咦……那是指位於坎貝爾外面,下層居住區的……?」

「還要再更外面。就如同字面意思,我是從夜晚領域逃到弗蘭德爾來的。」

梅莉達的眼睛愈睜愈大,像是大吃一驚似的吶喊:

「什麼!有人住在弗蘭德爾外面嗎?」

「與其說是住在那裡,不如說是勉強苟活著的狀態呢。雖說是受詛咒的夜晚,但也並非會立刻把人變成怪物。所以數量雖然極少,但還是有人因為各種理由被留在夜晚領域,只好偷偷摸摸地避開藍坎斯洛普的耳目,居住在那裡。」

「唔咦……」

梅莉達愣住的表情實在太滑稽,庫法稍微笑了出來。

雖然沒有刊登在學校的課本上,但委託給騎兵團的任務之一「探索夜界」當中,除了獲得新資源與生存圈,還包含救助這一類難民。

庫法凝視著遠方的天空,包圍學教區的玻璃容器(坎貝爾)另一端,繼續說道:

「在我懂事的時候,已經彷徨在夜界的大地里。我現在也清楚記得周圍像是要壓扁人的黑暗,以及仿佛隨時會燃燒殆盡的燈光有多麼不可靠。我與我的母親真的是很幸運才能到達這座都市,撿回一命。」

「老師的母親大人嗎?」

「對。雖然在弗蘭德爾開始生活沒多久,她就過世了。」

雖然看到梅莉達泄氣的表情,讓庫法覺得很抱歉,但他仍繼續說道:

「雖然在夜界的強行軍原本就讓母親的身體到達了極限,但更折磨母親的是壓力。也就是弗蘭德爾民眾對於夜界出身者的歧視。」

「歧視?」

「聽說『被留在夜界的人,身體會因詛咒而污穢,靠近他們會被傳染』的樣子。我小時候也被附近的小孩叫做『細菌』。」

「真過分!」

皺起眉頭替庫法感到生氣的梅莉達,讓庫法抱持好感。

「當然那是毫無根據的謠言。不過重要的並非『事實如何』,而是『大多數人怎麼想』,所以那種歧視眨眼間就滲透到民眾當中,無止盡地惡化下去……儘管如此,母親直到斷氣前的最後一刻,都還是希望至少她深愛的兒子,也就是我能獲得幸福。」

「…………」

這之後的事情不能告訴梅莉達,但夜界出身,失去庇護者的小孩終於因此失去了生活的地方。這時收養庫法的,就是那個「不存在的黑暗騎兵團」。

後來,庫法被迫拿起匕首,就好像拿湯匙一樣自然;他的青春時代都耗費在宛如活地獄一般的訓練上,現在則被迫在那種卑鄙的大叔底下做些髒工作……

「所以說呢,小姐,我覺得非常羨慕。」

「羨慕?」

「我雖然有接受教育,但沒有上過學。有時會看到穿著學生服的小孩們,我從以前就很羨慕他們。像那樣跟朋友談天嘻笑、上學

念書、放學後到咖啡廳嬉鬧、假日與女朋友約會……我有一點嫉妒他們能夠過著那種理所當然的青春時代。」

這時庫法轉頭看向梅莉達,面露微笑。

「──但上學也是有上學的各種苦惱呢?」

梅莉達一瞬間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但她立刻回以笑容。

「就是說喔。老師,因為學校是戰場嘛。」

「呵呵。」

「嘿嘿……」

兩人相視而笑。在聊天的期間,梅莉達的體力似乎也恢復了不少。

差不多該提出那件事了嗎。庫法這麼心想,忽然停下腳步,表情嚴肅起來。

「小姐。」

梅莉達似乎感受到氣氛的變化,她的身體抖了一下,也緊張地停下腳步。

「是……是的。」

「我有個提議。」

「提議……?」

梅莉達一臉納悶──對於這個年僅十三歲,以自己的立場來看相當年幼的女孩,庫法慎重地挑選用詞,繼續說道:

「今天一整天,我以家庭教師的身分觀察小姐的樣子……我坦白告訴你,照這樣下去,小姐無論累積多少鍛鍊,要覺醒成瑪那能力者的可能性都極為渺小。」

梅莉達的表情一瞬間閃過各種感情。

「咦…………」

「偶爾會發生雖然誕生在貴族世家,卻沒有繼承到瑪那的情況。這種事情不太會浮上檯面,而且小姐的情況是誕生在騎士公爵家,應該會讓許多人陷入混亂……」

庫法為了掩飾她的出身而扯了些謊,但梅莉達幾乎沒聽進去。

她低下頭,在胸口的位置緊握住小小的拳頭。

「是這樣……嗎?」

但庫法沒給她沮喪的時間,挺身問道:

「所以我有個提議,小姐,要不要試著將生命託付給我?」

「咦……?」

「雖然是個危險的賭注──但有方法可以讓小姐的瑪那覺醒。」

梅莉達的反應就宛如旅人找到海市蜃樓的綠洲一般。

她的嘴唇像是在渴望空氣似的顫抖,幾乎是無意識地發出詢問:

「要怎麼做……?」

「要使用尚未公開,還在實驗中的治療藥。在藥劑里混入能力者的瑪那──這次的情況就是混入我的瑪那請小姐服用,藉此對小姐處於深休眠的瑪那造成衝擊,得以喚醒瑪那……有這樣的可能性。」

這番話也有一半是謊言,實際上庫法盤算的方法是「移植瑪那」。

也就是插枝理論。

將庫法體內的樹木(瑪那)剪下一根樹枝,移植到梅莉達身上。被剪下樹枝的樹木會長出新樹枝,所以並無大礙。然後被移植的樹枝會在地底下生根,長成壯碩巨大的樹木。

「只不過,這相當危險。這種技術的成功率大約七成……十次中有三次會失敗。」

「萬一失敗,會怎麼樣呢……?」

庫法有一瞬間心想是否該說得委婉點,但還是決定據實以告。

「會留下後遺症。」

「後遺症?」

「不曉得會出現怎樣的症狀。就我所知範圍,有人一隻手長滿鱗片而剝落;有人臉部從內側崩塌,變得像鬼一樣醜陋;還有人全身肌膚變成綠色,狀況不一。而且這些後遺症無論看怎樣的名醫,都絕對治不好,會殘留一輩子。最糟的情況……甚至有可能喪命。」

「──嗚!」

就連梅莉達似乎也感到毛骨悚然,她抱住自身的肩膀。

人變得不再是人而死去,對庫法而言也是不太舒服的事情。不過,黑暗騎兵團的瘋狂科學家倒是有些得意地說過「改變基因結構就是那麼危險的行為」。

「我無法主動強制小姐。你要怎麼做?」

「……………………」

從旁也能看出強烈的糾葛在她嬌小的身體裡奔馳著。

這可不是一句「試試看吧」就能了事。「早知道就不做了」是不管用的。

這個選擇會讓梅莉達的人生分歧成兩條完全不同的路。

命運並非由神掌控,而是極為罕見地委託給自己決定的瞬間──

不過看到梅莉達一直無法做出結論的背影,庫法心想,要背負那樣沉重的壓力,十三歲這樣的年齡或許還不夠成熟。

「…………」

過了氣氛緊張的五分鐘時,庫法緩和語調說道:

「當然,就算小姐不做,我也不會辭掉家庭教師一職。我會好好地協助小姐成長,直到小姐畢業為止。你不用現在立刻做出結論也沒關係喔,怎麼樣呢?」

「我要做。」

梅莉達這麼說。

她握緊胸口的表情,該怎麼形容才好呢?

她沒有哭,沒有敘述理由,也沒有精神喊話。

她只是又一次清楚地說了:

「我要做。」

「……這樣啊。」

庫法靜靜地點頭,單膝跪在石板路上。

存在於坎貝爾內的綠意,當然不可能是自然的植物。庫法在奇蹟般的花叢包圍下,將梅莉達的左手拉近自己,親吻她的指尖。

「……My Little Lady。」

「咦?」

「就如同小姐將生命託付給我一樣,此刻我也為小姐賭上生命。」

庫法笑著仰望看來不太能理解情況的十三歲主人。

「必須準備一下才行,來,我們快點回宅邸吧?」

†††

兩人穿過陽台,從一直開著的窗戶回到梅莉達的寢室。這是應該私底下進行的行為。庫法小心地避免吵醒宅邸的女僕們,當場開始準備。

他仔細地磨碎佩布羅特葉,混入中和液使其徹底融化。然後加上紅魔蝶的磷粉更進一步攪拌,之後再滴入一滴水精鑽石,液體便會開始冒泡,同時逐漸染成粉紅色。還有……為了容易入口,添加一湯匙的蜂蜜吧。

該說有備無患嗎。準備了各種道具前來果真是正確的。從讓人熟睡來殺害的毒藥,到引發重病的毒藥,只要改變素材的配方,這些毒藥就會變成庫法剛才說的那種「治療藥」。因為無論哪一種都同樣是劇藥。

完美地計算材料的份量,正確地按照順序添加,連攪拌次數與速度都經過計算……庫法持續這種會耗損神經的作業,調配幾項材料,最後砰地冒出一團白煙,燒杯里的液體散發淡淡的光芒。

只要將庫法的血液與唾液混入這裡面,移植瑪那的藥就完成了。

庫法咬破口腔,於是血液伴隨著銳利疼痛滲出。庫法轉過頭去。

「完成嘍。」

梅莉達坐在床上等候著。庫法事先指示了梅莉達準備好隨時能躺下,因此在庫法專心調配藥劑的期間,梅莉達換上了睡衣。

在藥劑完成前的時間,梅莉達一直默默凝視自己的膝蓋。不過庫法沒看漏自己向她搭話時,梅莉達纖細的肩膀抖了一下的樣子。

「……」

梅莉達沒抬頭,宛如石頭一般僵硬著身體。

庫法暫且放下燒杯,開口詢問:

「還是算了?」

「不……不用,不是那樣的……」

梅莉達戰戰兢兢地抬起視線,仰望庫法。

「那個,老師……可以請你對我撒一個謊嗎?」

「撒謊?」

「是的……希望你跟我做個約定,不用當真。」

梅莉達抱住自己纖細的肩膀,繼續說道:

「服用那種藥劑後,如果我的身體變得很畸形……到時候,老師願意娶我當新娘嗎?」

「小姐……」

「不……不用當真啦!只要這時候撒個謊就行了……讓我稍微安心一下。」

「…………」

庫法單膝跪在床鋪前,牽起梅莉達的手指。是他剛才親吻過的手指。

「……請放心,小姐。治療一定會成功,因為很多故事已經證明悲劇的公主最後一定會獲得幸福。」

梅莉達綻放燦爛的笑容。

「那麼老師是王子殿下嗎?」

「真……真要說的話,我應該是帶來毒蘋果的邪惡魔法使吧……」

梅莉達有一點不滿的樣子,將身體探向前方。

「就……就算邪惡魔法使是王子殿下,一定也很棒。」

「還真是荒謬的殘暴王子呢……」

竟然會自己先將對方推落谷底再救上來,這嶄新的設定可能就連愛作夢的少女都會嚇醒。庫法一臉無奈地苦笑,於是梅莉達也感覺很滑稽似的呵呵笑了。

纖細的身體像是放下了

重擔一般,呵呵笑地搖晃著。

那麼──這會成為故事的開頭,抑或悲劇的結尾呢?

審判的時間到了。

「我們開始吧。」

庫法站起身,於是梅莉達也表情嚴肅地點點頭。庫法也點頭回應,將燒杯靠近嘴邊,這時梅莉達慌張地出聲制止庫法。

「奇……奇怪,為什麼是老師吃藥呢?」

「咦?啊,對了。抱歉,我沒有向你說明呢。」

庫法忘了說關鍵部分。他暫且將燒杯放回原位,繼續說道:

「因為會使用我的瑪那當作藥劑最後的材料,必須讓藥劑一度經由我的身體才行。而且這之後讓藥劑接觸到外面空氣的話,成分會產生變化,因此要請小姐直接從我的嘴裡服用。」

「那也就是說要…………接……接吻……!」

梅莉達的金髮砰!一聲地跳起,羞得滿臉通紅。

……嗯,正確來說是嘴對嘴餵藥,但對十三歲的少女而言,兩者是一樣的吧。從這個反應與她的生活來看,肯定是她的初次體驗。居然是以這種形式奪走她重要的初吻,就連庫法也不禁感到有些同情。

「還……還是算了嗎……?」

「不……不……不是的!我並不是討厭!那個……」

梅莉達按住紅通通的臉頰,拼命想遮住臉。

「我覺得真的好像童話故事一樣……討厭,我真是的……!」

原……原來如此。倘若從王子殿下嘴裡流入她口中的不是改造基因的毒藥,或許的確可以說很浪漫吧。

不過,如果要動手,不請梅莉達先做好覺悟就傷腦筋了。藥劑從含在庫法嘴裡的瞬間起就開始了變化,要是在前一刻猶豫,對彼此都很危險。

「沒問題嗎?」

「沒……沒問題!小……小女子不才……」

「你別這麼緊張,身體放鬆點──那麼,要動手嘍。」

重要的是氣勢。庫法只給梅莉達五秒鐘做心理準備,便一口氣飲下藥劑。累積在嘴裡的血液與唾液混入藥劑那瞬間,仿佛要爆發般的刺激竄過藥劑。

從現在起一秒也不能遲疑。庫法抓住梅莉達纖細的肩膀,未經確認便將嘴唇壓上。庫法壓上自己的嘴唇,強硬掰開緊繃的桃色嘴唇。

「嗯唔……呼……!」

藥劑開始轉移了。絕非容易入口的味道,與舌頭像要麻痹般的刺激。加上梅莉達沒有接吻的經驗,因此她的動作有些僵硬。一個搞不好,藥可能會灑出來。

梅莉達心想不是感到害羞的時候,而將手臂繞到庫法脖子上抱住他。梅莉達讓兩人的嘴唇緊密貼住,舌頭彼此交纏,拼命地吞下藥劑。份量不算少的液體咕嚕咕嚕地滑落過小巧的喉嚨。

經過彼此都汗流浹背的數十秒後,藥劑總算全部轉移完畢了。梅莉達有些依依不捨地緩緩移開嘴唇,一聲異常性感的「啵」聲響迴蕩周圍。

梅莉達發現不知不覺間,兩人都用力緊抱住彼此,而猛然將身體移開。她低下去的頭連脖子都紅了,嘴唇仿佛要融化般發燙。

不過,就在移開身體後沒多久。

噗通!梅莉達的身體猛然彈起。

「嗚……!」

「不可以吐出來,請忍耐點吞下去。」

庫法隨即制止按住嘴邊的梅莉達。

此刻藥劑正在梅莉達的身體裡開始劇烈變化。她應該感覺岩漿在胃裡沸騰,全身關節仿佛山崩地裂似的疼痛,且寒冷得宛如被扔到冰山一般。

梅莉達實在無法維持理智,她倒落到床鋪上。庫法抱起梅莉達,讓她躺著枕頭睡,並幫她蓋上好幾層棉被。

之後就是與時間的戰鬥。

再過幾個小時,在女僕們起床前,結果就會出來。

可以獲得瑪那;還是輸給藥劑,身體毀壞──

「嗚……嗚……嗚嗚~……!」

「我會在旁看著,請小姐放心休息。」

雖然梅莉達大概聽不見,庫法仍向她這麼說道。梅莉達此刻痛苦得無法成眠,話雖如此,但她的意識應該朦朧到無法維持自我才對。這地獄要讓十三歲的少女體驗,實在超乎想像。

庫法俐落地收拾調配器具與材料,拉了把椅子坐到床鋪旁。他從事先準備好的臉盆里拿起毛巾並擰乾,幫忙擦拭梅莉達的汗水。

今天剛成為庫法主人的小女孩,或者說是可憐的暗殺對象。庫法重新自覺到自己在做非常荒謬的事情。

即便這個手術成功,梅莉達獲得的位階也不是她期望的聖騎士,而是跟庫法同樣的武士位階。那樣是無法讓委託暗殺的莫爾德琉卿信服的。他為了否定梅莉達的母親梅莉諾亞·安傑爾有外遇,想請庫法證明的是梅莉達具備騎士公爵家的血統。

庫法早已經知道梅莉達並未繼承公爵家血統。萬一庫法試圖隱蔽這點的事穿幫,這次就換庫法成了暗殺對象。倘若只考慮到保身,讓梅莉達就這樣死去會比較好。

──必須想想今後該怎麼做……

幾小時後,如果梅莉達成了一具奇形怪狀的屍體,必須將她跟那三隻南瓜頭一起處理掉才行。應該埋在森林裡比較好嗎;還是裝到棺材裡,沉入河底呢?她要是半吊子地苟活下來反倒更傷腦筋。倘若被人知道庫法對她施加了這種手術,無論是對外或對內,事情都沒那麼好解決。

說真的,我究竟在做什麼呢……──

「……母親……大人…………」

就在這時,梅莉達微弱地發出聲音。是夢魘讓她呻吟。

「母親大人……父親大人……你們在哪……?」

她無意識地舉起手臂,伸向沒有任何人的漆黑天花板。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梅莉達闔上的眼角溢出一行淚水。她仿佛精疲力盡似的垂下手臂。

在手臂即將掉落到棉被前──啪!庫法一把抓住梅莉達的手心。

「加油,小姐……!」

庫法順勢將梅莉達的手心貼到自己額頭上,用雙手使力握緊。

「加油,加油……!別在這種地方認輸……!」

庫法將手肘靠在床鋪邊緣,對貼在額頭上的小手一心一意地祈禱。

身為殺人犯的自己所做的祈禱,有任何意義嗎?

倘若沒有,就算是詛咒也行。希望自己的話語能成為鎖煉,將這女孩的存在挽留在這世界。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庫法緊緊閉上眼睛,只是感受著宛如雪一般冰冷的手指感觸,同時不斷祈禱。

就在這時,梅莉達原本看似痛苦地蹙緊的眉頭,忽然緩和下來……

「……老師…………」

她像是感到安心似的發出微弱到仿佛聽不見的吐氣。

†††

「嗯……」

大約過了多久的時間呢?

一瞬間有視野轉白的感覺,然後一股慵懶的無力感襲向全身。眨了眨沉重的眼皮,鮮明的光芒刺激著視網膜。

世界的明亮告知了「早晨」的到來。人們的活動時間帶逐漸接近,幾萬座路燈的光芒也隨之增強到炫目。原本進入夢鄉的城市,發出聲響開始動作。

迎接了久違的緩慢覺醒,庫法他──立刻跳了起來。

「糟了,我睡……?」

庫法自己都不敢相信,擦拭著根本沒流出來的口水。

原本明明打算熬夜照料梅莉達的,卻似乎很乾脆地輸給瞌睡蟲,昏睡了過去。用移植術切割瑪那的確相當耗費體力,但這麼毫無防備地陷入熟睡,實在沒資格當情報部隊的特工。

「對了,小姐呢……!」

枕邊──已不見梅莉達的身影。只有凌亂的棉被述說著她的痕跡。

既然梅莉達自己下床去了哪裡,就表示至少她並沒有死。不過,醒來的她究竟變成什麼模樣了呢……

就在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少女「呀啊!」的哀號。

是在宅邸工作的女僕們的聲音。

「……唔!」

庫法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一看之下,只見窗簾在窗邊隨風搖曳。窗戶是開著的。從庭院那邊感受到好幾個人在到處跑的氣息。少女們的哀號依舊斷斷續續地響起。

庫法立刻察覺到騷動的中心是梅莉達。

「小姐……!」

庫法以遲緩的腳步奔向窗邊。他用顫抖的手心握住窗簾,一口氣拉開。

「小姐!」

隨後,白色火焰砰!一聲地在庫法眼前膨脹起來,庫法忍不住上半身往後仰。

「唔哇!」

「─

─啊,對不起,老師!」

聽見似乎很慌張的聲音,庫法不明所以然地頻頻眨眼。

首先,在眼前燃燒的火焰根本不會熱,這並非自然的發火現象。顏色也是宛如獅子鬃毛般的高貴黃金色──是瑪那火焰。

是在廣場中央浮現滿面笑容的女孩所發出來的火焰。

「你看,老師!」

仿佛花蕾綻放一般,梅莉達猛然舉起雙手,黃金色火花大量飛舞,有如翩翩起舞的花瓣傾瀉而下。

梅莉達宛如芭蕾舞者似的跳起舞蹈,於是從她指尖迸出的輝煌火焰有如大蛇一般彎曲身體,妖艷地替舞蹈增添色彩。

看到在空中飛舞交錯的光之亂舞,宅邸的女僕們興奮不已。大家都穿著睡衣且光腳在庭園裡到處跑,發出「呀啊呀啊」的尖叫聲嬉鬧著。

「好厲害,太厲害了,梅莉達小姐!」

「唔哇,您什麼時候學會這種魔法啦?」

「請看,庫法先生!小姐終於有瑪那……!」

女僕長艾咪飛奔到庫法身旁,啜泣著擦拭淚水。

「小姐和我們一直都夢想著這天的到來……!一定是庫法先生指導有方呢!該怎麼向您道謝才好呢……!」

「……是呀,我也覺得非常高興。」

庫法裝出感動的模樣,同時以手心遮住了半張臉。

隱藏在手掌下的是狂暴的笑容。

那麼──這下已經不能回頭嘍!

不能讓小姐知道母親有外遇。我是刺客這件事當然也是秘密。同時還必須向身為委託人的莫爾德琉卿與我所屬的「白夜」徹底隱瞞梅莉達真正的來歷,還有我特別偏袒關照她這件事。

只要有任何一個地方出錯,兩人都會立刻死亡──

所以……啊,我年幼卻高尚的主人(My Little Lady)啊。

請別讓我殺了你喔!

梅莉達絲毫沒注意到刺客矛盾的視線,看似愉快地不停跳著舞。

女用睡衣的衣角宛如花瓣一般飄起綻開,輝煌火焰如同鑽石般替世界增添色彩。在中心處綻放耀眼笑容的少女,簡直就像太陽一樣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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