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暗殺教師與深淵饗宴 LESSON:VI~悠久的婚禮~(2/2)
梅莉達咚咚咚地踩著長椅背,飛越觀眾的哀號在牆上著地。出乎意料的威力讓膝蓋嘎吱作響,梅莉達無視這點,發動突擊。蘿賽蒂分毫不差地擋下敵人宛如弓箭一般彈回來的尖端。她將劍尖甩向地面,毫不留情地朝翻滾身體採取護身倒法的梅莉達縮短距離。
「你變強了呢,梅莉達小姐!在去年的公開賽時,你明明還因耗盡瑪那而快哭出來!」
「因為我也升上二年級了嘛!」
儘管拚命地這麼反駁,但原本應該就連回嘴的體力都感到可惜。蘿賽蒂也並非萬全的狀態。不但穿著難以行動的婚紗禮服,迷昏她的藥效應該也沒有徹底消退吧。並非只因為疲勞冒出的汗水四濺,劍尖時而遲鈍下來。
明明如此,梅莉達卻一直被左右的圓月輪描繪出的變幻自如的舞蹈給玩弄在股掌間。她用一刀流集中在防禦上,刻意不制止猛烈的一擊,跳向後方。
在著地之後,背後立刻響起「噫!」一聲的簡短哀號。是無法從祭壇隨便移動的布洛薩姆侯爵。梅莉達留意著不被任何人察覺,吐露出焦躁的情緒。
「位置很糟……!」
左手轉著圓月輪,將右手的另一把拋在半空中把玩的蘿賽蒂,用儘管如此也毫無破綻的站姿緩緩拉近距離。將兔子逼入絕境想必很愉快吧。
「你要怎麼做,梅莉達小姐?如果你承認『小不隆咚的我才配不上老師』,我可以手下留情,不再欺負你喔。」
「……就憑現在的我,的確無法與庫法老師並肩。」
「哎呀,真老實。」
梅莉達將左手貼在握柄頭上,緩緩站了起來。梅莉達自然地將站立位置向左移,蘿賽蒂則是向右……她說不定是察覺到梅莉達有什麼意圖。
通道並非長度而是寬度成了間隔,雙方的距離慢慢地縮短。
「雖然我升上了二年級,但才二年級而已。我之後會升上三年級,然後畢業並成為獨當一面的騎士,一步一步地靠近老師身旁給你看!」
「在你那樣悠哉行動的期間,我跟小庫可能都去度蜜月嘍。」
「還有時間,因為我有一點是勝過蘿賽蒂大人的。」
梅莉達秀出王牌,於是蘿賽蒂的雙腳停了下來。她疑惑地蹙起眉頭。
「……什麼意思?」
「春假的那一天,是蘿賽蒂大人主動出擊的…………對吧?」
「嗯,是呀。」
梅莉達像是在炫耀似的用指尖撫摸桃色嘴唇給她看。
「我則是老師主動的。」
只有一小部分人透過那句話與動作而察覺到吧。
具體而言,是學院的女學生和講師,她們彷佛機不可失似的浮躁起來,活潑地開始議論紛紛。「貴為公爵家卻跟隨從?」、「梅莉達小姐真是成熟呢!」、「那個可惡的殘暴教師……」、「梵皮爾先生真是沒節操。」雖然這些話題讓鄉哥爾塔的居民一頭霧水,但已經傳達給應該知道的人。
蘿賽蒂乍看之下相當冷靜,是因為她額頭正冒出青筋。儘管岩漿從內心深處慢慢沸騰起來,她表面上仍裝出冷靜沉著的態度。
「哦……哦哦~畢竟你們一起生活,我想應該有很多接觸吧……但那傢伙會不會對學生太擅自妄為了呀?」
「而且還是兩次。」
啪!
究竟有誰能阻止理智終於斷線的蘿賽蒂發動攻擊技能呢?被往上揮起的右手的圓月輪,轟隆地纏繞著前所未見的緋紅火焰。
「小庫這個花心大少————————!」
梅莉達同時將刀銳利地收回刀鞘。像猛摔似的落下的刀刃「鏗!」一聲地響起鮮明強烈的音色。自己的炸彈發言讓同班同學發出更尖銳的歡呼聲,但目前先無視。比起向她們解釋的藉口,更應該處理的威脅就在眼前。
——現在是關鍵時刻!
梅莉達做好覺悟,必殺的絕招終於對準她發出咆哮。
「『波爾卡民族舞————————』!」
蘿賽蒂的圓月輪分裂成四把,接著更增加到八、十六、四十——在半空中排成一列的緋紅火焰,正是收束起來的瑪那本身。大量被複製出來的輪刀轉圈圍住梅莉達,隨後被發射出來。
相對的梅莉達則是右手放握柄,左手放刀鞘上,以完全防禦的架勢不斷擋住連續攻擊。從四面八方的圓頂傾瀉而下的光芒,就宛如天上之箭,在中心舞動的少女是向繁星祈願的舞姬。未曾間斷的金屬聲響,永無止盡的火花——
一記攻擊掠過梅莉達的左腳。不愧是蘿賽蒂,以絕妙力道控制過的那攻擊是「能夠挽回」的程度。雖然不會砍斷,但強烈的劇痛讓梅莉達彎下膝蓋,失去平衡的右肩遭到追擊。天上之箭追逐著無法反抗而滾向後方的梅莉達。第五根箭在穿破地毯時刺向左手手掌,梅莉達在跳起來的同時用右腳一踢並後空翻。輪刀用舞動般的步伐圍住梅莉達。
第一記打向右手,第二記勉強掠過背後,順著旋轉的氣勢將第三記反彈回去。將最後的第四記拍落地面,終於撐過這怒濤般的四十連擊。
「『幻!刀!術』!」
局面發展至此,梅莉達像是要發泄鬱憤一般地咆哮。超越極限的輝煌火焰一口氣噴射出來,那些火焰前往佩在腰際的刀鞘。梅莉達微妙地偏離向前踏的位置,拔刀。
「『雷牙絕沖』!」
火焰伴隨解放出來的刀身燃燒蔓延,蘿賽蒂驚愕地睜大了眼。
因為其威力——並非大到驚人,而是太過弱小。範圍與射程雖然有相當水準,但攻擊力被削減到極限,就算直接命中一般人,也只有熱風程度的傷害吧。這究竟是以什麼為目的所設計的攻擊技能呢——
這樣的思考在剎那間被吹飛,同時混亂起來。梅莉達在拔刀的瞬間偏離前踏位置,銳利地扭動了身體。解放出來的火焰大幅度往右偏——突襲呆站在那前方的祭壇,扮演神父的布洛薩姆侯爵。
「咦?——唔哇啊!」
轟!吹向他後方的火焰的確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傷害吧。會被只是範圍廣闊的瑪那之風影響的東西,頂多就此刻從侯爵杏仁色頭髮上吹飛的一隻小蜘蛛罷了。
『嘎啊啊啊!好燙————!』
響徹禮拜堂裡面的那聲尖叫,蘿賽蒂不用說,更讓所有聚集起來的人都僵硬住了——是誰的聲音?在每個人都陷入混亂時,響起一個宏亮的腳步聲。是立刻使勁揮起愛刀,朝蜘蛛更進一步發動突擊的梅莉達。
「不抵抗可是會死的喔!」
『——唔!』
只不過是滾落在地板上的渺小蜘蛛,隨後在刀觸及之前放射出衝擊波。不合常理的壓力擴散成圓頂狀,梅莉達不用說,還吹飛位於極近距離的布洛薩姆侯爵和祭壇,將最前排的長椅連同出席的客人統統橫掃在地。
梅莉達躺倒在紅地毯正中央,但她立刻讓上半身跳起,確信自己與庫法的計畫成功了。
「可惡的神之子……梅莉達•安傑爾!你挺有一套的嘛……!」
在禮拜堂最深處,宛如巨人披肩一般的掛毯前,應該是最常暴露在出席者視線底下的地方,不知不覺間有一名青年蜷縮蹲在那裡。沒有人能立刻理解到那就是小蜘蛛變化後的模樣吧。因此讓人們的直覺顫抖起來的,是從他身上吹過來的凍氣壓力;讓學院的講師群感到緊張的,是他的真面目。
「「「竟然是藍坎斯洛普!」」」
這聲警告讓所有人一片譁然。包括鄉哥爾塔的鎮民和聖弗立戴斯威德的女學生與講師群。在所有人的敵意與恐懼都集中在一點上的絕佳瞬間,梅莉達彷佛機不可失似的跳起,大聲喊道:
「就是這傢伙!他就是襲擊孩子們的真兇!」
騷動穿過眾人之間。神秘青年至今仍迷惘著該如何對應似的咬緊牙關,人們將視線在他與梅莉達之間徘徊。梅莉達更高聲地在驚慌失
措的氛圍中發表自己的主張。
「這個藍坎斯洛普就像剛才那樣,能夠視情況分別變成蜘蛛與人類的模樣!他用這種能力混入人群當中,襲擊學院的大家和鎮上的孩子們!庫法老師只是被這傢伙給陷害而已!」
即使梅莉達是「無能才女」,大人和一般平民對她都沒有抱持好感。
但人類與藍坎斯洛普相較之下,人們會本能地信任哪方,不證自明。到這種時候還想彈劾庫法的氛圍完全從眾人腦海里煙消雲散,特別是總算確定了攻擊矛頭的聖弗立戴斯威德講師群,他們的憤怒更是驚人。
鎮民發出哀號,沖向禮拜堂的出口,相反地講師群則是爭先恐後地拔出武器,包圍藍坎斯洛普。蜷縮蹲在祭壇殘骸前的青年,似乎總算接受了劣勢。他之所以醜陋地吊起嘴唇,是基於強烈的自尊心嗎?
「咕哈哈……漂亮!看來我似乎太小看你了啊,梅莉達•安傑爾。」
與曾聽過幾次的沙啞聲截然不同,青年發出充滿磁性的中音,站起身來。
可以說是非人類的美貌吧,那聰明伶俐的面貌讓人莫名聯想到庫法。他將宛如女性般柔順的長髮束起,包住瘦弱身軀的是彷佛貴族子弟的披風與背心。笑容很適合他——沒錯,他經常面帶像在輕視人的嘲笑。
「噢,若是這模樣就『看得見』喔。能一睹風采,不勝欣喜。吾名為納克亞。」
青年撥起瀏海誇耀他美麗的眼眸,同時恭敬地向眾人行禮。
「承蒙邀請參與這般盛大的典禮,實在深感光榮。就如同您剛才介紹的,我是藍坎斯洛普……『大蜘蛛』!不知您耳聞過嗎?能視情況分別使用多彩型態的能力,不過是我咒力的一端。還有首先希望諸位能理解的是——」
「收拾他!」
在敵人露出破綻的一瞬,講師群從四方飛撲而上。面對縱橫自如地逼近的刀刃,納克亞依舊闔著眼皮,並流暢地高舉手掌——
「我可不是小嘍囉能打贏的對手。」
他在睜開眼的同時,擴散出驚人的凍氣。講師群被彈回對面,剩餘的衝擊在地板和天花板上挖洞。驚人的轟隆巨響炸裂開來,出席者發出哀號。
像在嬉戲一般射出的凍氣子彈瞄準了梅莉達。在她遲了些挑起刀的同時,以看不清的速度滑入的某人,在那之前釋放出轟炸般的火力。
緋紅火焰與凍氣激烈衝撞,壓力在中間點炸裂。地毯掀起,地板爆碎。蘿賽蒂讓紅髮與婚紗禮服隨那陣衝擊波搖曳,同時狠狠地瞪著敵人。被她庇護在背後的梅莉達,看到眼前的女性散發出來的怒氣(壓力),驚訝得睜大雙眼。
「把我的世界搞得亂七八糟的人……原來就是你……!」
呵呵——納克亞留下優雅的一瞥,流暢地轉過身去。他掀起掛毯,只見底下有一扇門扉,他用蠻力撬開那扇門。在他溜入那深處的黑暗前,他再次轉過頭來留下微笑,倒退著融入黑暗當中。
他在挑釁自己——蘿賽蒂感受到這點的同時,某人從禮拜堂側面飛奔過來。是燕尾服已經弄髒到不見原形的迪克。
「蘿……蘿賽,岳父不見了!他上哪去了?剛才那男人到底是……沒……沒有在神父面前發誓的話,我們的婚禮就——」
「對不起,迪克先生。」
蘿賽蒂瞥了一眼不見蹤影的父親的痕跡,同時重新面向亂了方寸的青年。
然後她彎下腰,氣勢猛烈且深深地鞠了個躬。
「關於結婚的事情,我在此正式且堅決地!鄭重拒絕你!」
「咦…………!」
「因為達令在等我呢。」
她抬起頭燦爛露出的笑容,看來是非常幸福的新娘。
不過,負責接過那花束的並不是自己——是隱約理解了這一點嗎?迪克一邊細細品嘗夢想過的生活,同時微微地點頭回應。
「……我早知道了,蘿賽的眼裡根本沒有我的存在。但我一直認為可以跟你相處得很好……讓我們將來有一天,可以笑著把今天的事情當成回憶聊吧。」
「迪克先生……」
蘿賽蒂稍微與他四目交接後,接著轉頭看向背後的梅莉達。
雖說納克亞消失無蹤,但禮拜堂仍陷入猛烈的騷動。四處逃竄的出席者、受傷的居民、救助並引導他們的講師群——同時制訂出來的追擊計畫。已經沒有任何人把圍繞著某個青年展開的決鬥放在眼裡吧。
穿著禮服的新娘沉浸在泡湯婚禮最後的餘韻中,大膽無畏地露出微笑。
「勝負現在才要開始。」
比蘿賽蒂年幼的少女身穿純潔的演武裝束,堅強地挺身而出。
「我也不會輸的!……請蘿賽蒂大人也不要輸!」
蘿賽蒂堅定地點頭回應,她持續與少女四目交接並拋開頭紗。她轉開與情敵之間的視線,瀟灑地轉身走向巨大掛毯。隱藏在底下的門扉散發出詭異的引力,開啟著漆黑的挑戰。
梅莉達用感到耀眼的視線目送毫不迷惘地踏入血戰之地的嚮往女性。蘿賽蒂的猛攻毫不留情地把梅莉達的體力(HP)逼入絕境,在婚紗禮服的背影融入黑暗之後,纖細的右膝立刻發軟倒落。
現在還遙不可及。自己能做的事情只到這邊——之後只能向上蒼祈禱。
「蘿賽蒂大人、庫法老師,祝你們武運昌隆……!」
梅莉達將愛刀的刀鐔貼在額頭,這麼喃喃自語。
——順帶一提,這時在天使祈禱的遙遠後方,
「我一點也不覺得受傷啦……!」
淚水弄濕燕尾服袖口的男人被學院講師拖著帶離現場,但這應該說是舞台幕後悲劇的一幕,所幸沒有殘留在任何人的記憶當中。
†††
縱然是長年在教堂長大的蘿賽蒂,也是首次踏入這個「禁止進入區域」。隱藏在禮拜堂的掛毯底下,一直關閉著的那扇門前方,是內含教堂的洞窟往更裡頭挖開的隧道。
蘿賽蒂從未想過自家居然有這樣的「後門」。她宛如疾風一般在岩壁當中奔馳,同時也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鄉哥爾塔的城鎮位於地底,好幾個空洞宛如螞蟻窩似的連接起來。這間教堂的後門很明顯地是通往城鎮各處的捷徑。這表示「敵人」活用這條隧道避人耳目,在她的故鄉暗中活躍了長達十年以上吧。
周圍相當陰暗,因此無法確定引誘的聲音是從哪裡響起的。
『蘿賽蒂……瞧你一臉勇猛的表情,怎麼啦!你總算想起來了嗎?』
「是呀,我想起來了……!所有被你強迫做過的事情!」
是封閉內心的藥物的反作用嗎?或是記憶之蓋被撬開好幾次的緣故呢?事情發展至此,蘿賽蒂隱約地自覺到之前被蜘蛛網捉住的自己有多愚昧。記憶並不如她嘴上說的那般鮮明,但確實的感觸緊黏在這罪孽深重的手掌上。
「緹契卡小姐……教堂的大家…………愛麗絲小姐!」
她忍不住亂了手腳的節奏,用力咬緊嘴唇。
在聖弗立戴斯威德的大廳襲擊緹契卡•斯塔齊時的光景、在禮拜堂抓住親愛兄弟姊妹意識的感觸……還有在飯店展示室面對昏睡倒地的銀髮主人,讓本能與理性拚命互相爭執時的痛苦。
『太溫吞了!光是精氣根本不夠,吸血啊。開殺啊!怎麼樣,覺得很口渴對吧?』
蘿賽蒂吻著天使的脖子,但吸取的只有生命力。在決定性之處並未屈服於吸血衝動的蘿賽蒂,讓納克亞在飯店展示室終於惱火起來。蘿賽蒂拚命抱住彷佛要裂開的頭,同時勉強停留在理性的境界中。
將這件事化為可能的,正是躺在視野中央的銀髮天使的睡姿。
『我……我不要……居……居然要我殺掉愛麗絲小姐……!』
『那傢伙遲早會醒來。那麼一來,你的所作所為就會被揭穿,為時已晚!演出人類的死亡才能決定性地把冰王逼入絕境。給我動手!』
『不要……我絕對不要!』
『…………』
拚死地與自己內面奮戰的蘿賽蒂,並未注意到不知不覺間以人類模樣站在她背後的納克亞,還有收束在他纖細指尖上的咒力。
『既然如此,那就你去死吧。』
隨後噴出大量鮮血,蘿賽蒂「啊啊!」地慘叫並倒落。側腹的劇痛與眨眼間染紅地板的血海,還有位於無法觸及之處的銀髮天使,是她當時最後看見的光景,她的意識在這邊一度中斷——…………
照理說現在已經痊癒的傷痕刺痛起來。蘿賽蒂從苦澀記憶的大海中返回,更加速腳步穿越洞窟。說到光源,就只有從自己身體噴散出來的火焰,但她的速度近乎最高速度。她一邊奔跑,一邊巧妙地扭動身體,宛如預言者一般避開理應
看不見的突起。敵人的氣息伴隨著黑暗確實地在變濃。
「那麼,原來就是你……!在我小時候發生的大災害!奪走了我的哥哥姊姊的那個事件,也是你扣下扳機的吧!」
『你連那些事都想起來了嗎?哎呀,那對我而言也是個失敗。沒想到會在一個晚上失去三成人口(樣本)!但用不著煩惱,人類增加得很快!這幾年來也有新的兄弟姊妹補充到教堂對吧?因為父母親一個個都死啦!』
「你把我們鎮上的人當成什麼了!」
『是我重要的孩子們啊!你想想飼養老鼠者的心情?給予飼料以免它們死去,準備好玩的娛樂器材,像這樣養育的過程中,也會萌生出愛情。即使有一天會剖開它們的肚子,灌它們一堆藥也一樣喔!咕哈哈哈!』
「咕……!」
要是現在能立刻痛毆那傢伙可恨的臉就好了——蘿賽蒂懷抱這樣的願望奔馳著。納克亞的嘲笑迴蕩在洞窟潮濕的牆壁上。
『別那麼憤怒,蘿賽蒂。我們都這麼熟了不是嗎?我在超過十年前就與布洛薩姆共存,從你被教堂收養那天開始,就一直在旁看著你喔?我可以說是你們的另一位養父。』
「要是知道有你這種傢伙在廚房結網,我一定會立刻拿掃把把你趕出去的!」
『注意你的口氣,渺小的人類。我可是「大蜘蛛」!統治夜界的大貴族之一喔!雖然現在躲藏在這種洞穴里,但總有一天會率領大軍回到那裡東山再起。鄉哥爾塔不過是養分罷了……可以說布滿在這個地底的箱庭本身,就是對我而言的實驗都市喔!』
蘿賽蒂瞬間抬起了手臂。因為在她飛奔而過時,有隻手從岔路滑溜地伸了出來。那手與圓月輪衝撞,迸出耀眼的火花與金屬聲響。有一瞬間被照亮的美青年嘴唇醜陋地吊起。纏繞在他雙手上的是強韌的咒力。
他右手被彈起,但左手宛如迅雷般一把抓住蘿賽蒂的脖子。那瘦弱的身軀在哪隱藏著這種力量呢?只見他用超出常人的怪力將少女吊起。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自認一直在尊重你的意願啊,蘿賽蒂。迪克不是個壞男人吧?但要是對計畫有這麼嚴重的影響,那也沒辦法,就請你只提供作為瑪那能力者的肉體吧……不需要心靈。」
他用力揮起右手,鮮血同時從蘿賽蒂的側腹濺出。勒住脖子的握力已經讓蘿賽蒂痛苦不堪,但更強烈的劇痛讓她的美貌扭曲,「啊啊!」地大叫。
披著美青年皮的惡魔再度高舉被血沾濕的指尖。
「心臟也不需要嗎?」
「放開我妹妹。」
「——唔!」
隨後,側腹遭到飛踢的納克亞吹飛出去。他在地面上翻滾,弄髒了車工精緻的背心,同時,被他放開的蘿賽蒂被穿著軍服的青年抱在懷裡。
採取護身倒法並跳起來的納克亞,在終於對峙的宿敵面前揚起了嘴唇。現在化為黑髮人類姿態的他,肯定已經等候這場邂逅等到不耐煩了。
「七年不見啦……!這條路當然也通到你身邊啊。神之子出現在會場時我就預料到了,煽動那丫頭的是你對吧?」
「這次不會讓你逃掉的,在這裡做個了結吧——快起來,蘿賽。」
瞬間,蘿賽蒂睜開雙眸,從左眼飄出蒼藍火焰。被深深挖了個洞的側腹傷口癒合,眨眼間便完全復原的那種生命力,正是吸血鬼眷屬的力量。
兄妹兩人並肩而站,與納克亞對峙。庫法捲起軍服的袖子,將上臂伸向一旁。蘿賽蒂毫不迷惘地張口咬住有著纖細肌肉的那份美食。
鮮血從她的犬齒滴落,左眼的蒼藍火焰氣勢更猛烈地噴溢出來。
確認眷屬結束首次吸血後,庫法放下手臂,自身也變化成吸血鬼。白髮一口氣伸長到肩膀,鋼鐵般的肌肉纏繞著猛獸的殺意;爪子銳利地變尖,讓血管痙攣的手掌看來也像拚命地在壓抑破壞衝動。
「你明白情況吧,蘿賽?我們要殺掉那傢伙。」
「嗯。」
蒼藍火焰從兄妹的全身噴溢而出,激烈的凍氣同時從兩人腳邊放射出來,給洞窟的天花板帶來前所未有的壓力。那一瞬間,布滿地底的所有空洞都發生細微的振動,讓所有生物皆因恐懼而顫抖不已。
在細碎地傾瀉而下的石礫中,納克亞宛如演員一般張開雙手。
「你們能殺掉我嗎?跟那時候不同,我現在已經完全恢復力量嘍!」
「我們也是一樣。這七年來我也增強了實力……好好體會人類的驕傲吧!」
接著讓壓力擴散的是納克亞。雖然他徹底地避免對決在先,卻彷佛一直由衷期盼這個瞬間似的讓表情染上歡喜的色彩。他壓低重心並交叉雙手,在他的手宛如地獄之門一般拉開的同時,龐大的咒力隨之迸出。
「能力突破臨界的不是只有你們而已喔……!就讓你們見識一下昔日征服眾多夜界猛將的我的力量吧。成為祝賀『大蜘蛛』復興的祭品吧!」
納克亞伴隨著尖叫使勁揮起雙手,隨後他的影子爆炸性地膨脹。巨大腹部與朝左右突出的十二隻節肢、背後覆蓋著滿滿的有毒體毛、從遙遠的高處俯視下來的頭部附有能面般的臉、殘留在左右眼上的不祥傷痕——還有伴隨本性更加巨大化的驚人咒力。
庫法拔出黑刀,讓左手滑向刀身。蒼藍火焰從根部一口氣穿過,隨後化為厚重的大劍。他讓人絲毫感覺不到重量地用指尖操控大劍,將大劍扛在肩上並壓低重心。
蘿賽蒂的圓月輪像在舞動似的用力往上揮起,留下光之軌跡。那殘光化為形體,一次舞蹈產生出超過十把的輪刀。她的雙手伴隨第三次旋轉使勁往上揮,擺出架勢的少女周圍,有五十把輪刀發出殺戮的低吼。
激烈的火花照亮三者的目光。洞窟終於冒出龜裂,臨終前的哀號穿過天花板。在踏腳處的振動迎向極限前,三個聲音演奏出來。
「「「我要打倒你!」」」
隨後的衝撞宛如神柱一般貫穿了洞窟。驚人的破壞力垂直地沿著基岩往上竄起,在甚至穿破城鎮天空的同時,有三個影子從中跳了出來。
與基岩一同飛舞起來,同時最先發動攻擊的是庫法。宛如閃光般的殘像接連一蹬踏腳處,彷佛瞬間移動似的來到納克亞的背後。同時揮起的大劍與發動攻擊的節肢交錯。大蜘蛛的十二刀流黯然失色地遭到還擊,只見庫法以驚人的反應速度不斷擋住那些攻擊——隨後,踏腳處產生龜裂。
從死角抬起的一隻節肢,將庫法連同基岩一同劈開。剩餘十一隻節肢隨即對浮上半空中的目標發動刺擊。金屬聲響震耳欲聾、血沫飛濺。宛如機械運動一般被拉回又射出的節肢,將敵人連同空氣一起貫穿。在連續第十二擊穿破肩膀前,庫法的身影咻一聲地消失無蹤。
拉走他的是纏繞在他右腳踝的圓月輪,蒼藍火焰的鎖煉連接的前方是蘿賽蒂。她一邊用左手救出搭檔,同時宛如指揮家一般激烈地揮動右手。五十把圓刀彷佛擁有意志似的沖向大蜘蛛,蹂躪它的巨體。
『很會耍小聰明嘛,蘿賽蒂!』
納克亞讓獠牙痙攣,隨後射出蜘蛛絲。蘿賽蒂立刻側手翻,隨後宛如瀑布般的白龍穿過她身旁。晚了一拍後,從地面發出轟隆巨響。有一瞬間失去控制的瑪那圓刀立刻被大蜘蛛的十二刀流彈開四散。
在這個時候,高高飛舞到空中的基岩宛如雪崩一般衝撞大地,三者在衝撞的前一刻一蹬踏腳處,往後跳開來。宛如雲一般膨脹起來的塵土當中,庫法與蘿賽蒂像滑行似的在荒野著地。納克亞用十二隻腳在地面削出漫長痕跡來煞車,隨後有個比巨體更大的岩石撞上它。只見它的軀體扭曲,節肢搖晃起來。
『咕……唔……!』
射穿塵土接二連三地轟向這邊的,是兩名敵人送過來的炮彈。庫法動手扔、蘿賽蒂用腳踢,大劍將圓月輪切碎的基岩彈飛出去。在荒野中跳起,以荒謬的重量與硬度飛來的幾塊岩直接擊中納克亞,十二隻腳感到厭煩似的將岩石推回,憤怒讓人毛骨悚然。
『混帳——!』
蜘蛛絲大範圍地被放射出來,將對方扔過來的岩石一個不漏地捕捉住。納克亞利用這股氣勢扭動巨體並旋轉,用化為長大柱子的身體橫掃兩名敵人。連同防禦一起被打飛的庫法與蘿賽蒂在荒野中彈跳了數百公尺,氣勢絲毫沒有衰退地衝撞上峽谷。貫穿峽谷後更朝岩山突擊,發出轟隆巨響。
龜裂呈放射狀冒出,揚起猛烈的塵土,一個影子從中跳了出來。軍服隨風搖曳的庫法每一蹬地面就跟著加速,終於超越了音速。音爆讓空間破裂,甚至把圓環的衝擊波拋在後方。
——好快!
就連納克亞也不禁在內心感到驚嘆。穿過巨體身旁的影子,在節肢的六刀流還無暇反應時,便刻下一道斬線。隨後還擊。並非六芒星而是十二芒星的軌跡在荒野中一閃,位於中心點的納克亞反應變得愈來愈慢。確
信自己稍微超越了大蜘蛛的反應極限後,庫法立刻飛起。
從背後企圖砍斷頭部的大劍光芒,讓納克亞的心臟激動起來。
——閃不掉!
——能搞定!
伴隨確信發動攻擊的大劍,與驚人的斬擊聲一同劃破天空。庫法驚愕地睜大雙眼,只見一隻纖細的手抓住他的右腳踝。
「也有這種對策。」
變成人類型態撐過攻擊的納克亞,將抓住的腳踝摔向地面。基岩在庫法背後碎裂,納克亞將庫法稍微彈起的側腹往上踢,並流暢地變回大蜘蛛,對束手無策地飛向半空中的敵人發動追擊。他像要躺下來似的背靠大地,宛如死神般亂舞自由的十二刀流。火花與金屬聲響毫不間斷地飛散,還有鮮明的血光。納克亞嘲笑咬緊牙關的美青年。
『頭被砍掉的話,就算是吸血鬼也會死吧?』
隨後飛來的五十把圓刀纏住節肢,讓十二刀流變遲鈍下來。大蜘蛛在內心咂嘴的瞬間,捕捉到一隻節肢的庫法宛如彗星般往下降。大劍刺向肚子,讓所有瑪那與咒力炸裂。咳噗——衝擊與鮮血從口腔噴出。
在被十二刀流大卸八塊前,庫法跳了起來。蘿賽蒂彷佛與他換手似的滑入,在巨體旁邊收緊雙手。
「『霸道龍臥』!」
與雙手掌一同擊出的,是莫大的火焰咆哮。描繪出螺旋互相纏繞的兩條龍吞食大蜘蛛,將它帶到大地彼端。在巨體被咬碎之前,散落在半空中的凍氣(咒力)抵銷火焰龍,納克亞勉強找回自由。
『渺小的存在,挺有一套的嘛……!差不多該做個了結……——』
話說到一半的大蜘蛛巨體,在掉落途中不自然地搖晃起來。
他下降的氣勢猛然變弱,像滑行似的在半空中流動。有一瞬間失神的納克亞俯視大地,然後理解了。在眼底下暴露出來的七色鐘乳石是——
『無重力之岩!糟了,這個地方是神秘點嗎……!』
從鐘乳石散發出來的強力磁場,讓納克亞甚至無法著地。
他領悟到自己被逼入絕境,是在看見蒼藍火焰的影子流暢地奔馳在鐘乳石之間的瞬間。彷佛衝浪一般在磁力之海中奔馳的他,隨後像彈簧一般往上跳起,毫不留情地飛踢被無重力玩弄的大蜘蛛。庫法目送被踹向高空的納克亞,隨即咻一聲地被拉回去。是他右手捕捉的圓月輪的恩惠。蘿賽蒂在蒼藍火焰鎖煉連接的前方銳利地收起手臂。
有道瞬間性的雷光照亮被高高擊向上空的大蜘蛛。覆蓋荒野的極光此刻充滿了無底洞的電力,宛如蛇一般的火花朝光幕下端收束的同時,增強著光輝。大蜘蛛看不見的雙眼彷佛目睹到絕望的光景。
『難道說——快住手——怎麼可能——』
隨後,刺向大地的白光之柱抹消了怪物的尖叫。緊接著又一道雷擊追打全身在中心處遭到灼燒的納克亞。所謂閃電是連接兩極的放電現象,並非只會發生在天與大地之間。數不清的雷電在極光的波浪與波浪之間交錯,彷佛在嬉戲一般蹂躪著飄浮在途中的渺小生物。雷電在巨體的全身散落火花,燒焦有毒的體毛,讓十二隻節肢炸裂開來,納克亞發出撕裂身體般的哀號。
『嘎啊啊啊啊啊啊——————!』
格外神聖的雷鳴在最後放射出來。好幾道閃電同時迸出,在荒野上空描繪出宛如蜘蛛網的軌跡。超越人類智慧的破壞力收束在中央的一點,從四面八方穿破大蜘蛛後,衝撞大地。
彷佛朝世界打樁一般的爆炸聲,與猛烈的強風一同奔馳過荒野。
全身炭化並墜落下來的大蜘蛛,隨後啪一聲地炸開。看起來像成千上百的黑暗顆粒的那些東西,是將規模大幅度縮小的成群小蜘蛛。那些小蜘蛛伴隨像要竄上脊背的嗤笑聲朝大地傾瀉而下,眨眼間便鑽進地下。
在庫法的腳邊也滾落著一隻小蜘蛛。已經連爬都爬不起來的那蜘蛛是納克亞的本體,也是他長年躲藏在布洛薩姆侯爵陰影處的模樣。面對俯視自己的吸血鬼巨人,儘管模樣寒酸,沙啞聲仍得意洋洋。
『沒用的……你忘了七年前嗎……!就像你擁有再生能力一樣,我擁有分裂能力!你無法徹底消滅我的……!咕哈哈哈!』
「…………」
『但我要稱讚你,居然不只一次,而是兩度粉碎我的野心……!但我不會放棄……無論要花幾年,我都會再度找回力量,下次一定會把你深愛的人們大卸八塊……!』
庫法面不改色,用感覺也很無情的冷酷態度宣告:
「你不覺得跟七年前好像有什麼不同嗎?」
『……你說什麼?』
在內心正要蹙起眉頭的納克亞,隨後『咕!』地迸出痛苦的聲音。
他感覺到自己疲憊不堪到極限的靈魂,在此刻這個瞬間也更進一步地被削減。
『難道……我的分身……!』
†††
「學生們!這些蜘蛛是藍坎斯洛普的生命力(HP),一隻不剩地燒光吧!」
「「「是!」」」
在與拉克拉老師共享情報的講師群指揮下,聚集在教堂的聖弗立戴斯威德少女們描繪出三百條攻擊線。有的用長劍砍,有的用錘矛擊潰,有的用刀刻,有的用左輪手槍射擊。法杖一揮讓幾隻蜘蛛一同飛舞,長杖放射出的火焰(瑪那)將它們連同臨終前慘叫一起燒光。小蜘蛛不絕於耳地響徹周圍的哀號,就宛如向神的祈禱一般逐漸被吸入彩繪玻璃。
一群小蜘蛛不顧死活地飛奔穿過長椅陰影處。它們突破女學生的包圍,朝著前院移動。它們混在雜草當中,沖向柵欄。
「糟糕,它們要溜到鎮上——!」
某人發出緊迫的哀號,隨後立刻響起長杖前端刺向地面的宏亮音色。
火焰伴隨爆炸聲膨脹起來,小蜘蛛一隻不漏地被彈回原地。看到站在那龐大瑪那壓力中心的人物,米特娜學生會長的眼眸滲出淚水。
「學院長……!」
坐鎮在教堂正門的守護神,伴隨著孩子般的笑容,向眾人高舉長杖。
「還沒完……!」
魔女之杖迸出好似燈塔的光輝,拔劍的音色高聲響徹周圍。講師勇猛的號令與女學生清澈的吶喊聲重疊起來。
†††
領悟到自己的生命正一分一秒地接近終點,納克亞的本體顫抖起來。
『你算計我啊……!你打從一開始就算準了這種狀況嗎……!』
「邀請學生來的是你吧。就像你利用了我的魔術一樣,我也只是反過來利用你的策略罷了。」
庫法將大劍換成反手拿,把劍尖緊貼在腳邊。
「沒有下次了。我們的因緣就此結束,納克亞。」
『等……等等,快住手!千萬別那樣——住手——…………!』
「永別了,怪物。」
厚重的劍尖宛如斷頭台一般刺下,將地面切割開來。
被分開在刀身左右兩邊的十二隻腳蜘蛛,隨後化為沙塵,被風給擄走。就連沙啞的哀號餘韻也逐漸被吹散,沒多久消失到飛舞在荒野中的無限沙塵里。
在這地底暗中活躍了十年以上的惡魔,終於連同他布下的網完全被消滅了——
庫法嘆了長長一口氣,將劍收回來。少女的身影氣勢猛烈地撞上他幾年來的重擔終於消失的背後。是至今仍飄散著蒼藍火焰的蘿賽蒂。
「小庫……!我全部想起來了!」
「……是嗎?」
「無論是你的事!還是以前的事情!全部想起來了!」
庫法轉身,用雙手緊抱住她。庫法將臉頰貼近少女的紅髮。
「我也一直很想見你。」
少女看來很幸福似的綻放出笑容,此刻青年的右手悄悄貼向妹妹的後頸。細微的壓力從他的指尖射進少女後頸,隨後少女便膝蓋一軟地倒落。
「咦……?」
庫法立刻抱住四肢虛脫無力的少女,扶著她跪在地面上。
蘿賽蒂躺在心愛的青年懷裡,眼眸中盤旋著依戀與混亂。
「為……什麼……」
「這次是例外。我要再次重新封印你的記憶。」
咒力的凍氣纏繞在毫不遲疑地高舉起的手掌上。從眼前傾瀉而下的那個,不由分說地將少女誘入夢鄉,讓煙霧飄散在記憶之海中。
蘿賽蒂拚命舉起使不出力的手臂,抓住他的手掌。
「不要……我不要那樣……!」
「封住身為眷屬的你,可以讓你留在表社會。這就是我跟我的隸屬部隊——白夜騎兵團的契約。請你理解……現在別無他法。」
庫法終於公開的隸屬單位,讓蘿賽蒂驚訝得睜大了
眼。但那反倒只是讓她的指尖更用力地抓住庫法而已。
「既然這樣……我也要到那邊去!我想跟你一起活下去……!」
庫法露出苦笑。看起來理應只讓人覺得猙獰的嘴角,宛如淡雪般鬆緩下來。
「這邊很冷。你還是在陽光底下笑著吧,蘿賽。」
「我不想……忘記你……!」
「沒事的。」
就像以前安撫嘟噥著「我睡不著」的少女時一樣,庫法將手掌放在妹妹的眼皮上。庫法讓她闔上雙眼,彷佛搖籃曲似的低喃:
「我會在一旁看著,一直看著蘿賽。」
「哥……哥……——」
比寶石更珍貴的水珠落下一滴。在水珠掉落到乾枯大地上的同時,最後一絲力氣也從少女的手上消失。庫法撈起少女的手掌,彷佛在憐愛餘燼一般地貼向臉頰。
「所以你放心地睡吧。」
他像要含住指尖似的一吻。磷光從他的白髮舞動起來,宛如回憶般消失無蹤。
†††
圍繞著鄉哥爾塔黑暗面的戰鬥不為人知地終結——就連騷動的餘韻也逐漸聽不見的時候。在書齋抱頭苦惱的布洛薩姆•普利凱特侯爵終於抬起了頭。
撼動城鎮天空的猛烈轟隆巨響也停止轟聲,就連戰鬥聲也消逝到彼端,靜寂回到周圍。事情發展至此,侯爵終於不得不承認了。
「納克亞……納克亞被打敗了嗎……?」
侯爵猛抓杏仁色頭髮,粗魯地脫掉至今仍穿在身上的長袍。他變回平常的西裝打扮,像翻滾似的奔向牆邊的書架。
他將收納在書架上的精裝本隨手抓出。在地板上彈起、攤開的內頁被灰塵弄髒的那些書本里,應該也摻雜著貴重的資料吧。但冷汗彷佛瀑布一般流下的布洛薩姆侯爵,甚至不在乎踐踏或踢飛礙事的書本。
簡直就像在說那些都同等地失去了價值一般——
沒多久,一個書架被清空,他用蠻力讓書架滑動。書架流暢地滑入牆壁縫隙間,顯露出在底下敞開的秘密通道。
通道前方是宛如懺悔室一般狹窄封閉的空間。沒有任何家具,吸引視線的只有一樣東西——就是在清純的異種花群包圍下,被蜘蛛絲包裹的一個人類。
看起來也像被釘在十字架上的那個人類,乍看之下是個二十幾歲的女性。但她左半身膨脹且變色,化為怪誕的異形。她安穩地闔上美麗地剩下的右眼,彷佛睡著一般。
布洛薩姆侯爵緊抓著那名女性的腳邊。花瓣凋零,磷光飛舞。
「卡蜜拉……我今後該如何是好……!」
「你一次也沒讓我進過這房間啊。」
一個低沉的美聲突然響起,侯爵嚇一跳似的轉過頭。
不知不覺間,有個身穿軍服的黑髮青年佇立在隱藏門的前面。布洛薩姆侯爵已經不再懷疑他的身分了。那跟記憶中駭人的身影完全一致,試圖回想起的名字卡在喉嚨出不來。
「你……你是……!」
「那名女性是你的妻子嗎?原來並非過世了啊。」
青年毫不猶豫地踏進聖域。布洛薩姆侯爵雖然拒絕青年的闖入,但身體卻因恐懼而顫抖著。他雙腿發軟,雙腳自然地後退到牆邊。
「別過來……別靠近卡蜜拉……!」
「但她快變化成藍坎斯洛普了。你是靠納克亞的能力抑止變化嗎?解救她就是你跟納克亞的交易……」
「沒……沒錯……我只能依靠那傢伙了……不然我還能怎麼辦啊!」
庫法露出彷佛在仰望聖母的眼神,布洛薩姆侯爵口沫橫飛地對他大吼大叫。
「卡蜜拉是無辜的!她會變成藍坎斯洛普,一定是哪裡搞錯了……納克亞拯救了我們夫婦。她能以人類身分撐了十年,都是多虧了那傢伙!我根本無能為力啊!」
「…………」
庫法還是把本想說出口的真相給吞回肚裡。
納克亞從夜界被放逐,到達鄉哥爾塔的時候,應該是勉強保住一命的狀態。在那種時候碰巧出現需要那傢伙的人類,接受了共依存?
怎麼可能有這麼巧合的事。
布洛薩姆侯爵的妻子差點藍坎斯洛普化的契機,恐怕也是——
布洛薩姆侯爵似乎根本沒察覺到捕捉住自己的命運之絲,他跪倒在地板上。
「拜託你,請你放過我們吧……!真正的我根本不是什麼賢者,只是個凡人罷了!在這裡——」
他猛抓耳邊的頭髮,看似焦急地流下淚水。
「如果沒有納克亞在這裡幫我出主意,我就什麼也辦不到……嗚嗚……!」
「…………」
庫法沒有回答,他緩緩地將手伸進軍服的懷裡。
他掏出來的是裝滿淺水色液體的藥瓶。這是他在宅邸準備出門研修前,郵差……更正,是白夜騎兵團的上司當作餞別禮讓庫法帶著的東西。
拿到這東西時的對話以及花朵的香氣,鮮明地在五感回想起來。
『那麼,只要使用這個藥……』
對——上司點了點頭,站在與他不搭的花園,又重複了一次相同的話語。
「那玩意似乎隱藏著一種力量,可以把像你這種『人類與藍坎斯洛普的混血』恢復成完全的人類。假如用在自己身上,你大概就能捨棄作為吸血鬼的半身,如果用在那位妹妹身上……她就會失去作為眷屬的性質,也就是說,沒必要再把關於你的記憶封印起來了吧。」
能夠挽回。挽回被七年前的災害捲入前,曾是個純粹人類的少女,以及兩人一起度過的,與庫法之間的記憶——
庫法自覺到指尖稍微顫抖起來,他再次提出問題:
「威廉•金呢?」
「聽說對那傢伙沒有效。因為人造藍坎斯洛普雖然留有身為人類的心靈,但肉體已經完全變成藍坎斯洛普了。」
也就是說能毫無顧慮地使用。只不過——上司在最後提出忠告。
「這似乎是在實驗中的反覆試驗時,因奇蹟般的偶然調配出來的東西。那一瓶正好是一人份。聽說能重現出相同東西的可能性很低。」
機會只有一次,恩惠僅限一人,錯失的事物再也不會回來——
上司沉重的聲音在最後這麼告知:
「——你要深思熟慮後再使用。」
庫法結束短暫的記憶之旅,重新仰望眼前的女性。已經變質的左半身有一半被蜘蛛絲覆蓋遮住,看起來也彷佛抱著嬰兒的聖母。
過了一會兒,庫法沒有將視線轉向侯爵,而是對著牆邊出聲說道:
「你還記得嗎,侯爵?以前……年幼的我與母親在這鎮上遭到迫害,當我們差點死在路邊時,看不下去的你把我們帶回教堂了吧。」
「……」
「你照顧母親直到她臨終,給變成孤獨一人的我新的家人。」
「那……那是……」
侯爵的嘴唇顫抖著。就彷佛要將不祥的門扉牢牢上鎖一般,語調變得粗暴。他狠狠瞪著庫法,微微顫抖地左右搖頭。
「那只是我一時興起罷了!我只是腦海里突然閃過卡蜜拉的身影而已!」
「就算這樣,母親還是很感謝你喔。她能像個人類一樣死亡,都是托你的福。」
所以——庫法這麼說道,打開藥瓶的蓋子。他動作流暢地收緊藥瓶,然後往上舉起。
「這是我獻給你的,僅此一次的孝心。」
閃亮的水滴從瓶口宛如祝福一般灑向聖母。庫法讓手臂來回移動好幾次,就彷佛在夜空描繪夢想的魔法師一般散播著光芒。
最後一滴藥水啪噠地在臉頰上濺起,女性的眼皮抖動了一下。沒多久她變質的左半身散發出鮮明的光輝,蜘蛛絲像瓦解開來似的消失。
「卡……卡蜜拉!」
布洛薩姆侯爵立刻飛奔到女性身旁,抱住差點倒地的她。
在侯爵手臂中平緩地呼吸,安穩睡著的女性,從手腳到指尖都變回美麗的人類模樣了。彷佛找回了快要遺忘的記憶一般,侯爵的眼眸閃閃發亮。
「十年不見了……啊啊,卡蜜拉……我親愛的卡蜜拉……嗚……嗚嗚……!」
女性很快就會醒來,上了年紀的丈夫哭臉將映入她眼帘吧。庫法沒有親眼確認那一幕,他將空瓶子蓋上蓋子,轉身離開。
哭哭啼啼的布洛薩姆侯爵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庫法再也不會以原本的身分與他見面,也不會再踏入度過幼年時光的這間教堂吧。
在離開房間前,軍服衣襬輕輕搖曳。道別的話語總是同一句。
「永別了,義父。」
那聲音像要假寐一般融化,消失到永恆
的夢境彼端。